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魔主抢圣女
云渺仙宗的万宗道坛,悬于万丈云海之巅,汉白玉阶层层向上延伸,直通云霄。
今日是千年一届的道门万宗大比,六界正道修士尽数齐聚。山门前云车连绵,各色道袍的修士摩肩接踵,有须发皆白的隐世长老,有意气风发的青年弟子,人人神色肃穆,满心朝圣之意。十大道门掌门端坐高台最上首,云渺仙宗的玉清掌门、玄清派的玄机子、丹霞门的赤阳真人……每一位都是坐镇一方的正道泰山北斗,周身道韵流转,仙雾缭绕,将整座道坛衬得愈发神圣不可侵犯。
万方修士立于云海阶下,屏息静候,所有人心照不宣——今日盛会,真正的主角,是道门百年不出的圣女,清芜。
钟声悠悠三响,道坛中央灵光微漾。
一道素白身影缓步登台,广袖垂落,衣袂无风自动。清芜身着一袭月白道袍,没有半分多余纹饰,却衬得肌肤是毫无瑕疵的冷白,似千年寒玉雕琢而成,不见半点尘俗。及腰青丝只用一支素色玉簪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颈侧,风一吹便轻轻晃动。身段纤秾合度,脊背永远挺得笔直,一双修长笔直的腿隐在宽大道袍之下,静立时如松如竹,仙姿绝尘,仿佛周身都裹着一层淡淡的圣光。
她是道门唯一的圣女,自幼在云渺仙宗后山清修,戒律刻骨,道心无瑕。三百年来,足不出山门,不染半分风月,一言一行皆是正道典范,连十大掌门见了她,都要客客气气称一声“圣女”。
此刻她立于道坛中央,开口论道。声音清泠如山泉落石,不高不低,却清晰地传遍每一寸云海。天地间灵气随她言语起伏,漫天霞光缓缓垂落,尽数笼罩在她身上,圣洁光晕流转,压尽全场所有修士的光彩。
台下万千修士俯首,连呼吸都放轻了。年轻弟子们满眼崇拜,不敢直视;年长长老们微微颔首,眼中满是赞许。世间都说,清芜圣女,是正道最纯粹的一抹月光,干净、清冷,高不可攀。
没有人留意,道坛极远处,翻涌的黑云深处,一道玄色身影静静立在那里。
九幽魔主,夜渊。
六界之内,无人不知这个名字。他是站在魔道顶端的存在,少年成名,杀伐横行,无天无地,无规无矩。百年前一人屠尽三十个正道宗门,血染千里,奠定魔道霸业。九天仙姬、各族神女,绝色者数不胜数,主动投怀送抱者如过江之鲫,可从未有一人,能入他半分眼,牵动他半分心绪。
今日他本是路过云渺仙宗,顺道看看正道这群伪君子的盛会,本觉无趣,正要转身离去,目光却落在了道坛中央那道素白身影上。
那般干净,那般执拗,脊背挺得像永不弯折的剑,明明看着柔弱,眼底却藏着宁折不弯的硬气。如同一块毫无瑕疵、却坚硬无比的白玉,干净到了极致,也倔强到了极致。
一股强烈到极致的占有欲,骤然在他心底炸开,烧得他心口发紧。
他要她。
下一秒!
滔天魔气自云海深处轰然倾覆而出!
墨色黑云瞬间压满整片天际,方才霞光万丈的道坛,刹那间昏沉幽暗。狂风呼啸而过,仙雾被魔气硬生生撕裂,冰冷肃杀的气息席卷全场,道坛上的灵灯齐齐摇晃,险些熄灭。
“魔气!是魔气!” “敌袭!有魔头闯山!” 台下修士瞬间骚乱,纷纷祭出法宝,戒备地望向黑云深处。
高台之上,十大掌门脸色剧变,齐齐起身。玉清掌门袖袍一振,厉声喝道:“魔主夜渊!你胆敢闯我万宗道坛,当真欺我正道无人吗!”
“魔头祸乱苍生,今日我等便替天行道,镇杀你这邪魔!”
十位正道至尊同时催动毕生修为,金、青、赤、白各色灵光冲天而起,汇聚于半空之中,化作一道横贯云海的巨大斩魔剑光。这是十大道门联手的绝杀合击——十方斩魔阵,威力足以开山裂海,是正道压箱底的杀招。
漫天修士惊骇后退,所有人都认定,这一招合击之下,魔主必将重伤败退,甚至当场殒命。
可黑云之中,夜渊缓步踏出。
玄黑魔袍随风翻涌,猎猎作响。他身形挺拔颀长,面容俊美如铸,眉眼间却带着睥睨六界的邪戾与漠然。面对十大掌门倾尽修为的致命一击,他不闪不避,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就那样抬起一只手,徒手,硬生生接下了这道横贯天地的至尊合击。
轰隆——!
