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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0 01:26:02

1 师父飞升,留给我一屁股债

林守拙出关那天,山门塌了。

准确地说,是师父飞升时没交物业费,被天雷劈塌的。青石牌坊碎了一地,横梁上“青云宗”三个金字掉了俩,剩一个“云”字挂在那儿晃荡。

林守拙蹲在废墟里,手里攥着三样东西:一张三千七百万的欠条、一部没电的智能手机、一份《凡人生活考核合同》。

他抬头看天。

一道劫云很识趣地拐了个弯,假装自己是朵白云。

林守拙叹了口气:“这仙,修得跟坐牢似的。”

他,镇魔司最后一任执雷人,镇守北冥魔窟一千年,手底下劈过的九阶大魔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出关即巅峰,整个修仙界能在他手底下走三招的,还没生出来。

结果师父飞升前给他留了这么一出。

合同是师父亲笔写的,用的是三界公证处的公证纸,上面还盖了天道印记。林守拙翻到第一页——

《凡人生活考核合同》

甲方:青云子(已飞升)

乙方:林守拙

考核期:一年。

考核内容:以凡人身份在现代都市生活满三百六十五天。

第一条:不得在凡人面前主动显露修为。

第二条:不得主动伤害凡人。

第三条:违者扣功德,引雷劫,债务翻倍。

补充条款:乙方不得以任何形式转让、丢弃或假装看不见本合同。天道认证,违约即生效。

林守拙翻到最后一页,师父留了一段视频留言,画面里老头笑得一脸慈祥:“徒儿,宗门地皮师父抵押了三千七百万,债主下周上门。老宅在江城,你去找个叫苏晚的律师。对了,那部手机里有为师给你存的五十块话费,省着点用。”

林守拙把合同合上,沉默了三秒钟。

“师父。”他对着天说,“你飞升是怕我揍你吧?”

天上飘来一朵云,形状很像竖中指。

林守拙不想下山。他有修为,有雷法,有一千年的战斗经验。但他没钱。合同签了天道认证,他要是敢撕,天劫当场就敢劈下来。劈不死他,但合同第三条写明了——债务翻倍。

三千七百万翻倍就是七千四百万。

林守拙算了算,把北冥魔窟里那几头大魔卖了都凑不齐。

他把魔剑从山门废墟里拔出来,拿袖子擦了擦。剑身上还残留着封印纹路,剑柄上刻着“镇魔”二字,剑刃上沾着烧火燎锅底的黑灰——出关前他拿它当烧火棍用了三天。

“老伙计,下山了。”

魔剑嗡了一声,剑身一抖,把黑灰抖干净了,露出寒光凛冽的剑刃。

林守拙把剑往裤腰带上一别,拉低冲锋衣拉链盖住,又揣上合同、欠条和手机,背着一个蛇皮袋下了山。

走了八里地才找到信号。

手机充上电开机,七十三个未接来电,全是同一个号码。短信箱里躺着一封邮件:

【聚鑫债务管理有限公司】尊敬的林守拙先生:您名下青云宗地块抵押贷款本金三千七百万,利息已逾期三十四天。请于三个工作日内联系我们协商还款事宜,否则我司将启动法律程序。联系人:王经理。

林守拙不会回电话。他不会用触屏,拿指甲盖戳了半天屏幕,把“回拨”戳成了“删除”。

他决定先找那个叫苏晚的律师。

手机导航他不会用,问路问了三个大爷,大爷都说:“小伙子你这智能手机是捡的吧?”最后是个小学生帮他设好了地址,还教他用微信,顺便帮他下载了国家反诈中心APP。

林守拙觉得这届凡人比魔头好沟通,至少魔头不会劝他下载反诈APP。

苏晚的律师事务所在江城老城区一栋写字楼里,门口挂着“晚成律师事务所”的铜牌。林守拙推门进去的时候,苏晚正跟人对电话,声音又急又利索。

“……周耀祖我告诉你,那块地拆迁协议没签,你推土机敢开进去我就能把你公司告到破产!别跟我扯你爸是谁,你爸来了也得按合同法来!”

她挂了电话,抬头看见林守拙,愣了一秒。

面前这人二十来岁,冲锋衣洗得发白,蛇皮袋鼓鼓囊囊,裤腰带上别着根黑铁棍,浑身上下就一个“穷”字。

“苏律师?”林守拙开口,“我师父让我来找你,说他抵押了宗门地皮,欠了三千七百万。”

苏晚手里的笔掉在桌上。

她干律师八年,接过离婚、讨薪、刑事辩护,头一回见人把“欠了三千七百万”说得跟“今天吃了碗面”一样云淡风轻。

“你师父是谁?”

“青云子。他飞升了。”

苏晚沉默了三秒钟,打开电脑查了查。“青云宗地块”确实有登记,抵押方是一家叫“聚鑫债务”的公司,债权金额三千七百万,担保人一栏写着“林守拙”。

她又看了看面前这个年轻人,怎么看都像个刚从工地下来的。

“行。”苏晚把合同打印出来,“我先给你捋一遍法律关系。你这个合同有明显高利贷特征,利息计算方式不符合民间借贷利率上限的规定。另外抵押权设立程序也有问题,如果对方没有尽到审慎义务——”

她话没说完,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刹车声。

一辆橙色保时捷卡宴横在律所门口,车门一开,下来个染黄毛的年轻人,戴着墨镜,脖子上挂着拇指粗的金链子。后面跟着四个黑西装。

周耀祖。

江城周家的小儿子。周家做房地产起家,这两年搭上了修仙世家的线,在江城横着走。

苏晚脸色一沉:“周耀祖,你又来干什么?”

周耀祖摘下墨镜,扫了一眼律所,目光落在林守拙身上,笑了。

“苏律师,我听说你这儿来了个钉子户?就这位?”他上下打量林守拙,跟看什么稀罕物件似的,“哥们儿,那破宅子你出个价,三十万,够你换身像样的衣服了。”

林守拙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周耀祖莫名觉得后脖颈发凉,跟小时候被他爷爷拿拐杖敲后脑勺一个感觉。他甩甩头,把那股莫名其妙的心虚压下去,又上前一步,伸手去推林守拙的蛇皮袋。

“听见没有,跟你说话呢——”

林守拙的手在裤腰带上搭了一下。

合同第一条:不得在凡人面前主动显露修为。

第二条:不得主动伤害凡人。

第三条:违者扣功德,引雷劫,债务翻倍。

他把手放下来了。

“三十万太少了。”林守拙认真地说,“我那老宅地下还埋着东西呢。”

周耀祖眼睛一亮:“什么东西?”

“镇魔碑。压着上古魔头。”林守拙诚恳道,“你推土机要是推倒它,魔头跑出来,整个江城都得玩完。”

苏晚扶额。

周耀祖愣了两秒,笑得直拍大腿:“哈哈哈——苏律师,你听见没?这人有病!还镇魔碑,你怎么不说你是奥特曼?”

他笑了足足十秒,林守拙就面无表情地看了他十秒。

周耀祖笑够了,脸色一沉:“行,给脸不要。我告诉你,那块地我拿定了。下周推土机进场,你有本事就躺那儿别动。”

他往门口走,经过林守拙身边的时候,伸手拍了拍他的脸:“穷鬼,别给脸不要脸。”

林守拙没动。

周耀祖带着人扬长而去。保时捷一脚油门,排气管喷了林守拙一裤腿灰。

苏晚赶紧看林守拙脸色。她见过太多被周耀祖欺负的普通人,有的当场哭,有的冲出去拼命。

林守拙只是低头看了看裤腿上的灰,抬手在灰上画了个小圈。

“苏律师,”他开口,“推土机推倒镇魔碑,会死人吗?”

苏晚被他问得莫名其妙:“你在说什么——”

“周耀祖刚才拍我脸那一下,”林守拙自顾自地说,“我在他手心里画了道引雷符。”

苏晚:“……”

林守拙:“不伤人。就让他明天出门的时候,手机、车钥匙、打火机,凡是带电的,全短路。修不好那种。”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他拍我脸一下,我让他破点小财。不过分吧?”

苏晚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你真有病。”

林守拙点头:“师父也这么说。”

他背起蛇皮袋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

“苏律师,那个……手机怎么点外卖?我饿了。”

苏晚深吸一口气。她觉得自己上辈子可能炸过银河系,这辈子才摊上这种客户。

——同一时间,周家别墅。

周耀祖刚进家门,手机炸了。字面意义上的炸了——电池鼓包冒烟,屏幕直接黑成一块炭。

紧接着,车钥匙在口袋里短路发烫,烫得他跳起来把裤子都脱了。

打火机更离谱,他把玩的时候突然喷出一股火苗,把他刚做的发型燎了半边。

“我操!这什么情况!”

周耀祖顶着一头焦黄的卷毛,站在客厅里暴跳如雷。

他爹周富贵从楼上走下来,看了一眼儿子的造型,皱着眉拨通了一个电话。

“赵师傅,明天跟我去趟老城区。有个钉子户,得请您帮忙‘看看’。”

电话那头,赵铁山正在打坐。他缓缓睁开眼睛,应了一声。

“什么人?”

“一个穷鬼。拎蛇皮袋的。”

赵铁山嗯了一声,没当回事。

一个穷鬼,能有什么本事。

他挂了电话继续打坐。

然后他忽然睁开眼,想起一件事——江城最近出现了一股他看不透的气息波动。波动源的位置,就在老城区那片要拆迁的破宅子附近。

赵铁山揉了揉太阳穴,总觉得明天要出点什么事。

他又想了想,自己练了四十年外家拳,在江城这一亩三分地上,除了周家那位老祖,还没怕过谁。

一个拎蛇皮袋的穷鬼。

他翻了个身,睡了。

2 我真不是大师

林守拙在苏晚办公室的沙发上睡了一夜。

准确地说,是他试图睡了一夜。那张沙发是苏晚从二手市场淘来的,弹簧硌人,他一翻身就能听见底下嘎吱一声,跟踩了猫尾巴似的。修仙之人本不用睡觉,打坐调息就行,但他一打坐,体内雷法就自动运转,整栋楼的电灯跟着忽明忽暗。

苏晚半夜起来上厕所,差点以为闹鬼。

“你消停点。”她抱着一床毯子扔给他,“再把我律所的电路烧了,我就把你连人带蛇皮袋扔出去。”

林守拙很委屈。他真没想运转雷法,那一千年在北冥魔窟镇着,雷法早就成了本能,跟呼吸一样,根本关不掉。

第二天一早,苏晚带他去老宅看现场。

老宅在江城老城区青石巷,三进院子,外头看着破,围墙塌了半截,门板上全是小广告。但林守拙一踏进去就松了口气——禁制还在。师父虽然不靠谱,走之前好歹把老宅的防护阵法留着了。

“这房子产权证在这儿。”苏晚从包里掏出一沓文件,“抵押合同我昨晚研究了一宿,聚鑫债务那边的利率算下来年化超过百分之八十,明显违法。只要走诉讼程序,至少能拖一年。”

林守拙点头:“哦。”

苏晚看了他一眼:“你就不能表现得稍微上心一点?三千七百万!”

