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男主』
1.
黑水渊外那道锁灵结界,亮了三年。
三年里魔教被困在渊底,插翅难逃。今夜,是他们头一回打上门来。
沈聿白立在阵前,青蘅剑出了半鞘。渊底的风刮上来,带着股腐草味,吹得他袖口的太衍宗徽记猎猎作响。
他身后是三千名弟子,手里的灯火连成一片。灯火尽头,魔教的舟船一艘压着一艘漂过水面,黑压压的,像谁把整瓶墨倒进了夜里。
三更了。
对面没擂鼓,也没叫阵。魔教的人就那么安安静静列在渊岸上,安静得人心里发毛。
“太衍宗的。”
对面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把整片战场都压住了。
“交出结界阵图,我留你们全尸。”
沈聿白眯起眼。阵前那人一袭黑袍,蒙着面。魔教教众在他身后让出一条道,恭恭敬敬,一看就知道他便是这群人的头儿。
昭夜魔尊,三年里搅得仙盟寝食难安的名字,今夜就站在离自己五十步外的地方。
“放肆!”执法长老一记怒喝,掌风裹着剑光直取那人面门。
那人抬手,两根手指夹住剑光。
随手一折。
长老的剑断成两截。三千人的子弟阵,没一个人敢出声。
沈聿白按住自己半出的剑,上前一步,拦在长老身前:“阁下深夜犯山,所为何事?”
那道目光落过来,落在他脸上,就停住了。
黑巾底下传出一声很轻的笑。然后,那人当着三千人的面,抬手揭了面巾。
火光太亮了。
亮得沈聿白这三年攒下的镇定,一下子烧了个干净。
那张脸他熟得不能再熟。眉梢那道疤,是十四岁偷爬桃树摔的;下巴青着,是懒得刮胡子的样子。
三年前太衍宗发丧,一口薄棺抬出门,棺里连片衣角都没有。
是顾昭,是自己的师弟。
“你不是……死了三年了吗。”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身后哗地炸开了锅。魔尊竟是当年叛逃的逆徒、借尸还魂、妖孽作祟……几百个声音混作一团,沈聿白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他只是往前走。一步,两步。走到第九步,被顾昭抬手拦住。
“别过来。”顾昭说,“这身东西晦气。”
他站在五十步外,把沈聿白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看得极慢,像要把三年补回来。
“师兄瘦了。”
就这四个字。
沈聿白喉咙里堵着三年攒下的所有问题——你怎么活着、你怎么入的魔、你怎么成了魔尊……但一个字都问不出口。
“今夜不动手。”顾昭转身,声音淡了下去,“明日辰时,我亲自破阵,都回去歇着吧。”
魔潮一样的人马,眨眼间便退得干干净净。
沈聿白站在原地,站到灯火熬成了灰。
回帐后他一夜没睡。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两样东西:一口空棺材,一张活生生的脸。宗门文书上写的是“逆徒顾昭,畏罪叛逃,染疾暴毙”,字字工整,如今想来,字字都站不住脚。
天快亮了,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心口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了。
方才阵前火光那么亮,那人转身的瞬间,腰间晃过一只旧酒葫芦。
漆掉得差不多了,葫芦嘴上拴着个褪了色的红绳结。
那结,是他当年亲手系的。
2.
天亮之前,沈聿白终究还是坐了起来。
帐里没点灯。他坐在黑暗里,手指无意识地绕着剑穗,绕着绕着,忽然停住了。
这习惯,是顾昭的。
十三年前,太衍宗山门外,人牙子领来一个八岁的孩子。瘦得像根柴火棍,眼睛却亮得吓人,见了自己这个大师兄也不磕头,仰着脸问:“你们这儿,管饭吗?”
入门第一天,他就把丹房药童气哭了,因为他把人家晒了三个月的药圃踩成平地,理由是“这块地长得太整齐,我看着手痒”。
长老罚他跪抄《清心咒》一百遍。他抄了三遍就开始打瞌睡,口水把“清”字泡烂了。
沈聿白那年十三,奉命监工,坐在旁边看书。看着看着,把自己的手抄本推了过去。
“真搞不懂你是怎么睡着的。”
第二天长老来查,一百遍,字迹端正得挑不出错,可没人知道那九十七遍是谁抄的。
酒葫芦是那年冬天来的。
师门差沈聿白下山采买,顾昭死乞白赖跟着。路过山下酒肆,他扒着柜台踮脚,咽口水的声音大得伙计都笑出了声。
“想喝?”
“想!”