巨大的冲击波向四周炸开,云海剧烈翻涌,道坛的汉白玉地面裂开细密的纹路,连高台都微微震颤。
烟尘散去,夜渊站在原地,脚步未曾后退半步。玄色魔袍依旧平整,连衣角都没乱半分。
“就这点本事?”他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碾压一切的威压。
话音未落,他随手震出一道魔气。
黑色魔浪如同潮水般席卷而出,撞上十大掌门的护体灵光。只听“噗——”的一声闷响,十大掌门齐齐口吐鲜血,身躯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摔落在高台之上。他们手中的法宝尽数碎裂,一身修为被魔威震得溃散大半,重伤倒地,挣扎了几下,再也无力起身。
全场死寂。
上万正道修士呆立原地,鸦雀无声,连呼吸都忘了。心底升起无边恐惧,手脚冰凉。
十大道门掌门联手,竟然挡不住魔主随手一击。
这就是九幽魔主的实力?这就是天下第二强者的真正战力?
夜渊目光掠过倒地的一众掌门,没有多看一眼,仿佛踩死了十只蝼蚁。他踏碎层层云气,一步一步走上那方才清芜论道的高台。每一步落下,都像踩在所有人心上。
所有修士瑟瑟发抖,握紧法宝,却无人敢上前阻拦。
清芜站在道坛中央,脸色一白,却强压心中惊澜,脊背依旧挺得笔直。清冷的眼底带着凛然不屈,指尖悄悄攥紧袖中防身的玉符,做好了以身殉道的准备。
她是道门圣女,宁死,也绝不落入魔头之手。
夜渊停在她面前,深邃的黑眸牢牢锁住她,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占有欲,像是在打量一件势在必得的珍宝。低沉邪魅的声音响彻整个道坛:
“你,归我了。”
话音落下,魔气轻轻一卷,直接禁锢住清芜周身的灵力。她一身修为瞬间被封,经脉如同被寒冰封住,浑身僵住,无法调动半分道力,连玉符都捏不碎。
他伸手,扣住她的手腕。掌心温热,力道却不容挣脱。
“魔头!放开我!”清芜奋力挣扎,清冷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眼底满是怒意与屈辱,“我乃道门圣女,你敢辱我,正道绝不会放过你!”
她的反抗,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如同飞蛾扑火。
夜渊无视她的抗拒,指尖微微用力,将她往身边带了带。他携着被禁锢的圣女,转身迈步,向着漫天黑云走去。玄色魔袍与素白道袍并肩,邪戾与圣洁交织,形成刺目的对比。
万千正道修士,眼睁睁看着道门最圣洁的圣女,被六界最凶的魔主当众掳走。
正道哗然,举世震动,却无一人,敢上前阻拦。
2 强扭的瓜不甜,但是解渴
九幽魔宫,坐落在九幽深渊之底,黑色魔殿依山而建,巍峨高耸,魔气常年缭绕,如同人间炼狱。
今日的魔宫,却被大片火红覆盖。
从宫门一直铺到主殿的红地毯,两侧挂满红色绸带,殿内红烛高烧,珍宝玉器摆满长桌。万千魔修分列两侧,身着玄色魔袍,齐齐躬身朝拜,山呼“魔主大婚”,声音震得魔殿微微发颤。
这是夜渊执意筹办的旷世魔婚。他要昭告六界,清芜是他夜渊的人,是九幽魔宫的魔后。
自云渺仙宗道坛被掳之后,清芜便被带回了魔宫。一身修为被封,灵力如同被坚冰锁在经脉深处,半点也调动不得。她被安置在最奢华的偏殿,珍宝灵膏源源不断送入,千年雪莲、玉髓膏、养颜丹……全是六界难求的至宝,仿佛生怕伤了她分毫。
可这份偏爱,落在清芜眼中,全是屈辱。
她绝食过三日,滴水不进,静坐于殿中,脊背挺直,眼底满是决绝。她是道门圣女,宁死也不食魔道嗟来之食。
夜渊来看过她一次,就站在殿门口,看着她苍白却倔强的脸,没有生气,也没有逼迫。只是淡淡吩咐下人:“把灵食温着,她什么时候想吃了,立刻送上来。饿坏了她,你们提头来见。”
他有的是耐心,他等得起。
到了第四日,清芜终究是身体虚弱,缓缓睁开眼,看着桌案上温着的灵粥,眼底满是挣扎。她想以身殉道,可道心告诉她,留得青山在,才有机会逃出去,才有机会重振正道。
她最终还是拿起了勺子。
大婚这日,两名侍女小心翼翼地为她换上大红嫁衣。嫁衣是用极稀有的火凰锦织成,绣着暗纹凤凰,触感顺滑,衬得她冷白如玉的肌肤愈发莹润夺目。青丝被松松挽起,点上红唇,镜中的女子容颜绝世,却眉眼冰冷,没有半分新娘的喜色。
大婚仪式冗长而盛大,万魔朝拜,声势滔天。清芜被夜渊牵着,站在魔殿最高处,看着底下黑压压的魔修,只觉得浑身发冷。她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夜渊侧头看她,薄唇勾起一抹邪笑:“看清楚了,从今日起,你便是这九幽魔宫的女主人。”
清芜别过头,不去看他,声音冷得像冰:“魔头,你就算得到我的人,也得不到我的道心。”
“我要你的道心做什么。”夜渊低笑,“我要的,从来都是你这个人。”
大婚仪式落幕,万魔散去,偌大的洞房只余下二人。
烛火摇曳,猩红的光晕漫过绣着龙凤的喜帐,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龙涎香。清芜一身嫁衣,站在床前,脊背挺得笔直,眼底凝着一层水光,傲骨分毫未折。
“夜渊。”她开口,声音清冷微颤,字字掷地有声,“你强掳我来,毁我清誉,辱尽正道。我身为道门圣女,宁死,也不会屈从于你。”
