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男主(舞狮少年✖️高考状元)
1 狮影撞心尖
林志研坐在祠堂前搭的棚子底下,面前一碟白切鸡没动几筷。亲戚们围着他夸分数,七百零三,全市第一。林建业端着酒杯一桌桌敬,嗓门比平时大,周雅琴坐在三张桌外安安静静地笑,两人整场没说一句话。林志研低头拨姜丝,早习惯了。
池塘边锣鼓响起来,舞狮队要开场了。表姐喊他出去看,他起身站到人群后头。金狮蹲在祠堂门槛前“睡”着,被锣鼓吵醒,晃脑袋、眨眼、挠痒,活的一样。锣鼓一密,金狮蹿上高桩,狮头在上头左顾右盼,走到中间故意一歪,底下齐声“哎哟”,它又稳稳撑住,得意地晃晃脑袋。
锣鼓陡然变急,狮头提速,一根桩跃向另一根,踩在巴掌宽的桩面上像走平地。最后一跃上主桩,狮头退半步蓄力,锣鼓骤停。
金狮腾空而起,在半空翻了个跟头。狮头甩出一道弧线的瞬间,底下的人脸露了出来。一个侧脸,半截额头,一只被汗浸得亮晶晶的眼睛,嘴角咧开,露出一排白牙。半秒不到,狮头落桩,采青,锣鼓炸开,全场叫好。
林志研站在人群后头,没动。他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迎面撞了一下,从那儿麻到指尖。
散场后他搬凳子经过池塘边,正撞见舞狮队歇脚。那个从狮头里露脸的人仰头灌水,喝完抬手蹭嘴,小臂结实。头发湿透,红练功服贴在背上,肩背轮廓清清楚楚。林志研目不斜视走过去,只听见自己心跳咚咚的,跟刚才的锣鼓点一模一样。
晚上躺床上,他翻来覆去到半夜,摸出手机搜“本地舞狮队 梁师父”,翻到一张三年前的合照。图注:梁氏醒狮队队长陈豫。他把照片放大,存了下来。
2 榕下偷望你
那张照片在林志研手机里躺了三天。他每天睡前翻出来看一遍,看陈豫一手接花一手挠后脑勺那副傻样,然后关屏幕,闭眼。
第四天他忍不住了。表姐来家里送东西,他装作随口一问,说升学宴那天舞狮挺好看,表姐就说梁氏狮队平时在城东的老祠堂练功,下午三四点人最齐。
他跟周雅琴说出去走走,揣了瓶水出了门。城东那片老城区他不熟,七拐八绕才找到那座祠堂。门口一棵老榕树,树荫底下摆着几张石凳。他走过去坐下,假装歇脚。
祠堂前的空地上十几个人正练着。陈豫在最里头那根桩边上,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背心,正跟一个年纪大的师父说话。林志研拧开水瓶慢慢喝,眼睛盯着地面,偶尔抬眼瞟一下。
那天陈豫没上桩,带着几个小师弟练基本功,一遍遍纠正步法。林志研坐了快一个小时,看他掰一个小孩的脚,拍那孩子后脑勺,咧嘴说了句什么,小孩嘿嘿笑着跑开。林志研把瓶盖拧上又拧开,一瓶水喝到见底。
后来他就常去。隔一天去一次,有时候隔两天,挑下午那个点,坐同一张石凳,带一瓶水。他摸出了规律:陈豫先带基本功,再上桩,桩上练完会歇一阵,跟师兄弟蹲在榕树底下聊天。他就掐着那个点走人,装得像散步路过歇够了。
有一回下雨,他撑伞过去,祠堂前空了一半人,陈豫照样在。雨打在青石板上溅起来,他练完一套动作,浑身湿透,冲着天骂了一句,旁边师兄弟哄笑。林志研坐在石凳上,伞压得很低,嘴角翘了一下。
真正让他记挂的,是那天下午。
陈豫上了高桩。前面热身他看过好几遍,没太在意,低头回手机消息。锣鼓点突然密起来,他抬头,陈豫已经在桩中间了,腾空翻出去,一周半,落桩,脚步没停,又翻一个。连着三个空翻,一个接一个,桩面那么窄,落得又准又稳。最后一个翻完,单脚点在最高的主桩上,狮头一扬,冲底下张了张嘴。
底下师兄弟鼓掌。林志研手机握在手里,消息没回完,心跳快得有点过分。
他起身准备走,一抬头,陈豫从桩上下来了,正拿毛巾擦脸。擦完把毛巾往肩上一搭,朝他这个方向看了过来。
林志研脚步没停,往前走,背挺得笔直,目光平视前方,好像压根没注意有人在看他。走出祠堂门口,拐过榕树,才把空瓶捏得咔咔响。
身后传来陈豫的声音,嗓门挺大:“哎——那谁,天天来坐的那个!”
林志研步子顿了一下。他没回头,但也没接着走。
3 被抓包了
陈豫追出来的步子很快,人还没到,声音先到了:“喂,喊你呢!”