沈聿白给他倒了一小盅。顾昭一口气灌下去,脸憋得通红,眼泪汪汪咳了半天,扭头跑出去吐了。
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只新买的酒葫芦,非说是战利品,从此挂在腰上。
葫芦里装的是蜜水,他闻着酒香馋,喝起来却受不住,只是喜欢这东西挂在腰间的分量。
怕他丢三落四,沈聿白拆了自己剑穗上的红绳,在葫芦嘴上打了个结。
“系上这个,丢不了。”
后来那只葫芦真没丢过。
再后来,沈聿白渐渐发现些说不清的事。
他的剑穗隔三差五就被人捻出包浆,油光水亮,比自己养得还好。每次回头,顾昭都在看别处,吹口哨。
丹房新出的凝气丹,向来是自己先试。有一回他转身取册子,回头丹没了。顾昭躺在床上直哼哼,咬死说自己手滑。沈聿白捏着他的腕子运功解毒,丹药没毒,只是药性烈。顾昭烧了两天,烧糊涂了还在喊:“师兄别吃……那个辣……”
雨天俩人共一把伞,伞面永远往他这边偏。沈聿白说伞歪了,顾昭嘴硬:“哪有?歪的是你。”他半边肩膀湿得能拧出水。
师兄弟们喝酒起哄,有人说:“师弟以后要娶,就得娶师兄这样一表人才的。”满桌哄笑。顾昭把酒喷了,跳起来骂了半个时辰,耳朵红得能滴血。
那时候沈聿白二十出头,不是看不懂。
看懂了,只是不知道怎么回应他。
门规第一条,修心正性;第二条,同门以手足论。
手足。他把这两个字在心里按了一整夜,第二天见了顾昭,照旧板着脸:“东边药圃篱笆该修了。”
顾昭应得响亮:“好嘞!”干脆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是打那天起,沈聿白偶尔一抬眼,总能撞上收回去慢了半拍的目光。
桃花树在后山,就是顾昭爬过的那一棵。十四岁那年为够高处的花枝摔了下来,眉梢挂了道疤,至今没消。
十六岁那年春天,花开得春意盎然。顾昭拎着一坛桂花酿上山,在树底下挖坑埋酒。
“埋这个做什么?”
“存着啊。”他拍实最后一捧土,拍得心满意足,“师兄,人这一辈子,万一哪天忘了回家的路呢?就回来挖酒。酒还在,家就还在。”
沈聿白笑他:“你才十六,就想这些。”
顾昭仰起头看他,桃花瓣落了一头一肩。
“那你记住了。”他说,“你忘了路,也是一样的。但不同的是,我会来找你。”
“我这辈子都赖着师兄不走咯!”
这话他常挂嘴边,说得没心没肺,响亮得像句玩笑。
天亮了。
沈聿白起身抽剑,出了半寸,又了退回去。
帐外传令声四起,各峰弟子整装列队,备战辰时。
他掀帘出帐,晨风扑面。昨夜那人转身时,腰间的葫芦晃了一晃,红绳结都褪白了,还系着。
那人浑身上下换了一身黑,就那只葫芦,还挂在老地方。
3.
辰时之前,两军都按兵不动。
辕门下的沙漏一滴一滴地漏。沈聿白按剑立着,忽然想起三年前的那个晚上。
也是这样安静的夜晚。
那年顾昭十八了,接了押运堂的差事不到半年,话变少了,脸上不再挂笑。自己问他,他只说累。
出事前那晚,窗棂轻轻响了两声。
顾昭翻窗进来的,跟小时候闯了祸一样,落地一点也没出声。烛下对坐,他没碰蜜水,把葫芦搁在桌上,捏着,一圈一圈地转。
“师兄,”他说,“我想走了。”
沈聿白笔尖一顿:“又闯祸了?”
“没有。”顾昭摇头,笑了一下,比哭还淡,“我就是觉得,这地方不对。”
“哪不对?”
顾昭抬眼看他,看了很久,像在掂量什么。末了移开视线,只吐出四个字:“你别问了。”
“你要去哪?”
“不知道,走到哪算哪。”他的手指绕着葫芦嘴那截红绳,绕了一圈又一圈,“师兄,你跟我走吗?”
屋里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声音。
沈聿白握着笔,一个字一个字地想。他想起那些收回去慢了半拍的目光,也想起宗门里说不上来的怪处:丹房的药材流水一样往外运,账目却永远对不上;山下隔三差五有村子“遭了魔劫”,报得蹊跷,去得也蹊跷。他都想过。可又都被“太衍宗”三个字按了下去:太衍宗是仙盟之首,是正道的灯。灯里,哪能有灰呢?
“我走了,”他听见自己开口,“谁管着这一门上下?”