“我在想另一件事。”林守拙蹲在地上,手指在青砖缝里扒拉,“这底下埋着镇魔碑。推土机要是真推过来——”

“你还说那个镇魔碑!”苏晚气得把文件拍他背上,“你是不是修仙小说看多了?还镇魔碑,你怎么不说你会御剑飞行?”

林守拙想了想,认真道:“御剑我确实会。但合同不让,用了算违规。”

苏晚深吸一口气。她从业八年,见过形形色色的当事人:装疯的、卖惨的、胡搅蛮缠的,但把“修仙”说得跟真事儿似的,头一回。

她决定换个策略:“行,你说是就是。那咱先办正事,去巷口吃碗面,边吃边聊拆迁补偿怎么谈。”

林守拙眼睛一亮:“免费的吗?”

“我请你。”

“苏律师你是个好人。”

苏晚带他去了巷口一家老面馆,点了两碗牛肉面。林守拙端着碗吸溜得飞快,吃到一半抬头,看见对面有家茶楼,二楼窗户后面站着几个人影。

周耀祖坐中间,旁边坐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精瘦,太阳穴微鼓,手指关节粗大,正隔着窗户打量他。

“那个练拳的。”林守拙低头继续吃面,“外家功夫,练了四十年,底子不错。”

苏晚头也没抬:“你又在说什么?”

“周耀祖旁边那个人。他手上有茧,虎口厚,站姿看着随便,其实脚趾抓地,膝盖微曲,随时能发劲。”林守拙吸溜了一口面,“放凡人里头算高手。”

苏晚终于抬头看了一眼:“你还会看这个?”

林守拙谦虚道:“活得久,见得多了。”

苏晚翻了个白眼。

茶楼二楼,赵铁山收回目光。

“怎么样赵师傅?”周耀祖凑过来,“那小子是不是有古怪?”

赵铁山摇了摇头:“气息平平,脚步虚浮,走路的时候膝盖不打弯,下盘不稳。就是个普通人,顶多年轻力壮。”

他没说出来的后半句是:太普通了。普通人看他赵铁山一眼,多少会有点反应,要么怕,要么躲,要么硬撑着对视。但那个年轻人看他,就跟看路边一棵树、一块石头一样。

没有敬畏,也没有警惕。

这不正常。

“走。”赵铁山站起来,“下去试试。”

周耀祖兴奋了:“赵师傅您要出手?”

“探探底。”赵铁山拎起外套,“你跟着,别说话。”

两人带着四个黑西装下了楼,往面馆走。

周耀祖走在前面,一进门就扯着嗓子喊:“苏大律师,吃面呢?巧了,我也饿了,拼个桌呗。”

他一屁股坐在林守拙对面,把桌上的醋瓶碰倒了,醋淌了半桌子。林守拙的筷子顿了一下,又继续吸溜。

“昨天跟你说那事儿,想好了没有?”周耀祖翘着二郎腿,“三十万,拿着走人。今天签合同,下午钱到账。过了今天,二十万。”

苏晚把筷子拍在桌上:“周耀祖你——”

“我跟这位哥们儿说话呢,苏律师别插嘴。”

赵铁山站在旁边,一直在观察林守拙。

那个年轻人从始至终没抬头,筷子没停,面碗见底了才把碗放下,拿纸巾擦了擦嘴。

“你叫周耀祖?”林守拙抬头,语气跟问今天天气不错似的。

“怎么着?”

“你右手掌心痒不痒?”

周耀祖一愣,下意识看了看右手掌心。昨晚手机炸了之后,他右手掌心就开始发红发痒,抹了药膏也不管用。

“关你什么事?”

林守拙没回答,视线越过他落在赵铁山身上:“这位师傅,你站我旁边干什么?”

赵铁山笑了笑:“听说这宅子有古怪,我来看个热闹。”

“哦。”林守拙点点头,“那你站远点看。”

赵铁山没动。他往前迈了一步,右手搭在林守拙肩膀上,五指微扣,劲力暗吐。这一手叫“铁指锁肩”,外家拳里不算狠,但足够让普通人半条胳膊酸麻两天。

他要看看这年轻人什么反应。

林守拙的反应是:没反应。

赵铁山的手指扣下去,跟扣在一块钢板上似的。不对,钢板还能摁个坑出来。他感觉自己的劲力石沉大海,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他脸色微变,又加了两成力。

林守拙低头看了看搭在自己肩上的手,又抬头看了看赵铁山,眼神里带着一种很纯粹的疑惑。

“你……在使劲?”林守拙问。

赵铁山瞳孔骤缩。

他忽然感觉到手掌下面传来一股反震力——极轻微,极精准,恰好抵消他加的那两成力,不多不少。就好像他推出去多少力,对面就还回来多少力,维持一个微妙的平衡。

赵铁山额头上渗出汗珠。他练了四十年拳,跟人搭手从来都是他控制别人,头一回被人控制得明明白白。

林守拙好像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把合同第一条在心里默背了一遍:不得在凡人面前主动显露修为。

他把肩膀往下一沉。

赵铁山猝不及防,劲力被卸了个干净,整个人重心前移,膝盖一软,“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面馆安静了。

周耀祖嘴里的面掉回碗里。四个黑西装面面相觑。苏晚筷子悬在半空,夹着的牛肉片滴着汤汁。

赵铁山跪在那儿,满脸涨红。他纵横江城武术圈四十年,被一个“穷鬼”一沉肩就卸跪了,这事儿传出去他不用混了。

但他心里更清楚:刚才那一下,对方是收了手的。如果没收手,他的手腕可能已经折了。

“赵师傅?”周耀祖声音发颤,“你、你干嘛呢?”

赵铁山喉结动了动,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地、地滑。”

林守拙已经端起面汤喝了一口,表情极其无辜:“这店地板是有点滑,我刚也差点摔了。赵师傅你没事吧?”

赵铁山灰头土脸站起来,右手背在身后,手腕肉眼可见地肿了一圈。

他看了林守拙一眼,那眼神复杂极了:有惊骇,有困惑,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

“周少,”赵铁山转过身,声音干涩,“走吧。”

周耀祖不干了:“走什么走!他妈的,赵师傅你——”

赵铁山一把攥住他胳膊,手上力道大得周耀祖龇牙。

“走。”赵铁山只说了这一个字。

周耀祖再蠢,也看出赵铁山的脸色不对劲了。他爹花大价钱请来的高手,一个照面还没打呢就跪了,跪完还不敢吭声,这他妈是有多邪门?

两人出了面馆。保时捷启动的瞬间,排气管“砰”地一声炸响,火苗蹿了半米高。周耀祖吓得一哆嗦,手刹没拉稳,车往前溜了两米,“咣”撞在电线杆上。

前保险杠掉了。

后视镜里,林守拙站在面馆门口,正拿纸巾擦嘴,冲他挥了挥手。

“苏律师,”林守拙转身回面馆结账,“刚才那碗面,能再加一份牛肉吗?我还没饱。”

苏晚看着他,嘴角抽了抽,半天憋出一句:“……你到底什么人?”

“穷人。”林守拙指了指自己,“真的。兜里就五十,还是话费。”

——同一时间,周耀祖的车停在半路。

赵铁山坐在副驾,右手肿得跟馒头似的,左手摸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七声才接通。

“老祖。”赵铁山声音很低,“我在青石巷碰见个人。姓林,二十来岁,手里拎个蛇皮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他什么道行?”一个苍老的声音问。

赵铁山苦笑:“看不出来。我一搭手,劲力全被卸了,他肩膀沉了一下,我跪了。他要是想动手,我这条胳膊当场就得折。”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沉默得更久。

“他有没有说名字?”苍老的声音再开口时,尾音里多了一丝赵铁山从来没听过的谨慎。

“好像叫什么……林守拙?”

电话里传来一声脆响,像是什么东西掉在地上摔碎了。

“老祖?”

“……你确定?”

赵铁山心里咯噔一下:“确定。苏律师喊他名字来着。”

电话那头传来桌椅挪动的声响,然后是周家老祖急促的脚步声。

“听着。”老祖的声音压得极低,“从今天起,周家所有人,绕着青石巷走。别碰那宅子,别惹那个人。你回来,把耀祖也带回来,立刻。”

“老祖,他到底——”

“他姓林,镇魔人姓林。”老祖的声音微微发抖,“如果真是那位……你跪一下不丢人。我见了他,也得跪。”

赵铁山握着手机的手僵住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后座上的周耀祖。这位周家少爷正捧着炸了屏的手机哀嚎,完全没注意到车里安静得吓人。

赵铁山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一下跪得还挺值的。

至少胳膊还在。

3 催债的也是修仙的

催债公司来得比苏晚预料的快。

那天上午她刚把起诉聚鑫债务的材料整理好,律所门口就停了一辆黑色商务车。车门一开,下来五个人,打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瘦高个,穿花衬衫,脖子上挂一串菩提,手里转着俩核桃。

王经理,名片上印着“聚鑫债务管理有限公司 高级客户经理”。

“苏律师是吧?”王经理笑眯眯地递上名片,“我们是来跟林先生协商还款方案的,正规流程,合法合规。”

苏晚把名片翻过来看了一眼,背后印着“专业催收 文明服务 不还钱不罢休”。

她面无表情地把名片放桌上:“林先生是我当事人,你们有什么话跟我说。”

王经理没理她,目光越过苏晚落在沙发上——林守拙正盘腿坐着啃包子,面前放着一碗豆腐脑,手机横屏,正拿指甲盖戳屏幕,试图把消消乐里那三个黄色的方块连成一条线。

“林守拙先生?”王经理走过去,一屁股坐他对面,“您欠我们公司三千七百万,逾期三十七天。今天您要是能定个还款计划,利息我们可以商量。要是定不了……”

他手里的核桃转得咔咔响。

林守拙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戳消消乐。

“你这手机不错。”林守拙说,“比我这个强,我这个连触屏都戳不动。”

王经理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他干催收八年,见过哭穷的、耍横的、装死的,头一回见欠了三千七百万还关心别人手机的。

“林先生,我不是来跟你聊手机的。”

“哦。”林守拙终于把三个方块连上了,屏幕上炸开一片特效,他满意地点点头,这才放下手机,“那你想聊什么?”

