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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19 23:15:11

我装了十几年世家贵女,温柔贤淑,滴水不漏。

家破人亡后,我借住在将军府,本想继续装下去,而后嫁给大公子生儿育女,做个贤妻良母。

然而,府中那位小公子,天天刁难我,处处跟我作对。

我避无可避,忍无可忍,便想着报复回去。

他嘲讽我一句,我便亲他一口。

他堵路刁难我,我就摸他一下。

他朝我怒视,我就贴在他耳边说悄悄话。

几招下来,他脸红的都能滴血,都不敢正眼看我……

全府上下都以为我们之间仇恨滔天,都说我把小公子气的撞门框,气的浑身颤抖。

长辈们发愁,问我要不要找个中间人帮忙说和说和?

我摆摆手,找什么中间人,该找个媒人差不多!

1

父亲南下寻铺子时,遭遇劫匪丧命。

母亲携万千家产,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夜之间,我从世家贵女,沦为寄人篱下的孤女。

父亲的至交好友将我接回了将军府。

可谁知道,我连门都没进。

就被将军府的小公子贺云淮拦在了门外。

他从丫鬟手中抢过我的行李,扯着我的胳膊就把我往外赶。

我被吓得哭的梨花带雨,大将军气的抽了他两鞭子。

将军夫人劝我,“云淮被骄纵坏了,突然多了个姐姐,他怕是接受不了。

过两日,等他想清楚了,让他来同你道歉。”

第二日饭桌上,他的确来同我道歉了,还同我敬了一杯茶。

我受宠若惊,端起杯子就喝。

却不料,杯子里装的哪是什么茶?

而是辛辣的酒。

我喝的急,果酒呛进我的喉咙里。

咳的我弯腰,眼泪不受控制的往外涌。

“扫兴...”贺云淮看着我这样,满脸晦气,转身时衣摆带起风,径直出了门。

之后,贺云淮就又被大将军揍了一顿。

第三日,他又来同我道歉了。

我还没听到他的对不起,他却从身后拿出一条被烤焦了的鱼,非要让我尝尝。

满桌人面面相觑,我礼数周全地笑了笑,指甲却掐进了掌心。

忍着不适尝了没有任何佐料的烤鱼肉,还得夸他手艺不错。

将军听说了这件事,上朝回来后,又把贺云淮骂了一顿。

第四日,他又来同我道歉。

他在我的榻上扔了虎皮毯,整张老虎皮连头带爪,十分可怖。

他却按着我,非让我坐在虎皮上。

我被吓的脸色苍白。

之后的这两日,循环往复。

他毁了我绣的鸳鸯,又撕了我从不离身的女则女训。

一个十七岁的少年郎,心眼比芝麻还小。

欺软怕硬,看我是个孤女,就处处欺负我,以取笑我为乐。

我坐在房里,看着窗外,越想越气。

我陆婉贞,装了十几年的大家闺秀。

装到我以为自己温柔贤淑,能笑着原谅所有人。

我原本想借住在将军府,嫁给早就与我有婚约的大公子贺行知。

所以一开始贺云淮他欺负捉弄我,我不与他一般见识。

等我嫁给了贺行知,借将军府的势力调查到我那个好母亲,携万千家产跑去了哪里,我再狠狠地收拾贺云淮一番。

可眼下,我越想越气,生怕把自己气出一身病来。

不行,我得先治治这个混小子。

这一夜,我翻来覆去没睡着。

想起看过的话本子里,写着对付不讲理的泼皮,讲究一个出其不意。

所以第二天一早,我就梳洗妥当,涂了口脂,站在了贺云淮必经的游廊上。

不多时,那道挺拔的身影来了。

今日的他一身墨色劲装,步子又快又急。

一走到我跟前,他眉毛立刻就竖了起来。

我默数着三二一。

下一秒,他在我面前站定,皮笑肉不笑,“怎么今日姐姐不在房里绣那野鸳鸯?”

我昂着头看他,这混小子竟比我高出这么多来,害得我只能垫起脚尖。

我捧着他的脸,亲在了他右侧的脸颊上。

那一瞬,他整个人僵在了那里,眼睛瞪得溜圆,嘴唇张开合上,又再张开。

2

“弟弟,你方才说什么?姐姐我没听清楚。”我退后一步,理了理鬓发,整了整身上的衣衫。

他脸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了起来。

从脸颊到耳根,而后到脖颈。

他猛地捂住自己的半边脸,转身就走。

像是遇见了什么洪水猛兽,他甚至走得太急。

在转弯时,肩膀撞在了廊柱上,哐的一声。

我把目光从他慌乱的背影上收回,心里觉得解气多了,也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我正准备转身要走,见管家匆匆地朝我走来,一脸的疑惑,“陆小姐,方才小少爷是不是又为难您了?”

我垂下眼睫,满脸无辜地摇摇头,“不碍事的,我不会同弟弟一般见识。”

管家长叹一口气,“您这么和善,可偏偏小少爷见您一回气一回...”