林志研转过身,脸上已经调好了表情,带点疑惑,好像对方突然喊住他是件挺意外的事。陈豫走到跟前,比他高小半个头,背心领口洇着一圈汗渍,人往那一站,一股汗味混着花露水的味道扑过来。
“你天天来,”陈豫歪了歪头,眼睛盯着他,“我注意你好几天了。坐榕树底下,一坐一下午。干嘛的?”
林志研把手里的空瓶转了一圈,不紧不慢地开口:“我对醒狮挺感兴趣的,想了解一下。”
“感兴趣?”陈豫上下打量他一遍,目光在他那件干干净净的短袖和瘦胳膊上停了两秒,表情明显是不太信,“你这身板,不像练武的。”
“看看不行吗?”
陈豫噎了一下,挠了挠后脑勺。他这人吃软不吃硬,对方实话实说,他反倒觉得没意思了。想了半天,他往旁边一让:“行吧,看就看,又不收门票。进来坐,别老蹲榕树底下,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狮队门口有个蹲点的。”
林志研跟着他走回祠堂前。一帮师兄弟正歇着,见陈豫领了个人进来,都抬头看。一个晒得黝黑的小个子先认出来了,指着林志研“哎”了一声:“这不是那天升学宴的主家吗?考了市状元那个!请我们去舞狮的!”
陈豫扭过头,眉毛挑起来:“你?市状元?”
“不像?”
“不像。”陈豫答得干脆,又补了一句,“市状元跑来看舞狮,看了好几天,还不敢进来。”
旁边师兄弟笑起来。林志研没恼,也没解释。陈豫从旁边拖了张塑料凳过来往地上一搁:“坐。看可以,别挡道。”说完又想起什么,回头冲他龇了龇牙,“对了,我叫陈豫。你叫什么?”
“林志研。”
“林志研,”陈豫念了一遍,像在嘴里掂了掂分量,“名字挺斯文的,跟你人一样。”他转身归队,走了两步又回头喊了一句,“渴了自己倒水,桌上有壶。”
林志研坐在塑料凳上,看着陈豫跑回去跟师兄弟插科打诨,那人不知道说了什么,被一个师兄照着后脑勺扇了一巴掌,也不恼,嘿嘿笑着上了桩。林志研把手心往裤子上蹭了蹭,发现全是汗。
4 渡口夜谈心
一来一往,两个人算混了个脸熟。
林志研隔三差五往祠堂跑,到点了就往榕树底下一坐。后来陈豫嫌他坐得太远,喊他进来帮点小忙,递水、看东西、偶尔搭把手扶一下桩。师兄弟们也都认得他了,管他叫“状元”。陈豫不练功的时候,会骑着他那辆破电动车带林志研出去转。
头一回是陈豫在祠堂门口当面说的:“明天下午我不练功,带你去江边看人钓鱼,去不去?”林志研说行。
第二天林志研果然来了。
“市状元平时都玩什么?”陈豫骑在车上,脚撑地,回头看他,“我好奇好久了。”
“看书。”
“除了看书呢?”
“看电影,散步。”
陈豫沉默了几秒:“就这?你们考第一的,日子都过这么素?”
林志研坐上后座,手虚虚搭在车架边沿:“那你平时玩什么?”
“打牌、吃宵夜、跟师兄弟出去钓鱼,输了请喝汽水。”陈豫一拧油门上了大路,“比你有意思多了。”
那天下午陈豫带他去了江边一处野渡口,两人蹲在岸边看人钓鱼,看了快一个钟头。陈豫跟旁边钓鱼的老头搭话,三句就混熟了,老头分了两根烟,陈豫摆摆手说不抽,又指指林志研:“他更不抽,人家读书人。”
回去的路上,话题拐到了男女朋友上。
陈豫先起的头:“哎,问你个事,你们考第一的,是不是高中没空谈对象?”
“差不多。”
“那你呢?有没有女朋友?”
林志研坐在后座,目光落在他后背上,停了两秒才开口:“没有。你呢?”
“我也没有。”陈豫答得利索,“以前谈过一个,两个多月就分了。人家嫌我不着家,天天泡在祠堂里练功,说我跟狮子过算了。”
林志研听着,手指在后座边沿轻轻敲了两下:“那你跟狮子过不就行了。”
“那不行。”陈豫哈哈笑了两声,过了几秒,忽然像想起什么,从后视镜里瞄了他一眼,“你怎么不问别的?光问我有没有女朋友。”
“问什么?”
“问我喜欢什么样的女的啊。”
林志研顿了顿,说:“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陈豫想了一下,说:“能处得来的吧。懂事点,别老管我练功。”他反问,“你呢?喜欢什么样的?”
林志研看着路边往后退的树,说:“没想过。”
“骗人。”
“真没想过。”
“那你现在想。”陈豫的较真劲儿上来了,“你念书那么厉害,喜欢一个人总得有个标准吧。”
林志研沉默了一段路。电动车拐过一棵大树,树荫落下来,又过去了。他才开口:“不知道。可能……得让我想多了解一点的那种。”
陈豫“哦”了一声,没再追问。又骑了一段,他忽然说:“你平时也不怎么主动跟人说话,怎么老来我们祠堂?”
