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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19 23:30:31

假千金偷走我的脸,顶着我的模样去赴认亲宴。

她给我发来照片,满桌金玉,都是我的见面礼。

“别来了。你现在这副样子,谁认得你?”

我正蹲在金店门口,照着橱窗里的财神像描眉。

最后一笔落下,满店金镯子争先恐后地往我身上扑。

老板吓得扶住柜台。

我让金子各自归位,顺手捡了块碎砖,指尖一抹。

红砖亮成黄金。

老板验了三遍,手还在抖。

我买下橱窗里最粗的金链,叫了辆车,给她回了一句。 “礼物先别拆。我来收。”

一

沈明珠发来认亲宴的照片时,我刚发现自己没了脸。

镜子里,眉眼鼻唇蒙着一层灰白的薄膜。我摸得到嘴,也能睁眼,偏偏照不出模样。

照片上的她,穿着沈太太给我订的裙子,戴着给我买的翡翠,连左眼尾那颗痣都与我一模一样。

她用我的声音笑:“姐姐,魏师的手艺好不好?”

活人的皮相能仿出原主的嗓音,却夺不走本人说话的能力,更偷不走记忆和手艺。这些规矩,我从小就懂。

旁边一个男人提醒她:“少动眼角,头一日还没长牢。”

昨晚,就是这个人陪她来给我量衣。我喝了她带的茶,一觉睡到下午,醒来时,画皮铺的门敞着,桌上留着半块她没吃完的桂花糕。

我先给沈家打电话。

三天前,沈先生来这里找到我。亲缘盘照过血,他握着我的手,说家里终于找回亲生女儿,要办一场热热闹闹的认亲宴。

这回电话通了,他听我说完,只道:“明珠都告诉我了。你先别过来,等宴席散了,咱们再商量。”

“她偷了我的脸。”

“哪怕换张脸,你也能过日子。她在家里二十二年,你让她当着所有人的面认错,往后怎么做人?”

我握着手机,在镜前站了一会儿。

然后挂断电话,把桌上那半块糕连盘子一起扣进了垃圾桶。

铺子是养父留给我的。他替人补残相、画遗容,在这条老街做了三十年,我跟着练了十五年笔。人脸有人的骨,鬼相有鬼的骨,神像更不能只临一张皮。我十岁起便跟他去庙里修神像,神骨描过几千遍,最后那双眼,他从不许我点。

“能不能画成是一回事,敢不敢认画成以后的事,是另一回事。”

他走了以后,我照样守着这条规矩。

现在,连留给我的这张脸,都被人揭了去。

我收拾画匣,锁上门,走到街尾金店外。

橱窗里供着一尊财神,朱袍金冠,笑得十分舒心。

好,就画这个。

我把镜子支在窗台上,调开朱砂,蘸了金粉。笔从额心往下走,照着幼年练熟的神骨,一寸寸落进自己的眉间。画到眼尾时,我的手停了停。

手机又亮。

沈明珠拍了满桌的礼盒给我。

“别来了,你现在这副样子,谁认得你?”

我一笔点下去。

金店里传来一连串细碎的响动。

先是橱窗中的金戒指竖起来,接着,几十只金镯子一起跳离绒布。柜门咔咔弹开,金链子游蛇似的从缝隙钻出,齐齐往我这边扑。

店主老杜正在吃面,端着碗,一根面条还挂在嘴边。

我赶紧抬手:“回去。各待各的地方。”

金镯子在半空急停,有两只碰了一下,叮的一声,各自落回原位。最细的那条链子没赶上,依依不舍地挂了挂我的小指头,被我拨回柜里。

老杜终于放下了碗。

“你……要什么?”

我望着玻璃里那张威风凛凛的脸,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新画的金色胡须触手柔软,脸上每一寸都妥帖,胸口却像多了个装不满的暖炉,热气顺着血往指尖流。

店门边有块被汽车轧断的砖。

我捡起来,指腹在上头轻轻一抹,红砖从裂口起,慢慢亮成了金色。

老杜捂住心口,扶着柜台退了半步。

“借你的秤用用。”

他盯着我,把柜门后的电子秤搬出来,又找了试金石和仪器。那块砖如今沉甸甸的,我分下一小角,等他一道道验完。

老杜把眼镜摘下来,又戴回去。

“真金。”他喉头动了动,“您这个……卖吗?”

“卖一点。我要那对葫芦耳坠,还有橱窗里最粗的金项链。”

我早看上它们了。以前走过这里,总说那项链又粗又俗,回家却能把纹样画出来。

老杜给我开了票,按当日金价付足钱。他本想送耳坠,我把该付的数划回去,又多给了一笔。

“门没坏,柜子也没坏。”他忙道。

“你那碗面凉了,重新吃顿好的。”

我在金店隔壁买了件合身的黑裙,戴上粗金链,叫了一辆我过去舍不得点开的车。司机替我拉开门时,隔着后视镜看了我好几眼,什么也没问,空调却调暖了一格。

我把剩下的金砖放进画匣,才回沈明珠的消息。

“礼物先别拆。我来收。”

二

宴席设在沈氏酒店的云顶厅。

我在门外见到自己的照片,放大了摆在一人高的花墙中间。照片是三天前拍的,衣领上还有一点没擦干净的颜料。

旁边却写着:恭迎千金归家。

接待看见我,先看邀请函,又看我的脸,手按在耳机上,不知该喊保安还是喊经理。

我自己推了门。

沈明珠正站在台上,挽着沈太太的手。她戴我的脸比戴她自己的更高兴,笑时还特意侧过左边,让眼尾那颗痣对着镜头。

“女孩子小时候养在外头,先前没跟大家细说。”沈先生举着酒杯,“今天总算是团圆了。”

台下掌声未落,沈明珠看见我,笑容僵在脸上。

她没认出我的模样,却认出了画匣。

我从小拎到大的旧木匣,角上磕掉一块漆,养父补了片铜。

“林照?”

沈太太猛地转头。她此前只凭照片和三晚电话认识我,听得出我的声音。她看看台上的人,又看看我,脸色一点点变了。

“是我。”我冲她点点头,走向摆着见面礼的长桌,“东西倒是都在。”

沈先生先放下杯子,走下来挡住我。

“谁放她进来的?今天是什么日子,由得人在这里装神弄鬼?”

两个保安跟上来,其中一个伸手想碰我的胳膊。我身上的项链轻轻一晃,他的手便被一股力托开,人也稳稳当当退回地毯边。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站住了。

沈先生压着嗓子道:“我不是说了,过后给你安排?你非要让一家人难看?”

