六年前那人从药王谷离开时意气风发壮志满满。
我还以为再听到他的消息会是他在战场英勇杀敌的光辉事迹。
结果……
我瞪着那张薄薄的信。
五年前瞎了眼,两年前失了声,三月前断了腿……
这是回家渡劫去了?
1
我狠狠把信拍在桌上,怒视来人。
那人颤抖了一下,小心翼翼地看着我。
“你确定这说的是慕容弈?”
“是、是啊……”
“他不是丞相府的大少爷吗?”
“是……”
看着还未及冠的俊秀少年避开我的视线,支支吾吾地将慕容弈回家后的事情说完了。
详细说完也才一刻钟不到。
从药王谷回到丞相府后,慕容弈进了军营。
还没等到上阵杀敌的时候,回了趟家就瞎了眼。
瞎子自然上不了战场了。
在家里待着又莫名其妙哑了。
三个月前,参加宫宴,一处宫殿失火,他去救人又被房梁砸断了双腿。
他脑子有问题吧?!瞎子就好好待着啊进火场干什么!
少年看着气到发抖的我,愈发小心翼翼,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我母亲让我来药王谷找谷主给他治腿……”
一旁的阿婉接过了玉佩。
我怒气未平:“我娘亲不在,我去!”
阿婉去收拾东西的时候,我突然想到,我还不知道来送信的这个人是谁,看着非富即贵……
我猜测:“你是慕容弈的弟弟?”
少年立即否认:“我才不是那个面瘫!”
怒气又上来了,慕容弈竟然真有弟弟?!
“我叫凌千枫,是长公主的儿子。”
怒气暂时顿了一下,我疑惑:“慕容弈跟长公主有什么关系?”
凌千枫稍稍后退,离我远了一些才小声道:“慕容弈是为了救我姐姐才断了腿的,现在他是我姐姐的未婚夫婿……”
哈哈,原来如此啊。
2
一个月后,皇城酒楼。
我们到的时候正好一楼还剩一间雅间。
凌千枫无奈落座:“我的大小姐,咱们直接去丞相府就赶上午膳了。”
我不听:“哼,我就要在这吃!你掏钱!”
“行……”
刚点完菜,凌千枫苦着脸在掏钱袋子。
外面传来一阵喧闹声,我立刻拉着阿婉出去看热闹。
猝不及防看见了那个坐着轮椅眼上覆着白绫的人,露出的半张脸也能看出是位俊逸公子……
阿婉在一旁提醒我:“是慕容弈。”
我看出来了,有点郁闷,我本来不想这么突然见到慕容弈的。
很快我就没有时间郁闷了,因为慕容弈被几个人围住了。
看着像是纨绔。
“呦,慕容公子一个人来这吃饭啊?”
“这多麻烦啊,您这上上下下都不便地。”
“就是啊,慕容将军和千忆郡主不在,您这、啊!”
最后一个出言不逊的人被阿婉踹飞了。
当然,其他两个也没放过。
惨叫声此起彼伏,还有放狠话说“你知道我是谁吗”的。
管他是谁呢,有凌千枫在。
也是路上才知道,凌千枫怂得要死,竟然是皇城纨绔之首。
我怀疑是大家捧着他郡王的身份才封给他的,虽然也不是什么好名头。
我大声叫了凌千枫一句。
旁边看热闹的人瞬间把脖子缩了回去。
“怎么了怎么了?”
凌千枫边把钱袋塞怀里一边往出走,看到慕容弈愣了一下:“慕容大哥……”
我指着阿婉那边:“他们骂慕容弈!”
凌千枫瞬间严肃:“明白,交给我!”
3
这些纨绔在凌千枫面前只有求饶的份儿。
他们求饶的时候,我把慕容弈往雅间里推,小声道:“你回来混得可真惨!”
进了雅间,我和慕容弈有了短暂相处的时间,但他半天都没反应。
我有点不开心。
他该不会是认不出我了吧?
我伸手戳了他一下:“诶……”
话音未落,他抓住了我的手,在我掌心写了一个“余”。
算他有良心还没忘记我!
我不自觉和慕容弈一样勾起嘴角:“我可是来救你的!好好想想痊愈之后怎么感谢我吧!”