林志研一时没答上来。
陈豫也没等他答,自己接了自己的话:“算了,问了你八成也不说。”他把车停到林志研家楼下,脚撑地,等后座的人下车,又忽然补了一句,“明天祠堂那边有个小聚会,师兄弟凑钱吃火锅,你来不来?”
林志研站在路边,嗯了一声。
陈豫骑着车走了,骑出十几米,又回头喊了一句:“说好了啊,别放我鸽子!”
5 瞒报的秘密
那个暑假过得比林志研预想的快。
他原本的计划是看书、背单词、提前预习大学课程。结果大半时间都泡在祠堂和江边。陈豫不练功的日子,总能找出点事拉他一起:今天去江边看人钓鱼,明天去老城区吃一家开了三十年的牛杂,后天又说隔壁村有庙会,非拉着他去凑热闹。林志研跟着去,也不多话,就走在旁边,偶尔被陈豫塞一串鱼蛋或者一杯凉茶,接过来吃了喝了。
师兄弟们早把他当自己人,喊他“状元”喊顺了口。有一回陈豫练完桩下来,汗淋淋地往他旁边一坐,顺手抄起他的水瓶拧开就灌,灌完才想起来问一句“你的吧?我喝过了”。林志研说没事。陈豫嘿嘿一笑,把瓶子塞回他手里,起身又去逗小师弟了。林志研握着那瓶水,坐了半天,一口没喝。
八月底,开学的日子近了。
那天傍晚两人蹲在江边老渡口,陈豫拿根树枝在泥地上乱画,问他:“你大学报的哪儿?”
林志研看着江面,说:“外地。”
陈豫画树枝的手停了。“多远?”
“坐高铁几个小时吧。”
“哦。”陈豫应了一声,接着画树枝。画了两下,把树枝一扔,往地上一坐,两手撑在身后,不说话了。
平时他话最多,这会儿安静下来,反倒让人不习惯。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闷闷地说:“那你什么时候走?”
“下个月初。”
“这么快。”陈豫盯着江面,隔了半天又蹦出一句,“那你走了,祠堂那边……我上桩也没人帮我递水了。”
林志研偏头看他。陈豫侧着脸,嘴巴抿着,眉头微微皱着,像在认真琢磨一件挺为难的事。他平时大大咧咧,高兴不高兴都挂在脸上,这会儿的失落藏都藏不住,全摊在明面上。
林志研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比升学宴那天看见他腾空翻的时候还清楚,还实在。他张了张嘴,想说“我报的就是海城的大学”,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想多看一会儿。
“寒暑假会回来。”他说。
“那不一样。”陈豫回得很快,说完自己也觉得有点矫情,挠了挠后脑勺,“算了,也不是什么大事。你好好念书,回头我去找你玩,你管吃管住就行。”
“行。”
“说好了啊。”
“说好了。”
陈豫这才又捡回那根树枝,在泥地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狮子头,指着说:“像不像我?”
林志研看了一眼,说:“像只猫。”
陈豫作势要拿树枝抽他,他往后躲了一下。两人蹲在江边闹了一阵,天擦黑了才往回走。路上陈豫照旧话多,东拉西扯说个没完,好像刚才那点难过已经过去了。林志研走在他旁边,听着,应着,目光时不时落在他脸上。
他想,等开学那天再说吧。
6 醉后探家门
开学报到的日子近了。
陈豫那边连着几天没发消息,他以为这人不高兴,不想理他了。结果第五天傍晚,陈豫一个电话打过来,嗓门照旧大:“明天晚上,大排档,给你践行。师兄弟都叫了,你不来不行啊。”
第二天晚上来了七八个人,围着一张圆桌,塑料凳一拉,啤酒一箱一箱地上。陈豫举杯,嗓门比谁都大:“来!祝咱们状元前程似锦!以后出息了别忘了我们这帮舞狮的!”