王经理深吸一口气,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纸拍在桌上:“这是债务确认书。您今天签了,咱们好商量。不签……”

他把手里的核桃往桌上一放。

那俩核桃落在桌面上,发出“咔”的一声脆响。苏晚没看出门道,但林守拙低头看了一眼。

核桃壳上刻着阵纹。微型聚灵阵,能短时间凝聚周围灵气,让普通人觉得气场压人、心慌气短。手段糙了点,但对付一般老百姓够用。

“不签怎么样?”林守拙问。

王经理笑了笑,手往桌上一按。核桃上的阵纹亮了一下,苏晚忽然觉得胸口发闷,后背冒汗,像是突然被人扔进了桑拿房。

林守拙叹了口气。

他拿起债务确认书翻了翻,从蛇皮袋里掏出那份《凡人生活考核合同》,翻到最后一页,往桌上一铺。

“你那个核桃,”林守拙指了指王经理手边,“阵纹刻错了一笔。聚灵阵是收灵气的,你刻成放灵气的了。你摸摸自己脚底板,是不是发烫?”

王经理一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他这几天脚底板确实发烫,跟踩了暖宝宝似的,晚上睡不着觉。他以为是走路走多了。

“你那个菩提串,”林守拙又指了指他脖子,“第三颗珠子裂纹了。那是压制阵纹反噬用的吧?裂了还戴着,你胆子挺大。”

王经理脸色变了。他这串菩提确实有来头,是聚鑫债务背后那位“老板”给的,说是能压住核桃阵的反噬。他戴了三年,头一回被人一眼看穿。

“你到底是什么人?”

“欠债的。”林守拙又翻了一页合同,“咱们说说正事。你们这个利率算下来年化百分之八十二,根据最高法关于民间借贷利率的规定,超过LPR四倍的部分法院不支持。我算了一下,合法本息大概在两千六百万左右。你们多要了一千一百万。”

王经理嘴角抽了抽:“林先生,合同是你师父签的,白纸黑字——”

“我师父签合同的时候没看利率,他数学不好。”林守拙把合同翻到第一页,“但没关系。这份合同上写了一条,你看见没?”

王经理低头看。合同末尾有一行小字,被天道印记盖着半截:

甲方承诺:本合同所有条款均符合天道规则与凡间律法。如出现冲突,以对乙方有利者为准。

王经理不认识天道印记,但他脖子上的菩提串忽然开始发烫,烫得他“嘶”了一声。

“你那个菩提串在提醒你。”林守拙把合同收起来,“这合同天道认证过了。你跟我谈凡间律法,我有苏律师;你跟我谈天道规则……”

他停了一下,认真地看着王经理。

“我建议你别跟我谈天道规则。”

王经理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他把核桃收起来,站起来就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回过头来,表情已经没了刚才的客气。

“林先生,我劝你想清楚。我们公司背后的人,您可能惹不起。”

“哦?”林守拙来兴趣了,“谁啊?”

“您师父没跟您说?”王经理嘴角一扯,“江城周家,修仙的那个周家。我们老板姓周。”

苏晚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什么修仙的周家?周耀祖家不是搞房地产的吗?

林守拙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又拿起手机戳消消乐:“那你去问问你们周家老祖,看他敢不敢来收这个债。”

王经理冷笑一声,带着人走了。

商务车刚拐出街口,王经理就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

“老板,姓林的不配合。他知道咱们底细,一眼看穿阵纹,还拿合同压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他有没有说什么?”

“他说……让您问问周家老祖,敢不敢来收这个债。”

电话里传来一阵急促的咳嗽声。

“老板?”

“……王八蛋。”周家老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气得直哆嗦,“我就知道聚鑫这破公司早晚给我惹事!你他妈知不知道他姓什么?姓林!镇魔人姓林!你去找他催债?你他妈怎么不去北冥魔窟敲魔王的门问他收保护费?”

王经理腿一软,扶着车门才没跪下去:“老、老祖,我不知道啊……”

“你不知道就敢去!”老祖的声音拔高了三度,“我昨天怎么跟铁山说的?绕着青石巷走!绕着走!你们倒好,直接把人堵律所里了,还掏阵纹?你那破核桃阵人家一眼就看出刻错了,你丢不丢人!”

王经理这才反应过来:“那我怎么办?”

“怎么办?你去道歉!现在就去!买点水果,态度放好点,跟林先生说不收利息了,本金分期慢慢还!他要是能消气,你这条命还能保住。他要是记仇……”

老祖顿了一下。

“他要是记仇,明天早上你手机爆炸的时候就别怪我没提醒你。”

王经理看着手里黑屏的手机,陷入了沉思。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出门前手机电量还是满的,刚才掏出来看的时候已经只剩百分之三了。

他扭头就往律所跑。

苏晚正在给林守拙做笔录。

“所以你的意思是,周家是修仙世家?那个周耀祖也是修仙的?”

“他修不了。”林守拙摇头,“根骨太差,连练气一层都费劲。但周家老祖是筑基巅峰,搁修仙界不算什么,搁江城算一号人物。”

苏晚深吸一口气,把笔录本合上:“林守拙,我是一个律师。我的职业要求我相信证据,不相信故事。你说的这些——”

门被推开了。王经理抱着一箱车厘子站在门口,满脸堆笑。

“林先生,苏律师,打扰了。刚才是我态度不好,我们公司内部沟通出了问题,领导批评我了。”他把车厘子放桌上,“关于债务的事,我们重新拟了个方案。利息全免,本金分十年还,每年两百六十万,您看行不行?”

苏晚目瞪口呆。

王经理又掏出一张新的债务确认书,双手递上:“您签字就行,什么时候方便什么时候签。不着急。”

林守拙看了看那箱车厘子:“这水果挺贵的吧?”

“不贵不贵,自家种的。”

“你家种车厘子?”

“我们公司自己种的。”王经理抹了把汗,“林先生您收着,吃完我再送。”

他点头哈腰地退出去,走之前还回头补了一句:“您手机要是出什么毛病,随时找我,我认识维修的人。”

人走了之后,苏晚盯着那箱车厘子看了半天。

“他为什么突然怕了?”

“他老板让他来的。”林守拙拆开车厘子包装,抓了一把开吃,“周家老祖害怕了。”

“怕你什么?”

林守拙把一颗车厘子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怕我把他手机炸了。”

苏晚决定不再问了。她总觉得再问下去,自己八年法律从业攒下来的世界观就撑不住了。

她拿起那箱车厘子看了看标签,忽然皱起眉头:“这车厘子是美国产的,一箱八百多。他一个催债的,随手送八百的水果?”

林守拙又塞了一颗进嘴:“所以我刚才说,你们凡间律法管不着他们的时候,得靠天道规则。”

苏晚看了他一眼:“那你到底是凡人还是仙人?”

林守拙想了想:“合同上写着呢,凡人。考核期一年,还有三百六十二天。”

他叹了口气,把车厘子核吐进垃圾桶,语气里满是愁苦:“三百六十二天。我连外卖都不会点。”

4 周家老祖,在线卑微

周家老祖来得比林守拙预想的快。

第三天上午,苏晚刚把起诉材料从法院退回来(聚鑫债务连夜撤了诉讼申请,连立案费都没要),律所门口就停下了一辆黑色迈巴赫。车不稀奇,稀奇的是车牌——江A88888,五个八,整个江城就这一块。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七十来岁的老头,秃顶,矮胖,穿一身灰布唐装,脚踩老北京布鞋,手里拎着两瓶茅台,胳膊底下还夹着一个牛皮纸袋,鼓鼓囊囊的。

周万山,周家老祖,筑基巅峰修为,江城修仙圈子里排得上号的人物。此刻站在律所门口,深吸了三口气,跟要上刑场似的。

“老祖,您真亲自去啊?”赵铁山跟在后头,右手还缠着绷带。

“你闭嘴。”周万山瞪了他一眼,“要不是你们一个两个给我惹事,我用得着亲自来?”

他整了整唐装领子,推门进去。

林守拙正蹲在律所门口的花坛边上,拿一根树枝拨弄蚂蚁窝。苏晚给他买了本《现代都市生活指南》,第一章就是“如何乘坐地铁”,他看了三遍没看明白,决定先歇会儿。

“林先生?”

林守拙抬头,看见一个矮胖老头冲他笑,笑得跟朵菊花似的,两瓶茅台举在胸前,跟拜年似的。

“周家老祖?”林守拙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哎哟,林先生您可别这么叫。”周万山赶紧上前两步,“叫我老周就行,周万山。您叫我万山,小万,都行。”

苏晚从办公室里探出头,看见一个七十岁的老头管自己当事人叫“您”,还自称“小万”,差点把嘴里的咖啡喷出来。

“进来坐。”林守拙把树枝扔了,拍拍手上的泥。

周万山进门,先把两瓶茅台放桌上,又把牛皮纸袋打开,里面是三沓现金,三万块。

“见面礼,不成敬意。”周万山搓着手,“耀祖那孩子不懂事,冲撞了林先生,我回去狠狠抽了他一顿。这是赔礼。”

苏晚在旁边看着那三万块钱,职业病犯了:“周先生,这钱如果是赔偿性质,需要签个协议——”

“不用不用!”周万山赶紧摆手,“不是赔偿,就是见面礼,不用签协议。苏律师您放心,我懂规矩。”

林守拙没看钱,也没看茅台。他盯着周万山看了三秒。

“你腿上的旧伤,快犯了。”

周万山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腿上确实有伤,四十年前跟人斗法落下的,右腿经脉淤堵,每年换季就疼得走不动道。今年入秋以来已经疼了半个月,吃药打坐都不管用。

“您看出来了?”周万山声音都轻了三分。

“淤堵在阳陵泉往下三寸,是被人用阴寒劲打的。”林守拙倒了杯茶推过去,“你这四十年没找人看过?”