慕容弈指了指喉咙。
我抬起他的下巴俯身凑近:“我看看……”
刚一凑近,涌进来了一伙人。
我和慕容弈都稍微偏了下头,额角碰了一下。
小厮打扮的半大少年嘴唇颤抖,瞳孔震惊地看着我们:“少、少爷……”
后面一位身着华服的姑娘一把把他推到一边,对我怒目而视:“你们干什么呢?!”
她身旁还有一位黑色劲装的面瘫公子正警惕地看着我。
阿婉和凌千枫被挤到了最后面。
我表面淡定地放开了慕容弈直起身子。
全部落座之后。
那位姑娘向凌千枫投去质疑的目光:“这就是你请来的神医?”
凌千枫忙不迭点头:“是啊是啊,姐,她很厉害的!”
接着他用半刻钟手舞足蹈地说我沿路解决的各种疑难杂症。
那几个人还是半信半疑。
“我是凌千忆。”
我默默看了她一眼,肯定了一遍她的身份——慕容弈的未婚妻,眼瞎了也要去救的人。
我把视线投向另一边。
“慕容泽,他的弟弟。”
我微微笑着:“弟弟啊,几岁?”
“十八。”
我逐渐面无表情。
慕容弈被送到药王谷的第一年他就出生了。
4
我也是慕容弈被送到药王谷的第一年出生的。
我娘亲说,慕容弈刚出生时十分病弱,他家中一直悉心照料,但他三岁那年还是差点没挺过来,他的父母就寻遍关系将他送来了药王谷。
药王谷盛产神医,许多不治之症在这里都能找到救治之法,调理身体当然不在话下。
慕容弈身体逐渐康健,拜了我爹为师习武,他武学天赋不错,我爹时常夸他。
他也是很有自信的。
他从小有个英雄梦,立志要入军营上战场。
我爹娘还有药王谷所有人都是看着他长大的,相信他有这个能力。
六年前,我十二岁、慕容弈十五岁时,慕容家来人了。
慕容大人已经做上丞相了。
慕容弈要走了。
十二年从来没分开过,我当时哭得稀里哗啦的。
他安慰我,说他做了将军一定会回来的。
走前他骑在马背上,十五岁的少年已初具英姿,笑得恣意张扬。
谁曾想六年后变成这幅模样。
我看了眼慕容弈,眼睛不受控地挪到他旁边的慕容泽身上。
对比太强烈了,心头的酸涩感不住地涌上来。
我恶意地想,慕容家不会是有什么说法吧?
什么灾什么难都让慕容弈挡了,好好的人回来灾厄不断。
弟弟倒是安然无恙,还成了将军。
可能是我眼神太凶了,慕容泽疑惑地看了我一眼。
5
吃完饭,我们就一同回了丞相府。
刚才那个小厮已经去禀告过了,长公主也到了丞相府。
堂前三人能明显区分出谁是谁。
唯一的中年男子肯定是慕容大人。
更加贵气的肯定是长公主。
剩下那个看着我眼睛滴溜溜转的是慕容夫人。
怀着对慕容家两夫妻的偏见,我小心眼地只给长公主屈膝。
“药王谷弟子祝余,见过公主。”
长公主听我姓祝,问:“祝姐姐是你……?”
“正是家母。”
长公主亲手将我扶了起来,笑得慈眉善目:“你是祝姐姐的女儿啊,那往后就不必这么多礼了!”
长公主一直热切地问我娘亲的近况,我一边回答一边用余光瞥见慕容夫人在一旁坐立难安。
我有一丝迟疑。
我原本猜测慕容家对慕容弈不好,说不定慕容弈遭的灾里面有他们的手笔。
可这着急的样子似乎也不像作假?
难道是我想多了?其实他们对慕容弈不差……
长公主喝茶间隙,可让慕容夫人找到机会了:“这位姑娘,我儿子的身子你真能治好吗?”
“我既然来了,当然能治好。”
慕容夫人不甚礼貌地上下打量我:“可你看着年纪不大……”
凌千枫又出场了,与有荣焉地重复了一遍在酒楼的那番话。
但他这个纨绔的话在长辈面前实在很没有信服力。
慕容夫人看我的眼神还是充满了怀疑。
我很讨厌别人质疑我,我年纪确实小,但我可是娘亲的女儿,药王谷最有天分的弟子!
慕容弈伸手攥住了我的衣袖。
看在她是关心慕容弈的份儿上,我忍着脾气:“我要是不行,我会让我娘亲亲自过来,满意了吗?”