“忘不了。”林志研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
酒过几轮,桌上闹开了。师兄弟们轮流敬林志研,说些“状元以后当大官”“别忘了回来看看”的场面话,说完自己先笑。陈豫喝得最凶,谁来敬都接,接完还要回敬一杯,没一会儿脸就红透了,话也密起来,抓着林志研的胳膊翻来覆去说同一件事:“你走了,我上桩没人递水了,你说怎么办吧。”
林志研说:“让师弟递。”
“师弟递的没你递的好喝。”陈豫说完自己先乐了,乐完又去开酒。
散场时快十一点,师兄弟们三三两两散了。陈豫站起来晃了一下,被旁边人扶住,还摆手说没事。林志研把他胳膊架到自己肩上,说:“我送他回去。”
陈豫家在一栋老居民楼的二楼,楼梯窄,灯是声控的,两人踩着台阶一路把灯踩亮。陈豫醉得半眯着眼,含含糊糊地指路,到门口抬手拍门,拍得没什么力气。
门从里头开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站在门后,背有点驼,看见陈豫这样,叹了口气,侧身让他们进来。
“又喝成这样。”奶奶声音很轻,过来帮着扶了一把,“小伙子,麻烦你了。”
“没事。”林志研把陈豫扶到里屋床上,脱了鞋,盖好被子。陈豫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睡过去了。
林志研退出来,奶奶已经倒了杯水放在桌上,招呼他坐。屋里不大,收拾得干净,墙上贴着一张旧年画,柜子上摆了几张照片,最显眼的一张是陈豫小时候跟一个老人的合影,背景就是祠堂门口那棵榕树。
奶奶坐下来,慢慢跟他说话。说陈豫从小成绩就不好,书念不进去,小学就跟着师父在祠堂泡着,家里也管不了。后来他爸妈走得早,家里就剩祖孙俩,陈豫说练舞狮能跟着队里出去表演挣钱,家家户户请了给红包,够吃饭,够养家。
“他脑子不灵光,就这身力气还有点用。”奶奶笑了笑,又叹了口气,“这孩子命苦,可心不坏。”
林志研握着那杯水,听完了,点点头。他没多说什么,坐了一会儿,起身告辞。
奶奶把他送到门口,说:“你以后要是有空,常来找他玩。”
林志研下了楼,站在巷子里。老居民楼的灯一盏一盏暗下去,二楼那扇窗也灭了。他站了很久,才默默往外走。
7 偷吻惊破局
开学报到那天,林志研一个人去的。海城大学就在城西,坐公交四十分钟。他办完手续、领了宿舍钥匙,在空荡荡的寝室里坐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翻到陈豫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他想当面说。可这一拖就拖了几天。
第五天下午没课,林志研去了祠堂。榕树底下没人,祠堂前空地上只摆着桩,不见练功的人。他心里咯噔一下,往里走,看见那个晒得黝黑的小个子师弟正坐在门槛上玩手机。
“陈豫呢?”
小个子抬头,脸色不太好:“豫哥住院了。前天练功摔的,腰伤着了。”
林志研脑子里嗡了一下:“哪个医院?”
问清楚,他转身就走。
赶到病房门口时他喘得厉害,扶着门框站了两秒才推门进去。陈豫在最里头靠窗那张床,侧躺着,腰上缠着东西,胳膊搭在被子外面,脸色比平时白,下巴上冒了一层青胡茬。床边没别人。
林志研拉了张凳子坐下,手悬了悬,落在陈豫露在被子外的手背上。那只手凉,手背上还有一道没消的擦伤。
“你怎么这么不小心。”他声音很轻。
陈豫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眼,视线落在他脸上,愣了两秒,嗓子是哑的:“……你怎么来了?”
“你摔了,我不该来?”
陈豫盯着他,忽然问:“你不是去外地上学了吗?坐高铁好几个小时,怎么还在这儿?”
林志研没躲:“我报的是海城大学。”
陈豫怔住了:“你说什么?”
“就在城西。我没去外地。”
陈豫撑着要坐起来,腰一动,疼得龇牙,又躺回去,脸上说不清是恼还是别的:“那你当时跟我说坐高铁几个小时——”
“是我没说清楚。”林志研看着他,“本来前几天我想当面告诉你,一直拖着了。”
“没说清楚?”陈豫嗓门提起来,“林志研,你故意的吧?你让我以为你跑大老远去了,你…”
他说不下去了,别过脸,胸口起伏着。
那天林志研在医院陪了他很久,直到陈豫睡着了。
林志研俯身下去,凑近那张脸,嘴唇碰了一下他的嘴角。很快,就一下,碰完立刻直起身,心跳得飞快,连带着耳朵都热了。他坐回去,两手放在膝盖上,盯着被子上的褶子看,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陈豫的眼皮动了一下。
过了几天,林志研每天放学都来医院。陈豫态度淡淡的,问一句答一句,不怎么看他。林志研推门进去,陈豫正靠床头坐着,见他来,忽然开口:“你以后别来了。”
林志研放水果的手停在半空:“为什么?”
“你说为什么?”陈豫嗓子发紧,“你那天亲我了吧?我没睡着,我知道。你天天来,我不说,不代表我心里过得去。我拿你当哥们,你倒好…”
他卡住了,别过头喘了口气,声音低下来:“我没想过这种事。你走吧,让我一个人待着。”
林志研坐在凳子上,手指收紧了又松开。他看了陈豫的侧脸好一会儿,站起来:“行。你好好养伤。”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回头:“我明天不来了。”
门关上,走廊安安静静。林志研靠着墙站了一会儿,抬手在眼睛上按了按,往电梯口走。
病房里,陈豫一个人坐着,把脸埋进手里,半天没动。
8 校门前重逢
那天之后,林志研真的没再来过。
陈豫出院那天是师兄弟来接的,回到祠堂,师父让他先养着,别急着上桩。他坐在榕树底下看别人练,看了一会儿就站起来走了。回家躺着,刷手机,刷到林志研的对话框,打几个字又删掉。晚上奶奶问他怎么这几天没人来找他玩了,他说人家上学忙。
其实心里空得厉害。
出院后半个月,他归了队,照常练功、照常跟师兄弟插科打诨,日子看着和从前一样。但有些时候不太一样。比如练完桩下来,习惯性地往榕树底下一伸手,等那个递水的人,手伸到一半想起来人已经不来了。比如大排档吃宵夜,点完菜顺嘴说“再要一碟姜葱蘸料,他爱吃”,说完一桌人都看他,他愣一下,摆摆手说算了。
他跟师弟打听了一回:“那个市状元,念的哪个大学?”