周万山苦笑:“找过。看不了。当年打伤我那人,修为比我高两个小境界,留下的寒劲化不掉。我这些年靠吃药顶着。”

林守拙哦了一声,从蛇皮袋里摸出一张黄纸符,拿圆珠笔在上面画了几笔,推到周万山面前。

“贴腿上,三天。”

周万山双手捧起那张符纸,跟接圣旨似的。他低头一看,符纸上画的是最基础的引雷符——林守拙拿圆珠笔画的,线条歪歪扭扭,还写了个错别字,“雷”字上面的雨字头写成了穴宝盖。

但符上流转的那一丝雷法气息,让周万山头皮发麻。

他练了六十年,从来没感受过这么精纯的雷法。哪怕只有一丝,也比他这辈子见过的所有雷法加起来都厚。

“林先生,这、这太贵重了——”

“不贵重。”林守拙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圆珠笔是苏律师的,符纸是楼下文具店买的,五毛一张。成本六毛。”

周万山低头看着手里那张“六毛钱”的符纸,嘴角抽了抽。

他把符纸小心翼翼地贴在自己右腿上,一股暖流从膝盖往上窜,淤堵了四十年的经脉跟被热水浇过似的,瞬间通畅了大半。周万山舒服得差点哼出声来。

“神了。”他竖起大拇指,“林先生,您这手段,放在修仙界——”

“别提修仙界。”林守拙放下茶杯,“我现在是凡人。合同上写着呢。”

周万山这才注意到桌上那份《凡人生活考核合同》。他眯着眼看了两遍,又看了看林守拙的脸色,忽然明白了什么。

“林先生,您师父这合同……够损的。”

“你认识我师父?”

“青云子前辈的大名,修仙界谁不知道。”周万山压低声音,“当年渡劫司最后一任司主,镇守北冥魔窟一千年。他老人家飞升之前把位置传给您,整个修仙界都等着看您什么时候出山呢。”

林守拙皱眉:“所以你们都知道我?”

“知道,但不知道您长什么样。”周万山老实交代,“您出关之前,谁也没见过您真容。要不是铁山回来跟我说您名字,我都不敢认。”

林守拙叹了口气。他本来以为下山是隐姓埋名过小日子,结果整了半天,全修仙界都知道“镇魔人”要下山。

“行了行了。”他摆摆手,“你回去管好周耀祖,别让他再来骚扰苏律师。那块地的事按正常程序谈,该赔多少赔多少。还有——”

他顿了顿,看着周万山的腿:“符纸三天后揭下来烧掉,灰别乱扔,倒马桶冲走就行。”

周万山站起来,恭恭敬敬鞠了一躬:“林先生放心。聚鑫债务那边我已经处理了,从今天起您那三千七百万本金分二十年还,每年一百八十五万,没利息。您什么时候手头宽裕了什么时候给,不着急。”

“二十年?”林守拙眼睛一亮,“那太宽裕了。我一年还五十万都行。”

“行行行,都行!”周万山赶紧应下,“您说了算。”

苏晚在旁边实在忍不住了,咳嗽了一声:“周先生,我是苏晚,林守拙的代理律师。债务方案的事,得跟我对接。”

周万山看了林守拙一眼,见他点头,才转向苏晚,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过去:“苏律师,以后债务的事您直接找我。聚鑫那边我已经让他们改合同了,新合同明天送到您所上。”

苏晚接过名片一看,正面印着“周氏集团 董事长 周万山”。

她盯着名片看了五秒,又看了看面前这个满头大汗、点头哈腰的老头,怎么也没法把他和江城首富、周耀祖的爷爷对上号。

“那行。”苏晚把名片收好,“明天上午十点,我等你们的新合同。另外,青石巷的拆迁补偿方案也需要重新谈,按照周边市场价上浮百分之二十。”

“没问题!”周万山拍着胸脯,“苏律师您说多少就是多少。那块地我们不拆了,留着给林先生住。耀祖那边我去说,他以后再敢往青石巷走一步,我打断他的腿。”

林守拙在旁边补了一句:“打断腿可以,别真打断,合同不让。”

周万山:“……明白。”

送走了周万山,苏晚把三万块钱现金拎起来看了看:“这钱怎么办?”

“你拿着。”林守拙说,“当律师费。”

“我收费没这么高。”

“那你帮我买个手机。”林守拙把自己的老年机掏出来,“要能点外卖、能扫共享单车、能看视频的那种。剩下的钱买饭吃。”

苏晚看着他手里那部连触屏都没有的老年机,叹了口气:“行,我带你去买。”

她带着林守拙去了商场手机店。导购小哥推荐了半天,林守拙看中了一款带手写笔的大屏手机,理由是“手写笔画符方便”。

苏晚付了钱,又带他去吃了顿肯德基。林守拙对着自助点餐机研究了十分钟,最后苏晚帮他点了个全家桶。

他啃着鸡腿,忽然想起一件事。

“苏律师,周万山今天来,其实不只是为了道歉。”

苏晚抬起头:“什么意思?”

“他进门的时候,身上除了旧伤,还带了一股别的味道。”林守拙把鸡腿骨放下,“是阴煞气。很淡,但确实有。周家老宅里,应该压着什么东西。”

苏晚皱眉:“什么东西?”

“不好说。”林守拙拿纸巾擦了擦手,“得去他老宅看一眼才知道。但合同不让主动出手……”

他想了想,忽然笑了:“不过周万山应该很快会请我去做客。他今天走的时候,没把茅台拿走。”

苏晚看了一眼桌上那两瓶茅台:“这不是给咱俩喝的吗?”

“你喝吗?”

“我不喝酒。”

“那不就得了。”林守拙把茅台拎起来,“他没拿走,就是想让我去他家里喝。这人情世故,我下山三天就学会了。”

苏晚愣了一下,随即翻了个白眼:“你学得倒是快。”

林守拙嘿嘿一笑,又拿起一个鸡翅:“苏律师,再点一份薯条呗?我没吃饱。”

5 周家地下埋着我一千年前的东西

周万山的请帖是让赵铁山送来的。

大红烫金帖子,措辞极其恭敬:“谨定于后日午时,于寒舍略备薄酒,恭请林先生大驾光临。”落款“周万山顿首”。

苏晚把请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他一个江城首富,请人吃饭用‘顿首’?”

“他怕我不去。”林守拙把请帖往桌上一扔,“而且他请的不只是我,还有你。”

苏晚指了指自己:“我?”

“帖子写的是‘林先生携苏律师同往’。”林守拙咧嘴一笑,“这老头挺会来事儿,知道你现在是我代理人。”

苏晚翻了个白眼,但还是换了身正式点的衣服去了。

周家老宅在江城东郊半山腰上,占了整整一面坡。车开进大门又走了五分钟才到主楼,沿途假山喷泉、古树名木,跟逛景区似的。周万山站在主楼门口等着,身后站了两排佣人,齐刷刷鞠躬。

林守拙下了车,扫了一眼院子,脸上没什么表情。

苏晚小声问他:“怎么了?”

“院子里种了七棵槐树。”林守拙说,“位置是按北斗七星摆的,树底下埋了镇石。风水阵。”

苏晚看了看那些槐树,没看出什么名堂。

周万山迎上来,热情得很:“林先生,苏律师,快请进快请进!酒菜备好了,都是自家厨房做的,干净。”

林守拙跟着他进了主楼,餐厅里摆了一桌子菜,鸡鸭鱼肉俱全,还配了两瓶茅台——跟上次送的那两瓶一模一样。

饭吃到一半,林守拙放下筷子。

“周万山,你院子底下那东西,什么时候开始裂的?”

周万山正夹菜的手悬在半空。他放下筷子,脸上的笑没了,沉默了几秒才开口:“林先生看出来了?”

“进门就闻到了。”林守拙拿纸巾擦了擦嘴,“阴煞气从院子正中间往外冒,味道跟北冥魔窟底下的东西一个味儿。你院子里那个风水阵压不住。”

周万山叹了口气,站起来:“林先生跟我来。”

他带着林守拙和苏晚从主楼后门出去,穿过一片竹林,到了后院正中间。地面上铺着青石板,中间有一块明显比周围的颜色深,缝隙里往外渗着黑气。

“这块石板底下,”周万山蹲下去,拿手比划了一下,“三丈深的地方,埋着一块碑。我爷爷那辈传下来的,说是祖上积德,地底下有块镇宅的灵石,让我家世代守着。”

林守拙蹲下去,手指按在石板上,感受了一下底下的气息。

“碑还在,裂了一道缝。缝隙不大,但魔气漏出来了。”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你爷爷有没有说这碑是谁埋的?”

“没说。”周万山摇头,“族谱上只写了一句‘祖上有恩于仙长,仙长赐碑镇宅’。具体哪个仙长,什么来历,都没交代。”

林守拙看了他一眼:“那仙长姓林。”

周万山愣了两秒,眼睛瞪圆了:“您是说——”

“一千年前我镇北冥魔窟,底下有三条支脉通往凡间。其中一条出口就在江城这块地界上。”林守拙指了指脚下,“我在这出口上压了半截镇魔碑,剩下半截还在魔窟里。当时这地方有个农户帮过我一把,给我送了三天饭。我把碑埋在他家宅基地底下,跟他说这碑能保他家宅平安,世代兴旺。”

周万山嘴巴张了张,半天没合上。

“合着……我家这份家业,是您一千年前送的?”

“算是吧。”林守拙耸耸肩,“你祖上给我送的那三天饭,两顿是窝窝头,一顿是野菜粥。值不了几个钱,但这人情我记着。”

苏晚在旁边听得脑子嗡嗡的。她看了一眼周万山,又看了一眼林守拙,感觉自己这辈子学的法律在这俩人面前一点用都没有。

“那现在怎么办?”周万山急了,“碑裂了,魔气在漏,我家会不会出事?”

“暂时不会。”林守拙蹲下来又看了看那块石板的缝隙,“缝很小,漏出来的魔气不多。但时间长了不好说,魔气这东西会招来脏东西,时间久了你们周家人身体扛不住。你腿上的旧伤好不了,也跟这个有关。”

周万山脸色变了:“那我赶紧找人把碑挖出来修一下?”