慕容大人拉住还想说些什么的夫人,冲我作揖:“麻烦姑娘了。”
长公主似乎没听出什么暗流涌动,高兴地问我娘亲去哪了,离皇城远不远,让我写信给娘亲让她过来……
6
草草休整了一晚,翌日我把慕容弈上上下下都检查了一遍。
腿坏了没多久,好治。
嗓子中的毒不难解,可以治。
唯独眼睛的毒,有些麻烦,时间也久,有点难……
但也只是有点而已。
慕容弈最想治好的似乎是嗓子。
先治哪个都没关系啦,反正时间长的短的都不差这几天。
慕容泽、凌千忆还有凌千枫警惕地看着我手里的匕首。
凌千忆咽了下口水:“你、你拿匕首干什么?”
“放毒啊。”
我拿着匕首在慕容弈脖子上比划。
每每要下刀时,他们三个必有一个惊呼出声。
我无语地看向他们:“你们要看就不要出声!”
再落刀时,凌千枫又捂眼:“啊!”
我忍无可忍:“阿婉,把他们赶出去!”
再拖下去麻沸散都要失效了。
凌千忆和凌千枫嘟嘟囔囔地出去了。
我看向固执地要留下的慕容泽。
他瘫着张脸:“我没出声。”
这个过程有点血腥,银针落下,黑色的血流出来时,慕容泽呼吸一滞。
我松了口气,还好我有先见之明,带的药材正好适配。
等我把药敷上包扎好,准备给腿针灸时。
慕容泽突然出声:“不先治眼睛吗?”
质疑我?
我没好气地背着他翻了个白眼:“这么着急怎么不早点来药王谷找人?”
早来哪至于拖得这么严重!
我没想到慕容泽会反驳:“我爹娘说药王谷不愿意派人来。”
我转身瞪着他:“你少胡说八道了!是他受伤我娘一定会来!”
他眼中的疑惑又不像作假……
我没再多说什么。
一边针灸一边琢磨。
慕容家这些人看起来都不像会害慕容弈的样子,也确实关心慕容弈的状况。
但是我娘和其他弟子收到消息的话一定不会不管……
7
我让慕容弈昏睡了两天,醒来后,他应该就能说话了。
两天我一直守着,脖子两个时辰换一次药。
今早迷迷糊糊地靠着床头睡过去了。
睡得有点舒服,我翻了个身,碰到了一片温热的皮肤。
还没完全清醒,一只手握着我还在摸索的手塞回了被子里。
头顶传来的声音有些沙哑:“累坏了吧,再睡会儿。”
……
我猛地睁眼,一个抬头,撞上了某人的下巴。
听到他一声闷哼,我心虚地伸手给他揉了一下:“没事儿吧?谁让你吓我……”
慕容弈嘴角往下:“谁吓你了,我明明是看你靠得难受才帮你躺下的!”
“看得见我嘛你!”
“早晚的事儿。”
我仰着头,慕容弈微微低头。
我有些恍惚。
真好啊,六年不见,没有一点生疏。
意识到我俩现在同床共枕,我立刻爬了起来。
小时候我们俩经常躺在一起,但现在都长大了……尤其是他还有未婚妻。
慕容弈支起上半身,领口刚才被磨蹭得大开:“怎么了,不再睡会儿?”
我脸颊微微发烫,移开视线:“你注意点,都是有未婚妻的人了……”
慕容弈立刻反驳:“我不想要未婚妻,那时候我说不了话没法拒绝。”
我有点犹豫地问:“那你为什么要去救她?”
我不是说不应该救,可是他一个瞎子,自顾不暇还去救人……
他理所当然地说:“就算是太监宫女我都会去。”
“你都是瞎子了!”
“我武功又没有废!”
腿还不是断了!
我看了眼坐在床上看着有些凌乱脆弱的人。
这句话我就不说出来刺他了。
“嗓子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我的声音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我以前每天都喝雪梨汤润喉!”
“……”
一时心情复杂,又气又心疼。
我想象中的小可怜原来还有闲情逸致保养。
心态可真好。
“我就等着你们来救我呢。”
我想起慕容泽的话。
“慕容泽说你父母派人来过药王谷?”
慕容弈摸着喉咙的手一顿。
“可能是派去的人找不到路吧,不然你应该五年前就来了。”
那当然了!我哪能看着他被人欺负!
“我的腿什么时候能好啊?”慕容弈伸手抚上我的脸,语气里有一丝怀念,“我想看看你长高没有。”
小时候他老是笑我矮!
