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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0 01:35:08

1.

拿到和离书的那天是九月初三。

墨迹将干未干,我把它折好收进袖中,正要去前厅找江砚画押,翠儿急急忙忙地闯进来,脸都白了:“夫人,世子落水了!城西清水桥,人已经抬回来了,昏迷不醒!”

我手里的和离书差点掉在地上。

江砚不怕水,这是府里人尽皆知的事。他少年时在江南外祖家长大,三岁就下水摸鱼,五岁能横渡一条河,这么个人,怎么会落水?

“怎么落的?” 我问。

“说是马惊了,连人带马栽进河里。夫人,现在前厅乱成一团,老夫人哭晕过去两回了,您快去看看吧。”

我攥着那张和离书,站在原地,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按理说,我该高兴。

三年了,我日日盼着离开这座将军府,盼着跟江砚桥归桥、路归路。如今他生死未卜,我正好可以揣着和离书一走了之,从此天高海阔,谁还记得崔雨娴嫁过江砚。

我到底还是去了前厅。

江砚躺在内室的软榻上,脸色青白,嘴唇没一点血色。太医扎了半天针,他才悠悠转醒,睁眼的一瞬间,满屋子的人都围了上去,哭着喊 “世子”。

他却不认得任何人了。

他的目光从老夫人脸上掠过,从将军脸上掠过,从满屋子丫鬟小厮脸上掠过,最后落在我身上,看了一会儿,哑声开口:“这位夫人…… 是哪位?”

满屋寂静。

老夫人哭着说:“这是你的妻子,你明媒正娶的世子夫人崔氏。”

江砚又看了我一眼,眼底干干净净,是一片全然陌生的疑惑,片刻后垂下眼:“我不记得了。”

我站在人群外头,袖中那纸和离书硌着手腕,忽然觉得,这三年里我攒下的所有心灰意冷,都在这一瞬间,变成了一口吐不出来的浊气。

2.

三年,我嫁给江砚整整三年。

这门亲事,是两家父辈定下的。江家是京城顶有名的将军府,崔家在江南也是有头有脸的书香门第,门当户对,天作之合,满京城都这么说。

我也曾以为,这是天作之合。

嫁进来之前,我在江南老家见过江砚一面。那是前年的上元节,他来江南办差,路过我家借宿。我躲在二楼的帘子后头偷看他,见他站在廊下折了一枝新开的桃花,转手递给小厮:“拿去插瓶里,别糟蹋了。”

月光打在他侧脸上,眉眼含笑,温柔得像一汪春水。

那时候我想,嫁给这样的人,日子该有多好。

新婚当夜,他掀了我的盖头,看过我一眼,神色淡淡的,说了句 “夜深了,夫人早些歇息”,便去了书房。此后三年,他待我客气得挑不出一丝错处 —— 月钱不少给,吃穿不少用,下人不怠慢,逢年过节该有的礼数一样不少。就是没有一样东西,叫情分。

他不碰我,不跟我说体己话,我病了,他让管家请大夫;我生辰,他让账房送一对玉镯;我开口跟他说话,他永远三句以内把天聊死。

头一年,我以为他是性子内敛,时间长了总能焐热。第二年,我开始学着死心。第三年,我终于认了命,提笔写下和离书。

要说彻底死心,还得从那幅画说起。

嫁进府里的第二年春天,有一回江砚出门办差,我进书房替他收拾案头,无意间在书架最里头的暗格里,摸到一卷画轴。

我鬼使神差地展开了。

画上是个女子,只画了半张侧脸,眉眼低垂,轮廓朦朦胧胧,像是画了又改、改了又画,画了几十遍也没画完。画角的题字被墨涂过,隐约露出一个 “柳” 字。

我盯着那半张侧脸看了很久。

不是我。

我是鹅蛋脸,柳叶眉,笑起来嘴角有个浅浅的梨涡。画上那女子是瓜子脸,远山眉,眉目间笼着一股说不出的清愁。

是别的女人,江砚心里,住着一个我没见过的女人。

他在书房里偷偷画她,画了又涂、涂了又画,涂到墨迹都模糊了,也没舍得扔。

我那时才知道,他为什么不肯碰我,为什么三年如一日地冷淡 —— 他不是天性凉薄,他是心里有人,娶我不过是因为父命难违,娶我不过是因为崔家的门楣配得上将军府的门楣。

从那以后,我就再没进过他的书房。

我把那幅画的位置记在心里,却再也没有勇气去看第二眼。

我告诉自己:崔雨娴,别犯贱。他心里的女人叫 “柳”,跟你没有半点关系。你安安静静做你的世子夫人,等他哪天想通了,休了你,或者你熬不住了,自己求一纸和离书,也就干净了。

3.

