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一 相亲遇旧冤家
姜茶茶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答应赵甜甜去相亲。
第24次。对方是个大学老师，白衬衫，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连喝水都要先用餐巾擦一圈杯口。姜茶茶本来已经给他打了负分——她最烦这种事儿多的男人。但对方聊到奶茶时说了句“我其实不太喝甜的，但我妈说找媳妇就得找会做奶茶的，以后家里不缺喝的”，姜茶茶没忍住笑了。行吧，加十分。
她刚打算说“那要不加个微信”，头顶的灯架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
姜茶茶事后回忆，她当时连“啊”都没来得及喊，只感觉左边腰侧被一条胳膊箍住，整个人像麻袋一样被横着拎起来平移了三米。咖啡杯碎在她刚才坐的位置，灯架砸在咖啡杯上，金属杆弹起来又砸碎了隔壁桌的花瓶。大学老师端着半杯没洒的咖啡，目瞪口呆。
姜茶茶抬头。祁砚声。
她认识他十五年了。从小学同桌到高中前后桌，再到大学不同校但逢年过节两家串门，她对这张脸的熟悉程度仅次于自己亲爹。但这张脸已经十年没正眼看过她了。高三那年他毫无征兆地翻脸，指着她鼻子骂了句“姜茶茶你就是个扫把星，以后离我远点”，然后转学走了。他妈后来打电话解释“孩子青春期情绪不稳定”，姜茶茶在电话这头嗯嗯啊啊，转头哭了一晚上。
此刻，这个骂她扫把星的人，箍着她站在碎玻璃堆里，西装袖口被灯架边缘划破一道口子，头发上沾着墙皮灰，面无表情。
“祁砚声你——”
“路过。”
“你在相亲现场路过？”
“陪朋友来的。”
“你朋友人呢？”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还箍在她腰上的手，松开了，推了她肩膀一把：“走了。”
姜茶茶追到门口，看见他钻进路边一辆灰扑扑的旧桑塔纳。那车她认识，祁砚声他爸淘汰下来的，车龄比她年龄都大。发动机吭哧了三声才启动，大灯闪了一下灭了，再闪一下又灭了。姜茶茶刚想上去敲车窗，祁砚声自己推开车门下来，打开后备箱掏出一对搭电线。
姜茶茶：“你车打不着了？”
祁砚声：“看得见还问。”
“你开这破车还出来救人？”
“我这是为了救你才折寿，车打不着算个屁。”他说完这句似乎意识到什么，立刻闭上嘴，埋头夹电瓶线。
姜茶茶没听清：“你说什么？”
“我说你赶紧滚，别站这儿吸尾气。”
姜茶茶深吸一口气。她告诉自己，看在他刚才救了她一命的份上，不跟他计较。她扯出一个笑：“行，祁砚声，你牛。下次别让我看见你。”扭头就走，走了五步，身后传来祁砚声的破锣嗓子：“你走斑马线！看灯！”
姜茶茶翻了个白眼，刚踏上斑马线，头顶“叮”一声——地铁通风口的格栅松了一颗螺丝，整块铁板带着风声往下掉。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其不雅的“操”，然后整个人又被拎了起来。这次是扛在肩上，她的肚子硌着他锁骨，颠得她差点把中午的螺蛳粉吐出来。格栅砸在她刚才站的位置，火花四溅。
祁砚声把她放在马路对面，扶着膝盖喘气，喘得跟拉风箱似的。姜茶茶盯着他看，看见他右手手背上有一道新鲜的口子，血珠子正往外渗。她抓住他手腕：“你手破了。”
祁砚声甩开：“没破。”
“在流血！”
“那是汗。”
“汗是红的？”
“……我吃火龙果了。”