“我当然长高了!”
8
慕容弈能说话了。
慕容夫人十分激动,当场落泪:“弈儿……”
慕容将军也是红了眼眶。
看起来,实在很像疼爱孩子的父母。
我有些一点为我之前的想法感到羞愧。
慕容弈张口:“我和千忆的婚约,能解除吗?”
慕容夫人拿手帕擦了擦眼泪:“孩子,至少得等你腿好了。”
9
最近在给慕容弈治腿,不见血,也不太需要静养。
凌千忆他们每天都过来,偶尔带些小玩意儿,美其名曰给慕容弈解闷。
但每次都是他们自己玩得不亦乐乎。
“慕容泽!你快帮我拿下来!”
“凌千枫上不去!”
“哎呀求你了!”
我白了树下的三个人一眼。
这次是一个纸蜻蜓,挂在树上下不来了。
凌千忆正缠着慕容泽去帮她拿下来。
凌千枫不服气的声音被她强行压下。
这些天类似的场景见多了,偶尔有些想法在脑子里一闪而过。
凌千忆是慕容弈的未婚妻,但看起来她好像比较青睐于慕容泽?
不过不关我事。
我觉得有点烦:“他们真是吵死了!”
“听起来挺热闹的。”慕容弈嘴角扬起,语气里面有些微微的羡慕。
听得我又开始埋怨慕容家。
以前在药王谷的时候,我和慕容弈什么热闹都凑,更多的时候我俩就是热闹本身。
什么时候只能在旁边默默看着别人热闹了!
慕容泽把纸蜻蜓拿下来后,过来塞到了慕容弈手里:“哥,你玩吗?”
慕容弈转了一下,竹蜻蜓飞走了。
“阿余,去捡回来。”
下意识踮脚运起轻功拿到后,我猛地回神:“慕容弈!”
我是狗吗?!
慕容弈笑容更大了:“你轻功长进不少啊。”
“那当然!”
我们说话的时候旁若无人,说的都是药王谷的旧事。
凌千枫好奇:“你们关系很好啊?”
慕容弈歪头:“青梅竹马。”
凌千忆眼睛在我和慕容弈之间来回扫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10
半个月后,慕容弈的腿已经恢复知觉了。
我扶着他站起来,正想问他感觉怎么样。
一只手按在我头顶比划了一下。
慕容弈略带笑意的声音从头顶响起:“阿余,你好像……还是不太高啊!”
……我眼睛平视只看得到他的肩膀。
我面无表情地松了手。
慕容弈腿软,惊慌失措下抱住了我。
不过也只是一起摔在他床上而已。
我在他怀里挣扎着要起来,他一把按住我。
“你要摔死我吗?”
“摔死算了!”
“那不是浪费你这么多珍稀药材了?”
我一拍脑袋:“对啊,等你好了得赔我!”
很多很贵的!
“我赔。”
我扶着慕容弈一步一步往外走,慕容弈额头滴下的汗水打湿了覆在眼上的白绫。
我伸手解开了那条白绫,拿手帕给他擦汗。
来了这么久,我第一次直视这双失去光芒的眼睛。
在药王谷的时候,这双眼睛永远都是带着神采的。
我嗓子有点发堵:“我还不知道你的眼睛和嗓子是怎么回事?”
知道了我一定去帮他报仇!
慕容弈力竭,脑袋搭在我肩上,呼吸有些急促,都打在了我耳边:“吃错东西了。”
“有毒的都让你一个人吃了呗!”
慕容弈轻笑了一声:“是啊,我好倒霉啊,幸好有你。”
可不是!
我耳朵微微发烫,想问他要不要和我回药王谷。
被一道气急败坏的声音抢先了:“你们在干什么?”
慕容弈直起身子,一手揽着我的肩,大半身子还是靠在了我身上。
凌千忆气势汹汹地走进院子,凌千枫和慕容泽在后面跟着,仿佛是来抓奸的。
阿婉下意识挡在了我们面前。
凌千忆瞪着我。
“弈哥哥,我们是有婚约的!”
慕容弈扣着我肩的手紧了几分:“千忆,我的腿已经好了,你可以去跟长公主说解除婚约……”
“凭什么你说解除就解除?!”