夜渊立在她身前,玄色魔袍衬得他眉眼邪戾深邃。他望着眼前这宁折不弯的女子,像望着一朵长在冰雪里的花,明明脆弱,却偏生带着刺。
见过太多趋炎附势、畏惧他威压的生灵,唯有这朵高岭道花,明明身陷囹圄,依旧不肯低头。
“世间珍宝,我想要,便会取来。”他缓步靠近,高大的身影投下阴影,将她整个人笼罩住。魔气淡淡笼罩四周,将她所有躲闪的路尽数封死,“清芜,你是我看中之人,抢来的,便是世间最好的。”
清芜下意识往后退,可身后已是床榻,退无可退。她咬紧唇瓣,指尖攥得发白,心头翻涌屈辱,眼眶微微发热。她拼尽全力想要挣扎,可经脉被封,浑身绵软,所有反抗都只是徒劳。
他没有粗暴伤害,只是微微俯身,双手撑在她身侧,将她轻轻圈在方寸之间。
清芜浑身紧绷,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独有的、淡淡的冷松魔香。活了三百年潜心修道,她从未与男子这般贴近,陌生的男性气息包裹过来,叫她心神大乱。她死死闭着眼,不肯看他,心头疯狂默念道门清心咒,想要稳住摇摇欲坠的道心。
可清心咒,在此刻,毫无用处。
陌生的悸动顺着血脉慢慢蔓延,道规戒律在心底反复回响,身体却生出不受控的轻颤。她不肯认输,强忍着心底翻涌的慌乱,可那层圣洁坚硬的外壳,正一点点裂开缝隙。
夜渊看着她紧闭的眼,颤抖的睫毛,还有泛红的耳尖,心底的占有欲混着异样的情绪,愈发浓烈。他低头,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睁开眼看我。”
清芜咬着唇,不肯睁眼。
不知过了多久,她紧绷的身躯渐渐卸去力道,咬紧的唇慢慢松开。原本满是抗拒的眼底,蒙上一层朦胧水汽。所有坚持、所有戒律、坚守三百年的道心,在这无边拉扯之中,慢慢沉沦。
电光石火之间,她忽然抬手,扣住了他的手腕。
夜渊一怔。
他预想过她的泪水,她的怒骂,她的倔强以死相逼,却万万没有料到,素来圣洁不屈的道门圣女,会主动触碰他。
清芜缓缓睁开眼,眼底水汽氤氲,却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执拗。她微微仰头,非但没有躲开,反而主动往他的方向靠近了一分。
纵横六界,杀伐无敌,所有人见他皆是畏惧臣服的九幽魔主,当场愣在原地。黑眸骤然收缩,呼吸都滞了半拍,从未有过这般失控被压制的体验。
长夜缓缓流淌,红烛燃去大半,烛泪堆叠。
待到神智重新回笼,清芜猛地回神,面颊滚烫绯红,从耳尖一路蔓延至脖颈,白玉般的肌肤染满薄红。她立刻偏过头,将脸埋进锦被里,不愿去看身侧之人。心底羞耻汹涌,几乎要将她吞没。
她恨他。恨他蛮横掠夺,打碎她三百年的清修,毁了她圣洁无瑕的道。
可心底深处,却藏着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悸动。那一夜的温存,已经刻入血肉,如同附骨之毒,难以割舍。
爱恨交织,缠作一团,说不清是怨,还是别的情愫。
夜渊侧头望着身旁女子泛红的侧脸,还有微微颤抖的肩背,眸底翻涌着从未有过的情绪。他本只是想要占有这件夺来的珍宝,可方才那一瞬间的反转,却在他心底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以为,屈服的只会是她一人。
却不知,沦陷最深的,从来不止她一人。
3 反抗不了就享受吧
天光穿透魔宫雕花窗棂,柔和地洒进内殿,驱散了昨夜红烛残留的暖红。殿内燃着淡淡的安神香,青烟袅袅,缠缠绕绕。
清芜是先醒的。
她静静躺着,没有动,目光凝在头顶织着暗纹的黑色帐幔上,心底纷乱如麻。昨夜种种画面翻涌上来,耳尖又不受控制地泛起热意,那层薄红顺着冷白细腻的肌肤,悄悄漫到颈侧。
她猛地闭上眼,指尖攥紧身下锦被,指节微微发白。
她是道门圣女,自幼受千万道规约束,一心向道,本应清心寡欲,不染半分红尘情爱。可昨夜,她打破了坚守三百年的一切。
嘴上明明该恨,心底的悸动却骗不了自己。
殿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侍女端着洗漱用品和早膳走进来,脚步放得极轻,恭敬地垂着头,不敢看床榻上的人。“圣女,魔主吩咐,等您醒了,用些早膳。”
清芜深吸一口气,缓缓坐起身,顺手拉过锦被裹住身子。脸上早已敛去所有失态的情绪,重新披上那层清冷淡然的圣女外衣。神色端庄肃穆,仿佛昨夜那场撼动两人心神的长夜,只是一场虚妄幻梦。
“放下吧。”她声音清泠,听不出半点情绪。
侍女连忙放下东西,躬身退了出去。
殿门再次被推开,夜渊走了进来。他褪去了大婚那件繁复沉重的魔袍,只着一身简便玄色劲装,长发随意束起,少了几分大婚时的张扬戾气,多了几分慵懒随性。目光落在床榻上女子身上时,那双惯于杀伐的眼眸,藏着显而易见的玩味。
昨夜那猝不及防的反客为主,至今回想,依旧叫他心底震动。
六界之内,无数生灵畏他、惧他、讨好他。可从来没有一个人,像清芜这般。外表圣洁清冷,傲骨嶙峋,一旦卸下外壳,便藏着这样滚烫的另一面。
夜渊缓步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圣女今日,倒是安静。不再想着斥责我,或是寻机自尽了?”