姜茶茶没跟他掰扯。她掏出手机，打开摄像头对准自己：“祁砚声，我现在过马路，你看好了。”然后抬脚就往车流里踩。祁砚声脸都白了，冲过来把她拦腰抱回去，一辆水泥罐车擦着她鞋尖呼啸而过。姜茶茶把手机录像倒回去慢放，指着他从马路牙子弹射起步的英姿：“你管这叫‘路过’？你离我十五米，反应时间一点七秒。博尔特跑一百米都要九秒五八，你哪来的自信编瞎话？”
祁砚声嘴硬：“我练过。”
“你高中体育考试跑一千米差点晕过去，是我把你拖到医务室的。”
“以前的事不记得了。”
“去年你公司团建爬山，你坐缆车上山、走下来，朋友圈有图。赵甜甜还截图发给我嘲笑你来着。”
祁砚声沉默两秒：“……你能不能别翻我朋友圈。”
姜茶茶收起手机，叉腰看他。她知道祁砚声，这人轴，嘴硬，属死鸭子的，肉烂了嘴还是硬的。你跟他正面刚，他能跟你耗到明年。她眼珠一转，转身往地铁站走：“我现在去坐地铁，你看你要不要跟。”
走了十步。祁砚声没跟。
走了二十步。祁砚声还没跟。
姜茶茶心里开始打鼓。她刚才看见了，格栅掉下来的时候祁砚声手机响了，屏幕上弹出来的东西她没看清，但她看见他脸色变了。她故意放慢脚步，数到第三十步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一声绝望的、咬牙切齿的“操”，然后是狂奔的脚步声。
祁砚声把她扛起来就跑。
姜茶茶趴在他肩上，被他颠得眼冒金星，还不忘拿话激他：“你不是不跟吗？你不是路过吗？你跑什么？”
祁砚声喘得说不出话，一口气跑到地铁站入口才把她放下来，撑着膝盖喘了半天，抬起头的时候眼睛都是红的。姜茶茶心一软，嘴上却不饶人：“祁砚声，你再不说实话，我现在就咬舌自尽。反正你循环一次能多活一年，我多咬几次你直接白头偕老。”
祁砚声盯着她看了三秒。然后他直起身，从兜里掏出手机，屏幕怼到她脸上。
“你自己看。”
屏幕上是一个简陋到令人发指的APP界面，像素风，配色像2005年的贪吃蛇游戏，正中间一行大字：
【警告：宿主当前危险指数持续超标。剩余寿命：2.1年。剩余循环次数：4次。】
下面一行小字：【提示：宿主死亡后，绑定对象将继承全部霉运，预计存活时间：3天。】
姜茶茶盯着“剩余寿命2.1年”看了很久，抬起头：“这什么？”
祁砚声把手机收回去：“你看到的。我每次救你，时间就会倒流几分钟。每次倒流，扣我一年寿命，随机删我一段关于你的记忆。删了299次，还剩4次机会，2.1年。”
姜茶茶愣在原地。地铁站的风把她头发吹了一脸，她忘了拨开。
“……你再说一遍？”
“我说，姜茶茶，我活不长了。”
2 二 满墙便利贴的秘密
祁砚声带她回了自己的出租屋。
姜茶茶一进门就傻眼了。客厅整面墙贴满了便利贴，从地板到天花板，按时间从左到右排列，最早的已经泛黄卷边，边缘用透明胶粘了三层。她凑近看最左边第一张：
【2009年9月1日，茶茶差点被篮球架砸。我冲过去推她。时间倒流。忘了我刚练完的篮球动作。没关系，动作可以再练。茶茶安全。】
旁边第二张：【2009年10月13日，茶茶被校门口的三轮车蹭倒。时间倒流。忘了我新同桌叫什么名字。无所谓，本来就记不住。茶茶安全。】
第三张，第四张……越往后字迹越潦草，内容越来越短。
【2012年6月7日，茶茶高考差点迟到，我骑车送她，路上被车撞。时间倒流。忘了我背了三天的英语作文模板。没关系，反正考完了。茶茶安全。】
【2015年9月14日，茶茶在学校门口被电动车撞。时间倒流。忘了我那天要去面试的公司叫什么名字。后来去了一家更差的。没关系。茶茶安全。】
【2019年3月2日，茶茶被楼上掉下来的花盆砸到肩膀。时间倒流。忘了她最爱喝的是芋泥波波还是芝士葡萄。去问赵甜甜，她说“你他妈连这都忘”。没关系。茶茶安全。】