话一出口他就知道不对。这满宗上下轮不着他操心生死,他真正怕的是别的——怕顾昭说的是真的,怕自己跟着走就成了叛徒,怕那盏灯里真有灰。
他不想信,也不愿信。
顾昭看着他,忽然就笑了。
“好。”他说,“我知道了。”
他没再劝,一个字都没再劝。起身,把葫芦挂回腰间,走到窗边,又停下来。
“师兄。”
“嗯?”
他转过身,走近两步,俯下身,在沈聿白的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
很轻,像落了片桃花瓣,带着少年人干净的皂角气。
“没别的意思。”顾昭直起身,眉眼弯弯,眉梢那道疤都跟着笑了,
“就是怕,以后没机会了。”
说完他翻身出窗,融进夜色里。
沈聿白站在原地,站了半宿。烛火都烧到了底,他的脸还烫着。
第二天清晨,顾昭的院子就被围住了。
沈聿白赶到时,火已经烧起来了,屋里的东西被翻得底朝天,东西一件没剩,全填进了火里。人还没寻到,宗门的告示先贴了出去:“逆徒顾昭,勾结魔修,畏罪叛逃。”落款盖着执法堂的印。
他后来才想起一件怪事——那纸告示的墨迹,比起火,还早了一夜。
再后来,执法堂改口说他“畏罪自尽”,念在同门,发丧收殓。沈聿白扑到棺前要开棺,被掌门按住:“逆徒尸身已然焚化,死者为大。”
棺材被钉得死死的。
抬棺那天下着雨。沈聿白站在雨里,浑身湿透,脑子里嗡嗡响着两句话。一句是“畏罪叛逃”,一句是“怕以后没机会了”。
哪一句,都不像真话。
可他把疑心咽了回去。太衍宗是仙盟之首,是正道的灯。灯,不能有灰。
也不可能有灰。
“沈师兄!沈师兄!”
辕门外,传令兵连滚带爬地跑来,脸色煞白。
“魔教递了话,魔尊指名,要、要沈师兄一个人,阵前一叙!”
一张黑帖呈上来。帖上没有什么其他东西,只有八个字,笔锋潦草,像随手划的:
辰时,阵前,叙旧。
落款没有名号,歪歪扭扭画着一只葫芦。
4.
辰时,沈聿白一个人出了辕门。
执法长老拦住他,说这是魔尊的诛心计,去了就是送死。他把长老的剑从面前推开,只说了一句:“三年前是我没拦住他。这一趟,轮不到别人。”
两阵之间的旷地还带着夜露。顾昭也是一个人来的,黑袍未罩面,站在五十步外,像是早就料定他会来。
“你瘦得不止一点。”顾昭开口第一句,还是这个。
“少废话。”沈聿白的声音压得很低,“三个问题。你怎么活着的?为何入魔?今早递帖,究竟想叙什么旧?”
“好啊,”顾昭笑了,“师兄审起犯人来了。”
“顾昭——”
“我一个都不会答。”
风把他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他抬手止住沈聿白,慢慢道:“我说我是被蛊惑的,你信吗?我说我是被逼的,你又信吗?如今我说什么,落到你耳朵里都只是魔教的鬼话。所以我懒得说。”
沈聿白攥紧剑柄:“那你递帖做什么?”
“叙旧啊。”顾昭说得理直气壮,随即又淡下去,“顺便,给你指条路。”
“路?”
“回去问你们掌门,”他一字一字道,“锁灵结界,为什么偏偏锁着黑水渊。”
“黑水渊是魔教巢穴,锁你们天经地义!”
“天经地义?”顾昭像听见了什么笑话,笑了一声,又冷又轻,“这三年,渊里断了灵气,断了粮道。你们叫它围困,我们叫它等死。渊底三千口人,能熬到今天的,不到八百人。老的小的,走的时候连口热汤都喝不上。”
沈聿白心口莫名一紧:“那是你们自作自受——”
“自作自受?”顾昭打断他,“魔教里多少人,是太衍宗亲手‘清理’出来的余孽。师兄比我有学问,你说说,断人生路,再骂人跑得慢,自己被锁在里面,这也算正道?”
“你休想动摇我!”沈聿白喝道,“这些话,你该对着仙盟的万仙大会去说!”
“我说的每一个字,”顾昭看着他,眼里一点温度都没有,“仙盟一个字都不敢回。”
旷地上又静下来。
半晌,顾昭抬脚往回走。走出几步,像想起什么,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
“对了。锁灵结界的阵眼,在你们后山剑冢,地下第三层。”
沈聿白浑身一震。阵眼位置是绝密,连内门长老都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这一仗,我不急。”顾昭的声音远远飘过来,“给你一天。你回去自己看。看完了——”他顿了顿,“你还敢站在他们那边,我们就堂堂正正打一场。”
“顾昭!”沈聿白追上一步,“你到底想干什么!”