慕容弈好脾气道:“你们也可以商量换成慕容泽。”
凌千忆刚才的气势一下没了,眼神闪躲着看向慕容泽,显然是有小心思。
慕容泽目不斜视地看着慕容弈的眼睛:“哥……”
凌千枫就和我一样了。
小眼神这里那里到处瞟。
11
慕容弈行动自如后,好巧不巧到了皇后的寿宴。
慕容弈不打算去。
可长公主来了将军府,非拖着我一起进宫。
我们药王谷的人从来不会这么高调。
我推辞了两遍,脸上勉强挂住笑容。
长公主还是极力邀请,再推辞下去是不是有些不识好歹了……
慕容弈拉了拉我,小声说:“去吧,我陪你。”
长公主还非要我和慕容弈跟她一辆马车。
进宫这一路,无数人审视的目光投在我和慕容弈身上。
被我瞪了回去。
我在长公主身边落座,慕容弈也是。
我听到了不少议论声。
“慕容弈的腿好像真的好了?”
“我刚还听见他说话了呢!”
“这药王谷来的有点本事啊!”
“何止一点……”
不少人来向长公主敬酒,没说两句长公主就会把我和慕容弈提溜出来。
就好像是特意让我们来露脸的。
宴会进行得差不多时,长公主终于进入正题了。
“陛下,那日慕容家大公子为救千忆断了双腿,臣出于愧疚想将千忆嫁予他,还求了陛下赐婚,如今大公子已然痊愈,二人都不大情愿,臣想请陛下收回成命。”
带着我们招摇是为了这个啊,那我就没什么好说了。
慕容弈往我这边偏头,微微勾唇。
还好陛下不是什么独裁的人,你不情我不愿的,解除就解除了。
坐在长公主旁边的凌千忆急了,拉了拉长公主的衣袖:“母亲!不是说了换成慕容泽的吗?”
……真的这么想啊?
还没看到长公主的反应。
端坐于高位上的皇后忽然开口:“听说皇姐请来了药王谷弟子?”
我上前要跪下时,皇后立刻开口:“不必跪了,你叫什么名字?”
“民女祝余。”
我悄悄抬眸看了一眼皇后,皇后看起来不过三十,雍容华贵。
“多大了?”
“十八。”
皇后一句接一句问,对我的喜爱溢于言表。
我不明所以,但她似乎也没有恶意。
有些命妇跟着附和皇后,从头到脚给我夸了个遍,弄得我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这时有一道自以为聪明的声音:“皇后娘娘这么喜欢祝姑娘,不如收了做儿媳?”
我笑容一僵,瞟向说话的人。
是慕容夫人……
我救她儿子,她竟然害我?!
好在皇后是个好人。
“药王谷弟子行医济世,岂能被困于宫阙之中。”
慕容夫人摇头:“女儿家四处流浪像什么话,早晚得寻个夫婿安定下来。”
慕容弈这母亲怎么……这么没眼力见儿!
不出所料,皇后笑意淡去。
一些命妇趁着机会巴结皇后拉踩慕容夫人。
被慕容大人提醒了,她才慌里慌张地:“是臣妇狭隘了,请娘娘恕罪。”
皇后也没说恕不恕罪,让我回去了。
慕容弈凑过来:“我母亲一辈子没出过皇城,你别把她那些话放在心上。”
切。
我才不会跟她一般计较。
12
婚约解除。
凌千忆更加大胆地缠着慕容泽了,但我看慕容泽知道凌千忆的想法后,对她有些避之不及。
本来是不关我事。
可是我最近给慕容弈看眼睛,慕容泽时时刻刻跟在旁边。
凌千忆也是,凌千枫也是。
慕容泽有点反常,虽说之前也关心慕容弈,但现在就是、嗯格外在意。
我说了可以治好,他还要反反复复问。
问得凌千忆狐疑地在我和他之间打转,差点又要炸。
针灸结束,慕容弈还没醒。
我叫住慕容泽:“我有事想问你。”
凌千忆嚷嚷着:“你们俩有什么可聊的?”
阿婉把她和凌千枫一起请出去了。
关于慕容弈没有我参与的这六年,我只问过那一次,他不愿意说我就不问了。
这不代表我不在意。
他这六年肯定过得很不好,慕容泽知道,再加上他最近的异常……
“他的眼睛是不是跟你有关系?”
慕容泽脸色瞬间白了。
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我拳头瞬间硬了!