清芜缓缓抬眼,飞快敛去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她微微坐直身子,广袖拢住身子,脊背再次挺直,一本正经道:“魔主不必多言。你封我修为,困我于此,我纵有万千不甘,眼下也无力反抗。但道心依旧,正邪殊途,你我之间,终究是对立。”
她摆出正道圣女的姿态,强行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心底却暗自苦笑:道理她全都懂,可身体的感受骗不了人。
反抗,已经试过了,徒劳无功。一味硬碰硬,只会徒增苦楚。既然逃不开,倒不如保全自身,徐徐图之。
心底念头辗转,面上依旧维持着清冷自持,仿佛昨夜那个失控的人,根本不是她。
夜渊低笑一声,在床边坐下。他伸手,想要碰她的脸颊,清芜下意识偏头躲开。
“躲什么?”夜渊指尖停在半空,也不恼,“昨夜你可不是这样的。”
清芜心头一紧,脸颊又泛起热意,立刻移开视线,不肯与他对视,淡淡开口:“不过一时被魔气迷惑,失了心智,不足以撼动大道。魔主休要妄自揣测。”
她不肯承认半分沉沦,拼命给自己找说辞,维持圣女的体面。
夜渊望着她这副嘴硬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深。明明肌肤还残留着淡淡的绯色,眼底藏着未散的慌乱,嘴上却依旧坚守正道大义,强装凛然。这般矛盾反差,牢牢勾住了他的心魂。
他见过刚烈赴死的修士,见过谄媚讨好的妖灵,唯独没有见过清芜这样的人。恨意与悸动同时在她身上共存,傲骨与柔软交织在一起,越是品,越是让人无法移开目光。
早膳摆在桌上,皆是清润滋补的灵食。夜渊拿起玉勺,舀了一勺灵粥,递到她唇边:“张嘴。”
清芜皱眉:“我自己来。”
“你经脉被封,抬手费力。”夜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还是说,圣女想让我喂你一整碗?”
清芜咬了咬唇,最终还是微微张口,含下了那勺粥。
接下来的日子,清芜表面依旧憎恶魔道,面对魔宫众人,依旧是那副清冷圣洁的模样。若是有魔修私下议论她是被掳来的道修,言语不敬,她依旧会出言驳斥,坚守正道立场,言辞锋利,半点不让。
可只有她自己清楚心底的变化。
恨意没有消散,可那份藏在深处的依恋,正在悄然生长。
每当夜渊靠近,她依旧会本能地绷紧身子,可不再像最初那样拼死抗拒。心底会慌乱、羞怯,却不再只有纯粹的屈辱。
夜渊会带她去魔宫的后花园,看魔界独有的墨色幽莲,看漫天飞舞的荧光蝶。那些花虽然生在魔界,却开得极盛,荧光蝶在夜色里星星点点,美得炫目。
清芜嘴上说“邪门歪道之物,不值一看”,却忍不住偷偷多看几眼。
夜渊也不戳破,只是站在她身边,陪着她看。
夜里,他会来她的寝殿。不再是全然的强势掠夺,会带着几分克制的温柔。清芜从最初的抗拒,到后来的沉默隐忍,再到后来,会下意识地往他身边靠。
她依旧记得道门清规,记得自己是被强掳而来,记得这一切本不该发生。可纠缠日复一日,那份悸动深入骨肉,她已经深陷其中,难以抽身。
天下修士都在传言,道门圣洁圣女蒙尘,堕入魔道,受尽屈辱。
世人只看见了她被困魔宫,却无人知晓,她早已在爱恨纠缠之中,悄然沦陷,再也无法真正离开这个魔头。
这日午后,清芜坐在窗边,指尖轻捻一片墨色的幽莲花瓣,怔怔出神。
窗外魔云翻涌,远处传来魔修操练的声音。她想起了云渺仙宗的云海,想起了后山的竹舍,想起了师兄弟们的笑脸。心里泛起酸涩,却没有想象中那么浓烈。
她甚至会下意识地想,夜渊今日处理政务,什么时候会过来。
念头刚冒出来,她猛地回神,指尖用力,花瓣被捏碎,墨色汁液沾在指尖。
清芜垂眸,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掩住眼底复杂难言的情绪。
反抗无用,挣脱不得。
她心底默默轻叹,这一场始于掠夺的纠缠,早已不是简单的屈辱与仇恨。