我熬了三年,终于在第三年的深秋,熬不动了。

我提笔写了和离书。

然后,江砚落水了。

江砚醒来后,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不记得自己是世子,不记得满屋子的亲人,不记得自己有个妻子。他像一个被从旧壳子里倒出来的人,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陌生的鲜活劲儿。

苏婉就跪在他榻边。

那姑娘十七八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裳,生得一张清秀的鹅蛋脸,哭得梨花带雨:“世子,您可算醒了!您昏迷这两天,把奴婢吓坏了。”

江砚看着她,眼神温和:“是你救的我?”

“是奴婢。” 苏婉磕了个头,“奴婢姓苏,单名一个婉字,住在清水桥边的花柳巷,靠绣活为生。那日见世子落水,奴婢拼死把您救上来,又请了大夫,才保住世子性命。”

江砚低声道:“多谢苏姑娘救命之恩。”

苏婉抬起头,泪眼盈盈地看着他,脸颊飞起两团红云:“世子不必言谢,奴婢救您,是心甘情愿的。”

我站在几步之外,把她这话听得清清楚楚。

心甘情愿。

呵。

三年了,我从没见过江砚用那样温和的眼神看人,更没见过他对谁露出那样不设防的神色。他看苏婉的目光,比看我这三年加起来的都暖。

我心里那口浊气,又堵得严实了几分。

苏婉就这样留在了将军府。

她说她无父无母,救起江砚后便无家可归。老夫人感念她救命之恩,又见她生得伶俐,便做主留她在府里,伺候江砚汤药。

江砚也不拒绝,日日与她说笑。

我冷眼瞧着,日日去前厅,找他签和离书。

头一回,他正在喝药,看见我进来,放下碗,客气地问:“夫人有事?”

“世子,” 我站在门口,不进去,只隔着门槛说话,“这三年你我并无情分,如今你既忘了前尘,正好,签了这份和离书,你我都得自在。”

江砚端着药碗,看了我半晌,忽然笑了:“我虽忘了前尘,也听人说了,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既是夫妻,夫人为何执意要和离?”

“夫妻?” 我笑了一下,“世子可还记得,你我成婚三年,你可曾唤过我一声名字?”

江砚怔住。

他当然不记得。他什么都不记得了,自然也无从分辨,我说的是真是假。

苏婉端着托盘从外头进来,见状忙道:“夫人,世子身子还没好全,这些烦心事,等他大好了再议也不迟。世子,该喝药了。”

江砚便收回目光,接过药碗,低头喝药,不再看我。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低头喝药的样子,忽然觉得喉头又苦又涩。

此后几日,我日日去,日日碰壁。

江砚待我,比三年前那个冷冰冰的世子还要客气。三年前他至少还会敷衍我几句,如今他连敷衍都不会了,当我是个上门讨债的债主。

府里渐渐有了闲话,说世子夫人疯了,世子都失忆了,还揪着和离不放。

我不辩解,也不理会,只管日日拿着那纸和离书往前厅跑。

4.

有一回,我走进前厅,看见江砚正坐在窗边,手里捏着一枚蜜渍酸梅,神色有些怔忪。

见我进来,他把梅子放下,笑道:“夫人来得正好,我正想问你 —— 这梅子,是你让厨房备的吗?我这几日总觉得,案上该有一碟这东西,没有便浑身不自在,真摆上了,我又不爱吃。”

我脚步一顿。

酸梅。

我从小就爱吃酸梅。江南的酸梅,京城没有,嫁进将军府后,我偶尔托江南的娘家人捎来一罐解馋。从没人知道,我书房案上,从我嫁进来的第二个月起,就常年摆着一小碟蜜渍酸梅,日日换新,风雨无阻。

我一直以为是哪个下人孝敬的,问了一圈,没人认领,后来也就不了了之。

如今想来,那碟梅子,是谁日日换的?