师弟说海城大学啊,城西那个,本地最好的学校嘛,状元不都去那儿。
陈豫哦了一声,没再问。
过了几天,他下午没去祠堂,坐公交到了海城大学。校门口人来人往,他穿着练功的短袖和运动裤,站在一群学生里头格格不入。他也不知道自己来干嘛,就是想在里头转转,看看他每天上课的地方长什么样。
校园挺大,他瞎走了一气,路过了图书馆、食堂、教学楼。走到一处铺着地砖的小广场时,他停下来看两边的公告栏,看了半天也没看明白上面写的什么社团招新。
“陈豫?”
他回过头。
林志研站在几步外,背着个双肩包,手里还拿着本书,明显是刚从教学楼出来。两人对视了两秒,谁都没动。
“你怎么在这儿?”林志研先开口。
“我……路过。”
“路过到我们学校来了?”
陈豫挠了挠后脑勺,憋了半天:“我来附近办事。”
林志研看了他一会儿,没拆穿,指了指旁边的石凳:“坐会儿?”
两人坐下。隔了一点距离,不算近,也不远。陈豫两手搁在膝盖上,不知道该说什么,眼睛盯着前面的地砖。林志研把那本书抱在怀里,也没急着开口。
沉默了一阵,陈豫先说话:“腰好了。”
“嗯,看出来了。”
“能上桩了,师父说恢复得不错。”
“那就好。”
又是沉默。陈豫喉结动了动,忽然说:“你这学校挺大的。”
“还行。”
“食堂饭好吃吗?”
“一般。”
陈豫又憋了一会儿,把脸转过来,看着林志研,嗓子有点紧:“我挺想你的。”
林志研抱着书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9 我想和你试
林志研偏过头看他:“想我了,是什么意思?”
陈豫被这一问问住了,张了张嘴,半天没组织好话。他本来想打个哈哈糊弄过去,说就是哥们那种想,好久没见了怪惦记的。可林志研就那么看着他,目光安安静静的,等着他答。
陈豫把话咽回去,重新想了一遍。他发现糊弄不过去,也不想糊弄。
“就是……想见你。”他说得有点艰难,“练功的时候想,吃宵夜的时候想,回家躺床上也他妈想。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林志研听完了,他把书往旁边石凳上一放,转过身正对着陈豫。
“那我跟你说清楚。”他声音很平,“我对你是一见钟情。升学宴那天,你在高桩上腾空翻,狮头底下露了半张脸,我就记住了。后来去祠堂,天天去,是冲你去的。给你递水、看你练功、跟你出去瞎转,都不是想跟你做朋友。”
陈豫整个人定住了。
“我喜欢你。”林志研说,“是那种喜欢。情爱间的喜欢,不是哥们之间的。这话我本来没打算这么早说。”
陈豫坐在那儿,嘴巴微微张着,脑子像被人拿锣在耳边敲了一下,嗡嗡的。他想过林志研可能有点那个意思,那一下吻不是假的,但真听人这么明明白白说出来,还是懵了。他从来没往这条道上想过。他喜欢过女孩子,上学那会儿也追过人,跟狮子过算了那种浑话说过不止一回,唯独没想过有一天一个男的坐在他旁边,跟他说“我喜欢你”,而他听完第一反应居然不是反感。
他坐着愣了好一会儿。
林志研也没催,就坐在旁边等。
“我没喜欢过男的。”陈豫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干,“真没有。我谈过女朋友,你知道的,两个多月那个。”
“嗯。”
“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喜欢男的。”他搓了把脸,抬起头,“但是。”
他顿了一下,把话捋直了:“但是我想跟你试试。”
林志研看着他。
“你别这么看我,我说真的。”陈豫被他看得有点慌,语速快起来,“我这些天难受得不行,你走了以后我干什么都没劲。我这不是跑来了吗?我坐公交倒了两趟,就为了来你这破学校转一圈。我陈豫不是那种磨磨唧唧的人,我想明白了,我对你有好感,说不出来的那种,跟对别人不一样。”
他停下来,吸了口气,看着林志研:“那要不然,咱俩试试?”
10 空室笨拙吻
林志研没说话,站起来,拉起陈豫的手腕就往教学楼里走。
陈豫被他拽着,愣了一下:“哎,干嘛去?”