顾昭站住,没回头。
“我想干什么?”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像听见了什么很好笑的话。
“我想让师兄,”他缓缓道,“别再欺骗自己了。”
说罢便再不停留,一步一步走回魔教阵中。两边的兵刃都垂着,没人敢动。
当日午后,太衍宗中军大帐议事。有人说魔尊妖言惑众,有人说宜速战速决,掌门端坐上首,只淡淡说了四个字:“整军备战。”
没人提剑冢。
散帐时,掌门叫住沈聿白,问了句没头没尾的话:“聿白,你可曾动过不该动的心思?”
沈聿白垂首:“弟子不敢。”
“那就好。”掌门笑得慈和,“魔尊的话,一个字都别信。”
那一夜,沈聿白翻出压箱底的旧行装,出山查案穿的,三年没动过。
亥时三刻,一道青影掠出辕门,御剑向太衍宗方向去了。
后山剑冢,地下第三层。
他倒要看看,顾昭让他看的,究竟是什么。
5.
御剑回到太衍宗,天上只徒留一轮残月。
后山剑冢的禁制认得他的剑心,一路青光分开,畅通无阻。落在剑冢门前时,沈聿白心里反而更沉——这么要紧的地方,对他一个人,竟是全然不设防的。
剑冢地下共三层。第一层供着历代祖师的剑意,第二层是折剑崖,凡是有过错的弟子在此弃剑。第三层,他做首席这些年从没下去过,因为钥匙在掌门手里。
今夜不知为何,石门前的禁制纹路是暗的。
像是在等某个人来。
他轻而易举打开了。
石阶向下,尽头不是剑冢该有的样子。
没有一把剑。
里面是一间干燥的石室,四壁凿着整整齐齐的格子,格子里码着卷宗。数千卷,每一卷的封皮上都写着年份、地名,和同一个词——
清剿。
沈聿白抽出最近的一卷。
“丙申年,青要山。剿魔修聚落一处,斩首四百,得灵石矿脉三条,功记全宗……”
他记得青要山。丙申年他刚入内门,跟着长老去“支援”,回来时宗门摆了三天流水席。他记得满城欢呼,记得长老拍着他的肩说:聿白,看见了吧,这就是正道该有的样子。
再抽一卷。
“丁酉年,柳树村。凡人村落,拒纳灵田,充魔修一百三十七口,斩讫,余者没入矿奴……”
柳树村。
他去过。丁酉年夏天,他路过柳树村讨过一碗水,村口的老婆婆往他手里塞了两个热鸡蛋,说仙长慈悲。
鸡蛋还是热的。
他一卷一卷地抽下去。屠村夺脉的,充功的,替云梦苏氏、临江陈氏洗脏银走“抄没”账目的……名册越垒越高,他的手越来越稳,稳得不像自己的。
最底下压着一格,卷宗最厚。
“癸卯年,押运堂,灵材三十六箱。押运弟子:顾昭。”
沈聿白的呼吸停了。
卷宗里夹着一张货单。三十六箱灵材,箱箱对得上,只有第七箱,单上写的是百年茯苓,箱底夹层里封着的,却是半箱染着黑气的骨殖,和一枚云梦苏氏的家印。
苏家的赃,走的是太衍宗的账,用骨殖镇着掩天机。
顾昭押的,就是这一箱。
货单边上还压着半页纸,执法堂的判词草稿:“逆徒顾昭,勾结魔修,畏罪叛逃……”墨迹早干,落款的日期,比案发早了整整一天。
原来如此。
告示早就写好了,火早就备好了。就等他撞破,就等他跑。
顾昭撞破了那箱东西,掌门要灭口,他连夜出逃,一身“叛逃”的罪名泼下来,天下之大再无容身之地。黑水渊,是他走投无路的最后一步。
而那个晚上——
那个晚上,顾昭翻窗进来,说“这地方不对”,说“你别问了”。
不是不能说,是不敢说。说出口,听见的就成了同谋;问出口,答了就是拉人下水。
可他还是问了那句:“师兄,你跟我走吗?”