我掩着唇,佯装无奈地摇摇头,转身回了房间。

夜里,我躺在床上认真复盘。

亲了他这一口,这一日他都没来寻我的不自在。

管用是管用的,可是计策这东西,用一次管用,用两次,效果就会大打折扣。

日后他若是有了防备,定然不会再被我吓到。

果然,第二日我又站在游廊上等他。

可这一次,他停在了我三步远的地方,躲开了我。

不过我早已经想好了对策,根本没有给他反应的机会。

从他身边经过时,我扬手捏了捏他的屁股。

他整个人瞬间一挺,而后快步地往外跑去。

之后,他再见我都会同我保持十米以上的距离。

一旦我朝他靠近,他就会避开,俨然不给我发挥的机会。

他这样躲着我,自然不会再捉弄我,更不会在我面前说什么嘲讽我的话。

按理说,我应该谢天谢地。

毕竟耳根子清静了,日子也舒坦了。

可我心里却一点也不踏实。

总有一种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安静,诡异的静谧,让我有些没底气。

午后,我在前厅里同夫人做针线。

他从廊下经过,隔着数十米的距离看了我一眼。

就那一眼,他那眼神幽深的很,我捏着绣花针,后背一凉。

心想着,他那一眼或许是在跟我说,“你完了。”

夜里,我听到丫鬟们在院里闲聊。

说贺云淮安静的时候,比吵闹的时候更可怕。

还说小时候,他甚至跟大公子赌气,安静了几天后,大公子房间里就多了些可怕的毒虫。

我吓得瑟瑟发抖。

坐起身来,将我的房间、被褥、妆匣、绣鞋,甚至茶壶里都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番。

之后我还听到其他嬷嬷和门房们闲聊,说贺云淮夜里不睡,不知道在案上写什么。

我大概能想到他写的是什么,定然是捉弄我的新法子吧。

我忧心忡忡地回到房里,一开门,一只兔子朝我跑来,我一时没注意被绊倒,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全府上下都满脸同情地看着我。

毕竟,谁家千金大小姐会养兔子?

贺云淮这是典型的先礼后兵。

这就是在给我下马威。

我瘫坐在地上,看着那只兔子,眼泪差点掉出来。

3

我突然想起,小时候在院里捡到一只过受伤的小兔子。

我把它藏在了房间的妆匣里,后来被我娘发现了,连兔子带笼扔了出去。

她说,“大家闺秀,伺候这种地里刨食的畜生,成何体统?”

我娘的规矩比院墙还高,她让我学女红,学背女诫、女训更要一字一字的抄。

娘对我说,“女儿家安身立命的本事,就是取悦夫君,笼络人心,相夫教子。”

我不想成为笼子里的雀儿,整日卖弄自己,博主人一笑。

我想同我爹一起去南下查铺子。

可是我看铺子里的账,爹想教我,娘都会拦住,“女孩家,抛头露面成何体统?”

她发现我养小兔子的那日,罚我抄女训。

我哭了一夜,第二日照旧练琴、做刺绣。

爹爹知道我想留下这只小兔子,告诉我他派人把那只小兔子偷偷的养起来了,之后会带我出去看。

我同爹爹说,“爹爹,把小兔子放了吧。

我已然被困在了大家闺秀的壳里。

这只小兔子又何必困在笼子里,像我一样。”

说来可笑,最看重规矩,教我以夫为天的母亲。

却在我父亲出事之后,第一个跑得无影无踪。

我收起眼泪,带着小兔子回了房间。

如今我娘她再也管不了我了。

兔子我会养,这大好河山,我总有一天会去看的。

第二日在饭桌上,将军和夫人沉着脸数落贺云淮。

“你多大的人了?拿兔子吓唬贞儿,像什么话?”

贺云淮闷头扒饭,没吭声。

“将军,其实我挺喜欢毛茸茸的小动物。”我轻声开口,“只是不知道能不能养。”

“哎呦,喜欢就养着呀,这怎么不能养?

你若不懂的话,我让管家找两个农户,教你如何饲养小兔子。”

将军夫人眼睛一亮,她似乎没想到,我没有在将军面前落井下石,反而替她儿子开口。

“贞儿,将军府就是你的家。

在自己家中不必客气,想做什么尽管去做。”将军闻声,也连连点头。

我点头笑了笑,余光悄悄地看向贺云淮。

他虽然没说话,可我能看到他的嘴角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眉眼之间藏着一股子得意。

怎么说呢?像是只干了坏事没被罚,反而讨了赏的小猫。

我心想着,贺云淮他哪里是在吓唬我,分明是我瞌睡了,便来给我送枕头了。

那些惊慌失措,其实都是我装出来的。

4

实际上,我很享受他每次的捉弄。

毕竟对外,我是世家贵女,面对那些捉弄,我的反应应该是惊慌失措,害怕无助的。

就好比这只小兔子。

根本没有吓到我,贺云淮把它送给我,是送到了我的心坎里。

吃过饭后,我同将军和夫人一同离开饭厅。

贺云淮还坐在座位上发呆。

我去而复返,在他还没反应过来时,从他的肩膀上探出脑袋,开口时,双唇有意地蹭过他的耳垂。

“谢谢云淮弟弟送我的小兔子,姐姐我很喜欢呢。”

说完,我便哼着小曲,回了自己房间。

自此之后,贺云淮每次见了我,都会叫我一声姐姐,客客气气的跟我打一声招呼,温顺的像只小绵羊一样。

一时之间,我有些不习惯,府里其他的人就更不习惯了。

大公子贺行知得知了这件事,还专门寻了个空,从军营里回来安抚我。

“婉贞,云淮那性子……记仇,且记性极好。

他如今这么客气,实在是太过反常,日后你要多留心些。”

我谢过了大公子,回到房中抱着小兔子坐立难安。

我突然有些后悔。

我为什么非要跟贺云淮较劲?