“我没耽误你们团圆,拿了东西就走。”

“这些不是你的。”沈明珠赶紧过来,把脖子上的翡翠握在掌心,“是爸爸妈妈给我的。”

那块翡翠,我在沈太太发来的照片上见过。她亲手挑的,说我颈子细,戴它好看,还在盒底放了张卡片。

我抬了一下手。

翡翠从沈明珠掌间滑出来,扣子自解,飞到我掌心。她来不及抓,头上的珠钗又一支支拔起,裙边缀着的珍珠簌簌松落,像一小串雨,顺着我的指尖往匣子里跳。

长桌上,那只藏蓝绒盒也打开了。

卡片先飘起来,落在沈太太脚边。

她弯腰捡起,看见自己写的“给照照”,指尖抖了一下。

满厅的人静了。

我只取了给我的那几盒,沈太太手腕上的镯子、宾客身上的首饰,都好端端地留在原处。

沈明珠捂住光秃秃的领口,往后退。桌布被她拽偏,酒杯翻倒,一位太太扶住差点砸下来的花瓶,皱着眉站远了些。

沈先生看向空了的礼盒,脸色沉下去。

“想要钱,你可以直说。你拿走这些,明珠也不会少什么,我再给她买就是了。”

我把匣盖合好,笑了。

“那你记着再买一张脸给她。”

我向沈明珠走过去。

她突然尖叫:“魏师!”

靠近侧门的灰衣男人一下站直。他袖子很宽,右手一直藏着。这会儿一扬,一枚骨针直飞我的眉心。

骨针到我眼前,忽然沉沉往下坠,砸在地上,成了一根黄金的针。

我捡起来,顺手收进匣里。

“针不错。”

魏师的手猛地缩回袖中。

沈明珠趁这一下往沈太太身后躲。沈太太还在看那张卡片,被她一拉,踉跄了一步。

“她刚才说的脸,是怎么回事?”

“妈,她嫉妒我,她什么话都编得出来。”

她说得太急,眼角的薄皮鼓起一线。我看见了熟悉的接缝。偷皮的人好手艺,可这张脸生在我身上二十二年,他再会缝,我也知道从哪儿揭。

我隔空牵住那道线。

沈明珠捂紧自己的脸,指缝中却慢慢浮出一道完整的皮相。眉、眼、鼻、唇,随着一声轻轻的裂帛声,整张脱了下来。

底下露出她自己的脸。

台边摆着她从小到大的相册,十六岁骑马,十八岁切蛋糕,二十岁挽着沈先生。那张脸与此刻一模一样。

沈太太叫了一声“明珠”,慢慢松开了手。

我把自己的脸托在掌心。好在她没糟蹋,眼尾的痣还在,只是唇上沾了不属于我的玫红口脂。我取出净布,一点点擦干净,放进画匣的软格。

沈明珠扑过来要抢,被我拎住手腕,轻轻一送,坐到了椅子上。

她像忽然忘了该哭,嘴唇发白,死死盯着我的匣子。

“偷脸不偷记性。”我说,“我记得昨晚那杯茶。”

沈先生挡在她前面,先看灰衣男人,又看我。

他这一眼,比任何一句解释都快。

沈太太抓住他的衣袖:“你知道?”

他甩开手:“别在这里说。”

旁边有人起身往外走,也有人躲开镜头,忙着撤回刚发出去的贺喜照片。一位戴玉戒的男人还站在沈先生身边,冲我厉声道:“你既然是沈家的女儿,就该懂点规矩。闹成这样,谁脸上好看?”

我看了他一眼。

“这场酒,我也喝不了几口。给诸位添了麻烦,赔份小礼。”

我端起身边的白瓷茶杯,指尖一转,杯子通体金黄,连杯底那一道细小的磕口,都凝成了明亮的金线。

我把它递给刚才扶花瓶的太太。

她没伸手,先盯着我,又去看沈先生。身边的年轻女孩倒先接了,沉得险些没拿稳。

“妈,真的是金的。”

我沿着最近的两张桌子走过去,点了几只杯子和碟子,送给把路让开的人,送给方才递纸巾给沈太太的侍者,也送给门边那个被推开后便收了手的保安。

最后停在那位玉戒男人面前。

他下意识把茶碟往我这边推了推,杯里的水溅出来,沾湿了袖口。

我端起桌上的果汁,喝了半杯,从他身旁走过去。

“我呢?”他脱口而出。

没人接他的话。

另一桌有人笑了一声。沈先生的脸已经难看得不能再看,仍想把场面兜住。

“林照,回来坐。你的房间一直留着,爸爸刚才也是一时着急。既然来了,哪有东西拿完就走的道理?”

我看看他身后那张团圆的花墙,手指在匣子铜角上敲了敲。

上车前,我想过要不要问一问,他们有没有真盼过我回来。

这会儿也不大想问了。

沈太太急着伸手:“照照,你先把脸戴上,妈妈看看你。今天的事咱们回家再说,你总不能这样让人看笑话。”

她伸过来的那只手上,还戴着沈明珠送的生日戒指。我的脸就在匣子里,她却先望了望四周举着的手机。

我退开一步。

“以后想看照片,可以问你先生。他存着。”

我提起画匣往外走。门边的侍者慌忙替我拉开门,手里那只金茶杯还握得紧紧的。

出了厅,我去前台订房。

云顶厅再往上,还有一层不对外散租的套房。三天前沈先生带我经过电梯口时,我多看了一眼落地窗里的露台,他说那是留给贵客的,让我别乱走。

现在我把身份证和新收到的钱一起推过去。

“顶层,最好的那间。记林照的名字。”

三

顶层的浴缸比我旧屋里的床还大。

我坐在缸沿上,给许姨打视频。她在裁缝店里踩缝纫机,一抬头看见屏幕,脚下的踏板立刻停了。

“谁?”

“我。”

“林照,你又拿纸糊什么怪脸了?我忙着,没空看你耍宝。”

我把镜头转向身后的大床和露台,给她看了看金砖,又把今天的事说了。

许姨听到偷脸时,拿布尺的手都僵了。听完沈先生说的那句“她往后怎么做人”,她终于把布尺往桌上一拍。

“你去他家干什么?那儿缺人端盘子?”

我笑出了声。

她隔着屏幕瞪我:“还有脸笑。吃饭没?”

“半杯果汁。”

“我把这条拉链缝完,给你送点吃的。”

“带上你店里最好的料,我要做裙子。”

“今天做不了,有两个客人明早取。”

“加急费翻倍。”

许姨低头看了看手边的衣服,又看看我背后的房间。

“地址发过来。”

她来得很快,带了两匹料、一大盒小馄饨,还有她女儿大学面试时穿过的一双高跟鞋。

“先借你,别磨破了。你脚上那鞋配这屋里的地毯,我看着别扭。”

我把鞋蹬掉,光着脚在地毯上走了一圈。软得像踩着新晒的棉被,窗外半城的灯都在脚下。许姨铺料时,我抱着枕头扑到床中间,陷下去,再翻了个身。

“先做一条金的。”我说。

许姨拆开量尺:“这种料衬一层金纱就好看。”

“我要真的金。”

“不做。”

我从画匣里拿出一枚金块,刚要开口,她已用量尺敲了敲我的肩。

“你有钱,我知道。整条做真金,挂在身上,你想让谁抬着走?胳肢窝磨出血来,财神也得喊疼。”

我被她说得低头看了看自己。

“那做得能穿,亮一点,越招摇越好。还有两套平时穿的。内衬要软,我不喜欢扎。”

她这才点头,往本子上记我的尺寸。

我把耳边的神皮轻轻一揭,完整的财神相便落进掌中。金冠、眉眼、胡须都缩成一张薄薄的软皮,平放在妆台的玉盘里。

许姨瞧了一眼:“取回来那张呢?”