林志研不答,穿过走廊,推开一间空教室的门,把他拉进去,反手把门带上了。教室里没人,窗帘半拉着,光线暗下来。
“你拉我来这儿……”陈豫话没说完,林志研已经转过身,站得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对方的睫毛。
林志研就那么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陈豫被看得不自在,刚想开口说点什么,林志研抬手捧住了他的脸,凑上去吻了他。
陈豫整个人僵住。
他脑子非常清醒。他清楚知道这是什么、是谁在亲他、自己应该有什么反应。他以为自己会抵触,会觉得别扭,会下意识往后躲。可他没有。愣了几秒之后,他感觉自己的手抬了起来,搭到林志研腰上,嘴唇动了动,开始慢慢地回应那个吻。
两个人都没什么经验,笨拙得很,牙齿磕到了一下,喘气也不匀。分开的时候两张脸都红透了。陈豫抬手蹭了蹭嘴角,别开眼,喉结上下滚了滚,半天憋出一句:“……就这?”
林志研盯着他:“你说什么?”
“我说,”陈豫把脸转回来,耳朵红得快滴血,嘴角却翘着,“再来一次。”
从那以后,陈豫就黏上他了。
黏得毫无过渡,好像之前那个“我没喜欢过男的”的人跟他没关系。练功中间歇下来,林志研要是来祠堂,他上来第一件事就是把人拽到榕树后头亲一口。大排档吃宵夜,他喝了点酒就往林志研身上靠,胳膊搭人肩上,谁看都行,一点不避讳。有一回师弟在旁边打趣,说豫哥你俩怎么回事,陈豫嚼着花生米,头都没抬:“处对象呢,看不出来?”
林志研端着杯子在旁边喝水,没反驳,耳朵也红。
11 护你挡父怒
陈豫黏人黏得毫不遮掩。
两人就在榕树下接吻,师兄弟们又不瞎,头两回还装看不见,第三回就开始起哄。小个子师弟学他,捏着嗓子喊“豫哥,榕树后头有人找”,一帮人笑得前仰后合。陈豫也不恼,回头冲他们龇牙:“笑什么笑,没见过处对象?”
这话传到梁师父耳朵里是迟早的事。那天练完功,梁师父把陈豫叫到祠堂里头,没发火,端着茶缸子慢悠悠地说:“你最近心思有点浮。处对象我不拦你,可练功的人心要定,你天天把人往祠堂带,练两下就跑榕树后头去,师弟们跟着你学,像什么话?”陈豫嘴上应着“知道了师父,我收着点”,出了门转头给林志研发消息,说师父念叨我了。林志研回“那你收着点”,陈豫回“不收”,第二天照旧。
林志研这边就没这么轻巧了。
风声不知道从哪儿刮到林建业耳朵里的。那天晚饭,周雅琴烧了四个菜,一家三口坐桌前,林建业闷头吃了半碗饭,忽然把筷子一搁:“你最近老往城东跑,跟那个舞狮的走得很近。”
林志研夹菜的手没停:“嗯。”
“嗯什么嗯。”林建业盯着他,“你表舅前两天碰见你俩在街上,说那个男的搂着你肩膀。什么关系?”
周雅琴在旁边打圆场:“吃个饭说这些干什么……”
“我没问你。”林建业打断她,眼睛还盯着林志研,“我问你话呢。”
林志研把筷子放下,抬头:“我喜欢男人。那个舞狮的,是我对象。”
桌上安静了一瞬。林建业像没听清:“你说什么?”
“我说我喜欢男人。”林志研又说了一遍,“那个舞狮的,是我对象。”
林建业的脸沉下来。周雅琴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再说一遍。”林建业声音压得很低。
“再说多少遍都一样。”林志研看着他,“爸,这事我认,你也得认。”
林建业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砖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他绕过桌子,一巴掌扇过去,林志研没躲,脸被打得偏到一边。紧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林建业抓着他胳膊,一拳一拳砸下去,嘴里骂着什么,听不太清,混着周雅琴的哭喊和拉拽。
林志研没还手,缩在地上,胳膊护着头。挨到后来,他感觉鼻子里有热的东西流出来,嘴里一股铁锈味。林建业被人拉开的时候还在喘粗气,指着他:“你给我滚出去!想都别想!”
周雅琴把他从地上扶起来,手忙脚乱地拿纸巾擦他的脸,眼泪掉在他手上。林志研推开她,扶着墙站起来,进了自己屋,把门关上。
他坐在床边,摸出手机。屏幕上两个未接来电,都是陈豫的。他盯着那两行字看了一会儿,又有一个电话打进来,还是陈豫。
他接了。
“喂?你干嘛呢不接电话?”陈豫那边背景音有点吵,像是在外头。
林志研张嘴,牵得嘴角一疼:“陈豫。”
那边顿了一下:“你怎么了?声音不对。”
“你能不能来接我。”
陈豫没再问,只说了句“等我”,挂了。
二十分钟后,敲门声响了。周雅琴去开的门,陈豫站在门口,看见她红着眼圈,没多问,往里走。林志研从屋里出来,脸上肿着,嘴角破了,T恤袖子底下露出来的一截胳膊青紫了好几块。
陈豫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从着急变成愣,又从愣变成一种狠劲。他攥了攥拳头,没吭声,走过去把林志研的手拉住。
林建业从里屋出来,看见陈豫,火又上来了:“谁让你进来的?出去!”