【2022年8月9日，茶茶店里煤气罐漏气差点炸。时间倒流。忘了她打电话跟我说过她涨工资了。她以为我没恭喜她，生气了三天。没关系。茶茶安全。】
【2024年1月14日，茶茶相亲。灯架掉下来。时间倒流。忘了她相亲对象叫什么名字。忘了。没关系，反正不是什么好东西。】
最后一张贴在墙的最右端，今天的日期，墨迹还没干透。
姜茶茶一张一张看过去，手指开始发抖。她回头看祁砚声。他靠在门框上，面无表情地补充：“一共299张。每循环一次，我会随机忘掉一段关于你的记忆。从最不重要的开始。先是忘了你最喜欢的篮球明星是科比还是詹姆斯，然后是忘了你生日具体是哪天——3月17，你妈以前每年都给我煮红鸡蛋，后来我忘了，你妈就没再煮了。”
姜茶茶：“……你现在记得什么？”
祁砚声想了想：“你叫姜茶茶。奶茶店开在建设路和人民路交叉口，店名‘茶茶奶茶’，招牌饮品芋泥波波。你不能吃芒果过敏。你爸叫姜建国，你妈叫李秀兰，你家住老棉纺厂家属院三号楼二单元四楼东户。你小时候把鼻涕往我左边袖子上擦，擦了三年，后来换右边，擦了两年。这些我没忘。”
“为什么没忘？”
“因为重要。重要的忘不掉。忘掉的都是不重要的。”他顿了顿，“至少我是这么安慰自己的。”
姜茶茶：“……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你只会让我走开，然后自己继续倒霉。”
“那你就一个人扛了十年？”
祁砚声没说话，低头看着自己脚尖。
姜茶茶又问：“为什么你靠近我，我就会倒霉？”
祁砚声深吸一口气，像在组织语言：“我查了十年，大概摸出点规律。第一次循环的时候，时间重置出了bug。你本来只是普通体质，但我强行把你从篮球架底下拽出来，时间线紊乱，你的‘安全值’被打乱了。从那以后你就变成了霉运吸引体。离我越近，霉运越强。那个相亲对象为什么灯架会掉？因为我坐在隔壁桌。我离你越近，你越危险。”
“所以你故意疏远我？”
“对。我不能靠你太近，又不能离你太远。太远了，你遇到危险我赶不及，系统会强制拉我过去，消耗更大。所以我就保持一个距离——两百米左右，随时能冲过去，又不至于让你危险值翻倍。”
姜茶茶想起这些年，她总觉得背后有人跟着。高中晚自习放学，她总觉得身后有脚步声，回头却只有路灯和树影。大学去图书馆，她老觉得对面书架有人隔着书缝看她，抬头只有一排灰扑扑的《永乐大典》。去年店里着火，她跑出来的时候有人把灭火器塞她手里，那人戴着口罩和鸭舌帽，她当时只顾着灭火，事后调监控，只看见一个模糊的背影往巷子里跑了。
原来都是他。
“所以……我这些年的倒霉，全是你害的？”她声音有点抖。
祁砚声别过脸：“对。所以我负责到底。”
“负责到你死？”
“负责到我死。”
姜茶茶沉默了很久。厨房水龙头在滴水，滴答滴答，敲在铁皮水槽里，格外刺耳。然后她突然笑了。
“祁砚声，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
“你每次循环都是‘你主动救我’。那如果我自己救我自己呢？”
祁砚声皱眉：“什么意思？”
姜茶茶把他手机抢过来，指着那个APP：“这个‘剩余循环次数4次’，说明触发条件是‘你救我’对吧？那如果下一次我遇到危险，我自己躲开了，不需要你出手，是不是就不触发循环了？”
祁砚声愣住：“……理论上。”
“那好。从明天开始，你二十四小时跟着我。我遇到任何危险，你都别动。我自己解决。我要是解决不了——你再上。”
“你疯了？你躲得开灯架，你躲得开卡车？”
“躲不开就练。我奶茶店后面有个仓库，你帮我搭个训练场。闪避、格挡、预判，我一天练八小时。练到你能放心地站在我旁边喝奶茶为止。”