“在匣子里,待会儿戴。我先洗个澡。”

我伸手去试水温,缸边一枚装饰用的鹅卵石被手背碰落。还没落地,它便亮成了金子,咚的一声,砸在浴毯上。

我和许姨一起低头。

再抬头时,那张财神脸还好好躺在盘子里。

我把金石子捡起来,放到她的量尺旁,心里原先压着的一丝疑虑彻底散了。

养父教我的那套神骨,落笔时顺着我的气息入了魂。脸上这层皮,只是画成以后显出来的模样。

神的本事,已经长在我身上。

“以后你真拿这张脸出门?”许姨用笔尖点了点那撮长胡须,“吃面容易沾汤吧?”

我想起金店里老杜那根没咽下去的面条,笑得差点坐进浴缸。

洗完澡,我终于戴回自己的脸。镜中仍是熟悉的眉眼,只是眼底多了一点细碎的金光。我把眼尾那颗小痣摸了又摸,觉得真好看。

许姨给我煮好馄饨,自己站在桌边吃了几颗,手机已催了两遍。她店里那个修裤脚的老客忘带钥匙,坐在门口等她。

我挑了颗圆润的金扣,往掌心里合了一下,递给她。

“带着,往后店里生意会好。”

她捏住看了看:“这个算料钱?”

“另外给的。小时候我在你那儿偷吃的包子,总能抵得上了。”

“那可不够,光你养父赊的线头钱……”她说到这里,自己先笑,往包里收好,“行,等我有空再算。”

门关了,屋里静下来。

我吃完最后一颗馄饨,在手机上挑了一辆车,又把原来收藏了三年的一套首饰买下来。付钱时不用先去看余额,原来是这样的感觉。

我在露台的躺椅里窝到半夜,舍不得睡。酒店送来甜点,我又要了一份樱桃。

第二天一早,许姨给我发来一段乱晃的视频。她举着手机从店门口经过,外头排了六个人,里头还有两个,都是附近新搬来的客人。

“改裤脚的先别挤!”她在镜头外喊,“做衣服的有预约没有?”

视频发完,她才给我补了一句。

“馄饨在冰箱里,自己叫人热。我今天真没空。”

我抱着枕头,笑得直蹬床。

笑声还没落,门铃响了。

门外传来沈明珠的声音。

“姐姐,我来道歉。昨天跟我来的魏师,也带来了。”

我望向妆台上的财神面,慢慢坐起身。

从门缝底下,正往屋里渗进一层黑水。

四

我把财神面贴回脸上,收好画匣,才去开门。

门外没有酒店的人。

一张灰符盖住了猫眼,走廊的灯全灭了。沈明珠站在魏师身后,攥着一只赔礼的首饰盒,看着我的脸,目光发亮。

黑水在她脚下鼓起来,一个人头浮出水面,接着是肩膀和拖着铁链的手。

“林小姐。”魏师仍很客气,“你拿回自己的脸,我没意见。现在这张,不该是活人戴的。”

“你那晚揭活人的脸,就很该?”

他袖口一抖,九枚黑钉飞来,扎向我的影子。

我脚下的金色比黑钉更快。

妆台上的金石子化成一道流光,扑到地毯上,向四周铺开。金墙、金檐、金门,转眼在客厅里撑出一间小屋,将我和桌上的画匣全罩进去。

黑钉撞上屋门,叮叮连响,像有人在门外撒了一把黄豆。

我从窗里看出去,魏师已举起一只黑铃。

铃响一声,地上的黑水猛地竖起。七八道人影挤进客厅,最高的几乎顶着吊灯。他们手中持刀,眼睛却闭着,腰上的铁链一直连到魏师手里。

“别碰屋里的东西。”我抬起手,屋门之外又生出一圈金栏,把酒店的家具护在后面,“弄坏了,还得算我的。”

金屋外壁被刀刃砍出几道浅痕。我的手指在桌边敲一下,那些痕迹就一一平了,金顶还往上长出两只翘角。

沈明珠往前挪了一步。

“姐姐,你下来,我们慢慢谈。魏师只要看看那张神面,确认没害处就还你。”

我把窗撑开大些,低头看向挤在最外头的一个小鬼。

他瘦得只剩一团影,袖子破了,铁链从胸口横穿过去。其余的都在砍屋子,只有他蹲在地上,努力去够方才落下的一枚金钉。

手指穿过金子,他抓了个空。

“你想要?”我问。

他抬头,露出一双半透明的眼睛。

魏师立刻摇铃:“阿七,起来!”

那小鬼浑身一颤,被链子拖得往前跪了半步,仍盯着地上的金子。

我把金屋的门打开一道缝,将那枚钉子送到他面前。

“光给钱,你也花不了,是不是?”

他没有作声。

魏师从袖中抽出一根细鞭,照着他的后背抽下去。

鞭梢停在半空,忽然重得垂了下来。他低头,鞭子已从梢到柄,一寸寸变作黄金,砰的一声摔到地上。

“我在问他。”

阿七缓慢地转过头,看着魏师那只握空的手。

我从金屋的门槛上分下一团金液,托在掌中。那团金液慢慢拉长,先有手脚,再有躯干,最后显出一张清瘦的脸。

跟他很像,只是穿了身齐整衣裳。

“你替他办了多久的事?”

“三十一年。”阿七忽然说。

魏师脸色一变:“那是你欠——”

“说好十年给身子。”阿七盯着那尊小小的金身,声音比刚才响,“你师父说的。你说他死了,不作数,让我重新跟你做。”

他伸出手,试着碰了碰金身,半截指尖融了进去。

那团灰黑的魂影猛地一颤。

我让金身迎着他长,直至和他一般高。金光裹过胸口的铁链,链子哗啦断开,一截截落在地上。

阿七睁大眼,低头看自己的手。

他用新长出来的手指掐住另一只胳膊,脸上先是茫然,随即整个人往门边扑,冲着透进来的日光,把两只手翻来覆去地照。

“不烧。”他回过头,声音发哑,“真不烧。”

最高的那名阴兵先停了刀。

他看了看阿七,又看我。

“这身子,给了就是他的?离了你,也能带走?”