陈豫没退。他挡在林志研前面,声音有点抖,但话是完整的:“叔,我来接他。”
“接什么接?他是我儿子!”
“他是你儿子,你打成这样?”陈豫指着林志研脸上的伤,嗓门也上来了,“他考市状元的时候你怎么不说他不是你儿子?他就喜欢个男的,你就往死里打?”
林建业气得脸都紫了,往前一步,被周雅琴死死拽住。陈豫没躲,反倒把话说完了:“叔,我今天来,不是跟你吵架的。我就想求你一件事。你不用赞同我们,但你别赶尽杀绝。给我们一点相处的空间,行不行?”
屋里静了几秒。林志研从陈豫身后探出手,拉住了他的衣角。
12 灯下轻吹药
陈豫没再多说,拉着林志研的手腕往外走。林建业在身后吼了什么,周雅琴哭着喊了一声“志研”,林志研脚步顿了顿,还是跟着陈豫出了门。
夜风一吹,脸上那些伤才开始真正疼起来。陈豫松开他手腕,转身捧着他的脸凑近看,路灯底下看得更清楚,颧骨肿了一块,嘴角裂着口子,鼻子底下还有没擦干净的血印子。陈豫的手悬在他脸旁边,没敢碰,嘴唇抿得紧紧的,半天才说了一句:“疼不疼?”
“还行。”
“还行个屁。”陈豫嗓子发紧,把外套脱下来往他肩膀上一披,“走,先回我家。”
两人坐公交回去。车上人不多,陈豫让他坐靠窗的位子,自己坐外侧,胳膊横在他身前,像怕他半路跑了似的。林志研靠着椅背,脸上火辣辣的,身上也疼,可旁边坐着陈豫,胳膊贴着胳膊,他忽然觉得心里踏实下来。
到了家,奶奶还没睡,正坐在客厅看电视。见陈豫领了个人进来,脸上还带着伤,老太太吓了一跳,站起来:“这是怎么了?”
“跟他爸吵了一架。”陈豫言简意赅,把林志研按到椅子上坐下,去翻药箱。
奶奶凑近看了看林志研的脸,皱起眉头,没多问,转身去厨房拧了条热毛巾出来,递给他:“先敷敷脸,消消肿。”
林志研接过来,说了句“谢谢奶奶”。奶奶拍拍他肩膀,叹了口气,回屋去了。
陈豫蹲在他面前,拿棉签蘸了碘伏往他嘴角上抹,手有点抖,抹一下停一下:“疼你就说。”
“不疼。”
“又说不疼。”陈豫抬眼瞪他,眼圈却是红的,“你爸下手这么狠,你也不知道躲?”
“躲了打得更狠。”
陈豫不说话了,闷头给他上药。棉签擦到嘴角那道口子时,林志研嘶了一声,陈豫手一缩,停了两秒,凑上去对着那道口子轻轻吹了口气,吹完了才接着抹。
收拾完,陈豫找了件自己的干净T恤给他换上,又把他按到床上躺下:“今晚睡这儿。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林志研躺着,看他忙前忙后地铺沙发,忽然开口:“陈豫。”
“嗯?”
“你刚才跟我爸说的那些话,是认真的?”
陈豫铺沙发的动作停了,回头看他:“哪句?”
“求他给个相处的空间那句。”
陈豫走过来,在床边蹲下,胳膊搭在床沿上,下巴搁在手臂上,仰头看着他:“我陈豫说话什么时候不算数过。你爸那边,我再去磨。他一天不松口我磨一天,一年不松口我磨一年。反正你我都在这海城,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林志研看着他,没说话,伸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
陈豫捂着额头:“干嘛?”