祁砚声盯着她看了十秒。他慢慢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得发黄的纸：“我早搭好了。去年就搭好了。”
姜茶茶接过来展开，是一张手绘的仓库改造图，标注得极其详细：弹力球发射器、摆锤撞击装置、湿滑地面模拟区、高空坠物预警灯。图纸右下角有一行小字：给茶茶。但她永远不会知道。落款日期是去年。
姜茶茶把图纸折好塞进自己兜里：“现在我知道了。”
3 三 心动触发霉运
训练从第二天早上六点开始。
仓库里被祁砚声塞满了各种稀奇古怪的装置——天花板上吊着七八个网球发射器，用定时器控制随机掉落；侧面是一排大小不一的保龄球，用绳子拴着从不同角度摆过来；地面上铺了塑料布，旁边一个喷壶定时往塑料布上滋水。
姜茶茶第一天训练，被网球砸了七次脑袋、被保龄球撞飞三回、在湿滑地面摔了五跤。最后一颗网球精准命中她鼻梁，她趴在地上，鼻血糊了一脸，冲祁砚声竖了个中指。
祁砚声蹲在旁边看秒表：“你平均反应速度零点四秒。正常人零点三秒。职业运动员零点二秒。你连‘正常’都够不上。”
“那怎么办？”
“练。练到零点二秒。”
“练多久？”
“你还有多少时间？”
“我命硬。你有多少时间？”
祁砚声沉默两秒：“……两点一年。”
“那就练两点一年。你死之前我肯定练出来。”
“你能不能盼我点好？”
“盼了。盼你活到我把你欠我的记忆全补回来那天。”
接下来一个月，姜茶茶跟疯了一样练。早上六点到九点练闪避，中午扒两口饭，下午一点到五点练格挡和预判，晚上回去琢磨第二天的训练方案。她把急诊科那套搬出来了——她大学在医学院急救协会待了三年，学的东西没全还给老师。祁砚声设计的训练装置被她嫌弃“太温柔”，自己加了两台工业风扇对着吹、一箱子弹力球随机洒地上、还找了赵甜甜每天早上往仓库门口泼一桶水模拟雨天路滑。
赵甜甜第一次来送早饭，看见姜茶茶在满地铁蒺藜里蹦来蹦去，吓得手里的煎饼果子掉地上：“姐妹，你这是在备战奥运会还是备战人类清除计划？”
姜茶茶躲过一颗迎面飞来的网球：“备战活命。”
赵甜甜转头看祁砚声：“你就看着她这么作？”
祁砚声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她自己选的。”
“你就不心疼？”
“心疼。但她练出来之前，我心疼也没用。”
赵甜甜又看了一会儿，突然掏出手机开始录像。姜茶茶：“你干嘛？”赵甜甜嘿嘿一笑：“记录一下，以后你们结婚放VCR。”
姜茶茶翻白眼。
练了两个月，姜茶茶的反应速度从零点四秒提到了零点二五秒。又练了一个月，稳定在零点二二秒，偶尔能到零点二。祁砚声的APP上“剩余寿命”没再减少过——因为她真的没再触发过循环。
但危险等级不降反升。
赵甜甜出了个损招：“你俩试试物理隔离。祁砚声你坐车里，茶茶在外面练。你离她二十米，危险等级应该降到一个可控范围。”试了一天。姜茶茶遇到三次“意外”：一辆遥控玩具车朝她冲过来——小区熊孩子放的；楼上浇花水精准淋她头上——大妈养了十年的绿萝突然倒盆；外卖小哥的电动车刹车失灵朝她怼过来——外卖小哥自己吓哭了。
祁砚声在车里坐不住，冲出来三次。姜茶茶把他按回驾驶座：“回去！这才哪到哪！”
“那电动车！”
“我自己躲开了！看见没！侧跳！零点一八秒！”
“……你跳得真丑。”
“你再说一遍？”
最大的问题是祁砚声自己。他紧张。她一连闪避，他在旁边盯着，手心全是汗，APP上“危险指数”唰唰往上飙。他一紧张，她的危险值也跟着往上窜。
姜茶茶叉腰：“你能不能放松点？”
“我放松不了。”
“那你离我远点。”
“不行。”
“我练出来了啊！”
“万一没练出来呢？”
“那你再上啊。反正就剩四次了，省着点用。”
祁砚声被她噎得说不出话。赵甜甜在旁边嗑瓜子：“你俩这对话，搁电视剧里能水二十集。”