“不能挖。”林守拙站起来,“碑下面压着支脉出口。你一挖碑,出口没了压制,魔气瞬间暴涨,整个江城都得遭殃。”

周万山急得直搓手:“那怎么办?总不能眼看着它裂吧?”

林守拙想了想:“我得下去看一眼,看裂缝多大,再决定怎么补。”

“下去?”苏晚皱眉,“下到哪去?”

“三丈深的土里。”林守拙指了指地面,“碑埋在那底下,我下去得先破开土层,再绕开风水阵,到碑跟前去补裂缝。”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这活儿不难。就是有一个问题。”

周万山赶紧问:“什么问题?”

“我下地得用土遁术。土遁术属于修为。”林守拙把合同掏出来翻到第一条,“在凡人面前主动显露修为。你看这院子里的佣人、保镖、你孙子——”

他指了指站在后门探头探脑的周耀祖。

周耀祖脑门上还贴着创可贴,头发剪短了,是被燎的那半边剃了。他看见林守拙看过来,吓得一缩脖子,往门后面躲。

“——都是凡人。”林守拙把合同收回去,“我当着他们的面用土遁术,算违规。”

周万山急了:“那让他们全撤了?”

“撤不撤的另说。”林守拙摆摆手,“关键是你这个院子,除了你,还有没有别人知道底下有碑?”

周万山摇头:“就我和铁山知道。”

“那就简单了。”林守拙一拍手,“你把闲杂人等都撤走,就留你和赵铁山在院子里守着。赵铁山练过外家拳,算是半个修行中人,勉强不算凡人。你本人是筑基巅峰,也不算凡人。我当着你们俩的面用土遁术,理论上不算‘在凡人面前显露修为’。”

苏晚在旁边听着,表情复杂:“你这是在抠合同字眼。”

“这叫法律解释。”林守拙一本正经,“苏律师你教我的。”

苏晚:“我没教过你这个。”

“那就是我悟性好。”

周万山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但好歹是听明白了:“行,我今晚就把人都撤走,明天上午您来,我让铁山把院子封了。”

林守拙点头:“行。另外给我准备三样东西。一包烟,一瓶二锅头,一把铁锹。”

周万山:“铁锹我理解,烟和酒干什么用?”

“烟给碑底下压着的那东西抽,酒给它喝。”林守拙说,“北冥支脉里养着一头守脉兽,我一千年前搁那儿的。它闻见烟酒味就知道我来了,不会拦我。”

周万山嘴角抽了抽,但还是应了:“没问题,都给您备好。”

临走的时候,林守拙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走到那七棵槐树跟前站了一会儿。

“这风水阵摆得不错,谁弄的?”

“我请人看的。”周万山跟上来,“江城一个风水先生,姓刘,挺有名的。”

“让他改改。”林守拙指了指最北边那棵槐树,“那个位置放错了。北斗七星阵,天枢星位应该压在水口上,你摆反了,漏了两成气。你把那棵树挪到东南角水池边上,整个阵的效力能涨三成。”

周万山赶紧掏手机记下来。

林守拙又补了一句:“改完之后你让那个刘先生来找我,我跟他聊聊。他水平还行,就是基础不扎实,有些老法子学岔了。”

周万山应下,亲自把林守拙和苏晚送上车。

车开出周家大门的时候,苏晚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站在门口挥手的周万山,忽然笑了。

“怎么了?”林守拙问。

“我在想,”苏晚说,“周耀祖要是知道他爷爷在你面前跟个小学生似的,不知道什么表情。”

林守拙嘿嘿一笑,从口袋里摸出周万山塞给他的红包——里面是一张银行卡,背面写着密码,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林先生零花钱,随便花。”

苏晚看见了,嘴角一抽:“这老头挺上道。”

“我决定原谅他了。”林守拙把卡揣好,“明天补碑的时候我给他多加固一层。”

6 守脉兽是条哈士奇

第二天上午,周家老宅后院清得干干净净。佣人放假,保镖调走,连周耀祖都被周万山打发去外地收账了。

赵铁山守在院门口,右手还缠着绷带。周万山站在林守拙旁边,手里拎着烟、酒、铁锹,表情跟送人下葬似的。

苏晚站在竹林边上,手机举着,录像开着:“你确定这底下没危险?”

“有我在,没危险。”林守拙接过铁锹,蹲下来在青石板上敲了敲,“底下那头守脉兽脾气还行,就是有点轴。一千年没见人了,可能有点兴奋。你们一会儿别跑,越跑它越追。”

苏晚默默把手机收起来了。

林守拙把烟拆了一条,抽出一包揣兜里,剩下九包放在石板边上。二锅头开了一瓶,往地上一浇:“老伙计,开饭了。”

石板底下传来一阵闷响。

然后是爪子挠土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近。苏晚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被赵铁山一把拽住:“别跑。”

“轰”一声,青石板被顶开了一条缝,一个毛茸茸的脑袋从缝里挤出来。

苏晚看清楚了,差点没绷住。

那玩意儿长得像条哈士奇——黑白毛色,立耳朵,蓝色眼珠子,眼神里透着一种“清澈的愚蠢”。唯一不对劲的是它尾巴,细长,覆着鳞片,末端尖而黑,分明是蛇尾。

守脉兽从地底下钻出来,扑到林守拙身上就开始舔。

林守拙被舔了一脸口水,一边躲一边拍它脑袋:“行了行了,一千年没刷牙了你心里没数吗?”

守脉兽压根不理他,鼻子抽动着往他兜里拱。林守拙把那包烟掏出来,守脉兽眼睛一亮,张嘴叼住,尾巴甩得跟螺旋桨似的。

“打火机呢?”林守拙回头问。

周万山赶紧递上打火机。林守拙帮守脉兽把烟点着,那狗东西叼着烟蹲在地上,眯着眼睛抽得一脸陶醉。

苏晚手机又掏出来了:“这……这能发朋友圈吗?”

“别发。”林守拙说,“发了也没人信。”

他指了指守脉兽:“这玩意儿叫‘脉兽’,北冥魔窟里土生土长的,靠吃魔气活。我一千年前把它摁在这条支脉出口上,让它守着,不让底下的魔气往上冒。它出不去,外头的进不来,两相平衡。”

“它吃什么?”苏晚问。

“吃魔气。”林守拙又给它开了一瓶二锅头,“隔三差五我给它送点烟酒,算是精神补偿。一千年了,也不知道吃腻了没有。”

守脉兽叼着酒瓶,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喝得一脸满足。

林守拙拍拍它脑袋:“行了,让开,我下去看看碑。”

守脉兽往旁边挪了挪,让出那个一尺宽的洞口。林守拙把铁锹往地上一戳,掐了个土遁诀,整个人往下一沉,跟踩进水里似的,没入地面不见了。

苏晚嘴张了张,又合上了。

赵铁山在旁边默默念了句阿弥陀佛。

周万山凑到洞口往下看,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只听见底下传来林守拙的声音:“老周,把烟和酒扔下来!”

周万山赶紧把剩下的烟酒往洞里塞。

底下安静了几分钟。然后传来铁锹刮石头的动静,叮叮当当的。接着是林守拙和守脉兽的对话——准确地说,是林守拙在自言自语,守脉兽偶尔“嗷”一嗓子回应。

“……裂了多长?……三寸?还行,比我预想的短。……你拿脑袋顶的?你顶它干什么?底下有耗子?……你一个守脉兽怕耗子?你丢不丢人?”

苏晚蹲在洞口边上,听得直乐。

又过了十来分钟,林守拙的声音忽然严肃了:“老周,你下来一趟。”

周万山一愣:“我怎么下去?我不会土遁。”

“你顺着洞口滑下来,我在底下接着你。”

周万山咬咬牙,把外套脱了,顺着洞口往里溜。滑了三四米,被林守拙一把拽住,脚踩在实地上了。

他睁眼一看,这是个地底空腔,大概一间屋子大小,四壁湿漉漉的泛着黑气。正中间立着半截石碑,碑面裂了一道缝,缝里往外渗黑雾。守脉兽蹲在碑旁边,拿爪子捂着那道缝,一脸做错事的表情。

“周万山。”林守拙指着碑上裂口边缘,“你过来看看这个。”

周万山凑近一看,裂缝边缘有一圈焦黑的痕迹,跟被火烧过似的。他伸手想摸,被林守拙一把拦住。

“别碰。你看看这个痕迹,像什么?”

周万山仔细辨认了一下,脸色变了:“像……法术轰击的痕迹。”

“对。”林守拙点头,“这碑不是自然开裂的。有人从上头往底下打了一道法诀,隔着三丈土把碑打裂了。手法不算高明,但劲儿够大。”

周万山脸色铁青:“谁干的?”

“你问我我问谁?”林守拙蹲下来,拿手在裂缝边上比划了一下,“这道法诀的灵力残余还没散干净,说明动手的日子不远。顶多半个月。”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你回忆一下,半个月前你家里有没有来过什么修行中人?”

周万山皱着眉想了半天:“半个月前……耀祖那小子带了个朋友回来,说是省城来的,搞什么区块链投资。我看着不靠谱,没让进门,耀祖跟我吵了一架。”

“那人叫什么?”

“姓什么不知道,耀祖叫他‘刘哥’。”周万山一拍大腿,“对了,那个风水先生老刘也来过,就是帮我摆院子里那个北斗七星的。他来了三天,在我这儿住了两宿。”

林守拙挑了挑眉毛:“你那个风水先生老刘,什么来路?”

“江城本地人,五十来岁,干这行三十年了。水平有,就是爱财。给钱就办事,不分好赖。”

“那就不奇怪了。”林守拙拍了拍石碑,“有人出钱让他动手,他隔三差五来一趟,找准位置打一道法诀,碑就裂了。事儿办完他拿钱走人,你还把他当座上宾。”

周万山脸都绿了:“我现在就打电话把他叫来!”