“没什么。”林志研翻了个身,面朝墙,“睡觉。”
陈豫关了灯,走到客厅躺下。隔着一道门,他喊了一句:“明天我陪你去跟你爸谈。”
林志研闭着眼,嗯了一声。
13 归家赴饭局
林志研在陈家住了下来。
头两天他脸上还肿着,出门怕人看,就窝在屋里看书。奶奶每天变着花样给他做吃的,煲了汤端到面前,说“喝了好得快”。陈豫练功回来就拉着他说话,翻来覆去问他今天感觉怎么样、药擦了没有、嘴角还疼不疼。林志研被他问烦了,说你能不能消停会儿。陈豫消停了不到五分钟,又凑过来问晚上想吃什么。
几天后脸上的肿消了大半,林志研照常去学校上课。白天上课,下午放学坐公交到城东,先去祠堂找陈豫。师兄弟们见他来了也不稀奇,该起哄起哄,该练功练功。陈豫练桩的时候他就坐在榕树底下看书,偶尔抬头看两眼。陈豫从桩上下来,一身汗,跑过来蹲他面前,仰着脸要水喝,林志研把水瓶递过去,顺手用书在他脑袋上轻轻磕一下:“喝完了接着练。”
晚上回陈家吃饭,三个人围一张小桌。奶奶话不多,偶尔问问学校的事,问问林志研家里那边有没有消息。林志研摇头,奶奶就不再多问,给他碗里夹一筷子菜。
日子就这么平平淡淡地过着。林建业那边一直没动静,没打电话。周雅琴倒是偷偷来过一趟,趁林建业不在家,拎了一袋换洗衣服和一张存折过来,塞给林志研,说“你爸在气头上,先别回去”。她跟陈豫打了个照面,没说什么重话,只说了句“你对他好点”。陈豫站得笔直,点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
这么过了小半个月。有天傍晚林志研从学校出来,接到周雅琴的电话。
“志研。”她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避着人。
“妈,怎么了?”
那边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怎么开口:“你爸让我跟你说,让你回来一趟。”
林志研脚步停在校门口,握着手机没马上应。
“你听见没有?”周雅琴有点急,“他说让你回来一趟。没说别的,就这一句。”
“什么时候?”
“明天晚上吧。你回来吃顿饭。”
林志研想了想,说好。挂了电话他站在校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掏出手机给陈豫发了条消息:明天回趟家,我爸让我回去吃饭。
陈豫回得很快:我陪你去。
林志研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一会儿,又抬头看了看天,把手机收进口袋,往公交站走去。
14 余生只剩你
那顿饭吃得比想象中平静。
林志研带着陈豫一起回去的。林建业看见陈豫进门,脸沉了沉,但没发作。周雅琴张罗了一桌菜,四个人坐下来,气氛绷着。林建业闷头喝酒,半天不说话。陈豫坐在林志研旁边,腰挺得笔直,手搁在膝盖上,跟等着挨训似的。
喝到第三杯,林建业把杯子往桌上一搁,看着陈豫:“你拿什么养活他?”
陈豫愣了一下,然后认真答了:“我舞狮有收入,队里演出不少,往后接的活会更多。我挣得不算多,但不会让他饿着。”
林建业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又看了看林志研。林志研脸上早没了伤,坐在那儿安安静静的,跟他妈一个样。林建业把酒盅里剩的一口干了,站起来:“吃饭吧。菜凉了。”
那之后算是默许了。他没说同意,但也没再赶人。林志研周末偶尔回家吃饭,陈豫跟着来,林建业不冷不热,但也挑不出什么大毛病。周雅琴私下跟儿子说,你爸那个人嘴硬,你别逼他,慢慢来。
日子刚顺下来,奶奶就走了。
走得突然。那天傍晚陈豫在祠堂练功,奶奶在家看电视,邻居来串门时发现她歪在沙发上,人已经没了。陈豫赶回去的时候,老太太身上还搭着那条盖了十几年的毯子,电视还开着。
陈豫在灵前跪了一整夜,一句话不说。林志研在旁边陪着,给他递水他不喝,跟他说话他不应。到了后半夜,陈豫忽然开口:“我就剩你了。”
林志研蹲下来,看着他。
“我爸妈走得早,奶奶把我拉扯大。”陈豫嗓子哑得不像话,“现在她也走了。家里就剩我一个人了。”
“你还有我。”林志研说。
陈豫看着他,眼睛里全是血丝,好半天才点了点头,伸手把林志研拽进怀里,下巴搁在他肩膀上,整个人都在抖。林志研没动,由着他抱,手在他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
办完丧事,陈豫消沉了好一阵子,练功老走神,师兄弟们跟他说话他也心不在焉。林志研每天放学都往陈家跑,买菜做饭,收拾屋子,晚上陪他坐在沙发上看会儿电视,也不说多少话,就待着。有一回陈豫吃着饭忽然放下筷子,说:“以前都是奶奶做饭,我从来没觉得这屋子这么空。”
林志研把碗里的饭拨了一半到他碗里:“吃你的。以后我学,做给你吃。”
陈豫抬头看他,看了好一会儿,把饭扒拉完了。
日子慢慢缓过来。陈豫重新上了桩,狮队有活就接,演出排得满起来。林志研大三那年搬出了宿舍,退了寝室,在城东租了间小房子,离陈家不远,走路十分钟。陈豫天天往他那儿跑,有时候太晚了就干脆不走,挤在沙发上睡。后来林志研干脆买了张折叠床,搁在客厅,说给你留的。
陈豫蹲在床边看了半天,说:“你家就是我家了呗?”
“你说是就是。”
陈豫嘿嘿笑了两声,翻身上床,躺平了,拍了拍枕头:“那我不走了。”
林志研关了灯,摸黑走到床边,在折叠床旁边蹲下来,黑暗里找到他的手,握住了。
“不走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