练到第三个月，祁砚声的APP出了新幺蛾子。某天姜茶茶在仓库练侧滚翻，摔了个四仰八叉，躺在地上喘气，冲他笑：“祁砚声！我这次用了零点一八秒！及格没！”
祁砚声走过去蹲下，看着她脏兮兮的脸和摔青了的膝盖：“及格了。”
“那有奖励没？”
“……你想要什么？”
姜茶茶想了想：“你跟我说一句实话。就一句。你喜不喜欢我？”
祁砚声没说话。他手机响了，APP弹窗：【宿主情绪波动异常。检测到“心动值”突破安全阈值。建议：立即远离绑定对象。否则触发“嫉妒型霉运”，绑定对象将遭遇不可控危险。】
他看着“心动值”三个字，伸手把弹窗关了。然后他按住姜茶茶后脑勺，在她额头上磕了一下，声音压得极低：“喜欢。喜欢到每循环一次忘你一件事，我都要重新喜欢一遍。”
姜茶茶愣住。下一秒，仓库顶上那台旧吊扇毫无征兆地掉下来。祁砚声把她往怀里一按，用后背硬接。吊扇砸在他肩胛骨上弹开，他闷哼一声，额头上青筋都出来了。
姜茶茶从他怀里挣出来：“祁砚声！”
“没事。皮厚。”
“你后背在冒烟！”
“那是汗。”
“汗是白的？”
“……我抹了爽身粉。”
姜茶茶没理他的胡说八道，绕到背后一看，他衬衫撕了一道口子，底下皮肤红了一片，但没有破皮。她松了口气，又揪起他耳朵：“你刚才是不是又打算循环？”
“没有。”
“你手机都掏出来了！”
“我看时间。”
“你右手还按在‘循环’键上！”
祁砚声把右手缩回去：“……条件反射。”
4 四 双向绑定对冲霉运
赵甜甜在一个月后带来了一位“大师”。
说是大师，其实是她二舅姥爷家邻居的远房亲戚，姓马，自称“时间线管理局退休返聘专家”。马大师穿着跨栏背心大裤衩，脚踩人字拖，手里摇着蒲扇，坐在奶茶店里喝了两杯免费芋泥波波，听完姜茶茶的描述，掐了掐手指头。
“你这个叫‘时间线反噬’。”马大师嘬了口奶茶，“有人用时间循环救你，但时间守恒定律不同意。它每次被重置，就会在你身上留一道‘倒霉印记’。二百九十九次循环，二百九十九道印记。你等于背了个霉运集装箱。”
姜茶茶：“怎么解？”
马大师：“简单。把循环次数清零，让时间线恢复自然状态。但——”
“但什么？”
“但那个给你循环的人，会死。他的寿命已经跟循环绑定了。循环清零，他的命也清零。”
姜茶茶脸白了。祁砚声在旁边听完，点点头：“行，那就清零。”
姜茶茶：“你闭嘴！”
祁砚声：“我活了这些年，也够本了。”
“你活了个屁！你记不记得你去年生日怎么过的？”
祁砚声想了想：“……忘了。”
“你一个人在家吃泡面！赵甜甜给你发消息问你生日怎么过，你回‘不过’。她以为你加班，让我给你送蛋糕，我到你楼下你死活不开门，从猫眼里跟我说你不在家！”
“……那天确实有点事。”
“你有个屁事！你就是怕我上去又触发什么乱七八糟的霉运！”
祁砚声不说话了。
姜茶茶把马大师按在椅子上：“有没有办法把循环转到我身上？”
马大师咬住吸管：“有是有……但你要替他循环，你得先把他欠时间的债还上。二百九十九年，你拿什么还？”
“我拿我自己还。他不是每循环一次忘我一段记忆吗？那我替他还——我每还一年，我忘他一段记忆。我忘二百九十九段，刚好把他欠时间的债平了。”
祁砚声：“不行。”
姜茶茶：“你说了不算。”
“你忘了我，那你做这一切有什么意义？”
姜茶茶揪住他领子：“祁砚声你听好了。你忘了我二百九十九次，每一次你都选择重新喜欢我。那我忘你二百九十九次，我也每次都会重新喜欢你。你能做到，我凭什么做不到？”
祁砚声被她说愣了。赵甜甜在旁边擤鼻涕，擤完把纸团往垃圾桶一扔：“你俩搁这拍电影呢？能不能先把我这个单身狗送走？”