我既然在人家府上借住,按理说应该夹着尾巴做人的,我何必要挑衅呢?

我想,与其等贺云淮下次出招,不如我主动前去求和。

跟他好好聊聊,看看他为何对我这么大的敌意。

我来到他院外,远远的就看到他站在廊下,手中拿着一样东西,看得出神。

斜阳落在他的半边脸上,睫毛垂着,那股子整日刺人的凌厉劲儿忽然没了,安静的有些乖巧。

我放轻脚步,想看清楚他手里是什么。

好像是一盏灯笼。

也不是什么值钱的灯笼。

竹篾扎的,外面的纸糊得皱皱巴巴的,歪歪扭扭。

我眯着眼仔细的去看,想着若是他喜欢灯笼,我也可以做一个送与他,算是礼尚往来。

我正想着,他忽然抬起头看向我。

四目相对的瞬间,我以为他要对我放大招了,毕竟他已经憋了这几日。

可他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了,猛地把灯笼藏在了身后,脸颊立刻烫得红了。

“姐姐,有事?”他的声音有些颤抖。

可在我看来,他是心虚。

难不成这个灯笼,又是他要拿来陷害我的?

我朝着他走近,他一步步后退,我一步步逼近,直到他退到身后的廊柱下,退无可退。

他那双一贯凌厉的眼睛慌乱地闪了一下,而后咬紧牙关,一副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的悲壮。

“我以为你藏的是什么好东西呢,丑死了。”

我凑到他的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

他猛地睁开眼,反应过来我什么都没做,脸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臊的,一跺脚,躲回了房里。

这盏灯笼,害得我一夜没睡。

翻来覆去,眼前出现的都是那个歪歪扭扭的,丑到极致的灯笼。

因为我看的很清楚,这个灯笼是我曾亲手做的。

5

不过那是四年前了。

那时候,我攥着从家里偷带出来的银子。

站在码头,看着人来人往的渡口。

第一次觉得天地这么大,而我是这么的渺小。

我就像是井底之蛙,被困于高墙之内,整日守着女则女训,被教以夫为天的困兽。

呼吸到自由的空气,我兴奋得不知所措。

那日的我没有再穿繁琐的衣衫,而是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劲装,梳了高高的马尾。

我手里拿着一把佩剑,像是行走江湖的侠女。

我不知道我要去哪里,我只知道,若是再回家,再被困在那个地方,我可能就真的会死去。

我站在南下的船上,远远的看到人群中有一个胖胖的男子。

他拎着包袱,昂头看着船头的帆,看了很久。

却依旧不敢往前走一步。

我鬼使神差,对着他招招手,“小弟弟,要跟我走吗?”

他猛地看向我,眼睛瞪得溜圆,“可是我没有出过门...”

“那巧了呀!”我举了举手中的剑,“本女侠行走江湖多年,正好收你个小弟吧。”

我也是一个人出门,此时心里心虚得很。

我虽是漫不经心地看着他,可我却多么希望他能答应与我同行。

他也同样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后来他跟我说,那时候的我在他眼中是一个手握佩剑、下颌微抬的女侠,是那样的有蛊惑力,让他愿意臣服。

于是他跟我上了船,我们乘船一路南下。

他负责拎着我们的行李,而我负责给他讲江湖趣闻。

“姐姐,你的剑是不是出鞘就要见血?”胖男孩看着我的眼神是发亮的,他是那样的崇拜。

我突然觉得,我看过的那些话本子,好像此刻有了大用。

“不错。”我负手立于船头,江风猎猎,吹得我的衣角和我的良心一起乱飘,“我这剑杀过太多该死之人。”

他倒吸一口凉气,看我的眼睛里反而更亮了。

从那天起,我就整天跟他讲我的那些英雄事迹。

“你知道太湖吧?我在那里一剑退过 4 个水匪。”

这是我在藏起来的话本子里看来的。

我把男主角改成了女侠,而这个女侠是我。

“漠北那地方,风沙吹到脸上疼得很。

那里有一个恶霸,我夜里翻墙过去,一剑封喉。”

这是另外一本话本子,里面有太多的侠客。

我同他说,“我过目不忘,走过的山川地形全部记在心里。随随便便就能画出一幅舆图来。”

“行走江湖的这些年,我用野果裹腹,随手捞鱼烤了吃。

要说哪里的鱼肉味道鲜美?那一定是太湖。”

我说什么他信什么。

每当我讲那些经历时,他就抱着膝盖坐在旁边,一动不动地听。

说到紧要处,他会屏住呼吸,听到我杀人时,他会攥紧拳头。

“姐姐,你真厉害。”