4 魔主带你度蜜月
魔宫之内,万里基业,六界权柄,在夜渊眼中,往日不过是随手把玩的浮尘。
自那一夜之后,这位搅动四海八荒的魔主,忽然厌弃了永无止境的纷争杀伐。殿中堆积如山的魔道奏折,他随手丢在一旁,魔宫大小事务尽数交由麾下第一大将黑煞打理。
天下人皆以为魔主会继续压榨正道、扩疆拓土,掀起更大的仙魔大战,谁也想不到,他心中只生出一个念头——带着清芜,遍游六界山河。
他要让她看看,这天地不止有正道的云海仙山,还有更多不一样的风景。
“魔宫沉闷,委屈你久居在此。”夜渊寻到清芜时,她正坐在窗边,指尖轻捻一片灵叶,眉眼清浅,冷白的肌肤被天光衬得如玉一般。他站在她身侧,声音褪去往日戾气,添了几分难得柔和,“随我出去走走。”
清芜抬眸,眸中带着一丝惊疑。她原以为,自己会被长久囚禁在九幽魔宫,直至老死。
“你要带我去哪里?”
“天地广阔,想去何处,便去何处。”夜渊伸手,魔气轻轻托住她的手腕,没有强硬禁锢,只留一个可松可放的力道,“先回你昔日清修的道门故居看看。”
清芜心头猛地一震。
那是她自幼修行、存放初心的地方,是她尚未被掳走前,独属于道门圣女的小小竹舍闺房。她以为,自己这辈子都再也回不去了。
云雾流转,魔气裹着二人瞬息穿梭,不过眨眼功夫,便落在了云渺仙宗后山那间清幽竹舍前。
竹舍一如当年,竹门半掩,院中的石桌石凳还在,窗台上还摆着她从前培育的灵草,案几上放着没抄完的旧道卷。一切都保留着她离开前的模样,干净,素雅,不染半分红尘暧昧。
踏入这间屋子,清芜心绪翻涌。往日在这里诵读道经、静坐调息的记忆扑面而来,仿佛还能闻到当年的草木香。而身侧的男人,却是毁掉她所有清修的魔头。
讽刺,又荒谬。
夜渊随她走入竹舍,目光扫过满室素雅道物,最后落在墙上挂着的一支旧玉簪上。那玉簪材质普通,样式朴素,是她刚入道时,师父送她的。
他慢慢靠近,狭小的空间将两人圈在一处,他高大的身影投下浅浅阴影,笼罩住她单薄的身形。低沉嗓音贴着耳畔落下,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在这里,不必再硬撑圣女的架子。”
清芜脊背瞬间绷紧,一股热流顺着耳尖飞快蔓延开来,那片冷白如玉的肌肤,晕开一层薄粉。她下意识想要侧头躲开,后背已经抵上放道经的木案,退无可退。
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独有的淡淡魔香,和这间屋子长久以来的草木道香交织在一起,矛盾得叫人心神震颤。她心底疯狂默念清心咒,告诫自己乃是道门圣女,不可沉沦。可心跳越来越急促,指尖攥紧宽大素袖,浑身微微发僵,满眼都是挣扎与无措,强撑着那一份圣洁的矜持。
夜渊看着她紧绷的侧脸,看着她泛红的耳尖,没有再逼她,只是微微退开半步,给了她些许喘息的空间。
可就是这半步的温柔,反倒让清芜心底的防线一寸寸松动。
原本被动躲闪的她,忽然抬眼望向夜渊。她不再退缩,微微仰头,眼底褪去了方才的怯懦,取而代之是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滚烫。往日清冷无波的眸子漾起水光,主动迎上他的目光。
素来端庄自持的圣女,一反之前被动抗拒的模样,大胆承接这份靠近。
夜渊不由得一滞,万万没料到,一向宁死不屈的圣女,会主动向他靠近。
竹舍安静,只有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喧嚣褪去,清芜靠在他肩头,长长的睫毛半垂。脸上不再是往日那种屈辱、愤恨,眉眼间藏着一层浅浅的松弛与满足。耳尖依旧泛红,冷白的面颊带着淡淡的红晕。她嘴上依旧不肯吐露软话,心底却清楚,方才那片刻,她放下了圣女所有枷锁。
在竹舍停留数日之后,夜渊又携她离去。
一叶乌木魔舟,漂泊在万顷沧海之上。