我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又被我死死按住了。

“许是世子记岔了。” 我说,“这府里没人爱吃酸梅。”

江砚笑了笑,没再追问,只是把那枚梅子重新放回碟中。

我看着他低头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失忆之后,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三年前的江砚,永远板着一张脸,说话一板一眼,规矩得像根木头。如今这个江砚,会笑,会好奇,会为了桌上的一碟酸梅跟人较真,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鲜活。

就像…… 就像三年前,我在江南廊下远远看见的那个,会折桃花插瓶的少年。

我用力掐了自己一把,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掐灭。

我提醒自己:崔雨娴,你别犯贱。他只是忘了,等他想起从前,想起他心里那个画了又涂、涂了又画的 “柳姑娘”,他还是那个冷得像块石头的江砚。

江砚记性越来越好,独独忘了往事,却把我的喜好,记得越来越牢。

入秋那日,风大,我站在廊下等和离书的消息,被冷风吹得直打哆嗦。江砚不知何时走到我身边,解下自己的外袍,披在我肩上。

我吓了一跳,要还他,他按住我的肩:“夫人畏寒,披着吧。”

我愣住:“世子怎么知道我畏寒?”

江砚也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我也不知道,就是觉得你怕冷。方才看你站在风口,我心头没来由地一紧,像是早就知道似的。”

他这话说得随意,我却听得心惊。

5.

我嫁进将军府三年,从没人知道我怕冷。我从小体寒,一到换季手脚冰凉,这毛病连我娘都不常提起,江砚一个失忆的人,怎么会 “没来由” 地知道?

还有一回,厨房端来一盘桂花糕。江砚看了一眼,让人撤下去:“夫人不喜桂花香气,往后府里别做这个了。”

满屋子的下人都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我确实不喜桂花。这喜好,连翠儿都是嫁进府之后才知道的,江砚一个失忆的人,是怎么知道的?

翠儿私底下偷偷问我:“夫人,世子爷是不是…… 没真忘啊?不然怎么比从前还懂您?”

我没答话,只是把那纸和离书,又往袖子里塞了塞。

我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思。

明明是我日日催着他和离,明明是我盼着早日离开将军府,看着他一件一件记起我的喜好,我竟鬼使神差地,一天比一天更少提和离的事。

我开始不那么急着去前厅了。

我开始会在院子里多坐一会儿,等他路过,跟他说几句闲话。

苏婉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她开始日日守在江砚身边,寸步不离。江砚走到哪儿,她跟到哪儿;江砚问一句,她答十句;但凡江砚多看我一眼,她便寻个由头,把话题岔开。

有一回,江砚在院子里教我认一株新移来的桂花树,说:“夫人不喜桂花,这树是江南品种,花香极淡,夫人闻着应当不碍事。”

苏婉端着茶过来,闻言笑道:“世子对沈夫人倒是上心,是世子可还记得,您从前最爱喝我亲手沏的雨前龙井?您落水那日,还说要带我去城南买新茶呢。”

江砚皱了皱眉:“我落水那日?那日我是替夫人去城南取安神药的,怎么会约了你买茶?”

苏婉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如常:“世子记岔了。那日您分明是去买茶的,还是您亲口对我说的。”

江砚没再追问,我看得出来,他眉头皱得更深了。

我心里也打了个鼓。

城南取药的事是江砚落水时随从说的。那随从是将军府的人,总不会说谎。苏婉一个绣娘,怎么会知道江砚落水的确切日子,又怎么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编造江砚约过她?

这个念头在我心里转了一圈,又被我按了下去。

有些事,不是我想不管,就能不管的。

6.

那天夜里,我起夜,路过二夫人的院子,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趁着月色,一闪身钻进了后角门。

我心头一跳,悄悄跟上去两步。

后角门外,停着一顶不起眼的小轿。轿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中年妇人的脸,正跟那个身影低声说话。我离得远,听不清说了什么,看见那个身影从袖中掏出一样东西,塞进轿中人手里,又飞快地缩了回来。

那个身影,穿的是府里下人的衣裳,身形却眼熟得很。

我眯起眼,认了半天,猛地认出那张脸 ——是苏婉。

苏婉深夜出府,跟一个中年妇人接头。

我心里那根弦,一下子绷紧了。

我站在原地,后背出了一层薄汗,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各种念头:苏婉不是说她无父无母、孤身一人吗?她深更半夜,跟谁接头?递出去的又是什么?