“能。”我说,“现下就可以走。要是肯留,今天先帮我拿下他手里的铃,往后做什么,再另算报酬。”

魏师猛地摇动黑铃。金屋之外一阵刺耳的尖鸣,其余鬼兵腰间的铁链骤然绷直,最高那人的膝盖砰地砸到地上,手里的刀却攥得更紧。

阿七已经冲了回来。

他一头撞在魏师腰间,两人滚翻在地。魏师摸出骨针扎进他后颈,针断了,阿七只晃了晃脑袋,伸手去掰他的手指。

“天天拿它摇我。”他咬牙,“你再摇!”

那名高个阴兵猛地把刀插入地板,双手抓住胸口铁链往外拽。

我推开金门,把掌心那团暖意送过去。

他跪着的影子站了起来,灰黑的甲片由下往上亮成黄金。铁链卡在甲缝中,承受不住他的力道,接连崩断。

他跨过去,一脚踩住魏师的手。

铃声断了。

满屋乱舞的影子纷纷落地。

我从金屋里出来,接过那只铃。铃腹里卷着一束发黑的契纸,纸尾写满名字,阿七两个字被圈了三遍。

高个金兵盯着纸,低声道:“撕了。他拿这个拘我们。”

我两指一搓,契纸在指间化成金粉。

满屋的铁链同时松脱,阴兵们接连跪倒,有一个伏在地上,久久没能起身。

我把空下来的黑铃交给阿七,让他收好。

沈明珠早已躲到门边。魏师脸贴在地上,手指一动,一片灰皮从他后颈褪下来,地上的人眨眼瘪成空壳。

高个金兵抬刀要追,我抬手拦了一下。

那道灰影正钻进沈明珠的袖子,她带着尖叫往电梯跑。走廊尽头已有人听见动静,不能叫刀跟着她一起出去。

“跟住,别让他碰旁人。能拿就拿,拿不了也不必拿路人的命去换。”

高个金兵点头,收起刀,身上的金甲化成普通外衣,跟了出去。

阿七还在低头看自己。

他两只鞋不一样大,刚才塑身时,照着他旧时的模样做的。见我看,他把右脚往后藏了藏。

“能换。”我说。

“先这样。”他赶紧道,“我先穿着。”

剩下的鬼役围着落地窗,谁也没急着走。我给愿意离开的分了金子,又各点了一枚小像,让他们自行养身。一个脸庞苍老的女鬼抱着自己的小像,临走前问我,这里往西的旧渡口还在不在。

阿七比我知道得快,告诉她早拆了,新的在下游,可以坐车。

她问车认不认金子。

我给她叫了一辆。

等客厅终于空下来,我先让金屋往左平移半尺。屋里圈着的那张小凳子稳稳跟着,连凳上的水杯都没晃。

原来连屋里的东西,都能带着走。

我让屋子挪回原处,金墙退开,将凳子和水杯都留在地上,才缩成巴掌大的亭子,落在掌心。我把金亭往匣子里一放,弯腰看看地板上的刀口,叫来经理赔了钱。

阿七站在我身后,盯着餐车上的樱桃看。

我递给他一颗。

他放进嘴里,连核都想往下咽,被我喝住,才捂着嘴把核吐出来。紧接着,又伸手拿了一颗。

“你叫什么?”我问。

“魏师叫我阿七。以前的名字太久,记不真了。”

“那就先叫阿七。跟出去的那位呢?”

“陆衡。以前管渡口的。刀法好,做人也硬,谁欠他一碗饭都记得。”

“你要留下,还是走?”

阿七咬着樱桃,望向窗外明亮的天。

“先给你做一个月。我还不知道,出去能做什么。”

“行。”我把一碗樱桃都推给他,“衣服鞋子自己买,报我账上。你们两个往后盯住魏师,他想打我的主意,可以。再揭别人的脸,提前拦住。”

阿七这才放下碗,郑重地拢了拢新袖口。

“这个不另收钱。”

五

沈先生再来时,手里提了两盒点心。

阿七开门,拆了一盒,问我吃不吃。我挑了一块椰丝的,沈先生想说的话就等在旁边,过了好一会儿,才等到我放下盘子。

“明珠不懂事,受人挑拨。”他先道。

我抬起眼。

他看看门边的金身护卫,把后头的话咽了,改口道:“魏师已经不能出门。你的人在那儿,我也放心。今天来,是跟你商量正事。”

陆衡昨晚回来过一次。魏师借一张鼠皮钻进沈家偏院,陆衡已把院门守住,连送饭的都要先看一眼。沈家再想装作不知情,已很难。

不过那张鼠皮,也没让魏师钻回我的屋里。

沈先生拿出一册图。

临江静园,沈家出钱修的财帛殿,红瓦白墙,后头还有两进院子。三日后的迎财神大典,本就是沈家一年一度的排场,往年迎泥塑,今年,他想迎我。

“你不用认回沈家的姓。”他翻着册子,“神殿给你,供奉给你,我们只负责筹办。人脉、场地,你总用得上。认亲宴上见过的几位已经在问,能不能请你赏一份财运。”

册子的最后一页,是一张神像。

还是金店里那位胡须很长的男财神。

我把这一页翻过去,指住殿后的院子。

“这里也归我?”

“自然。”

“不是沈家借我住几天,往后有了别的财神,又把我请出来?”

“是赠予你。手续今天就办。”

我把册子推回去,让他当着酒店经理和赶来的几位筹办人,把这句话再说了一遍。

沈先生说得很大方,捐给林照个人,土地、殿宇,连院里的一草一木,一并赠予。主持筹办的孟经理核过清单,把签名处指给我。我落了名字,让阿七收好册子。

三两页纸,没占一盏茶的工夫。

“大典上宾客别交钱。”我补了一句,“你请的人,你出钱。更别叫人签什么迎神的怪东西。”

“我们沈家还缺这点钱?”

“那最好。”

他见我答应,面上松快了些,起身道:“明珠给你备了一套礼服,下午送来。她想跟你好好赔个不是。”

“拿来看看。”

沈先生走后,我又看了看那座殿。

房子确实好,山墙上的纹样却处处缀着沈家的徽记。连进园的路,都要经过他们的别墅。

我问经理:“前些天,你们给客人推的青鲤洲,现在还卖不卖?”