碧海连天,长风浩荡,浪潮翻涌,四下茫茫,不见半个人影。舟身随碧波轻轻摇晃,海风扬起清芜的长发,素衣翻飞。清芜凭栏远眺,望着无边沧海,心中那些沉重的枷锁,仿佛被海风稍稍吹散。
夜渊立在她身侧,不再是那个碾压十大掌门的嗜血魔主,只是静静陪她看海。海风卷动她的发丝,凌乱贴在颈边,有些痒。他缓缓抬手,指尖轻轻拂开那缕纠缠的青丝。指腹不经意擦过她颈侧细腻冷白的肌肤,触感温润如玉。
清芜身子猛地轻轻一颤,呼吸微顿,下意识微微缩了缩脖颈。她心头慌乱,想要往后避让,却贪恋这一瞬温热的触碰,进退两难,内心正邪念头反复拉扯。
片刻之后,她不再躲闪,微微侧过头,任由他的指尖停留在颈边。原本被动承受触碰的圣女,微微转头,目光直直撞进夜渊深邃眼眸。
万顷沧海为背景,她主动贴近一分,任由海风将两人气息交融。
夜渊的动作一顿,眼底满是意外,随即又化作浓烈的笑意。
清芜靠在船栏,海风拂动她的长发。神色褪去紧绷,眼底藏着淡淡的余味,眉宇舒展。没有羞愤落泪,只剩一份平静的满足,静静和他共看潮起潮落。
傍晚时分,晚霞染红整片海面,天水一色,美得惊心动魄。夜渊解下自己的玄色披风,披在她肩上。披风带着他的体温,还有淡淡的松木香,将她整个人裹住。
“风大,别着凉。”
清芜拽了拽披风,没有说话,却也没有摘下来。
再往后,他们寻到深山无人秘境。
密林层层叠叠,古木参天,一汪清泉自山石间流淌,溪水清冽见底。林间安静,唯有水声与鸟鸣。清泉之畔,草木芬芳,远离正道目光,远离魔宫万千魔修的注视。没有正邪对立的重担,没有圣女身份的束缚,只有天地,和彼此。
清芜坐在青石之上,赤脚浸在微凉山泉里,冰凉溪水漫过足背,消解行路的燥热。夜渊在她身旁落座,侧头望着她。山间清光落在她莹白修长的腿上,肌肤白得近乎透光。
他伸出手,指尖轻点水面,漾开一圈圈涟漪,涟漪漫过她的脚踝。
清芜身子微微一颤,连忙收拢双腿。耳根染上绯红,垂眸望着流动泉水,心跳不由得越来越快。她本能想要缩回脚,道规在心底不停回响,告诫自己应当远离魔头,可身体却舍不得这份相伴的暖意。
犹豫片刻,她缓缓松开收拢的双腿,将足重新放回清泉之中,微微朝着他的方向靠近了些。清冷圣女放下所有戒备,坦然接纳眼前之人,眼底带着浅浅柔情。
夜渊望着她,眸光震颤。
她静静坐在青石上,林间清风掠过,神色柔和,眼尾带着淡淡的慵懒满足。往日里那层拒人千里的清冷外壳,此刻悄然消融。
这一路,他们还去了很多地方。看过魔界盛放的忘川花海,墨色花瓣连绵千里;去过天界废弃的星台,看星河从脚下流淌;踏过雪原,看万里冰封,红梅傲雪。
朝夕相伴,一路同行。
一路上,夜渊的心态早已悄然改变。最初只是单纯的掠夺与占有,可日复一日的相伴,看着她清冷外表下藏着的羞怯,看着她嘴硬心软的模样,那份执念,慢慢沉淀成独一份的偏爱。
清芜心底的恨意,也在这山水漫游间一点点淡去。
她嘴上依旧不忘正邪之分,偶尔还会同他争辩大道道义,提起道门戒律。可她不再抗拒他靠近,习惯了他的陪伴,心底的悸动与依赖,一日胜过一日。
世人眼中,她是被魔头掳走、身不由己的可怜圣女。只有清芜自己清楚,她的心,早已在这场跨越山海的同行里,慢慢向这个魔头倾斜。
正邪之别,道魔之防,在朝夕相处的缱绻面前,渐渐模糊。
魔头横行半生,无情无念,无牵无挂。
直到掳走一个圣洁圣女,才懂,掠夺而来的偏爱,最是入骨难消。
5 玩崩了,怀孕了,魔主上门取嫁妆
山河游历的岁月温柔绵长,清芜与夜渊踏遍六界秘境,那些正邪对立的隔阂,在朝夕相伴的缱绻里不断消融。
归返魔宫之后,清芜渐渐察觉到身体的异样。
往日她修道三百年,体魄清健,寒暑不侵,可近来总是容易倦怠,午后坐着坐着便会犯困。晨起之时心底泛着莫名的烦恶,素来清冷的面颊,也时常泛起薄红。灵食入口寡淡无味,唯独偏爱山间清甜的灵果,尤其是酸的。
起初她只当是游历奔波,累着了,调息几日便好。可这日清晨,她刚起身,便一阵反胃,扶着桌沿弯下腰,干呕了几声。
一旁伺候的侍女脸色微变,小心翼翼道:“圣女,您这……会不会是有身孕了?”