我压着心跳,没敢声张,默默记下那顶小轿的模样,连夜让翠儿去打听。

翠儿跑了一趟,回来压低声音说:“夫人,后角门外那顶轿子,是城南绸缎庄刘家的。刘家太太娘家姓柳,夫家早没了,是二夫人娘家那边拐着弯儿的亲戚,隔三差五来府里走动。”

柳。

我心里咯噔一下。

又是柳。

江砚书房那幅画上的题字,那个被墨涂得只剩下一个角的 “柳” 字。

我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悄悄连成了一根线。我抓不住那头,只能眼睁睁看着它在我心里打转。

家宴闹起来那一日,是九月十九,老夫人生辰。

府里摆了不少席面,请了几位世交。江砚坐在主位,苏婉以救命恩人的身份,被老夫人特意安排在江砚身侧。我坐在下首,与往常一样,安安静静当一个摆设。

酒过三巡,苏婉忽然站起来,当众跪在老夫人面前,从袖中掏出一支玉簪,双手捧起,哭道:“老夫人明鉴,奴婢有一事,不敢再瞒。这支玉簪,是世子落水前夜,亲手赠予奴婢的定情信物。世子曾对奴婢许诺,待他料理完家中事务,便迎奴婢入门。世子虽失了忆,这信物还在,求老夫人做主,成全奴婢与世子。”

满堂哗然。

我手里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

那支玉簪,我认得。

白玉的簪身,簪头雕着一朵半开的梅花,正是去年冬天,老夫人赏给江砚的那支。当时江砚随手放在书房案上,我整理书房时还见过,怎么会落在苏婉手里?

江砚也愣住了,看着那支玉簪,眉头紧皱,似在努力回想什么,却什么都想不起来。

苏婉哭得梨花带雨,伏在地上不肯起来。满堂宾客交头接耳,看我的眼神,从方才的恭敬,变成了明晃晃的鄙夷。

有人低声说:“我就说世子夫人日日闹和离,原来是外头有人了,急着给新人腾地方呢。”

有人应和:“可不是,世子落水前就跟这位苏姑娘定了情,连信物都拿出来了,世子夫人还霸着正妻的位置不放,真是又蠢又毒。”

我攥紧了袖子里的和离书,指尖发白。

我本该站起来的。我本该当众掏出和离书,说一句 “成全你们”,转身就走,从此天高海阔,两不相欠。

我看着江砚,看着他在满堂宾客的注视下,看着那支玉簪,神色迷茫。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忽然觉得很冷。

7.

原来他心里那位 “柳姑娘”,比我想的还要近。原来他把老夫人的玉簪,转手就送了人。原来他失忆之前,就已经打算迎新人进门了。

三年前,我在书房里看见那幅画,只当自己是个摆设。连摆设都快要被人请出去了。

我深吸一口气,正要掏出和离书,江砚的目光,忽然越过满堂宾客,落在我身上。准确地说,落在我的手腕上。

我手腕上,戴着一只旧玉镯。

那是三年前,成婚那日,江砚亲手为我戴上的。镯子是老坑翡翠,水头极好,是他外祖留下的陪嫁。三年了,我日日戴着,不曾摘下过一刻。

江砚看着那只玉镯,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一般,猛地僵住了。

他缓缓站起来,盯着我的手腕,声音发颤:“这只镯子…… 是谁给你的?”