那是一座江心小洲,原先做度假山庄,修了大半,主人缺钱,转手许久。顶层的露台正能看见,白日有鸟,晚上没几盏灯。

“卖。”经理答得很快,“林小姐若有兴趣,我立刻请人把资料送来。”

我站到窗边,远远看了一眼。

“好,我要那儿。”

下午,沈明珠果然来了。

她没再穿我的衣服,脸也恢复了她原本的模样。礼服外头罩着一层轻纱,缀了满肩的金叶,比沈太太原先给我订的那条漂亮得多。

阿七望向我。我点点头,他往旁边让开,仍站在门边。

“给魏师送了什么话?”我问。

沈明珠的手一紧:“他让我向你赔罪。”

她从盒中拿出一条狐皮小披肩,往自己肩上一搭。皮毛里忽然立起两只尖耳,狐狸的脸从她颈边探出,眼珠碧绿,绕着我转了一圈。

这是有妖气的真皮,我认得。

“魏师年轻时收过一只作乱的狐妖。”她抬手摸了摸狐狸耳朵,“他把皮取下来,给新主人开光受供,那只狐妖原来的本事,也跟过来了。”

她说得很仔细,一面说,一面看我脸上的金眉。

“他说,真有灵的东西,谁贴着,谁养好了,谁就能用。”

狐狸伸舌要舔我手上的金镯,我屈指敲了一下它的鼻尖。它嗖地缩回披肩,半点妖气都不肯再露。

“拿走。”我说,“我不戴毛皮。”

沈明珠将披肩放回盒里,脸上的笑淡了一些,仍替我抖开礼服。

“这件总要试吧?领子不好过,我帮你。”

我取下神面,放到妆台玉盘里,露出自己的脸。

她盯着那张外皮,连我叫她拿衣服都没听见。

我又叫了一声,她才回过神,慌忙将衣领撑开。她手指贴着我颈侧,试探着按了一下,又很快收回去。

镜子中,我好端端地站着,眉眼还是我的,金光也好好藏在瞳仁里。她却望着玉盘,呼吸越来越轻。

我让阿七去取针线,自己换下礼服。

沈明珠替我叠好,把内衬一寸寸展平,手肘恰好遮住玉盘。等她离开,那只盘子便空了。

她留下的盒子里,装着两盒香料,和一张写满道歉话的卡片。

我把卡片翻过来,算了算许姨那条金裙还要几天。

阿七从门边进来,拎着没拆的针线包。

“她连你的皮也敢拿。”

“第一次就敢,第二次手更熟。”我穿回自己的裙子,“叫陆衡跟着魏师。那张皮他们爱怎么折腾都行,手别再伸到旁人脸上。”

“你真不拿回来?”

我握住空玉盘,轻轻一托。盘子亮起金光,化成一只薄薄的金蝶,飞到阿七指尖。

他看着金蝶,眼里那点担忧慢慢散去。

“先让她戴。”我说,“典礼总得有人替我把场子热起来。”

六

迎神那天,我戴着自己的脸,去了静园。

阿七换了身新西服,袖子太长,他自己折起来,用金扣别住。陆衡仍穿酒店买的黑外套,刀缩成一根金簪,横在发间,离魏师五步远。

魏师手臂上多了一道红痕,见我看过去,便将袖子放下来。

陆衡只向我说:“他昨晚想从地窖走。”

我点点头,进了新归我的院门。

殿宇比照片里还大。十二根漆红的柱子,两侧长廊,神台后是一整面百鸟朝凤的木雕。沈家给宾客摆了二十桌席面,殿外还有点心、茶水,忙碌的侍者提着壶穿行。

我先去看后院。

池子里有鱼,树下有秋千,卧房的窗户正对着江。屋里摆着一张紫檀木床,床头却挂了一块沈家祖训。

我摘下来,倒扣在柜上。

“这屋子给你们两个留一间。”我向阿七道,“谁愿意住,自己挑。往后别总站在我门口。”

阿七挑了离厨房近的,陆衡说住临江的耳房,能看清两边的路。

我们出来时,沈明珠已站上神台。

她戴着我的财神面,长须垂在胸前,衬着满身红金衣袍,乍看十分气派。可她身量没有我高,神冠压得低,一抬手,先把面前的金杯碰翻了。

沈先生站在台下,脸上没多少喜气。

“我让你请她来,你自己戴上做什么?”

沈明珠捂住神面:“魏师说了,等受完供——”

魏师看见我,立刻截住她的话。

我走到前排,在正对神台的位置坐下。阿七嫌木椅硌人,把我们从酒店带来的软垫铺上,陆衡则从魏师身边退开,站到我右后方。

沈先生的目光从两个护卫身上移到沈明珠脸上,又移回我身上。

“先别迎神。”他忽然对孟经理道,“后头还有地方没准备好,时间往后推。”

“不能推!”沈明珠立刻道。

神相没有活人的嗓音可借,她自己的声音从那张威严的脸后透出来,有些发尖。

她下了两级台阶,去抓沈先生的袖子,压低声音,院子里的人却都听得到。

“名单发了,外头都到齐了。你现在说不办,让他们以后怎么笑我?”

沈先生看了眼门口,叫魏师过来。

魏师靠近他,手指在袖中转了半圈,亮出一块金石。他将石头放入沈明珠掌心,又让她抬手,朝铺着红布的案上一按。

几块灰石滚下来,金石露出底下,金灿灿地摆了一排。

我坐得近,看见案底藏着的暗格。

沈先生自然也看见了。

他脸上的肌肉绷得很紧,望向我的眼神终于有了恼意。他大约想起下午还要来的客人,也想起前两天自己当众说过的捐赠,终究把孟经理叫到旁边,只让他别再加别的节目。

沈明珠却站回了台上。

她叫人把那排金石装盘,托到殿外,让等候的宾客先看。

我望着忙碌起来的众人,剥了一颗荔枝。

沈明珠隔着台阶看我,神面之下,她的手紧紧握成拳。魏师站在她身侧,按着她的手腕,低声道:“先受供。那张皮在你脸上,谁来拜,便是拜你。香火养起来,迟早用得上。”

他将自己当年养狐皮的办法,再往她身上套了一遍。

沈明珠听进去,渐渐站直了腰。

我把荔枝核放进碟子。

这张皮是怎么画出来的,养父不在以后,还真没有第二个人知道。

开宴前,许姨来了。

她拎着个大袋子,进门先问有没有地方换衣,又瞧了瞧神台,狐疑地看我。

“上头那个,是你早上摘的?”

“嗯,让她先戴着玩。”

她把袋子往我身旁一放:“新裙子在里头。你订的,我试着做了,真能穿。就是腰围没法留大,你今天少吃两口。”

我已经伸到点心上的手停了。

阿七在旁边看我,把那盘桂花酥悄悄端远了一点。

“也不至于。”我赶紧拿回一块,“我还没开始吃呢。”

金店的老杜也到了。他被沈家请来,替典礼验金,衣领熨得笔挺,手里还提着吃饭的那套仪器。

看见我,他先对着我的原脸迟疑了一下。

我摸摸脖子上那条粗链:“这回总不吓你了吧?”

他赶紧笑着坐下,隔了半晌,又小声问我:“林小姐,我得先问一句,待会儿验出什么来,我就说什么?”