“不急。”林守拙摆摆手,“你把他叫来,他背后的人就知道事儿露了。咱先不惊动他。你该怎么处还怎么处,过两天该请他来改风水阵还接着请。我在旁边看着,看他背后是谁。”

周万山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行,我听您的。那这碑……”

“我补。”林守拙从兜里摸出那张画歪了的引雷符——他昨晚又画了几张,圆珠笔换成了签字笔,字还是错的——“你站远点。”

他让守脉兽挪开爪子,把符纸贴在裂缝上,手指一弹,一道极细的雷光从指尖钻出来,顺着符纸渗进碑体。裂缝边缘的碎石像被磁铁吸过去似的,一点一点往中间靠拢,最后严丝合缝地拼在一起。

裂缝补上了。黑气不往外渗了。

守脉兽凑过来闻了闻,满意地打了个响鼻,一屁股坐在碑旁边,尾巴卷起来把自己围成一圈。

林守拙拍拍它脑袋:“行了,接着守。过两天我再给你送条烟。”

守脉兽嗷了一声,叼起地上的酒瓶子,滋溜一下钻回自己挖的洞里去了。

两人从地底出来,苏晚迎上来:“怎么样?”

“补好了。”林守拙把铁锹往肩上一扛,“周万山,明天把那个风水先生老刘请来,就说风水阵改好了让他来验收。我冒充你远房侄子,在旁边听听他怎么忽悠你。”

周万山应了,又想起一件事:“林先生,那碑底下那条支脉……还通着魔窟呢?”

“通着。”林守拙把铁锹往地上一戳,“但上头有守脉兽守着,缝也补了,问题不大。关键是把背后打碑的人揪出来。那人不除,我补一百回他打一百回。”

苏晚忽然插嘴:“那个‘刘哥’,周耀祖带来的省城朋友,会不会跟这事儿有关系?”

林守拙看了她一眼:“聪明。苏律师你适合干我们这行。”

苏晚翻了个白眼:“我干律师挺好的,不转行。”

“不转行也行。下周你跟我去省城一趟,会会那个刘哥。”

“为什么我也要去?”

“因为我不会坐高铁。”林守拙理直气壮,“而且你是律师,查人底细比我方便。”

苏晚深吸一口气,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行。”

7 风水先生老刘

老刘来得比约定的还早。

约的是上午十点,他九点半就到了,开一辆白色哈弗,后备箱里装着罗盘、桃木剑、黄铜葫芦,还有一摞打印好的“周府风水改造方案”,封面印着烫金大字,看着比律所文件还正规。

周万山把林守拙介绍成“远房侄子周大拙,搞园林设计的,帮忙看看院子景观”。

老刘打量了林守拙一眼,见他穿个地摊T恤大裤衩,手里还捧着半个西瓜拿勺子挖着吃,便没放在心上,客气了两句就开始跟周万山汇报改阵方案。

“周老先生,您这北斗七星阵我重新推演过了,之前天枢星位确实偏了,我挪到东南角水池边上之后,整个阵的效力提升了三成不止。”老刘指着图纸滔滔不绝,“您看这个布局,天枢压水口,天璇镇山根,天玑锁气门……”

林守拙蹲在旁边啃西瓜,一声不吭。

老刘讲了二十分钟,从风水讲到五行,从五行讲到周易,又从周易绕回来讲自己这套方案怎么结合了现代环境科学。周万山听得频频点头,偶尔“哦”“不错”地应和两声。

“周老先生,这套方案您要是满意,我就安排施工了。工费材料加起来大概八万,我给您打个折,七万五。”

周万山看了林守拙一眼。

林守拙把西瓜皮放下,拿手背擦了擦嘴:“刘先生,我问个事儿。”

老刘笑呵呵转头:“大拙侄儿你说。”

“你那个天玑位锁气门的法子,用的是‘三合锁’,还是‘玄空锁’?”

老刘一愣,随即笑了:“哟,大拙侄儿还懂这个?我用的是三合锁,经典稳妥。”

“三合锁好用。”林守拙点头,“锁气效果好。但你这个阵里,地元龙那边用的也是三合锁吧?两把锁对冲着放,气在中间转不出去,时间长了容易憋出毛病。”

老刘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图纸,干笑两声:“这个……我也考虑过,不过周家院子格局特殊,两边对冲反而能形成‘双锁镇宅’的格局,问题不大。”

林守拙没跟他争,换了个话题:“刘先生干这行多少年了?”

“三十来年。”老刘放松下来,又开始吹,“江城大大小小的宅子我看过几百处,周老先生这儿是最讲究的。您家这块地,当年选址的时候肯定请过高人,格局正,气脉稳。”

“那你看出来这院子底下埋着什么没有?”

老刘眼神闪了一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底下?这院子底下不就是寻常地基嘛。”

林守拙从兜里摸出手机,戳开相册翻了两下,把屏幕转过去给老刘看。屏幕上是他昨天下地补碑时拍的,半截石碑,裂缝清晰可见,裂缝边缘那圈焦黑痕迹也拍进去了。

“刘先生,你瞅瞅这个。”

老刘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手里的茶杯“咔”一声磕在桌沿上,茶水溅出来半杯。

“这、这哪来的?”

“底下挖出来的。”林守拙把手机收回来,“我昨天帮叔看地基,往下探了三丈,发现底下埋着块碑,碑上有一道裂缝,裂缝边上有法术轰击的焦痕。叔说这院子以前请你看过,我就想问问你知不知道这事儿。”

老刘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嘴张了张,又闭上。

周万山在旁边一拍桌子:“老刘!我问你话呢!这碑是你打的?”

“不是不是!”老刘赶紧摆手,额头上汗都出来了,“周老先生您听我解释——”

“那你解释。”林守拙把西瓜往旁边一推,坐直了身子,“刘先生,碑上的法诀痕迹我看了,用的是‘碎金指’,灵力残余还没散干净,顶多半个月。半个月前你来周家住过两宿,走的时候正好是十五号。十五号晚上你在哪?”

老刘脑门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他掏出手绢擦了擦,又端起茶杯灌了两口,才开口,声音都哑了。

“周老先生,林先生,我说实话。半个月前……有个人找我,出五万块钱让我往周家后院打一道法诀。我一开始不敢接,他说就是破坏个地基石头,不影响人,也不犯法。我、我一时糊涂……”

周万山脸黑得跟锅底似的:“谁找你?”

“我不知道他真名。”老刘掏出手机翻聊天记录,“他加我微信,头像是个风景照,昵称叫‘省城刘哥’。他说自己也是干这行的,跟周家有点过节,想给周家添点堵。我以为就是同行间的小打小闹……”

林守拙接过手机翻了翻聊天记录。那个“省城刘哥”说话很谨慎,只提钱和活儿,别的一概不说。转账记录倒是有,五万块,分两次打的。

“刘哥长什么样?多大了?口音哪儿的?”

“没见过面,都是微信联系。打钱的时候他转到我一个不常用的卡上,我连他手机号都没有。”老刘哭丧着脸,“我真不知道底下埋的是镇宅碑,我以为就是块普通石头,打裂了顶多风水上出点小毛病,我回头再给补个阵就圆过去了……”

林守拙看了周万山一眼。

周万山气得直喘粗气:“老刘,我待你不薄吧?逢年过节红包没少给,你倒好,五万块钱就把我卖了!”

“周老先生我错了!我退钱!我这就退!”老刘手忙脚乱翻手机。

“退钱就完了?”周万山还要发火,被林守拙拦住了。

“行了叔,让他先把聊天记录和转账记录发我一份。”林守拙把手机还给老刘,“刘先生,你再帮我个忙。那个‘省城刘哥’要是再联系你,你就说碑打了,但周家没发现,让他放心。他要是问你收尾款,你就说想跟他见一面,当面要。能约出来吗?”

老刘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能能能!他说过要是办得利索,后面还有活儿,让我去省城找他。”

“那你就约他省城见面。到时候我跟你一块去。”

老刘苦着脸看了周万山一眼,周万山哼了一声:“听林先生的。”

林守拙站起来,拍了拍老刘肩膀:“刘先生,你这个三合锁的问题也不大,把南边那棵槐树挪半尺就解决了。你方案改改,改好了让叔给你结工钱。但这五万块钱你得还给人家,拿人手短你懂吧?”

老刘感激涕零,连连点头,当场把五万块钱原路退回,又把聊天记录和转账截图全发给林守拙。走的时候千恩万谢,差点没抱着林守拙大腿哭。

人走了之后,周万山气得在院子里转圈:“我周万山在江城混了这么多年,头一回让人把碑打了我都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儿多了。”林守拙把剩下的西瓜吃完,拿纸巾擦了擦手,“那个刘哥找你麻烦,八成跟你那个项目有关。”

“什么项目?”

“苏律师说你家公司最近在省城拿地,跟人起了冲突。”

周万山一拍脑门:“对!省城那块地,竞争的有家叫‘天瑞集团’的公司,老板姓刘,刘天瑞。我跟他们竞标的时候压了他们一头,把地拿下来了。那小子当时放话说让我等着,我没当回事。”

“查查这个刘天瑞。”林守拙把西瓜籽吐进垃圾桶,“看他跟修仙圈子有没有关系。能用碎金指这种法诀的人,不是普通商人。”

周万山掏出手机就打电话安排人去查。

苏晚从屋里走出来,刚才她一直在旁边听着没插嘴。等周万山打完电话,她才开口:“我刚才在旁边记了一下,那个‘省城刘哥’的微信转账是用银行卡转的。虽然老刘没他手机号,但银行卡转账有实名信息。我让法院的朋友帮忙查一下,能调出开户人姓名。”

林守拙冲她竖了个大拇指:“苏律师,专业。”

苏晚看了他一眼:“你刚才让老刘约人见面,是想引蛇出洞?”

“对。”林守拙把手机揣兜里,“老刘说那人后面还有活儿,说明他没打算收手。咱要是不管,过两天他换个法子接着搞周家。与其等着被动挨打,不如主动把蛇引出来。”

“那你打算怎么对付他?”

林守拙嘿嘿一笑:“他打碎金指,我就让他尝尝什么叫真正的碎金指。他裂碑,我裂他银行卡。合同第二条说了不能主动伤害凡人,但刘天瑞要是修行中人,那就另说了。”

苏晚叹了口气,拿手机订了两张去省城的高铁票。

“后天上午的票,你身份证号给我。”

林守拙把身份证掏出来递给她,忽然想起什么:“对了苏律师,高铁上能点外卖吗?”

苏晚头都没抬:“不能。”

“那我在车上吃什么?”