满堂宾客都愣住了,不知他为何突然问这个。

我也愣住了,下意识把手缩进袖中:“是…… 是成婚那日,世子亲手为我戴上的。”

江砚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

他大步走到我面前,一把抓住我的手,低头盯着那只玉镯,翻来覆去地看。他的手指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我认得这只镯子…… 我认得它。”

满堂的人,包括我,都以为他记起来了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底通红:“我不记得你是谁,不记得我们成过亲,我认得这只镯子。它…… 它该在我最爱的人手上。”

他这句话说出来,整个前厅,静得落针可闻。

苏婉的脸,唰地白了。

我看着他通红的眼睛,看着他颤抖的手,看着他腕上那只从不肯摘下的旧玉镯,三年来的所有委屈、所有冷落、所有我以为早就死透了的心思,忽然像一锅滚油泼进了冷水里,噼里啪啦,炸得我满心满眼都是火光。

也就在这一瞬间,我忽然想起了一个被我忽略了三年的细节。

那只玉镯内侧,刻着两个字。

当年江砚亲手为我戴上的时候,我低头看过一眼 —— 镯子内侧刻着细小的两个字,一个是 “砚”,另一个,因为水头反光,我当时没看真切,只当是 “崔” 字,便没再留意。

此刻,我把镯子翻过来,迎着灯火,仔仔细细地看那两个字。

一个 “砚”,另一个,不是 “崔”,是一个 “柳”。

我浑身像被雷劈中了一样,僵在原地。

柳。

书房画上被墨涂掉的题字,是 “柳”。

镯子内侧刻的字,也是 “柳”。

江砚心里那个画了又涂、涂了又画的姑娘,叫 “柳”。那只玉镯是他亲手为我戴上的。

我忽然想起来,我的小字,就叫 “柳娘”。

我娘生我的那年,院子里正开着一棵老柳树,满树新绿,所以我爹给我取小字,就叫柳娘。这事除了我娘家人,满京城没人知道 —— 我嫁进将军府后,从没跟任何人提过自己的小字。

那幅画上的人,瓜子脸,远山眉,眉目间笼着一股清愁。

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8.

成亲三年,我日日对着铜镜,看着自己一日日消瘦下去,下巴瘦出了尖,眉目间也常年笼着一层散不开的愁绪。我早就不是三年前那个圆润明艳的崔雨娴了。

那幅画,画的不是别人,是我,是三年里被冷落得越来越瘦、越来越愁的我,江砚躲在书房里,一笔一笔,画了又涂、涂了又画,画了几十遍也舍不得扔的我。

他画的是我。他一直画的是我。

那个被墨涂掉的 “柳” 字,是我的小字。

他娶我,不是父命难违,不是门楣相配。他娶的,就是他心里那个姑娘。他一直爱着我。

那他为什么,要冷落我三年?

我抬起头,看着江砚通红的眼睛,脑子里忽然闪过一道光,把这三年来所有想不通的事,全串到了一起。

他爱我,他不敢让人知道。

他是世子,是将军府唯一的嫡子。朝堂上,太子党和三皇子党斗得你死我活,将军府明面上不站队,暗地里却被两派人盯得死死的。我嫁进来的头一年,就有政敌借着江砚的名头,往我娘家泼过脏水,想逼江砚低头。

我当时不懂,只觉得委屈。

回想起来,我娘家的那场风波,是江砚连夜派人压下去的。我当时还当是娘家人自己摆平的,谁也没告诉我,那个男人为了护住我的娘家,在兵部大堂上跪了一整夜,求他的恩师压下那桩案子。

他从不让我知道这些。

他怕政敌抓住他的软肋,拿我要挟他,于是他索性把这软肋藏起来,藏得严严实实,连我都不让看见。他故意冷落我,故意不碰我,故意在人前做出对我漠不关心的样子,让所有人都以为,世子夫人不过是个摆设,不值得动手。

他把所有的温柔都收起来,换了一副冷冰冰的皮囊,独自一个人,扛着满府的风刀霜剑,走了三年。

而我在这三年里,一直以为他生性凉薄,以为他另有所爱。

我错怪了他。

我恨的是,明明错怪了他,却连一句道歉的资格都没有 —— 因为他失忆了,他什么都不记得了,他甚至连自己为什么要把温柔藏起来,都想不起来了。

9.

我站在原地,手腕还被他攥在手里,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下来。

“江砚,” 我哽咽着开口,“你告诉我,你书房里那幅画,画的是谁?”

江砚怔怔地看着我,摇头:“我不记得书房里有什么画。”

“你暗格里那卷画轴,” 我盯着他的眼睛,“画上是个瓜子脸、远山眉的姑娘,题字被墨涂了,只露出一个‘柳’字。那幅画,画的是谁?”