我越讲越兴奋,仿佛这些事情是真实发生在我身上的。

好像我真的是那个仗剑走江湖、快意恩仇的女侠客。

可是我只是一个站在船上,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的,不知道该如何买船票的闺中女子而已。

6

船一路南下,走了一个月。

这一路上,船停靠了 5 个码头。

每停一处,我就带着他去逛当地最繁华的街巷,吃当地的美食。

我带的钱不多,可他的钱袋子却鼓鼓囊囊的。

我们两人不但吃的肚皮溜圆,还能买当地各种稀奇的特产。

“姐姐,你怎么什么都懂?”他满脸崇拜的看着我。

“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我拍拍胸口,用说教的语气跟他解释,“小伙子,以后你就跟着姐姐,我带你去看大好河山。”

那时候我是真的想,我再也不回家了。

我不用再去装大家闺秀,不用再去装贤良淑德。

我可以做一个侠女,敢说敢笑,敢吃任何街边小吃。

我同他说,我爱喝白酒。

越辣的白酒,喝着越过瘾。

我说我千杯不醉,却怕头脑不清醒,影响我拔剑出鞘的速度,所以只能用果酒代替白酒。

我同他说,我能吃辣,无辣不欢。

吃肉必须得吃瓣蒜。

我还同他说我在行走江湖之前,家里养了太多小动物,什么受伤的小兔子、小狐狸。

遗憾的是我上次将一只猛虎的皮挑破了,没能做连头带爪的虎皮毯。

“小子,你听着,等咱们什么时候安顿下来了。

我会训一头猛虎当坐骑,骑它巡山威风的很。

到时候你就跟着我跑。

不过你得减减肥,要不然你这么胖,跑不动的。”

他听的眼睛都直了,“猛虎?猛虎认生,得从养崽的时候养起。”

他认真起来,跟我讲虎性、讲驯法、讲哪座山里有虎,还讲虎皮做的被子暖和的很。

“行,到时候我们成立一座寨子,我当大当家的,就把虎皮放在我的座位上,震慑我们的小弟。”

之后,他不怎么吃东西了,似乎已经开始减肥,准备之后同我一起进山了。

我与他在那条船上过了整整一个月。

我甚至开始盘算,把手里剩下的钱买一处院子,同他去一个山清水秀的山脚下生活。

我原以为我们可以一直这样走下去,直到那个渡口。

我看他这两日节食,怕他受不住,便想着买些糖果。

待他饿了的时候,也能甜甜嘴。

可是回码头时,隔着窜动的人头,我一眼就看到了家里派来寻我的伙计们。

那是我爹镖局的人,错不了。

他们站在渡口的茶棚下,挨个地打量着上下船的姑娘。

我脑子嗡的一声。

他们一旦看见我,就会拦住我,将我带走。

那时候,那个胖胖的男孩子,就会看到我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甚至我的剑根本不能出鞘。

7

我怕他知道,太湖的水匪是假的,漠北的恶霸是假的。

我怕他知晓,没有什么被我打死的猛虎,更没有被我圈养起来的狐狸。

我怕他原本看我的眼神里的崇拜,变成了愤怒。

我要如何告诉他,我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我自幼长在深闺,这一个月的放肆,不过是我想自我了断前,最后的疯狂而已。

我站在人堆里,手脚一点点地凉了下去。

我不是怕被带回家,继续过那样暗无天日的日子。

而是无法想象那个胖胖的男孩子看我时,眼中的光一寸寸地灭下去。

我意识到,我宁可他恨我不守信用,恨我将他抛下。

都好过让他站在那里,亲眼看着他崇拜的女侠被一寸寸地碾碎。

所以,我同镖局的伙计们走了。

没有给那个胖胖的男孩子打一声招呼,更没有留下一句话。

我以为我同他这辈子都不会再见了。

我以为在他的心里,那个女侠永远的存在于江湖之上。

却没想到当年我跟那个胖胖的小弟弟,在渡口跟船家学做的灯笼,竟然会出现在贺云淮的手上!

那只灯笼丑的很别致,那时候我就对小弟弟说,“真是丑的没眼看。

我们多练练,等咱们寻一处山清水秀的地方,在山脚下买处宅子,挂上咱们自己做的灯笼。”

我不会认错那只灯笼的。

可是那时候胖胖的小伙子,如今瘦成这个样子……我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贺云淮会是那个小胖子。

于是第二天一早,我就跟去管家和几个老嬷嬷求证了。

“你们这都是府中的老人了,可知道小公子他的喜好?”

我这样问,所有人都觉得我是准备投其所好,去找小公子求饶。

他们对我知无不言,聊着聊着,我就随口问了一句,“小公子如今这样挺拔俊朗,小时候应当也是这般吧?”