“我给你买两桶泡面。”

林守拙撇了撇嘴,小声嘀咕:“御剑比高铁快多了,还能带泡面。”

苏晚装作没听见。

8 刘哥的金戒指

去省城那天,林守拙在高铁站闹了三个笑话。

第一个,他不会刷身份证进站。苏晚教了他三遍,他每次把身份证往闸机上一拍,闸门纹丝不动,后面排队的大妈急得直喊:“小伙子你行不行啊?不行让我先过!”林守拙回头看了大妈一眼,认真地说:“行,你先过。”然后就真的让开了,站在旁边研究了半天闸机原理,最后得出结论:“这玩意儿比传送阵好使,不用灵力,就是慢。”

第二个,他过安检时兜里揣了根铁棍——魔剑伪装的。安检员让他掏出来,他掏出来往传送带上一放,安检员看了一眼屏幕,愣住了:“你这铁棍哪来的?”林守拙说:“祖传的。”安检员说:“祖传的也不能带上高铁。”林守拙想了想,把铁棍往手腕上一缠,变成了一根黑绳手链。安检员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眼屏幕,屏幕上确实显示的是手链。

苏晚在旁边假装不认识他。

第三个,上了车之后他对着座椅扶手上的二维码研究了十分钟,最后拿指甲盖戳了半天,问苏晚:“这是不是点餐用的?我看屏幕上写‘扫码点餐’。”

苏晚给他买了份盒饭。林守拙吃了一口,评价道:“比一千年前驿站里的饭好吃。”

“你以前坐过高铁?”

“没坐过。我下山之前那地方连公路都没有。”

省城离江城高铁一个半小时。老刘提前一天去了,在车站等着接他们,脸色蜡黄,眼袋耷拉着,一看就没睡好。

“林先生,苏律师,我、我约了他今天下午三点,在城东一个茶楼见面。”老刘搓着手,“我说我徒弟跟我一块来的,帮着掌掌眼。他没起疑。”

林守拙拍了拍他肩膀:“别紧张,你就当是给甲方汇报方案。你平时怎么忽悠周万山的,今天就怎么忽悠他。”

老刘嘴角抽了抽:“您这话听着不像夸我。”

茶楼叫“静心阁”,门脸挺气派,青砖灰瓦大红灯笼,门口站了俩穿旗袍的迎宾。林守拙穿着周万山给买的假名牌西装,袖口上的标签还没拆干净,苏晚帮他剪的时候翻了个白眼:“周万山给你买西装也不买个真货。”

“他说这是高仿的,看不出来。”林守拙低头看了看袖口,“摸着挺舒服。”

苏晚懒得理他,在对面找了个卡座坐下,手机开着录音,假装一个人喝茶。

老刘带着林守拙进了包厢。包厢里已经坐了五个人,打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方脸,浓眉,穿一件黑色中式盘扣上衣,手里盘着一串绿松石,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个金戒指,戒面雕着一只貔貅。

刘天瑞。

他身后四个西装男站成一排,个个膀大腰圆,往那儿一杵跟四面墙似的。

“老刘来了?”刘天瑞站起来,热情地握手,“坐坐坐,这位是?”

“我徒弟,小刘。”老刘按之前对好的词儿说,“跟我学了几年,手艺还行,带他来见见世面。”

刘天瑞看了林守拙一眼。林守拙冲他憨厚地笑了笑,主动拿起茶壶给刘天瑞倒茶。刘天瑞没当回事,转头跟老刘说话。

“上次的事儿办得漂亮。”刘天瑞从脚边拎起一个手提袋,往桌上一放,拉链拉开,里面是五沓现金,“尾款,你点点。”

老刘看了林守拙一眼,林守拙微微点头。老刘把现金收了。

“这次还有个新活儿。”刘天瑞喝了口茶,声音压低了,“周万山在省城拿了块地,你知道吗?城西那块,挨着高速出口的。他在那儿准备盖个商贸城,下个月动工。”

老刘跟着点头:“听说了。”

“那块地底下,有东西。”刘天瑞拿手指敲了敲桌面,“周万山当年拿地的时候,地底下埋了镇物,也是镇宅用的。你帮我去把那几道镇物全搅了,别让人看出来,但是得让镇物失效。周万山没了镇物,工地就得出事。事故一出,项目就得停工,他银行那边的贷款就得断。到时候那块地他捂不住,我低价接盘。”

他说得轻描淡写,跟聊今天吃什么似的。

老刘脸色不太好看:“刘老板,那镇物要是搅了……工地会出什么事?”

“能出什么事?顶多地基不稳,机器老坏,工人闹点毛病。”刘天瑞摆摆手,“放心,出不了人命。我就是让他干不下去,没想搞大。”

林守拙在旁边倒茶的手停了停。

“事成之后,”刘天瑞竖起一根手指头,“这个数。老刘你干完这票,够养老了。”

老刘咽了口唾沫,没敢接话,又看了林守拙一眼。

林守拙把茶壶放下,忽然开口了:“刘老板,你左手那个金戒指,里面封的什么法术?”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

刘天瑞脸上的笑容没变,但左手不自觉地往袖子里缩了一下:“小兄弟说什么呢?这就是个普通戒指,貔貅招财的。”

“戒面底下有阵纹。”林守拙盯着他左手,“碎金指吧?跟刘先生你上次让老刘往周家后院打的是同一种法诀。你这戒指里封了三道,戴了有年头了,戒圈都磨薄了。”

刘天瑞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了。

他身后的四个西装男齐刷刷往前迈了一步。

老刘吓得往椅背上一靠,差点翻过去。

“你到底是谁?”刘天瑞把戒指转了一圈,左手放在了桌面上,语气冷了下来,“老刘,你带的这是什么人?”

“我徒弟啊,真是我徒弟——”老刘声音都劈了。

“他不是你徒弟。”刘天瑞盯着林守拙,“我跟你合作两年了,你从来没提过有徒弟。这位小兄弟一眼就能看穿我戒指里的阵纹,这眼力,整个省城我还没见过几个。”

林守拙放下茶壶,往椅背上一靠,表情很放松:“刘老板别紧张,我就是个跟班儿的。不过我这人有个毛病,见着不懂的事儿爱问。你那个戒指里封的碎金指,练岔了你知道吧?灵力走的是兑金位,你封阵的时候往离火位偏了一寸。用一次两次没事,用多了容易烧手。”

刘天瑞低头看了看自己左手。他这两年确实觉得左手容易发烫,尤其是用碎金指打东西的时候,打完手心跟被火燎过似的。他一直以为是正常反应。

“你什么人?”刘天瑞又问了一遍,这次语气更重了。

林守拙站起来,整了整假西装的领子,从兜里摸出一张纸放在桌上——是那份《凡人生活考核合同》的复印件,他专门复印了几份随身带着,用于“合规性自查”。

“刘天瑞,我查过你。”林守拙说,“你练的是兑金一脉的功法,师承不明,修为大概在练气七层左右。你有个叔叔在省城修仙圈子里混,姓刘,叫刘洪涛,开了家风水事务所。你那些法诀都是他教的。对不对?”

刘天瑞脸色变了:“你查我?”

“我律师查的。”林守拙指了指外头卡座上的苏晚,“你打周家镇魔碑的事儿,我也有证据。老刘的聊天记录和转账记录都在我手里。你要是不想把事儿闹大,现在跟我走一趟,把城西那块地的镇物恢复了,再给周万山道个歉,这事儿就算了。”

刘天瑞盯着他看了五秒钟,忽然笑了。

“小兄弟,你挺狂啊。”他把戒指转了一圈,戒面上的貔貅亮了一下,“你知不知道省城是谁的地盘?你一个人跑我这儿来,还带着老刘这个废物,就想把我带走?”

他话音刚落,四个西装男同时动了,两个堵门,两个往林守拙这边扑。

林守拙叹了口气。

“合同第二条,不得主动伤害凡人。”他一边说一边侧身让过第一个西装男的拳头,“你们四个,修为最高的一个练气三层,剩下仨连门都没入。我要是动手算欺负人。”

他往前踏了一步,肩膀一沉,跟那天在面馆一个路子。扑过来的两个西装男被他肩膀一靠,连退了五六步,撞在墙上,当场坐地上了。

堵门的两个还没反应过来,林守拙已经站在他们面前了。

“让让。”他拨开两个人的胳膊,拉开包厢门,回头看了刘天瑞一眼,“刘老板,你出来。咱俩单独聊聊。”

刘天瑞咬着牙站起来,左手戒指绿光大盛,抬手就往林守拙胸口拍了一道碎金指。

金光打在林守拙胸口,跟石子扔进湖里似的,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林守拙低头看了看胸口那一片金粉似的碎光,用手拍了拍:“兑金一脉的功法底子不错,就是练歪了。我让你看看什么叫正宗的碎金指。”

他伸出右手食指,在空气中虚画了一笔。

刘天瑞左手戒指“啪”一声裂了,戒面上的貔貅从中间断成两截,骨碌碌滚到地上。他左手掌心一阵剧痛,低头一看,三道碎金指的阵纹从戒指里被震出来,浮在掌心,然后在他眼皮子底下碎了。

“你戒指里那三道碎金指,我给你解了。”林守拙把手收回来,“回去找你叔叔重新练,从基本功开始练,别老想着走捷径。”

刘天瑞捂着左手,脸色惨白,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掉。

苏晚从卡座那边走过来,手机收起来,看了林守拙一眼:“打完收工?”

“打完了。”林守拙拍拍手上不存在的灰,“苏律师,你刚才录了没?”

“录了。”苏晚晃了晃手机,“刘天瑞亲口承认指使老刘破坏周家镇物,还说了新活儿的内容。证据链齐了。”

林守拙冲刘天瑞笑了笑:“刘老板,你听见了。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跟我去派出所,我律师把录音交给警察,你涉嫌故意毁坏财物、寻衅滋事。二,你配合我把城西那块地的镇物恢复了,再给周万山赔礼道歉,民事赔偿你们自己谈,我不报警。”

刘天瑞捂着左手,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他妈到底是什么人?”