江砚还是摇头,眼底一片茫然。

他真的不记得了。

我忽然低头,看着腕上那只玉镯,看着内侧那个 “柳” 字,又想起案上那碟日日换新的酸梅,想起他失忆后本能记起我怕冷、不喜桂花,想起他方才那句话 ——“它该在我最爱的人手上”。

三年,他藏了三年,藏到我恨了他三年。

他忘了所有,却还是本能地,把所有温柔都留给了我。

我抬起头,抹了一把泪,看着跪在地上、脸色惨白的苏婉,心里那口浊气,终于变成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怒火。

苏婉。

那支玉簪,是老夫人赏给江砚的,怎么会在她手里?

她说江砚落水前夜赠她定情信物,江砚那夜在书房里画了一夜的画,满府的下人都可以作证。

她从头到尾,都在编。

我忽然想起那夜后角门外,她跟绸缎庄刘家太太接头的身影,想起翠儿说 “刘家太太娘家姓柳”,想起刘家太太是二夫人娘家拐着弯儿的亲戚。

柳。

二夫人。

江砚的庶母。

江砚若死了,若傻了,若失了世子之位,将军府的爵位,就该落到二夫人所出的二少爷头上。

一个我从前从没往深处想过的念头,此刻清清楚楚地浮上心头:江砚落水,真的只是马惊吗?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转头看着满堂宾客,一字一句道:“诸位,这支玉簪是去年冬天老夫人赏给世子的,一直收在世子书房案上。苏姑娘说世子落水前夜赠她信物,那夜满府下人都能作证,世子整夜都在书房,未曾出过房门半步。”

苏婉猛地抬头,尖声道:“你胡说!那簪子分明是世子亲手……”

“苏姑娘,” 我打断她,“你说世子落水那日,是替你买茶去的。世子落水那日,是九月初三,城南药铺的掌柜可以作证,世子那日是替夫人取安神药去的。苏姑娘,你若真与世子有情,怎么连他出门做什么都不清楚?”

苏婉的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来。

我环顾满堂宾客,继续道:“还有一事,想请诸位做个见证。清水桥头住着一位老渔夫,那日清晨,他亲眼看见有人趁天亮前,在桥面上泼了一层桐油。马踏桐油,必然打滑受惊 —— 世子水性极好,好端端的,怎么会落水?”

满堂宾客倒吸一口凉气。

江砚也猛地抬起头,盯着我。

我没有停,一字一字道:“那泼油的人是城南花柳巷一个泼皮,前日已经被我托人拿住了。他供出收买他的是个中年妇人,自称是城南绸缎庄刘家太太,给了一袋银子,让他趁夜在清水桥面泼油。”

我转过头,看着苏婉:“苏姑娘,你可认得那位刘家太太?”

苏婉的脸,一瞬间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忽然,她猛地转头,看向席间一个方向。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二夫人端坐在席上,脸色也白了一白,很快又恢复如常,端着茶盏,眼皮都没抬一下:“崔氏,你这是什么意思?苏姑娘救世子一命是府上的恩人。你空口白牙,说这些没影儿的事,是要往谁身上泼脏水?”

“是不是空口白牙,把刘家太太请来一问便知。” 我平静道,“二夫人,我前日托人查过了,那位刘家太太,娘家姓柳,是你娘家那边拐着弯儿的亲戚,隔三差五就来府里走动。她一个绸缎庄的寡妇,为什么要花一袋银子,买人泼油害世子落水?”

二夫人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我继续说下去:“世子若死了,将军府的爵位,就该落在二少爷头上。世子若失了忆,傻了、废了,同样碍不着二少爷的路。二夫人,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满堂宾客,鸦雀无声。

二夫人缓缓放下茶盏,脸上挤出一丝笑:“崔氏,你这话说得可诛心。我一个做庶母的,怎么会害自己的嫡子?”

“我没说二夫人害世子。” 我看着她,“我只是想请二夫人解释一句:那泼皮供出的刘家太太,是不是二夫人娘家的亲戚?苏婉深夜出府,从后角门钻出去,递出去的那样东西,是不是给了刘家太太?”