他是顾昭世界里的最后那束光。
可他亲手把那束光遮住了。
沈聿白扶着石壁,慢慢滑坐下去。
他想起来,青要山的功簿上,有自己的签名。想起来,柳树村的灰烬外,他念过整卷的超度经。想起来,“正道的灯”这四个字,他在心里供了二十多年——灯罩着的那点火苗底下,压着几千卷人命。
他不知在石室里坐了多久。
起身时,他把最要紧的几卷,青要山、柳树村、癸卯年的货单和判词草稿,卷起来,塞进怀里,贴肉放着。
剩下的卷宗他带不走。石室四壁的禁制一触即警,火起即燃,他一介潜入之人,搬不动一座山的罪证。
但也没必要搬了。
名册就是名单。名单上还有活人;没入矿奴的,逃散的,被逼进黑水渊的。渊底三千口,熬到今天的不到八百。
那些人,得活着出来。
然后让全宗将功赎罪。
他走出剑冢。
天边已经泛白。太衍宗的山门立在晨雾里,匾上三个鎏金大字。二十多年前他上山的第一天,就是站在这块匾底下磕的头。
沈聿白最后看了一眼。
转身,御剑,向南。
离辰时之约,只剩不到一个时辰。
6.
第三日辰时,沈聿白回来了。
他没回太衍宗大营。御剑落在两阵正中,袍角还沾着后山的灰。
顾昭一个人站在五十步外,像已经站了很久。
“看完了?”
“看完了。”沈聿白说,“青要山,柳树村,你押的第七箱。还有那张判词——你人还在押运路上,判词就写好了。”
顾昭盯着他看,看他眼底的红血丝,看了很久。
“师兄,”他哑着嗓子,“你现在信了?”
沈聿白没答。他拔出青蘅剑,插进脚下的土里,松开手。
然后朝太衍宗后山方向,以剑心为引,遥遥一引。
剑冢地底,石室正中那座铜台嗡地一震,自内自焚。黑水渊上空那道亮了三年的天幕,从东到西裂开一道缝。
——
哗啦。
然后碎成了漫天流萤,簌簌落进渊里。
渊底八百口人一齐抬头。不知是谁先哭出了声,哭声顺着水面铺开,像开了闸。
“我三年前就找到阵眼了。”顾昭的声音在抖,“但我没毁它。师兄现在懂了吗?”
“毁了它,你一辈子都当我是被蛊惑的。”他说,“我留着它,等你自己来看。”
“看你心里的那盏灯,到底有没有灰。”
“看你所谓的名门正派,私底下干的都是些什么事!”
沈聿白望着漫天流萤,忽然问:“那阵图呢。你只要阵图,不攻山门,为什么。”
“我要阵图做什么。”顾昭笑了,笑得狼狈,“我是想给你一个非来不可的理由。帖子一递,你就得来阵前。你来了,我就有这五十步,能跟你说一句‘师兄瘦了’。”
沈聿白别过头去。
渊底的舟船动了,一艘挨一艘往外漂。老的小的趴在船帮上,朝着那道碎掉的天幕磕头,他们不知道该谢谁。
沈聿白从怀里取出那四卷卷宗,走到顾昭面前,塞进他手里。
“青要山,柳树村,货单,判词。没入矿奴的名字,这里都有。”他说,“带他们走。”
顾昭捏着卷宗,指节泛白:“师兄,跟我走。这次换我——”
“太衍宗有太衍宗的烂账。”沈聿白退开一步,笑得极淡,“总得有人收。”
“师弟,这些年,是我负了你。”
话音未落,界口高处一声尖啸。
太衍宗的追兵到了。三百张弩黑压压架上坡顶——不对准魔教,对准沈聿白。高坡上,掌门一身鎏金法袍负手而立,像在看一场早就排好的戏。
“奉掌门令!”执法长老厉喝,“首席沈聿白私通魔教,开启锁灵结界,就地格杀!”
沈聿白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他明白了。昨夜剑冢那扇石门,禁制为什么是暗的,门是掌门命人撤的,账是等人去看的。他看与没看,回不回来,开不开界,人家从头到尾就站在坡上等。
无论他做了什么,结局早已注定。
杀一个私通魔教的首席,黑账从此死无对证。
弩阵动了。
同一瞬,九幽教一方也有人红了眼。渊底的遗孤们看着那袭太衍宗白衣,看着白衣后头压阵的弩阵,三年的围困,饿死的爹娘,渊底熬白头的日子,不知是谁先松的手,怨箭激射而出。
两边都没有留手。
沈聿白使出最后一点灵力,把顾昭送到了安全的地方,自己站在两阵之间,没躲。
弩箭穿身,怨箭也穿身。两边的箭把他钉在原地,白衣上开满了黑红的花。
他救的每一个人,都不知道是谁救了他们。
“师兄——!!”
顾昭疯了。他掀翻挡路的人,踩着箭雨冲过来,一把接住倒下的沈聿白。
血从沈聿白背后涌出来,在黑袍上烫开一大片。
“顾昭,”他躺在人怀里,只剩气声,“如果……我们两个人之间……只能活下来一个,那个人一定得是你……你活着要带他们出去……”
顾昭说不出话,死死点头。
“还有。”沈聿白扯了下嘴角,像想笑,“当年……我该跟你走的。”
“师弟……其实我也……”
他的手垂下去之前,摸索着,攥住了顾昭腰间那只旧葫芦。
攥得死紧,
头上冷箭如雨,身下鲜红一片。
白衣倒进黑袍里,像一片桃花瓣,落进墨里。
7.