管家媳妇先笑了,“陆小姐,咱们家小少爷小时候……”

她说着,比了个圆滚滚的手势,“十岁之前,小少爷瘦的跟小鸡崽子似的。

夫人心疼的不行,一天几顿的喂着,也不见胖。

后来不知怎么的,小少爷胃口变大。

一顿饭要吃老些,夜里还躲在房间里啃鸡腿。”

旁人不知,我却知道,他这是病了,并非是贪吃。

8

被母亲逼着困于闺房时,我也曾发了疯的想吃东西。

不过那时,母亲连我的饭菜,都是有定量的,怕我稍微丰腴点,会被人耻笑。

没有东西吃,我就只能活活地煎熬着。

后来我就发了疯的迷上了看话本子。

母亲发现后,把我的话本子全烧了。

我夜里睡不着,就会扯头发。

将头发一根一根的绕在指头上,看着手指变成紫红色、变黑,甚至没有任何知觉,我才觉得过瘾。

那个小胖子他也同我一样,生过同样的病。

所以我们才会在四年前的渡口,惺惺相惜。

“后来小公子胖的跟球似的,脸那么的胖,眼睛都眯起来了。”嬷嬷们笑了笑,“这又把夫人愁坏了,想让他节食,管管嘴。可怎么也不见效果。”

“那他怎么现在这么瘦?”我定了定神,问出了我已经想到的答案。

“四年前,他离家出走过一次。走得悄无声息,谁都不知道,将军急得报了官。”

“一个月后,他自己回来了,可整个人都不对了。

从那个时候起,他就不怎么吃饭,还整天前往操练场。”

“那阵子,所有人都认为小公子在外面受了什么打击,要么就是遇见了坏的人,要么是……”

管家说着,声音压低了些,“老夫人变着法地套他的话,问他这一个月去哪里玩了,可曾遇到什么人?

他当场脸色就沉了,摔门走了,后来谁都不敢再提这一茬。”

“后来这四年来,每年开春,小公子都会出门一趟。

沿运河南下来回一个多月,年年如此,雷打不动。”

我大概能想到。

开春的渡口。

运河上的那条船。

他是那样孤孤单单的,一个人站在甲板上。

我低下头,飞快地眨掉了眼睛里的热意。

是我失言了,是我骗了他。

所以他才会那样为难我,跟我过不去,他这是在报复我……

我开始躲着他,躲得毫无章法,狼狈极了。

我甚至让丫鬟把饭菜端到自己院中来吃。

甚至大公子回来,要办家宴,我都称病,不肯出门。

夜里我迷迷糊糊地躺着,窗户吱呀一声开了。

我没有动,我不怕。

因为来的不是坏人,是他,贺云淮。

“姐姐。”

他站在我的床边站了很久,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我只敢装睡。

“你是在躲我吗?”

他俯下身,双手撑在我的床沿两侧,那张脸凑得极近。

我甚至没有睁开眼,都能感受到他那样灼热的眼神,烫得我有些想哭。

9

“为什么躲我?”

他锲而不舍的问,“为什么不敢认我?”

“我不知道你在怕什么。”他坐在了我的床边,“怕的人应该是我才对啊。明明我才是那个被抛弃的人。”

他突然笑了。

笑得又气又酸,“我是将军之子,从小就在军营里长大。

你拿的佩剑有没有开刃,我怎么可能会看不出来?”

我虽然是闭着眼睛的,可我瞬间面红耳赤。

就像是撒谎被人当场揭穿一样,尴尬的不行。

“可是,”贺云淮又道,“我对你的崇拜是真的。”

我怔住了。

“兄长并非我母亲所生,他能文能武,深的父亲重视。

母亲催我成材,处处拿我跟兄长比较。

父亲亦是如此。

我从会走路,就开始练剑……兵书看了一卷又一卷。

可是我看到的依旧是父亲的失望,和母亲的急切。

每次兄长从军营回来,带来他建功立业的消息,我就会被母亲半夜叫起来,练武看书。

那天我站在渡口,却没有勇气离家出走。

我怕等我回来,看到的依旧是母亲的抱怨和眼泪,父亲的责骂和失望。

然后你出现了。”

他的声音渐渐的轻快了起来,“你站在甲板上,冲我笑着招手。

那是我见过最明媚的笑容,就像高悬的皎皎明月,在人来人往之中,独独照我。”

“你用你的方式,将你的善良和勇敢洒落在我的身上。

你想将我从糟糕的泥潭之中拯救出来,我清楚的记得,你第一次将我逗笑时,你背着我悄悄松口气的样子……”

他的声音慢慢的有些颤抖,“可是姐姐,我们不是说好了吗?

要带我一辈子这样走下去?你说这话的时候,我高兴得一夜没睡。”

“你说去街上给我买糖。”他说着说着,却又笑了起来,“我以为你贪玩,或是遇到了好玩,所以才没有迟迟没有回来,可是我等啊等啊。”

“我在渡口等了三天,我怕我离开这里,我怕船开走,我们就再也见不到了。

我坐在渡口前守着,不敢去吃东西,瞌睡抱着包袱打盹,一有动静就醒。”

“渡口上,人跟潮水一样往码头上涌,吵得人耳朵疼,我怕听不到你的声音。

人挨着人,人挤着人,明明有那么多人。

可我就是觉得,我整个天地间就只剩下了我一个人。”

“直到三日后,我不得不接受现实。

你把我扔在了人来人往的渡口,当初你对我招手,把站在渡口的我带到了你身边。

而后,你又把我丢在了渡口。”