马大师摆摆手：“你俩别争了。你们这种情况，有个折中方案。叫‘双向绑定’。之前是单向循环——祁砚声单方面救你，你啥也不知道。现在改成双向的——你俩互相救。谁遇到危险，另一个人触发循环。次数对半分。二百九十九除以二，一人一百四十九点五。你俩凑个整，一人一百五。互相扛。”
姜茶茶：“那还是没解决循环总数啊。一百五十年寿命，那不还是——”
马大师打断她：“你听我说完。循环的触发条件是‘致命危险’。你俩以后别作死，好好过日子，哪来那么多致命危险？之前那二百九十九次，大部分是因为祁砚声单方面跟着你，你危险值翻倍。现在你俩互相绑定，危险值会互相抵消——负负得正。你俩待在一起，反而安全。”
祁砚声：“……什么意思？”
马大师嘬完最后一口奶茶：“意思就是，你俩以后天天黏在一起，霉运对冲，就是好运。你越黏她，她越安全；她越黏你，你越长寿。”
姜茶茶一拍大腿：“早说啊！”她转头看祁砚声，“听见没？以后我天天黏你。你躲我一次，我亲你十口，把危险值亲回来。”
祁砚声耳朵通红，转头问马大师：“你确定这不是你编的？”
马大师掏出手机，打开一张电子营业执照：“我正规注册的。‘玄学咨询’类目，经营范围包含‘时间线紊乱矫正’‘霉运对冲’‘情感纠纷调解’。不信你去工商局网站查。”
赵甜甜凑过去看了一眼：“大爷，你这执照去年就过期了。”
马大师面不改色：“疫情延期了。”
5 五 蹦极局清循环
为了彻底解除诅咒，马大师让他们做最后一件事：“你俩得一起经历一次‘必死局’——同时遇到致命危险，但互相不救，靠自己的力量活下来。时间线检测到你俩‘独立存活’，就会判定循环机制失效，自动清零。”
姜茶茶：“怎么制造必死局？”
马大师：“简单。你俩去蹦极，绳子剪断一根留一根。剪断的那根绑你对象身上。”
祁砚声：“……你管这叫正规注册？”
姜茶茶：“行，来！”
蹦极台搭在郊区一个废弃水坝上，马大师说这是他朋友开的“极限运动体验基地”。姜茶茶看着锈迹斑斑的铁架子，觉得“基地”两个字前头应该加个“非法”。
两人绑好安全绳。祁砚声那根是马大师特制的“假绳”——看着像会断，实际上断了一半就卡住。姜茶茶那根是正常的。马大师说这是“模拟必死局，但保留生还概率”。
姜茶茶：“你确定你朋友这绳子靠谱？”
马大师：“放心，他以前在马戏团干过。”
“驯兽还是飞人？”
“卖票的。”
姜茶茶深吸一口气，转头看祁砚声：“记住，谁都不许救谁。”
祁砚声盯着她：“你掉下去怎么办？”
“我会游泳。”
“这是蹦极，不是游泳池。”
“那就憋气。”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往下跳。祁砚声的绳子在半空“啪”地断开，他整个人往下坠。姜茶茶下意识伸手——然后她想起约定，把胳膊硬生生收回来。祁砚声在半空中自己抓住备用绳，荡了三个来回，挂在悬崖壁上喘气。
姜茶茶落地后冲过去：“你没事吧？！”
祁砚声从悬崖壁上翻上来：“没事。备用绳是马大师给的。”
“那你怎么不早说？”
“我想看看你会不会救我。”
“结果呢？”
“结果你没救。你长大了。”
他伸手揉了揉她脑袋。然后两人同时听见手机响——祁砚声的APP弹出一条新通知，绿底白字，像素风撒花动画：
【双向绑定完成。剩余循环次数：0。当前寿命：正常。霉运体质：已清除。记忆完整度：100%（已恢复全部被抹除记忆）。】
祁砚声盯着屏幕，手指头在“记忆完整度100%”上戳了两下，像怕它弹回去似的。姜茶茶凑过去看：“全恢复了？”
“嗯。”
“那你还记得我生日吗？”
“……三月十七。”
“芋泥波波？”
“你喝芋泥波波。芝士葡萄是我喝的，但你每次都要抢我的喝一口然后说太甜了。”
“我鼻涕擦你哪边袖子？”
“……你哪边都擦过。左边三年，右边两年。后来你妈给你缝了块手帕，你嫌丑不用，继续擦我袖子。”