沈聿白在他怀里凉透了。
顾昭抱着他坐在界口,坐了一天,一夜,又一天。渊底的人从他们身边绕过去,一步三回头,没人知道界是谁开的,只知道那袭白衣,是被自家的怨箭和太衍宗的弩阵一起钉死的。
功劳簿上不会有他的名字。忠烈祠里,更不会有。
葫芦还攥在师兄手里。顾昭掰了两天,没掰开。第三天他不动了,拿黑袍把师兄的手连同葫芦一起裹好,像小时候,师兄裹他冻裂的手。
渊里的老人劝他埋了。他不埋,也不吃不喝,谁敢碰师兄一下,他抬头看谁一眼,看谁谁腿软。
有个渊底的孩子悄悄在他脚边放了一捧野果,鲜红的。那天漫山,只剩这一点颜色。
当夜下了雨。顾昭脱下外袍罩在师兄身上,自己坐在雨里。怀里的人早就不怕冷了,他还是把人往胸口拢了拢。
雨下到后半夜,他忽然开口跟怀里人说话。说渊底这个月又熬走了几个老人,说那个送野果的孩子,爹娘死在哪一年的“清剿”里。说了很多,没人应,他也说。
第三夜,顾昭把师兄交给渊里最稳妥的老人,提剑上了岸。
那一夜,太衍宗山门的灯全亮着。
然后,全灭了。
没人看清那一夜是怎么打的。只知道天亮时护山大阵碎成齑粉,三千弟子倒了满山,执法堂的刑架塌了一半。顾昭烧了半座山,独独绕开了东边那块药圃——十三年前他踩塌的那块地,如今荒着,长满了草。
他一个人提剑进了祖师殿。
掌门正跪在牌位前,往火盆里塞账页。
“烧不完的。”顾昭站在门口说,“掌门,我把那些黑心账都送出去了。”
黑账从剑冢搬出来,一卷一卷,用钉子,钉上了仙盟九州的城门。青要山,柳树村,第七箱的骨殖——三千冤魂的名字白纸黑字,贴遍了修真界。
头一天,各城城门口围满了人。识字的一个字一个字念,不识字的围着听。念到柳树村那一卷,人群里有个老修士当场摘了太衍宗的客卿牌,扔在地上。
云梦苏氏当天封了山。临江陈氏连夜把子弟送出海。仙盟开了三天会,一个字没敢发。
顾昭没折磨掌门。只一剑,很快。
然后他从苏家的矿上把人往外捞。能赎的赎,赎不动的抢。矿奴们被带上地面那天,一群人跪在太阳底下哭,问恩公名姓。
名册也带了下去。有人捧着它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对:对上的,领一身干净衣裳、一袋干粮;对不上的——名册边角画了小叉的,是没能等到这一天的人。
有个老矿奴对到半夜,抱着名册嚎啕。他儿子在第七页,画了叉。
带队的魔修答不上来恩公名姓,只说教主有令:不必谢,记账上。
两年时光,弹指就过去了。
江湖上只剩一句话:魔尊昭夜屠灭太衍宗,随后失踪。
所谓正道弹冠相庆,向外公示对太衍宗所做之事一概不知。
茶馆里说书的讲到“魔尊一夜屠尽满门”,满堂喝彩,铜钱丢得台板乱响。
有听客问:魔尊如今在哪?说书人醒木一拍:谁知道!这等好汉,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指不定在哪个山沟里,等着再掀一场腥风血雨。
为天下人再度平反冤案。
仙盟的公示里,茶馆的说书人口中,大街小巷的漫天喝彩中,
没有一个人提到界口那具乱箭穿身的尸体。
没有一个人知道,锁灵结界是从里面破开的。
黑水渊最深处,黑得化不开。
顾昭跪在一座石台前。台上躺着沈聿白,容颜如生,九幽教拿整条灵脉养了他两年,尸身不腐。
石台四周刻满阵纹,一层压着一层,全是禁术里的禁术。
长老劝了他两年:“教主,续魂秘法,以施术者修为寿数为引。十成里赔九成——人未必活,你也必死。”
“我七岁没了家,八岁上山。”顾昭挽起袖子,割破指尖,往阵纹里渡血,“他替我抄了九十七遍经,替我挡了六年的罚。最后把其他人带活了,替我死了。”
“我欠他的,还没还。”
长老还要再劝,顾昭已经把血渡进了第一圈阵纹。
“再说了,”他头也不回,“他一个人在那边,没人给他打伞,没人给他系绳,没人照顾他,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我不放心。”
阵纹一层层亮起来,黑水渊的水倒卷上天。
顾昭回头看了一眼台上的人。
把自己的命,押了上去。
活了便成仁,死了也无妨。
至少能下去陪他。
8.