他的声音有些哑。

10

我的喉咙像是堵了一团烧红的炭,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只是眼泪顺着紧闭的眼皮,一道道往下淌,怎么憋都憋不住。

“我找了你 四年,也怨了你四年。”

他沉默了很久,而后慢慢的叹了一口气,“可是那天在府门外看到你的那一刻,我就不怨了。”

“什么行侠仗义,什么持刀女侠,什么大好河山,都无所谓。

只要你出现在我的生命中,那就好了。”

我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因为那日,我站在他面前,客气地冲他俯了俯身,叫了他一声二公子。

他知道我爱喝果酒,将敬我的茶里,放了,换成了果酒。

他撕碎我常常挂在嘴边的《女则》《女训》时,我整个人简直松了一口气。

那样讨厌的书,我私下不知道撕了几次。

其实我也很讨厌我绣出来的鸳鸯。

鸳鸯,明明在繁殖之后,雄鸟就会寻找新的配偶。

为什么他们会成为相伴到老的象征?

所以贺云淮剪碎我绣的鸳鸯时,我表面上看上去被吓得惊慌失措,实则心里觉得剪得好。

还有那条虎皮毯……小兔子。

我那时候还在纳闷,贺云淮每次捉弄我,都精准的触及到我的心坎上……

原来当时我随口跟他杜撰的,他却牢牢记了四年……

“可是你根本没有认出我来。”他停了一下,“你住进我家,是来议亲的,是来履行和我大哥婚约的。”

“陆婉贞,你说我怎么能不疯?怎么能不怨?”

他伸手替我擦去脸上的泪,动作笨拙得很,像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眼泪越擦越多,我能听得出来他的呼吸有些急促、紧张。

“对不起...对不起,姐姐,我不怨了,我不说了,你别哭了好不好?”

我能感受到滚烫的泪水滴在我的脸上,那不是我的泪水,是他的。

我哭了半天,把这四年来的愧疚哭出去了大半,才渐渐收了声。

等我睁开眼睛看他的时候,才发现他在哭。

他别着脸不看我,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可眼泪却不听他的话,我一下子慌了。

他怨我、恨我,我受着。

可是他一直这样哭。

我该怎么办?

我脑子飞快地转着,又想起了话本子里的桥段。

有了。

我一把抱住他,扬起脸在他的脸颊上结结实实地亲了一口。

他果然僵住了,眼泪挂在睫毛上,连呼吸都停了。

我趁他懵着,又快速道:“你看看你,现在身姿挺拔,眉目英挺,往那一站,剑眉星目。

谁能把你跟当年运河船上的那个圆滚滚的小胖子联想到一块去呀?”

我一边摸着他的脸、拍着他的头,一边安慰着,“你也不爱笑了,整天板着脸,苦大仇深的。”

我一口气夸完,等着他化悲为喜。

可是他的表情却不对了,眼泪虽然止住了,但脸色却沉了下去。

“所以那时候的小胖子,你根本就不喜欢。”他咬牙问道,“那时候你明明说我很可爱。”

我这才意识到小胖子时期是他的黑历史,我算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了。

于是赶紧补救,双手抱着他的脸,郑重其事的看了又看。

“当然不是,胖胖的时候是可爱的。

现在呢,是英俊潇洒的,两种是不一样的好。”

贺云淮依旧盯着我,似是非要我做个选择。

我说的极其诚恳,“怎么说呢。你胖的时候,我想摸你的脸蛋。

可你现在这个样子,我想亲你的脸蛋……”

11

那夜之后,府中众人发现小公子跟我之间更加不对付了。

贺云淮在我院门口放了一筐吃食。

一看就是市井里不入流的小零嘴。

嬷嬷们愁眉苦脸,“小公子说是跟陆小姐请罪,可用这些市井之物,这不是明摆着羞辱陆小姐吗?”

夜里,我抱着筐子吃得一干二净,全是满足。

之后,他亲自送来一坛酒,还必须盯着我喝完。

要不是管家怕事情不好收场,急忙叫来了夫人。

我可是会真的把那坛酒,喝得一滴不剩。

毕竟那是香香甜甜的梅子酒。

喝过酒之后,我脚步发飘,走路轻轻叹息。

夫人见了,呵斥了贺云淮两句。

又拿些银两补偿我,怕我给将军告状。

贺云淮叫小厮递来一张帖子,约我去城外跑马。

还公然放话说,若我不去,那就是看不起他。

于是我只能勉为其难地接受。

那是我第一次策马狂奔,在一望无际的草地上。

马蹄声,声声跌进了我的心里。

还有我身后那人的那句“姐姐抓紧我。”

回到府中,我一瘸一拐的往里走。

别人问起,我便说是策马颠的我腰疼。

夫人拍着我的手,气得牙痒,“这混小子,竟是没完没了了。”