清芜猛地一怔。
她独自静坐殿内,指尖搭在腕间,暗自运转残存的微薄灵力探察自身。灵力顺着经脉游走,最后落在小腹处。当感知到腹中那一缕微弱、崭新的生机时,清芜指尖猛地一颤,心头轰然一震。
真的怀了身孕。
清芜垂落眼帘,长长的睫毛剧烈颤动,冷白如玉的脸庞瞬间染上大片绯红,心绪纷乱到极致。
她本是道门圣女,身负正道的期许,本该清心守道,不染凡尘情爱。如今不但倾心于魔头,腹中还孕育了魔主的骨肉。羞耻、慌乱、无措交织在一起,在心底翻涌。
她抬手轻轻放在小腹之上,那里平坦依旧,却藏着一个小小的生命。心底五味杂陈,不知该怨,还是该生出一丝隐秘的柔软。
夜渊踏入殿中,一眼便看见她怔坐窗前,神色恍惚,指尖搭在小腹上。他大步走近,敏锐察觉到她心绪起伏,抬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低沉的嗓音带着关切:“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清芜抬眸,眼底藏着慌乱,沉默许久,才轻声道出这个消息:“夜渊,我……有身孕了。”
话音落下的刹那,殿内一片寂静。
方才还带着几分慵懒随性的夜渊,周身气息骤然一变。漫不经心尽数褪去,属于九幽魔主的滔天戾气,自骨髓之中翻涌而出。那是纵横六界、杀伐无双的威压,仅仅一丝,便让殿内烛火剧烈摇晃,噼啪作响。
他征战半生,世间珍宝随手可取,输赢生死早已看淡。可这一刻,听闻她怀有自己骨肉,心底生出从未有过的护佑执念,还有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狂喜。
清芜是他抢来的人,如今,她腹中是他的孩子。谁敢伤她们分毫,便要承受他无尽怒火。
下一秒,那滔天戾气又瞬间收敛,生怕吓到了她。夜渊俯身,指尖轻柔落在她小腹,动作难得小心翼翼,与他平日霸道狠戾判若两人。
“安心留在魔宫,万事有我。”他声音低沉,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当年十大道门将你推上圣女之位,如今你嫁我,身怀我的子嗣,他们,该备嫁妆了。”
清芜一怔,连忙道:“不必如此,你已经……”
“该他们给的,一分都不能少。”夜渊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你是我夜渊的妻,我的孩子,不能受半分委屈。”
还未等清芜再开口劝阻,夜渊已经转身。玄黑魔袍一挥,魔气席卷周身,孤身一人,向着十大道门的祖庭而去。
消息飞速传遍正道,十大道门所有掌门、长老紧急集结,万千修士镇守山门,严阵以待。所有人都记得,当年万宗道坛之上,十大掌门联手,都惨败在魔主手下。如今他再度登门,必定来者不善。
黑云压顶,山门之外的天空尽数被染成墨色。夜渊孤身立于道门山门之外,魔威横贯云霄,声音响彻整片宗门,震得殿宇微微震颤:“清芜是我妻,如今身怀我夜渊骨肉。按世间礼法,道门作为她的师门,当献上嫁妆。”
“休要狂妄!魔头掳走圣女,辱我正道,还敢上门索要嫁妆!”玉清掌门站在山门之上,怒声呵斥,“我正道就算拼尽全宗之力,也绝不会向你这魔头低头!”
众多长老齐齐祭出法宝,灵气冲天,护山大阵全力开启,准备合力御敌。
“不肯给?”夜渊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语气平淡,却带着嗜血的寒意,“要么,主动献上宗门灵脉、至宝、秘典,当作嫁妆。要么,我踏平道门,自取。”
“放肆!”
大战一触即发,无数法宝灵光轰击向夜渊,各色道术铺天盖地。可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所有攻势都如同萤火扑向烈日。
黑色魔浪席卷而过,道门修士接连被震退,口吐鲜血。掌门与长老们联手结下的护山大阵,在他手下不过数息便濒临破碎,灵光黯淡。
“结阵!结阵拦住他!”
混乱之中,一道苍老的声音响起。
隐世百年的道门太上长老被迫出关。老者一身素白道袍,白发苍苍,手持拂尘,道韵浩荡,是正道最后的底牌。传闻他修为早已踏入化境,百年前便已是正道第一高手,只是常年闭关,不问世事。
“魔主,得饶人处且饶人。”太上长老声音洪亮,“你掳走圣女,已是大错。今日还要咄咄相逼,就不怕天道反噬吗?”