二夫人的脸,终于彻底白了。

她猛地站起来,厉声道:“崔氏,你放肆!你一个要下堂的弃妇,在这里满口胡言……”

“二夫人。” 江砚忽然开口。

他不知何时站了起来,挡在我身前,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崔雪娴是我江砚明媒正娶的妻子,我记不得前尘,却也知道,她不是你说的什么弃妇。她方才说的那些话,若是真的,便是有人要害我的命。害我性命的人,就是我的仇人。二夫人,你说是也不是?”

二夫人后退了半步,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江砚转头看着我,眼底有光:“雨娴…… 我这么叫你,对不对?你说的那些话,我虽记不得,可我信你。”

我鼻子一酸,眼泪又差点掉下来。

后来,事情就顺理成章了。

我托人拿住的那个泼皮,连同城南绸缎庄刘家太太,都被请进了府。泼皮供出刘家太太,刘家太太吓得魂飞魄散,一股脑儿全招了 —— 是二夫人许了她好处,让她出面买凶泼油,要害江砚落水。落水后若是死了,二少爷承爵;若是没死,便让苏婉以救命恩人的身份入府,一边盯着江砚,一边寻机会再下手。

苏婉,从头到尾都是二夫人安排的一颗棋子。

她根本不会水。

那日她亲眼看着江砚落水,本想着等人捞上来再攀附,谁知等了半晌没人下水,她才慌了神,跳下去把江砚捞了上来。江砚落水前,她趁乱摘了他腰间的玉坠子,本打算当信物用,谁知后来见江砚失忆,索性连老夫人的玉簪都敢偷来充数了。

那支玉簪,是她趁老夫人不注意,从书房顺的。

二夫人脸色灰白,瘫坐在地上,再没有半分体面。将军铁青着脸,命人将二夫人、苏婉、刘家太太连同那泼皮,一并扭送官府,又连夜写了折子,向宫里请罪。

一场谋划了半年的杀局,就此收场。

家宴散后,我回了自己的院子,坐在灯下,把那纸和离书铺在桌上,看了很久。

10.

江砚来了。

他站在门口,没进来,隔着门槛看着我,声音有些发哑:“雨娴。”

我手一抖。

三年了,这是头一回,他叫我的名字。

“我记不起从前的事了,” 他说,“我不知道自己从前是怎么待你的,听你说,我冷落了你三年。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那样做,我知道我看不得你哭,看不得你委屈,看不得你站在风口里冻着,看不得你一个人坐在灯下,对着一个写了三年、却始终没有递出去的字条发呆。”

我低头一看,桌上那张和离书,墨迹斑斑,果然像被眼泪泡过。

江砚走近几步,从袖中取出一枚蜜渍酸梅,放在我手边:“方才我让人去城南买了这梅子。我不知道你爱不爱吃,我知道,我案上那碟梅子,一定不是给别人的。”

我抬头看他,眼泪糊了满脸。

“雨娴,” 他蹲下来,握住我的手,声音很轻,“我不求你原谅我从前的冷落,因为我连自己错在哪儿都想不起来了。我求你给我一次机会。让我重新认识你,重新爱你,把从前亏欠你的三年,一点一点,补回来。”

我没有立刻答应他。

我低下头看着手边那枚蜜渍酸梅,看着手腕上那只刻着 “柳” 字的旧玉镯,看着桌上那张写了三年、却再也没有递出去的和离书,慢慢把它折好,收进匣子最深处。

“江砚,” 我说,“你想清楚了?我这个人很记仇。你冷落了我三年,又让我误会了你三年,这笔账,我没那么容易跟你算清。”

他笑了,眼底亮晶晶的:“那就慢慢算。你有一辈子时间,跟我算这笔账。”

后来,我没有再提和离的事。

江砚始终没有恢复记忆。

他不知道,自己书房暗格里那卷画了又涂的画,画的是我;不知道自己案上那碟酸梅,是为我备的;不知道自己为了护住我的娘家,在兵部大堂跪过一整夜。

他不会想起,他曾经爱我爱得多深、藏得多苦。

他记得,他认得出我腕上那只镯子,记得我畏寒,记得我不喜桂花,记得案上该有一碟蜜渍酸梅。

他不必记起那些苦,而我愿意用往后余生,慢慢地、一字一句地告诉他 ——不必记起我,只需再爱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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