贺云淮态度恶劣,要带我出门逛街,说是让我帮他拎东西。

实则,我们一出府,两人就猫着腰混在人流里,将小吃街挨个的吃一遍。

我每次回来眼圈都红着。

实则是我吃了些辣子。

是被辣红的。

毕竟身为世家贵女,饮食自是要清淡,身上更不可能留有怪味。

也只有跟他一同出去,我才能按照自己的口味吃自己想吃的东西。

反正每次出门,回到府中,我与他总要演上一番。

到夜里,他又翻窗来我房中。

我俩就一起分一包糖炒栗子,他剥我吃。

我与他约定好,四年前的那一个月和此后的日日夜夜,会成为我们之间的秘密。

只是这样的日子,也不过才过了一月左右,夫人把我请去吃茶了。

到底是女子心细,夫人看出了端倪。

她认为贺云淮对我的捉弄和为难,是出自别样的喜欢。

“贞儿,如今云淮他整日跟你黏在一起,你寻个机会劝他去军营,建功立业。”

我以为夫人是发现了我与贺云淮四年前的渊源,心下一紧,“夫人,云淮弟弟他怎么可能会听我的?”

可下一秒,夫人语重心长地拉着我的手,“我能看得出来,他如此待你,是因为心悦你,自然会听你的。”

我一愣,“这怎么可能?”

“我都是过来人,云淮是我的孩子,他心中是怎么想的,我自然比他自己看的都要明白。”

夫人目光恳切,“贞儿。你们两人两情相悦,我本应该替你们张罗起来。

可是将军本就不满云淮整日窝在家中吃喝玩乐。

为你们二人的将来着想,也得让云淮先去建功立业,有了正经出路,再来成家。”

我心里感动坏了。

本以为,像将军夫人这样出身的贵妇,怎么可能看得上我这个孤女?

可是,她是这样的通情达理,善解人意待我就像待亲生女儿一样。

12

就算她不找我,我也会劝贺云淮去建功立业的。

毕竟四年前,我们乘船到了最南边。

那时他站在码头上看卷了边的洋务译本,看着码头上那些洋船,一看就是一晌午。

他这样的人,本就不应该窝在一府之内。

如今夫人提起这件事,我倒是有些心虚。

毕竟这一个月来,我的确带着贺云淮吃喝玩乐。

害的将军每每见了贺云淮,都只摇头叹息。

是夜,他翻窗进入我房中。

我没心情吃他剥来的栗子,而是一本正经的劝他早去军营建功立业。

“阿淮,待你有了势力,我想让你帮我做一件事。”

我知道若我只说为了他的前途考量,他兴许不在乎那些。

可若是我有求于他,他必然会尽全力去做好。

“好。”贺云淮毫不犹豫地点点头。

“你难道不想知道,我要让你帮我做什么事吗?”

“无论什么事,都得等我有了势力才能去做,届时你自会告诉我的,不是吗?”

贺云淮笑得意味深长,“不过姐姐,我有一个条件。”

“准、”我摆了摆手,毫不犹豫道。

“军中休沐,一月一回。”他坐直了,一脸严肃地说,“我每次回来,你必须得去城门接我,要穿那件月白的衣裳。”

“为什么?”我有些诧异。

“没什么...”他嘴上说着没什么,可耳根却红了一圈,语气变硬起来,“就要穿那件。”

一月之后,他休沐回来。

看到我穿着月白色衣衫,等在府门口时,眼睛都亮了。

那天,他没能等到夜里翻窗来我房里。

而是随便找了个借口,随我回了房间。

他身上还带着一身从军营里带来的冷冽气势。

他将下巴抵在我的肩上,我能听见他咚咚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撞得又重又急。

他的手臂收着,像是要把我整个人揉碎了、揉化了,融入他的骨血中去。

“在军中操练,累死累活。”他开口,声音低哑,“好多人都撑不住,我熬下来了。”

他看着我,看着我这一身月白,一字一顿地说着,“我就指着今日这一眼,活命呢。”

我的耳朵先烧起来,然后满脸通红。

扬手就要去捶他。

他捉住我的手,攥在手掌心里,不躲也不还,只是低头看着我,“好姐姐,给条活路吧...”

他顿了顿,把我的手贴在他的心口,隔着衣裳,烫得很。

我的脸彻底烧透了,挣了一下没挣开,索性不挣了,又把脸重新埋在了他的胸口。

他下一次休沐,是傍晚到的。

我跟府中众人一起,穿着月白衣裳站在门口等他。

他下马,走到我跟前,规规矩矩的喊了一声“姐姐。”

趁着左右不注意,在我耳边快速的留下一句:“想你。”

他耳根红着,就这样大摇大摆的跑进了府。

13

夜里,他翻窗来我房中。

那时,我正蹲在地上看兔子。

他从背后将我抱起,低头就亲。

又急又猛,像是在啄,又像是在品。

“我喘不过来气了……”我靠在他的怀里。

“攒了一个月的。”他顿了顿,准我呼吸了新鲜空气,“还不够……”

我寻到机会就跑,他把我捞回来,抵在窗边一吻一吻的还债。

到后来,我们两个人都靠在窗边,看着天边的月光喘气……

又是一个月休沐日,他是夜里回来的。

我没能等到他,便回房间休息了。

半夜听到身后窸窸窣窣,一睁眼,他已经脱了风尘仆仆的外衣,正要往我被子里钻。

“姐姐,我想你。”他抱着我亲了又亲。

“天不早了。”我急忙坐起身,在由着他胡闹下去,会出事的,“你看也看了,抱也抱了,亲也亲了,回去休息吧。”