秘法烧了三天三夜。
黑水渊的水退下去三百丈。渊底的老人说,那三天整条渊都在发光,像谁把月亮沉进了水底。
光灭之后,顾昭在榻边又守了三天。
不敢合眼。困极了就掐自己的虎口,掐出满手的月牙印。每隔半个时辰,他伸指去探榻上人的鼻息,一刻也不停。
渊里的老人送饭进来,搁在桌上,凉了,端走,再送。老人劝:你睡一会儿,我替你看。顾昭摇头。他怕眼睛一闭,榻上这口气就断了;更怕这三天三夜只是秘法编给他的一场梦。
榻边这间屋子,是他照着旧日太衍宗的院子一砖一瓦仿建的。窗前那株老梅从后山移来,移的时候掉了一半的根,好歹是活了。他想着,人要是真醒了,睁眼看见熟悉的地方,就不怕。
万一认不得呢。
他没敢想。
顾昭自己的修为,十成里去了七成。再也不能像之前那样了。
值不值?
顾昭看着榻上那张脸,想都没想:不亏。
第四天清晨,榻上人的睫毛,动了一下。
顾昭猛地攥紧榻沿,连呼吸都屏住了。
沈聿白睁开眼,看了看帐顶,眼神从茫然里一点点聚拢,转头看见顾昭,眉头皱起来:
“师弟,你多久没练剑了。”
顾昭一动不敢动。
“脸色怎么白成这样。”沈聿白撑着坐起来,上下打量他,“押运的差事就这么熬人?回头我跟掌门说,换你回来。”
顾昭的指节咯地一响。
“……掌门出远门了。”他说,“回不来。”
“宗门的大家都有事出去了,暂时回不来。”
这些话,他在心里过了三遍,才敢说出口。
“哦。”沈聿白没深究。他中间三年的记忆像被水泡过的纸,字全晕开了——只记得师弟接了押运的差事,然后是漫长的模糊。心口某处空着,疼,想不起为什么。
索性不想了。有些东西倒是清楚:桃溪的水凉,凉得扎手;树底下埋的那坛桂花酿,封泥是他亲手拍的;这师弟八岁进门就踩塌了药圃,抄经打瞌睡,口水把“清”字泡烂。
“走。”沈聿白掀被下榻,“去后山,桃溪打酒去。”
说话间他习惯性伸手,去摸顾昭腰间——那只葫芦挂了十多年的老地方。
空的。
“你的酒葫芦哪去了?”
顾昭后背绷得笔直。那只葫芦在他枕下压了两年,洗了七遍。上头浸过谁的血,他不敢让任何人看见。
“收起来了。”他说,“回头取。”
“取来啊。”沈聿白催他,语气跟十几年前一模一样,“我们快去后山打酒吧,今年新酿的桂花该出窖了。”
顾昭站在原地,喉咙滚了几滚,一个字都对不上来。
然后他上前一步,把人整个抱进怀里。
抱得很紧,紧得沈聿白直拍他的背:“哎,怎么了这是——”
“没什么。”顾昭把脸埋在他肩上,笑着笑着,眼泪就砸下来,“师兄,欢迎回来。”
“什么回来,”沈聿白被他抱得一愣,“我不就在这儿吗。”
顾昭没答,只是把手臂收得更紧。
他不愿意再离开他一步。
一步也不愿意。
当天,两人回了后山。
山路还是那条山路,只是久没人走,石阶缝里钻满了草。到了山门前,沈聿白站住了。
山门塌了半边,匾额跌在草里,三个鎏金大字剥得只剩个“衍”字还认得出。
“这是怎么……”
“前年遭了场天火。”顾昭走在他身侧,声音很平,“烧了半夜。”
前年。沈聿白心里掐着指头算了算——前年,正在他空掉的那三年里。
沈聿白望着那半边断墙,望了很久。奇怪,他心里没起什么波澜,只隐隐觉得塌了也好。这念头没来由,他按下去,没细想——这两天他总是这样,念头走到某处就自己拐了弯,像有什么东西拦着,不许他往深处去想。
药圃荒了,篱笆塌了半截,野草长得比人高。沈聿白路过时嘟囔了一句,说篱笆该修了。
桃溪的水倒没变,还是那么凉,那么清,水底的鹅卵石一颗颗看得分明。
桃树下,桃花开了。
9.