我将一杯茶推过去。

“你照旧做你的买卖。”

老杜端起茶,终于不再往沈先生那边看。

殿外礼炮响了三声。

孟经理引着宾客入席,前厅的门被彻底推开。沈先生在神台边站了片刻,还是走过去,接过侍者递来的第一炷香。

台上的沈明珠低下那张金脸,望着自己的父亲。

她嘴角那一点笑,连神皮都遮不住。

七

第一炷香插进香炉,殿里便响起了乐声。

沈先生站到台前,说了几句迎神的吉利话。没提我的名字,只说沈氏祖上积德,今日财星亲临,愿与在座宾客共享福泽。

我正挑着碟子里的荔枝,听到“沈氏祖上”,抬头看了他一眼。

阿七替我倒茶,没忍住,笑出了声。

沈先生的视线越过我,对端着金盘的侍者招手。

那几块从暗格里换出来的金石,被一一送到席前。老杜接过一块,当着众人的面验了,点头说是真金。

他只验东西,没替台上的人多说一句话。

沈明珠在神台上缓缓抬手。她排练过,知道抬到哪儿,底下的人该送什么。我身后两排的宾客伸长脖子,等着下一轮赐福。

这回端上来的,是十二只金元宝。

孟经理忙着叫侍者分座次,沈先生却已走到我身旁,低声道:“不管前头有什么误会,这场面已经办起来了。你要什么,咱们往后都好商量,今天先别闹。”

“你捐的殿很好。”我说。

他看了眼我身边的陆衡,弯下腰,话说得更慢:“我的意思,你明白。以后你是财神,她是沈家的女儿,大家各有各的好日子。”

我把荔枝放下,擦了擦手。

“可是她还戴着我的东西。”

沈先生嘴角那点笑停住了。

我打开画匣,取出一朵金莲。

这是早上捏的。每一片莲瓣都叠成一尾小鱼,尾尖朝内,簇成圆圆的一团。阿七见我捏时,只管追问能不能吃,我嫌他烦,给了他一碗莲子羹。

我将金莲放到茶里,伸指一拨。

莲瓣散了。

十几尾金鱼从碧绿茶水中跃起,摇着薄如纱的尾巴,游过杯沿,穿过桌边,向四面八方散开。

正在说话的沈先生猛地直起身。

第一尾落在老杜面前,绕着他的眼镜游了一圈,钻进他带来的工具匣,化成一枚小小的金印。

上头两个字,守财。

老杜摘下眼镜,屏住呼吸,手都不知该往哪儿放。

“放店里。”我道,“往后你做正经营生,钱到了你手上,就不容易往外漏。拿它去赌,没用。”

他忙不迭地合上工具匣,抱紧了,又觉得不妥,赶紧放回桌上,低头向我道谢。

另一尾绕到许姨的金扣边,尾巴一甩,将她布包里那一团银白的线勾了出来。

许姨伸手去拦,线已落在半空,沿着金鱼游过的方向,寸寸亮起金色。

“我新买的线!”她先心疼了一声,随即捏住一截,在手指上缠了缠。

细,软,亮,轻轻一拉就顺着指腹滑过去。

“这个不扎。”她低头又试了试,眼睛慢慢亮起来,“林照,你早有这东西,昨晚怎么不说?我拆了三回领口。”

“以后店里用这枚扣子压线,想要几缕,就压几缕。不能成捆地压,压多了衣服沉。”

她把金扣翻过来,认真看了背面的纹路,立刻拢起散线装进包里。

坐在旁边的年轻太太已伸手摸了过来,问她有没有店面的名片。许姨找了一会儿没找着,索性抽了张餐巾纸,写上自己的店址。

还有几尾,落在早上忙得没顾上喝水的工人手里,落在肯替我把贵重东西送到青鲤洲的船主手里,落在孟经理手里。

孟经理两手捧着那尾鱼,看了看台上,又看看我。

“林小姐,我就是照约办事,您不必……”

“以后替我办,也照今天这样。”

他把金鱼收好,终于站到我身侧。

最后一尾游到我头顶,绕着发髻转了一圈,停成一支金簪。我从旁边玻璃窗里瞧了瞧,觉得有些歪,抬手扶正。

满殿的目光跟着那支金簪,一起移到了我脸上。

我没戴神面。

沈明珠忽然起身,拂翻了手边的香碗。

“魏师!”

这两个字从神皮下传出来,透着一种终于遮不住的慌乱。

魏师盯着我,手已伸进袖口,摸到一半,又望向离他不远的陆衡。

我把袖子往上理了理,露出手腕。

那条粗金链从我颈间解下来,在掌心盘了一圈,化成一只浅浅的金碗。我将碗扣在膝上,金光从碗沿淌下去,顺着椅脚,绕着我的座位铺出一圈花。

阿七身上的金衣与它相应,亮得几乎照透了外套。

我向台上的沈明珠伸手。

“戴够了就还我。我今天不想留胡子。”

她下意识捂住脸,猛地摇头。

魏师已经退到神像旁边。他看了看沈明珠的金面,目光又落在我的眉心,脸上那点笃定一点点散了。

“你这张,是什么时候画的?”他终于问。

“认亲宴那天。你拿走我的脸以后。”

“不可能。”

他向前一步,想看得更清楚。

陆衡横过手臂,挡住他。

沈明珠忽然指向陆衡,声音抬得很高:“你不是收了财神的钱?我在这里,你站到她旁边做什么?过来!”

陆衡没理她,低头向我道:“可以拿人了么?”

阿七已经往台阶走去。

“我先去。”他说,“那张鼠皮,我昨晚记下了。”

这两句话,比我再变一万块金子,都更叫沈明珠受不了。

她望着我的脸,又去看自己的手。那手原本捏成赐福的样子,如今抖得连袖口都扶不住。

有人先起身,端着茶杯,向我弯腰。

是认亲宴那天在门口替我开门的侍者。他今天负责主桌,刚才一直站在旁边,等沈先生说完话,才找着空。

“林小姐。”他说,“那只杯子我收好了。谢谢您。”

我接过他的茶,喝了一口。

台上的乐声终于断了。

八

沈明珠往后退时,踩住了自己的衣摆。

她险些跌下神台,魏师从后头抓住她的肩,一把拉回去,袖中灰皮随之抖开,像一顶潮湿的帐子,将她整个人罩住。

“东西给我。”

他这次对她说。

“你说供过就能用的!”沈明珠挣扎起来,神冠掉在脚边,“我花了那么多钱,昨天你还让我往皮里养金——”

“闭嘴!”