“穷人。”林守拙叹了口气,“真的。我连高铁票都是律师垫的。”

9 师父又坑我

城西工地一片荒凉,围挡上贴着“周氏集团商贸城项目部”的牌子,大门紧锁,里头只有一台挖掘机和两间活动板房。

刘天瑞左手缠着绷带,脸色灰白地走在前面,四个西装男远远跟着,不敢靠近。老刘跟在最后面,抱着罗盘,腿还在抖。

“镇物埋在工地正中间,地基坑底下。”刘天瑞指了指挖掘机旁边一个两米深的土坑,“我上个月派人挖开看过,底下埋着个铜匣子,匣子外面刻着阵纹。我没敢动匣子,只把周围的镇石撬了,阵纹断了两处。”

林守拙跳下土坑,蹲在铜匣子跟前看了两眼。匣子一尺见方,青铜铸的,锈迹斑斑,四面刻着云雷纹,纹路里隐约有灵力流转。匣盖正中刻着三个字,笔迹潦草,一看就是急急忙忙刻上去的。

青云子封。

林守拙嘴角抽了抽。

“苏律师,你过来看看这个。”

苏晚凑过来辨认了一下,念出声:“青云子封……你师父?”

“除了他还能有谁。”林守拙蹲在坑里,表情复杂,“这老头到底背着我埋了多少东西?”

他拿手指在匣盖缝隙上划了一下,阵纹应声而开,匣盖弹起来一条缝。林守拙掀开盖子,里面铺着一层油纸,油纸上放着一张折好的纸条和一把黄铜钥匙。

纸条上写着:

徒儿,城西这块地底下埋了为师给你留的老婆本。别嫌少,省着花。钥匙是工行保险柜的,柜号075,密码是你出关那天。

另:刘天瑞那小子他叔刘洪涛,是师父当年收的记名弟子,学艺不精被逐出师门。你替师父清理门户,别打死就行。

又另:你下山之后是不是觉得啥事都太巧了?周家正好欠你钱,苏律师正好在律所等你,老刘正好被人收买?别想了,都是为师安排的。师父飞升之前把江城这一片捋了一遍,该埋的埋,该安排的安排。你安心还债,师父在天上看着你呢。

再另:别骂师父,师父听不见。

林守拙把纸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确认背面没有别的字了,才把纸条攥成一团。

“师父。”他对着天说,“你飞升之前到底多闲?”

天上飘来一朵云,形状很像一个笑脸。

苏晚在旁边把纸条内容扫了一遍,表情从困惑变成震惊:“他说什么?什么叫‘苏律师正好在律所等你’?你师父连我都安排进去了?”

林守拙把纸团塞兜里,干咳了一声:“苏律师你冷静,我师父这人就是爱操心,什么事都想提前铺好路——”

“所以他连我什么时候接什么案子都算好了?”苏晚声音拔高了三度,“我那天接你案子之前刚推了一个离婚诉讼!要不是那个当事人临时撤诉,我根本不会在律所!”

林守拙缩了缩脖子:“这……这我也没想到。”

苏晚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最后把气撒在了刘天瑞身上:“你叔叫刘洪涛是吧?地址给我。”

刘天瑞被她的眼神吓得一哆嗦,掏出手机就把他叔的地址发了过去。

林守拙把铜匣子搬上来,交给周万山派来的人带回江城。那把黄铜钥匙他揣兜里了,准备回头去工行看看师父到底留了多少“老婆本”。但眼下还有更要紧的事。

“刘天瑞。”他拍了拍手上的土,“你叔在哪儿?”

“城北,开了家‘洪涛风水堂’,门面不大,但省城修仙圈子里找他看事儿的人不少。”刘天瑞老实交代,“我这点本事都是他教的。碎金指也是他传的,他说这功法练好了能开碑裂石。”

“他练到第几层了?”

“他说第七层。”

林守拙哼了一声:“七层?他当年在我师父手底下学的时候,三年都没突破第三层。靠歪门邪道硬堆上去的,根基不稳。你带路,我去会会他。”

洪涛风水堂开在城北一条老街上,门脸确实不大,就一间半的门面,门口挂着“刘洪涛风水咨询”的灯箱。林守拙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秃顶男人,正给一个老太太看手相,嘴里滔滔不绝地说着“您这儿子明年准升官”。

看见刘天瑞跟在林守拙后面进来,秃顶男人脸色瞬间变了。

“天瑞?你怎么——”

“叔。”刘天瑞苦笑,“我被人端了。”

刘洪涛把手里的老太太打发了出去,关上店门,转过身来打量林守拙。他比刘天瑞多了几分眼力,看了两眼就发现面前这个年轻人不对劲——浑身上下没一点灵力波动,但站姿松垮中透着一种让人看不透的稳。

“阁下什么人?”

“青云子是我师父。”林守拙找了把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刘洪涛,你当年被我师父逐出师门,罪名是偷练禁术、以术害人。师父让我替他清理门户,别打死就行。”

刘洪涛的脸色从白转青,从青转紫。他右手往袖子里一缩,再伸出来的时候指尖夹着三根金针,针尖泛着碎金指特有的金光。

“青云子已经飞升了,他管不着我!”

“他飞升之前写了张纸条。”林守拙把纸条从兜里掏出来晃了晃,“你看,白纸黑字写着呢。‘替师父清理门户,别打死就行’。”

刘洪涛不跟他废话,三根金针甩手就射。金光破空,直奔林守拙面门。

林守拙坐在椅子上没动。金针飞到跟前三寸的地方,忽然停住了,悬在半空嗡嗡作响,针尖的金光一点一点暗下去,最后彻底熄灭,“叮当”三声掉在地上。

“碎金指练到第七层,就练出这个?”林守拙摇了摇头,站起来,“我让你看看真正的碎金指。”

他伸出右手食指,在空气中虚画了一笔。一道金光从指尖崩射而出,精准地打在刘洪涛左肩上。刘洪涛“啊”了一声,整个人被弹飞出去,撞在墙上挂着的一排罗盘上,哗啦啦摔了一地。

那金光钻进他肩膀就没再出来,在他经脉里横冲直撞了一圈,把他这些年靠歪门邪道硬堆上去的灵力冲了个七零八落。刘洪涛瘫在地上,脸色惨白,修为从练气七层直接跌到了三层,辛辛苦苦攒了二十年的底子毁于一旦。

“你的修为我给你散了。”林守拙收回手指,“想重新练就老老实实从基本功开始。不想练就趁早改行,开个杂货铺也能过日子。”

刘洪涛趴在地上,浑身发抖,说不出话来。

刘天瑞在旁边吓得膝盖一软,跪了。

林守拙看了他一眼:“你回去把城西工地的镇物按原样恢复,该赔的钱赔给周万山,该道的歉道了。你叔的修为散了,你以后靠自己本事吃饭,别老想着靠法术走捷径。”

刘天瑞头点得跟捣蒜似的。

事情办完,林守拙从风水堂出来,苏晚正在门口等着。

“解决了?”

“解决了。”林守拙伸了个懒腰,“回去找周万山把账清了,再去找工行看看师父给我留了多少老婆本。三百六十天后还清三千七百万,日子有盼头。”

苏晚把手机递过来:“周万山刚才发消息,说城西那块地的镇物已经恢复了,工地明天正常开工。他让我转告你,三千七百万不用还了,就当是给您的见面礼。”

林守拙摇头:“那不行。合同上写着呢,该还的钱得还。不过你跟他说,本金我分二十年还,一年一百八十五万,他要是多要一分钱我就搬他家住去。”

苏晚笑着把消息回了过去。

——三个月后,江城。

林守拙用师父留的“老婆本”在青石巷老宅旁边开了家小茶馆,招牌上写着“守拙茶舍”,旁边还有一行小字:“代办风水、驱邪、看宅,价格公道。”

生意不错。周万山逢人就推荐,周耀祖被他爷爷押着来干过三天杂活,赵铁山没事就来喝茶,跟林守拙切磋两招。

苏晚还是当她的律师,只是事务所搬到了青石巷,就在茶馆隔壁。林守拙不会点外卖的时候她就过来帮忙,顺便蹭杯茶喝。

这天傍晚,林守拙关了店门,正蹲在院子里修老宅的围墙,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来电显示是“天机管理局”。

他接起来,对面是个女声,语气干练:“林守拙先生?我是天机管理局江城分局的联络员,编号074。我们监测到您在近三个月内多次使用修为干预凡人事务,按照规定需要您来分局做个登记备案。请问您明天上午方便吗?”

林守拙沉默了三秒。

“合同上写着不能主动显露修为。”他说。

“您没有主动显露。”女声很客气,“您都是让反派自己作死,我们查过了,合规。但登记还是要登记的。”

林守拙叹了口气:“那行吧。明天几点?”

“上午九点。对了,林先生——”女声顿了一下,“我们局长想跟您吃顿饭。”

林守拙挑了挑眉毛:“你们局长?”

“嗯。他说跟您认识,一千年前一起打过魔头。”

林守拙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他慢慢放下手机,抬头看天。天上飘来一朵云,形状特别像师父在竖中指。

(全文完)

彩蛋: 第二天一早,林守拙去了天机管理局。局长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短发,利落,见面第一句话是:“林守拙,我姓秦,秦疏影。一千年前北冥魔窟,我是你手下左翼第三队的队长。你把我忘了?”

林守拙盯着她看了半天,忽然一拍脑门:“秦大锤?你整容了?”

秦疏影脸色一沉:“我再说一遍,我叫秦疏影。大锤是当年你给起的绰号,你再叫一次试试。”

林守拙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当年你那把锤子抡起来比谁都猛……”

“喝茶。”秦疏影把茶杯往他面前一推,“喝完茶聊正事。你师父飞升之前给你留的烂摊子,我这边还有三个没处理完。第一个,北冥魔窟最近有异动。第二个,城西那块地底下不止你师父埋了一个匣子。第三个——”

她掏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

照片上是一块石碑,碑面裂了一道缝,裂缝里往外渗着黑气。

“这块碑在城南。跟你上个月补的那块一模一样。”秦疏影看着他,“你师父到底往江城底下埋了多少东西?”

林守拙盯着照片看了五秒,把茶杯端起来一口闷了。

“我去问问师父。”他抬头看天花板。

天花板上什么也没有。

秦疏影:“你师父已经飞升了,你问不着。”

“那我去问问城西那块地底下剩下的匣子。”

“什么匣子?”

林守拙站起来,把外套一拎,往门口走:“回头跟你说。先走了,茶钱记账上。”

“林守拙!你给我站住——”

他跑得比谁都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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