姜茶茶一把抱住他，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祁砚声你终于记起来了。”
祁砚声回抱住她，下巴搁在她头顶。过了好一会儿，他低声说：“嗯。都想起来了。”
“那你还躲我吗？”
“不躲了。”
“那你亲我一下。”
“……大庭广众。”
“那你欠我的二百九十九个吻什么时候还？”
祁砚声愣了一下：“我什么时候欠你吻了？”
“你每次循环救完我就跑，一次都没谢过我。按市场价，一个吻抵一次谢。二百九十九次，二百九十九个吻。算上利息，三百个。”
祁砚声沉默三秒：“……那得还到明年。”
“那就还到明年。”
马大师在旁边举着手机录像：“这段能发抖音吗？点赞过十万我给你们免咨询费。”
赵甜甜从山脚下爬上来，气喘吁吁：“你们俩能不能先下来？我在底下看得腿都软了！”
6 六 循环奶茶撒糖日常
姜茶茶的奶茶店改名叫“循环奶茶”，招牌饮品有两款：“二百九十九次芋泥波波”和“祁砚声同款芝士葡萄”。点芋泥波波的顾客送一张便利贴，可以写任何话贴在店里墙上。一个月不到，整面墙贴满了，全是小情侣的表白和吐槽。赵甜甜挑了最损的几条念出来：“‘祁砚声是狗’——这条谁写的？”“‘姜茶茶是猪’——笔迹鉴定出来了，祁砚声写的。”
祁砚声辞职开了家网络安全公司，主营业务是“数据恢复”，广告词极其肉麻：“你忘了的，我帮你记着。”开业第一个月零订单。第二个月来了个客户，说手机掉火锅里了，问能不能恢复聊天记录。祁砚声收了五百，把手机拆了吹干，数据恢复了八成。客户千恩万谢走了。姜茶茶：“你一个网络安全工程师干修手机的活？”祁砚声：“这叫降维打击。”
两人住在奶茶店楼上，每天一起上下班。祁砚声偶尔还会下意识往姜茶茶前面站，被她一把拽回来：“现在没有循环了，你站我后面去。”祁砚声：“习惯。”姜茶茶：“改。”
赵甜甜把他们的故事写成了小说，叫《关于我闺蜜的男朋友每次救完她就失忆这件事》，发在网上爆火。影视版权卖了八百万。姜茶茶：“分我一半。”赵甜甜：“你俩是原型，分你六成。”祁砚声：“那我呢？”赵甜甜：“你负责提供素材，素材费两千，爱要不要。”祁砚声转头就走。
婚后某天早上，祁砚声醒来，盯着姜茶茶看了五秒。姜茶茶心里咯噔一下：“你忘了什么？”
祁砚声：“……我们昨天晚饭吃的什么？”
姜茶茶松了口气：“红烧排骨。忘了？”
“忘了。”
“那我给你补。”她凑过去亲了一口，“现在记起来了？”
“……记起来了。但我觉得没记全，再补一下。”
姜茶茶又亲一口。
“……好像还差一点。”
“祁砚声你是不是装的？”
“我真忘了。真的。再补一口。”
赵甜甜推门进来拿东西，撞见这一幕，翻了个白眼：“你俩结婚三年了还这样，能不能考虑一下单身狗的感受？”
姜茶茶：“考虑了啊。所以我们准备生个孩子给你玩。”
赵甜甜：“……那我当干妈。”
7 番外：关于大师的真面目
很多年后姜茶茶才知道，马大师给她的那张名片，背面印着一行小字：“玄学咨询，不灵不要钱。灵了也不要钱，因为你已经够倒霉了。”
她打电话过去想骂人，号码是空号。
祁砚声在旁边淡定喝茶：“骗子？”
姜茶茶：“骗子。”
祁砚声：“那我们为什么真的好了？”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看向墙上挂着的二百九十九张便利贴——祁砚声把它们从出租屋搬过来了，裱在奶茶店二楼走廊，按时间顺序排了一整面墙。
祁砚声：“可能……是因为你亲了我三百下？”
姜茶茶：“那你现在是不是该还了？”
祁砚声放下茶杯，站起来，走过去把奶茶店卷帘门拉下来。
“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