魏师的手按住她额心,像要连她一块儿折进袖里。

灰皮鼓起,露出狐狸的一只绿眼。先前那条披肩里的妖力,也被他催了出来,殿门哐当合拢,门边摆着的供金一起滚动,堆成一道半人高的墙。

这些全是沈先生自家库房搬来的金子。早上他还特意让人打开箱子,给来客看沈家的底蕴,如今金墙横在门口,他自己也被堵在里头。

离门近的人一阵惊呼。

我手中的金碗轻轻一响。

金墙停住,靠着门槛的一排元宝自行摊开,化成两只巨大的金手,撑住即将闭拢的殿门。

阳光重新照进来。

“门开着。”我说,“出去时慢点,别踩着人。”

孟经理立刻招呼侍者疏开两边,把扶着老人、抱着孩子的宾客先往外送。

台上,沈明珠掀开灰皮的一角,伸手想拉住沈先生。

沈先生站在台阶下,没上去,只连声道:“魏师,事都做成这样,你还带她干什么?你把面相留下,咱们从长计议。”

沈明珠的手僵在半空。

魏师看也不看他,拽着人往神像后拖。

阿七扑了过去。

那条灰皮从上头罩下来,将他裹得严严实实。狐影从皮面钻出,一口咬住他的肩,他却连脚步都没停,硬是带着灰皮撞上神案。

供果滚了一地,香炉翻倒,被陆衡伸手接住。

他将香炉放稳,一脚踩住魏师拖地的衣角,往上一提。

魏师整个人被甩回台前。

他后颈那张鼠皮刚掀起来,阿七已伸手拽住,金色的五指将灰皮牢牢锁在掌间。魏师扯了一下,没扯动,索性从袖中抽出尖刀,扎向阿七的手腕。

刀尖折了。

“我这回有身子了。”阿七脸涨得通红,一把夺了刀,“你还想拿什么戳?”

陆衡扣住魏师的肩,把他压在台阶上。魏师的袖子被撑开,掉出一串骨针,几片旧皮,还有一只黑乎乎的小瓶。

瓶盖刚滚开,陆衡已用金靴踩住,没让里头的黑烟散出来。

我起身,走到神台前。

沈明珠还跪坐在案边,两手紧紧捂着脸。我向她伸手,她便缩了一下。

“不能给你。”她道。

“那不是你的。”

“我付了钱!”她忽然哭起来,“他收了我的钱,说可以换的。爸爸说只要办成了,以后都认我。每个人都说可以,我才……”

她望向台阶下,沈先生却正忙着叫人把录影设备关掉,没回头。

我站在她面前,忽然想起她发来的那张照片。

当时她坐在满桌金玉中间,以为只要我永远不出现,就能一直笑下去。

现在她额上的金冠滚到了桌底,长须粘着茶水,指尖还在抠那张不肯离脸的皮。

她是真想成为财神。

可我也没打算把自己给她。

我把金碗往地上一放。

碗沿舒展开,化成一条亮金色的路,从我的脚边缓缓升起,平平铺过台阶,托到她面前。

沈明珠被这道光照着,闭了闭眼。

我沿金路走上去,将手掌贴到她捂脸的手上。金面顺着我的气息松动,胡须先离开她的衣领,然后是眉心、两颊,整张神相软软地落进我掌中。

她又露出自己的脸。

这一回,底下再没有别人的模样。

我把神面放进金路尽头浮起的浅盘,收回匣子。里面的软格早空出来,那张朱眉金须的脸终于安静地躺好。

陆衡从阿七手里接过魏师,扯出他的腰带,把双手反捆。阿七翻了一遍衣袖,确保没有皮藏着,才把那几片残皮也一并包起来。

魏师仰头看我,嘴唇颤了几下。

“我师父都没画成过。”

我将匣子合上。

“我养父也给自己画过。画到点神眼前,铺里的铜钱全跳下了供桌。他没再落笔,洗掉了脸上的朱砂。”

那时我还小,躲在门边,看他一枚枚捡起铜钱,放回柜里。最后两枚滚进桌脚底下,还是我趴进去掏的。

他从那天起,不许我点神眼。我这回却把最后一笔落下去了。

我低头摸了摸匣上的铜角,没再同魏师说下去。

陆衡已将人带下台。他刚换金身,还没拿准轻重,一脚便在石阶上踩出个浅印。

阿七赶紧拉住他:“轻点。现在都是咱们的。”

我听见,转过头笑了。

九

沈先生追到台边,叫了我的名字。

这次总算没叫女儿。

“今天的事,到这里就够了。”他抹了一把额上的汗,望着敞开的殿门,“外头还有那么多人。明珠做错了,我会管,你先把迎神礼做完。殿是你的,沈家供你,这话我说了算。”

我看向神台后那尊木像。

它坐得高,帽上缀着沈家的金徽,膝上还捧着一枚刻了沈氏字样的元宝。造像的人很会讨出资者喜欢,连香案边上,都嵌了沈家发家的旧事。

“我来,就是要做完这场礼。”我说。

他稍稍松口气,立刻吩咐孟经理,把刚才的席面重新布置,叫人拾掇香案,再将前头的匾扶正。

“不必。”

我抬手,摘下神像冠前的金徽。

那一小块金子在掌心化开,顺着木像的眉眼往下淌。朱漆褪去,木纹一点点亮起来,原本垂到胸前的胡须散作细细金雨,落向四周柱子。

神像的脸变了。

眉尾微扬,鼻尖圆润,左眼尾一颗小痣。

是我的脸。

没有神冠遮住额头,长发半挽,发间一支金鱼簪,连我刚才扶偏的那一点弧度,都一模一样。

沈先生望着那尊新像,嘴唇慢慢抿紧了。

我将掌心按到神案上。

殿里的金色醒了。

先是神台底下的细纹,顺着砖缝一寸寸往外铺。十二根大柱从底端亮起,金光向上爬,漫过雕花、横梁,漫过屋脊上蹲着的瑞兽。

屋顶传来极轻的一声响。

檐角的铜铃连成一串,一齐往江边偏过去。

沈先生猛地抬头:“你要做什么?”

我将手往上托了一寸。

整座殿,离开了地面。

站在门边的几个客人还没反应过来,先看见门槛下多出一道阳光。他们扶住金柱,往外一望,脚下的石阶正在往后退。

“想下去的,走这边。”我向门外一指。

金阶从殿门伸出,一层层铺到地上。孟经理先扶着许姨出去,老杜抱住工具匣跟在后头,有两位胆大的年轻人却留在廊边,把手机对准了江面。

阿七一手扶着金柱,一手还记得拎起许姨装裙子的袋子。

他往外一看,眼睛都亮了。

殿后两进院子也跟着抬起。屋子、长廊、院门,金梁从底下穿过去,将它们稳稳连成一座。池中的鱼仍在游,水沿着金色的池壁轻轻晃动,树根裹在方整的土台里,桂花落了一地。

这一切,如今都归我。

我向江面走了一步,脚下金路便往前长了一丈。

沈先生冲到门口,紧紧抓住门边的柱子。

“我送你殿,是让你在这里受供!不是让你把沈家的脸面拆走!”

我回过头。

他站在金阶和地面交接处,身后是忙乱的静园,往前再迈一步,就能踏进我的殿。可他的鞋踩在最后一层阶上,金阶却轻轻退开,没肯托住他。

“东西送了人,放哪儿,听我的。”

他又去看孟经理:“地呢?这么大一座房子,她往哪儿放?谁许她在外头落脚?”