13
慕容弈十五岁回到皇城。
长相俊美,文采出众,武艺不凡,很快就在皇城小辈中打响了名号。
这在慕容大人意料之外。
原本慕容弈不在他们夫妻身边长大,基本可以算作是被放弃了。
慕容大人主要将心思放在慕容泽身上,誓要将他培养成下一任丞相。
不过一个从小病弱、送到离皇城千里之外的地方长大的孩子,回来还能独领风骚。
这对慕容大人来说,也不是坏事。
一文一武,岂不正好。
可偏偏两个孩子都志在沙场……
慕容弈无论文武都压慕容泽一头。
慕容大人将选择权交到了慕容弈手上。
奈何……慕容夫人,偏爱从小在她身边长大的孩子。
慕容大人政敌众多。
慕容夫人听信了其中一人的话,给慕容弈下药。
说好的散尽内力的药成了剧毒。
导致慕容弈瞎了眼……要不是从药王谷带了解毒丹,兴许还不只是失去一双眼睛这么简单。
虽说事后那个政敌被解决了,可慕容弈的眼睛治不好了。
现在有了慕容泽,慕容夫人也不愿意耗费钱财人力去求药王谷……
后来慕容弈也只能从文了。
再后来……
到底也是自己的亲生孩子,慕容夫人弄瞎了慕容弈的眼睛自觉羞愧,每天变着法地想补偿慕容弈。
听说民间的偏方能让盲人复明……
她又中招了,慕容弈又被她的偏方害成了哑巴。
那时慕容弈只差最后一步殿试……
听完我脸都白了。
连忙去看慕容弈有没有醒。
小时候他知道家人散尽家财只求他一生平安康健,无限憧憬过他的父母。
他要是知道这么多悲剧都是慕容夫人那个蠢货酿成的,得多难过。
“母亲她只是从小被保护得太好,太容易轻信别人,她不是故意的……”
慕容泽还为他母亲开脱!蠢就是蠢!
我红着眼瞪他:“她是为了你!”
慕容泽垂首。
“慕容弈知道这些事吗?”
慕容泽艰难开口:“不知道,不然……恨不得杀了我吧……”
他还挺有自知之明。
“除了这两件事,还有没有其他的?”
慕容泽沉默。
我鼻子更酸了。
肯定有,只是可能在这两件事面前显得微不足道!
在药王谷哪受过这种委屈!
“我要带他回药王谷!”
14
赶走慕容泽之后,我又靠在慕容弈床头睡着了。
醒来又是在慕容弈被窝里。
慕容弈的手搭在了我腰上。
我盯着他脖子上那道已经变成粉色的疤。
再过不久就能彻底消失。
慕容弈下巴顶在我头上:“醒了怎么不出声啊?舍不得起来了?”
我难得不跟他呛声:“嗯。”
“慕容弈……”
“你以前都是叫我弈哥哥的!”
哪有!只是偶尔撒娇或者想捉弄他的时候叫两声而已!
不过我还是叫了:“弈哥哥。”
慕容弈满意了,微微勾着嘴角。
“你有没有后悔离开药王谷?”
“没有。”
我表情一僵,酝酿好的说辞被一下堵死了。
我没好气说:“没有?!你要是不回来就不会变成瞎子了!”
“那时候谁知道回来会发生什么?”
慕容弈认真说:“回来之后我去过军营,参加过科举……”
可是都差一点就成了。
唉,这么残忍的话我就不……
“虽然都差一点。”
“但是,”慕容弈摸了下我的头,“也是命吧,我注定无缘于庙堂。”
我正要说话。
慕容弈忽然开朗起来。
“其实除了这件事,我回来也过得挺精彩的。”
“我打过流氓,办过学堂,帮进军营的将士们照顾家人……”
“对了!”慕容弈忽然提高声音,“你都不知道有多少姑娘喜欢我!”
“我刚回来的时候,救了不慎从楼上摔下来的裴尚书的千金,那姑娘说非我不嫁,后来我瞎了哑了她都不嫌弃,还上门来提亲了。残废之后要不是长公主下手早,她说不定还得来提一次亲。”
“还有许侍郎家的小姐……”
我逐渐面无表情,听着他滔滔不绝地讲这些千金小姐们对他是何等痴情。
其实上次宫宴我就发现了,不少贵女对他暗送秋波,但他眼瞎看不见。
慕容弈回味完,还问我:“怎么样,我是不是很厉害很受欢迎?”
我无情地提醒他:“我们刚见的时候,你被人围着骂呢。”
慕容弈嘴硬:“那是他们嫉妒我!”