三个月后,桃花开疯了。
塌了半边的山门没人管,草长得齐腰深。唯独后山这棵桃树,开得比哪一年都泼辣,花瓣顺着山风往下滑,滑进桃溪,溪水都是香的。
顾昭扛着锄头,沈聿白拎着两只空碗,踩着满地花上山。
这三个月,两人住在山脚下。顾昭把半塌的柴房收拾出来,盘了灶。沈聿白学着烧火,头三天顿顿糊锅,第四天总算煮出一锅能喝的粥,自己先尝一口,烫得直哈气,还得意了半天。
顾昭连喝了三碗。其实那锅粥,忘了放盐。
放不放盐都无所谓,只要师兄在自己身边,怎么样都无所谓。
“就这儿。”沈聿白在树底下转了两圈,蹲下指着一处,“埋这儿。我记得清楚,你十六那年春天——”
“你怎么知道?”
“你埋的酒我能不知道?”沈聿白白他一眼,“挖。”
锄头下去三尺,磕到坛沿。顾昭把坛子抱出来,坛身泥封上还按着个小小的巴掌印,是十六岁的顾昭拍上去的。
沈聿白凑过去看,乐了:“你那时候手就这么点大?”
“嗯。”顾昭拍掉浮土,“那时候你还说,拍实了,酒才不跑气。”
泥封一揭,酒香混着花香轰一下涌开。
“存了五年。”沈聿白咂咂嘴,“桂花酿存这么久,早该坏了——”
酒入了口,两人同时一愣。
没坏。醇得很。
沈聿白斜他一眼:“你什么时候能喝的了?”
“这几年,练的。”顾昭晃着碗笑。
“没出息,当年一口就吐。”
“师兄,”顾昭给他满上,“糗事就不要提了。”
“你说过的。”沈聿白靠着树干晃着碗,“人这一辈子,万一哪天忘了回家的路,就回来挖酒。酒还在,家就还在。”
顾昭倒酒的手停了停。
“是,我说过。”他垂着眼,“还有后半句——你忘了路,也是一样的,我来找你。”
“现在倒过来了。”他把满上的碗塞进师兄手里,声音很稳,“你忘了路。我找回来了。”
沈聿白没听懂这话里的分量,只当师弟矫情,笑骂一句,仰头干了。
两碗下去,两个人都上了脸。沈聿白絮絮地说话,说药圃的篱笆早该修了,说丹房那小子总偷懒。说着说着说回入门那年——“你们这儿,管饭吗?”他学顾昭当年的腔调,学得活灵活现。
顾昭一口酒呛在嗓子里,咳了半天。
“还有那九十七遍《清心咒》。”沈聿白慢悠悠地说,“抄完以后,我三天没握住筷子。”
“我记着呢。”顾昭笑着给他满上,“记一辈子。”
他看着师兄。花落了沈聿白一头一肩,跟当年一模一样。
他凑近,在师兄额角,极轻地碰了一下。
像落了片花瓣。
沈聿白整个人僵住,猛地偏头去躲:“你、你干什么——”
顾昭笑起来,又凑近。
这一下,落在唇上。很轻,一触,就分开了。
终是桃花迷了眼。
风把花摇下来,落了满肩满盏。沈聿白坐在花雨里,从耳根一路红到脖子根,半天,憋出一句:
“师弟,你、你也二十三了……该寻个道侣了。等你什么时候寻着,师兄替你把把关——眼光要毒,心要正,别的都好说。”
“道侣不用找了。”
顾昭坏笑着,伸手搂住他的腰,把人往自己这边带:
“你喝了我埋的酒,就是我的人了。”
“看来,今晚要多加几次了。”
“免得师兄老是要瞎想。”
沈聿白脸色通红,别开脸看向别处,不敢再对视一眼。
远处没有宗门,没有魔教,没有世人的嘴。只有一棵开疯了的桃树,一坛见了底的酒。
日头偏西,酒坛空了。顾昭从怀里取出那只旧葫芦——洗了七遍、压了两年、今早终于敢拿出来的那只——灌满了酒,挂回腰间。
沈聿白一眼瞧见,眼睛亮了:“好哇,果然收着呢。我就说,系上了,丢不了。”
葫芦嘴上,红绳结褪得发白,还在。
“师兄。”顾昭说,“明年这时候,还来。”
“肯定啊。”沈聿白随口回道,“先说好,今晚最多三次。”
“好,都依师兄的。”顾昭轻轻地牵起了师兄的手。沈聿白害羞地回牵。
桃花树下,两个人的身影慢慢变小,慢慢变得与当年一模一样。
恰如当年,一如初见。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