孟经理站在阶下,手里还握着我给的金鱼。

“青鲤洲,昨天已经成交了。”

沈先生的手慢慢松开。

我买它时,没有问过沈家的意思。

从此以后,也都不必问。

沈太太从侧门赶了过来。她今天一直坐在后排,连上香时都没往前站,这会儿走得急,鞋跟陷在草地里,拔了两次才拔出来。

“照照。”她抬起头,望着我,“你真就这样走了?”

我停了一会儿。

她脸上不知是汗还是泪,抹了一下,又很快落下来。

“我把你的房间重新收拾过了,明珠那些东西都搬出去。我原先想着,你回来了,咱们慢慢……”

她望见我的脸,又望见神像上的脸,话渐渐低下去。

“第一天,我就想让你好好看看我。”我说。

沈太太站在阶下,半晌没动。

我转回身,托着金殿往江面去。

十二根金柱轻轻一颤,檐上的瑞兽昂起头,金光从整座屋宇下汇聚成浪,沿江铺开。岸边的行人纷纷停步,一艘正要过江的渡船慢下来,船上的孩子仰着头,把手里的饼举得老高。

我从殿门往下看,正看见那块饼。

于是落了一尾小金鱼在他掌心。

他惊得蹦起来,转头就去拉身旁的大人。

阿七扒着栏杆,跟着笑,陆衡则把魏师往廊里又挪了些,免得他挡住风景。

金殿从江面掠过,映得半江都是灿烂的光。

青鲤洲就在前头。原来山庄的空坪已经清出来,我早上托船主运去的桌椅、床褥,都好端端摆在岸边仓里。

我将掌心缓缓放下。

金殿落地,连一只茶杯都没碰翻。

许姨他们坐船到时,我正把匾上的旧字擦去。

不叫沈氏财帛殿,也不必请人替我取什么威风的封号。

我提起当年画皮用的笔,在匾上写了自己的名字。

林照。

孟经理叫人把席面送上岛。静园那头我没吃上的菜,仍要吃;点心也是我的,一块都不许落下。

阿七下去迎人,走到半路,忽然想起身上那只黑铃,回来问我怎么处置。

铃里的契纸已毁,只剩个空壳。我把它压扁,留了外头的旧纹,做成一只铜金相间的小碗,放在门边。

“给过路的鸟喝水。”

阿七端详片刻,自己舀了半碗清水,认真搁到树下。

魏师与沈明珠没能留在岛上吃席。

孟经理替我叫来专办盗脸伤人事的巡相司,陆衡将人和那包残皮一并交出去。沈明珠被带上船时,回头看了很久我的殿,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叫了一声爸爸。

岸上等着的沈先生没上来。

后来巡相司封了魏师的画皮术,判他押役;沈明珠因买凶盗脸,同案受罚。沈先生想替她活动,没能把人接出来。

那场迎神大典用掉的金银、请过的宾客、花过的钱,沈家一分也没拿回去。

我有了自己的金殿。

他们留在静园,看那块空出来的地。

十

正式开殿那天,我穿上了许姨做的金裙。

她没把整条裙子做成死沉的金片,而是用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金环缀在软纱上。腰往下一动,金光便像水一样淌,里头衬着我挑的月白绸,抬手、转身,都轻轻巧巧。

裙摆最后一寸,是她那晚没睡,拿新得的金线补上去的。

我对着镜子转了三圈,还想转,被她一把按住肩。

“先戴耳坠,头发散了不好弄。”

我让她替我挑,她从我摊满半桌的首饰里,还是拿了最早那对葫芦。

“这个显脸小。”

我低头戴上,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又想起金店门口那块窗台。

原来不过几天。

门外,阿七在与陆衡分住处。

陆衡把临江的耳房让给他,说他半夜走来走去,索性一个人住远些。阿七反而不干,非说自己只走了两晚,现在早会睡觉了。

我出去时,两人已经把钥匙交换过一轮,又换回来。

我将备好的报酬交给他们,一人一匣真金,另有能温养金身的财气。金身本就归他们,今天起,想留下便领月钱,想走,东西一样带走。

陆衡收好金匣,问我岛上的渡口要不要守。

“要。”我说,“不过天黑以后,你们轮着来。不能两个人都在门边,我还要找人陪着打牌。”

阿七立刻把金匣夹到胳膊底下,先占了一晚的空。

我招呼人上菜。

自己的开殿宴,想请谁就请谁。许姨把女儿也带来了,老杜带着店里两个帮工,孟经理坐在船主旁边,正问他往后岛上每日两班船够不够。

我把最喜欢的脆皮鸭留在自己面前,许姨伸筷子夹走一块,她女儿忙拉她袖子,她还不高兴。

“凉了就不脆,谁叫她光顾着照镜子。”

我护着盘子笑:“这块我要,你换一块。”

最后谁也没让。我叫厨房再上一只,端来时热气腾腾,连陆衡都放下了茶杯。

神台后的金像望着满桌的人,眉梢微扬。

我吃到一半,才看见门边多了一碟新供的樱桃。阿七说是早上有人送来的,托他转交,还留了张沈家的名帖。

沈先生来过一趟,想请我替沈家添财运。他说殿是他捐的,亲缘也是断不了的,往后总还要来往。

我让阿七把名帖、财运牌,连那碟樱桃都送回去。

我只收自己愿意接的供奉。

岛上没有替沈家备的座位。

吃过饭,我嫌屋里看不全裙摆,提着裙角走到江边。太阳照上去,金光一层层漫开,江里的鱼都往岸边凑。

许姨坐在廊下,已经换了双布鞋,边喝茶边看她女儿拍照。

我走过去,往她面前一站。

“再做两套。”

她叹气:“你这条才穿半天。”

“我明天还要漂亮。”

她抬头瞧我,瞧了一会儿,自己也笑了,伸手把我腰侧一片翘起来的金叶按平。

“行。颜色你挑。”

下午,有人坐最早一班客船上岛,拎着两盒糕,站在殿门口,望着匾上那两个字,有些犹豫。

我正在门边挑珠子,叫他进来。

“想求财?”

他点头,把糕搁下,搓着手道:“想买条船。小一点的就行,我想跟我老婆出去玩一年。她总说,等再攒一点,等孩子大一点。如今孩子都工作了,还没出过这条江。”

我捻着手里那颗滚圆的金珠,想起迁殿那天从江面飞来时,风把裙角吹起的滋味。

于是把珠子递给他。

“够不够,先拿去问问。要回来告诉我,哪儿最好玩。”

他捧着珠子,回头往码头跑,边跑边喊他老婆的名字。

我站在门边看了一会儿,转身向阿七招手。

“咱们也买一条。”

阿七正在树下给铜金小碗换水,听见了,忙问:“多大的?”

我提着自己的金裙,抬眼看看江面,又看看江外宽得没有尽头的天。

“先买你会开的。”

廊下,许姨笑得茶都洒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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