“可是……”他指着肚子,煞有其事的皱眉,“肚子疼。”

我吓坏了,伸手去帮他揉肚子,怕是他没顾得上吃晚饭,伤了身。

“更疼了……”他深吸一口气,疼的红了脸,“再往下一点揉。”

我不疑有他,将双手搓热了置于他的小腹上。

“不是这里疼。”他蹙着眉,攥着我的手往下按,“姐姐,是这里,疼。”

“……”我瞬间像是被蒸熟了。

“男女有别。”我吞吐了半天,只想出这一句话。

“姐姐,你亲口说你喜欢我的。”他理直气壮,“胖的喜欢,瘦的也喜欢,可我瞧着你好像不太喜欢我这个……”

“别说了……”我闭着眼睛,点了点头:“也喜欢……”

第二日我去饭厅用餐。

“贞儿,你夜里是不是又拿绣花针了?”夫人见我连筷子都拿不稳,以为我在挑灯刺绣。

我有些心虚,不知道怎么应付夫人。

却看到贺云淮脸色阴沉的很,“绣花针吗?姐姐?”

“不是不是。”我下意识的揉了揉右手,“我昨夜做了点手工活……有点累。”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嘴角翘着,那样的得意。

我突然想起昨夜,他就是这样满意地翘着嘴。

一想到昨夜,我的耳根子又忍不住红了。

以至于早饭都没吃多久,就躲回了房间里。

14

之后的日子,府中开始不对劲了。

丫鬟小厮们忙得不行,个个红光满面,走路带风。

管事们和嬷嬷们也都哼着小曲,连门框都重新描了漆。

后来我发现府里一车一车地运鲜花。

更多的是一桶一桶含苞的月白玉兰。

月白色...

我像是意识到什么,整个人烫的不行,捂着脸钻进了被子里。

“陆婉贞,你别自作多情。”

可是这些花摆放的样子,分明是办喜事的规格。

夫人之前问我的生辰。

后来又来了两个人替我量体裁衣。

说是给我做新衣。

我想可能这不是我自作多情,而是贺云淮真的要求娶我了。

我开始掰着手指,数他下一次休沐回来是什么时候。

之后的这十几天,我终于可以体会到他所说的盼头,是什么了?

难熬,真的太难熬了。

不过,这一次他提前3天回来了。

整个人风尘仆仆地往我院里跑,连身上的盔甲都来不及卸。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便重重地跪在了我面前。

从怀里取出一只小船,是白木雕刻的小船。

船的样子,与四年前我们所乘的那艘船别无二致。

“四年前,你问我,小弟弟,要不要跟我走?”他抬头看着我,眼睛亮得像是烧着火,“今天,我想问。陆婉贞,你要不要嫁给我?”

我看着他,眼泪毫无出息地往下掉,掉得满脸都是。

我眼泪一边掉,一边点头,像是啄米的雀。

他起身替我擦泪,手却在抖,“既然答应了我,那这回可不能再食言,半路把我抛下。”

“不会的。”我高兴得哭的字不成句,“大漠雪山、荒山戈壁、江南水乡,我们这一次要走遍所有的山川湖泊...”

我们的婚事办得很快,毕竟大部分准备工作都做完了。

甚至连我们二人的喜服都已经送到了。

再加上我已经没有亲人,无需再走媒人这道流程,只需往官府递婚书便可。

陛下赏赐的婚圣旨到了。

在军中这段时间,贺云淮参与剿匪,表现突出,陛下亲封他为镇北将军,即日赴边关赴任。

赐婚的旨意紧跟其后。

大婚那日,十里红妆。

他骑马走在前头。

一步一回首地看着坐在轿子里的我。

隔着盖头,我看不见他的脸。

可我也知道他在笑,笑的是那样的意气风发,像是打了胜仗的将军一样。

婚后第三日,我们便离开将军府,前往边关赴任。

那是我第一次往北走,我舍不得关上车帘。

看着关道两旁的树,一棵棵往后退,远处的山,一层一层地铺开。

我不舍得眨眼。

怕这一切是梦,怕我醒来时,我的母亲正拿着戒尺立在我的床头,骂我是不是为了躲避练琴而装病。

我又怕这一切,只是我临死前的幻象。

我记得那日,母亲要将我的生辰八字交给将军府。

让我嫁给我从未见过面的将军府大公子贺行知。

我不想嫁人,不想从这一处高墙的闺阁,到另一府中的闺阁之内。

我记得我拿着银簪划开了自己的手腕...

我想让我身上的鲜血流完,让我离开这糟糕的人世间。

可后来我想,我连死去的勇气都有,为何不能为自己谋一条活路呢?

于是那天,我拎着行李翻过高墙,来到了渡口。

我敢上船吗?

我真的敢坐船离开吗?

我想,若不是那个胖胖的小弟弟走向我。

或许,我仍旧没有勇气走下去...

而现在,我即将踏上从未去过的远方,那里没有高墙闺阁,没有繁琐的礼教规矩。

有的是自由和肆意,还有我所爱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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