我推开他下床。
真是多余为他感到难过。
15
半个月后,取下白绫,慕容弈的眼睛仍然无神。
我伸手在慕容弈眼前晃了晃:“怎么样?”
慕容弈眨了眨眼:“能感受到光了。”
意料之中。
“最多再有半个月,就能彻底看见了。”
慕容泽眼眶红了。
“慕容泽!”凌千忆毫不客气地推门进来,看见要哭的慕容泽,“你怎么了……”
顺着视线看到取下白绫的慕容弈,凌千忆激动道:“弈哥哥,你能看见了?太好了!”
慕容弈挑眉笑着,能看见光的眼睛好像与常人无异:“差不多了。”
“十天后是乞巧节哦,那些姑娘看见你肯定又要争着抢着给你送花!”
慕容弈摸了摸鼻子,心虚地把头转向我这边。
我轻哼了一声。
那天他说完那么多姑娘喜欢他,我一整天没跟他说一句话。
凌千忆缠着慕容泽说十天后要一起出去玩。
慕容泽没说应不应。
擦完药后,我拿着白绫给慕容弈缠上。
慕容弈坐在椅子上,乖乖仰着头:“阿余,我们也出去玩吧!”
“呵,那时候你眼睛还没好呢!”
“去啦去啦!”
16
当然去啦!我这么爱凑热闹!
乞巧节当天下午。
我抱着衣裳进去慕容弈房里时,他穿着中衣,刚从床上起身。
眼睛上的药会让人犯困。
慕容弈打了个哈欠,含糊着问:“怎么了?”
“正好换上!”
我拿着衣裳开始给他套。
我专门给他订做的!可好看了!
没睡醒的慕容弈看着很好安排,让抬手就抬手,让坐好就坐好。
平时慕容弈穿的衣裳,看上去像个翩翩公子……也好看,只是差点意思。
红色锦袍,鎏金发冠,铜镜中的人和我想象中一般无二。
我得意地欣赏自己的杰作时,慕容弈眨了眨眼,眼中还是化不开的困顿:“好了吗?”
“好啦!”
话音未落,慕容弈身体往后一倒靠在了我身上:“休息一下。”
低头看见慕容弈放在一旁的白绫,我一拍脑袋:“哎呀,落了一样!”
忘了定制一根红色的!
慕容弈身子往前倾,靠在梳妆台上一手支着脑袋:“去柜子里找找。”
没想到还真有!
17
晚上整条街热闹非凡。
很多打扮精致的少爷小姐们同游。
我也见识到了慕容弈所言非虚,的确很多姑娘想给他递花,只不过他看不见。
总之我拉着慕容弈玩得很尽兴。
最后跟随大流到了放孔明灯的地方。
【希望慕容弈来日无病无灾,心想事成】
想了想,我没有再写多余的字。
慕容弈凑过来:“写了什么?”
“没什么!”
其实我想加一句,希望慕容弈和我回药王谷。
但是……
我想起那天早上慕容弈说的话,说不定他真的没有后悔离开药王谷,真的喜欢回来后的生活,痊愈之后,他可以继续完成他未完成的心愿。
想想那时候跟慕容泽说得斩钉截铁,还挺尴尬的。
明灯慢慢往上升,没入了灯群里面。
星星点点地,很好看。
慕容弈晃了晃我的手:“你怎么不说话了?”
我垂眸看着河面,这里也有很多花灯。
“慕容弈,等你好了,我就回药王谷了。”
慕容弈好半晌没说话。
我偏头,红绫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取下来了。
正对上慕容弈专注看着我的眼睛,河面上的花灯倒映在他眼中,眼里像有火光在燃烧。
已经看得见了?
我正要问,慕容弈抢先问:“还有呢?”
“没有了……”
慕容弈有些委屈地说:“你忘记说要带我一起回去了!”
我愣了一下,随即睁大眼睛看着他。
所以他的意思是要跟我一起回去吗?
慕容弈又说:“还有今天是乞巧节!”
我知道。
我隐约明白了什么。
我试探性问:“所以……”
“所以我们应该私定终身,而不是说你要扔下我一个人回去!”
嘴角控制不住地勾起。
“你要跟我走?”尾音控制不住地上扬。
“对!”
我要问为什么的时候。
“弈哥哥!”
我目光不善地看过去。
讨厌死了,每次都打断人家说话!
凌千忆拽着慕容泽跑过来,暧昧地看着我和慕容弈握在一起的手。
看见我脸上的笑容,慕容泽沉着脸抿唇。
18
慕容弈已经完全好了。
慕容夫人喜极而泣。
为表喜悦还耗费几天张罗了一个宴会。
这几天慕容弈陪我逛了个遍。
之前我一直一心扑在慕容弈身上,都没有好好逛过皇城。
毕竟这是我第一次来皇城,以后可能也不会有什么机会再来,当然得好好见识一下这最繁华的地段。
宴会结束,只剩了长公主府的人还在,看起来很其乐融融。
慕容夫人兴致高昂地为慕容弈谋划着未来,她想让慕容弈重新参加科举。
说起这个就想到她做的蠢事!
我抿唇的动作被慕容夫人看见。
“祝姑娘打算何时离开?”
慕容弈代我回答:“我们打算明天启程回药王谷。”
慕容夫人脸上笑容消失。
凌千忆和凌千枫瞬间看向我。
慕容大人皱眉:“什么?”
慕容弈重复了一遍。
这是我们乞巧节那晚就商量好的。
慕容大人遗憾:“你一身本事,不走仕途可惜了。”
慕容弈不置一词。
看他无所谓的态度,慕容大人只是叹了口气,也没再说什么……也是知道他夫人做了什么吧。
慕容夫人忽然站起来,生气地指着我:“是不是这个女人蛊惑你的?!”
慕容大人:“夫人!”
慕容泽:“娘!”
他们俩也没拦住慕容夫人发疯。
慕容夫人把酒杯砸向我。
那一瞬间阿婉看慕容夫人的眼神像看死人。
慕容弈帮我挡了。
“你们药王谷抢走我儿子十二年,现在又要把我儿子从我身边带走吗?!”
我要气炸了!
这个女人要不是慕容弈的母亲,我非……
慕容弈确认我没事后,提醒道:“母亲,是你们送我去药王谷的。”
慕容夫人:“那是为了让你活着!”
“我知道。”
慕容夫人气焰更盛:“我们为了你劳心劳神,如今你连在我们跟前尽孝都不愿意?”
“但是我也不能一直留在……”慕容弈顿了一下,“要随时提防自己亲生母亲的地方。”
所有人猛然看向慕容弈。
知情的震惊于他是怎么知道的。
不知情的好奇他何出此言。
慕容夫人脸色煞白。
慕容弈没有挑明:“母亲,如果我留下,一定会比慕容泽强。”
19
走的时候,只有慕容泽、凌千忆和凌千枫来送行。
慕容大人忙着哄伤心欲绝的慕容夫人……不得不说她命很好,父母宠,夫君宠,儿子宠。
到城门口。
凌千枫看着我,装模作样抹了下眼睛:“唉,咱俩在一起有三个月了吧,怪舍不得你的!”
我瞪着他:“什么在一起,顶多只是认识而已!你多读点书吧!”
凌千枫捂着心口好像很受伤。
凌千忆看了眼一言不发的慕容泽:“弈哥哥,你还会回来吗?”
慕容弈想了想:“可能吧。”
我们三个骑着马慢悠悠地走,还没有走很远。
我思虑再三……
“慕容弈。”
“嗯?”
“你不是想做将军的吗?”
“是啊。”
“你留下的话,有机会比慕容泽强……”
慕容弈笑了一声:“你真的信啊?”
不然呢!
“那是说给母亲听的,你看,说完之后她是不是就不拦我了。至于比慕容泽强……那我还真没有把握……”
慕容弈神情突然有些微妙,质问般看向我:“你不会是想赶我回去吧?”
我心虚地避开他的眼睛:“我是为你着想,离开皇城,你的雄心壮志想要实现可就难了!”
慕容弈没好气道:“我闹成这样,回去能好过吗?”
只要不过分接触慕容夫人就好了,慕容大人和慕容泽显然不会为难他。
“我的雄心壮志只是想要救苦救难……你忘记我之前说过了吗,离开军营后我帮将士们照顾过家人,进不了朝堂我去开办过学堂,让穷苦人家的孩子也能读书……虽说是用的相府的钱。”
“也不是只有做官做将军才能帮到别人。”
“跟你走,你治病救人,我可以给你打下手啊!”
我刚张口,慕容弈扭头:“好了不许再说了,你后悔也没用,我跟定你了!”
“怪想师父师娘的,师父师娘回去没啊?”
“回去不就知道了……”
“那快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