夜渊抬眼,淡淡扫了他一眼:“天道?我夜渊的道,自己说了算。老东西,要打便打,少废话。”
太上长老脸色一沉,不再多言。他手持拂尘,口中念念有词,倾尽毕生修为,打出一击“三清归一诀”。白色道力凝聚成巨大的拂尘虚影,带着镇压万物的威势,向着夜渊当头砸下。
轰隆一声巨响,道力与猛烈的魔气相撞,天地震颤。山门处的山石簌簌滚落,护山大阵彻底碎裂。
烟尘散去,夜渊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仅仅一招。
太上长老身躯剧震,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手中拂尘寸寸断裂。他踉跄后退几步,神色满是骇然,望着眼前的魔主,声音发颤:“你……你竟已到这般境界……”
他百年闭关,本以为足以抗衡魔主,却没想到,差距依旧如此之大。
十大道门所有人心如寒冰,彻底明白,他们挡不住此人。
权衡利弊之后,一众掌门屈辱低头。他们不敢赌魔主口中踏平宗门的狠话,只能打开宗门宝库,取出宗门世代积攒的珍藏。
千年灵脉契书、上古灵宝、失传道书、奇珍灵材……一箱箱珍宝源源不断送出山门,堆积如山,都是道门千年来的底蕴。
夜渊静静立在山门前,看着堆积如山的嫁妆,神色淡漠。他目光扫过那些珍宝,最后挑了几样安胎的万年灵药,还有一枚长命锁样式的上古玉饰,收入袖中。
这些东西,他根本不放在眼里,他要的,是道门的态度,是清芜和孩子的体面。
当年,他于万宗道坛,当众掳走道门圣女,折尽正道颜面。
今日,他孤身上门,凭一己威压,逼得高高在上的十大道门,俯首奉上厚礼,认下他这位魔主女婿。
诸事了结,夜渊携满载的嫁妆回转九幽魔宫。
踏入内殿,他快步走到清芜身侧,褪去一身杀伐戾气,眼神重新化为温柔。他抬手,将那枚温润的安胎玉珏和长命锁放在她掌心,目光落在她小腹,声音低沉柔和:“嫁妆取回来了,往后,无人再敢轻辱你与孩儿。”
清芜握着掌心温热的玉饰,望着他,心底百感交集。
曾经她恨他蛮横掠夺,可如今,看着眼前这个为她挺身对抗整个正道的魔头,心底那道正邪的界限,越发模糊。
当年他强抢圣女,辱尽正道颜面, 今日他上门要挟,让高高在上的十大道门,全员向魔后低头!
6 魔主得了气管炎
岁月缓缓流淌,魔宫四季恒温,灵材灵药源源不断滋养着清芜腹中胎儿。
清芜的身子日渐笨重,昔日纤细轻盈的身段添了几分柔和丰盈。冷白如玉的肌肤在灵膏滋养下愈发莹润,只是行动渐渐迟缓。往日清冷沉静的眉眼,时常会不自觉落在小腹之上,藏着淡淡的母性柔光。
夜渊将所有危险外事尽数拦在魔宫之外。往日里号令魔道、一言便可伏尸万里的魔主,如今每日必亲自来内殿看望清芜,一日三趟,比议事还要准时。
杀伐戾气尽数收敛,粗粝的指尖触碰她时,永远放得极轻,生怕稍一用力便伤到她和腹中孩儿。
清芜夜里容易腿抽筋,每次只要她微微哼一声,夜渊便会立刻醒过来,伸手给她揉腿。动作从一开始的笨拙生疏,到后来的熟练轻柔,半分不耐都没有。
魔宫上下的魔修全都暗暗惊奇。谁能想到,那位曾经屠戮六界、冷酷无情的九幽魔主,如今满心满眼,只有怀孕的圣女。
一朝分娩,一声软糯啼哭响彻魔宫寝殿。
稳婆抱着襁褓出来,满脸堆笑:“恭喜魔主!是位小公主,长得可标致了!”
夜渊站在殿外,周身戾气已经压抑了整整一夜。听见哭声的那一刻,他周身的魔气骤然一散,快步上前,却又停在襁褓前,不敢伸手。
小小的婴孩闭着眼睛,眉眼依稀带着清芜的清雅,又藏了几分夜渊深邃的轮廓。小小的拳头攥着,软糯乖巧,像团粉团子。
纵横六界,见过尸山血海,见过仙魔大战,可他从来没有见过这般弱小又柔软的生灵。这是他的骨肉,是他和清芜的女儿。
这一刻,属于魔主的杀伐冷硬,轰然崩塌。
他小心翼翼伸出大手,指尖悬在小公主上方,迟迟不敢落下,生怕自己一身残存的魔气,会伤到这个小小的婴孩。往日里翻手覆云的力量,在此刻变得束手无策。
“抱吧,轻点儿。”清芜躺在床上,声音带着产后的虚弱,却满是温柔。
夜渊这才小心翼翼地接过襁褓,抱在怀里,动作僵硬得像块木头。小公主哼唧了一声,他立刻浑身绷紧,连呼吸都放轻了。
往后的日子,小公主成了整个九幽魔宫的小宝贝,更是夜渊此生唯一的软肋。
他给女儿取名叫念儿,夜念。
曾经的夜渊:一言不合便掀起战火,忤逆他者,尽数抹杀;六界纷争,杀伐无休,苍生性命于他而言,轻如尘埃。
如今的夜渊,彻底变了模样。
魔宫议事大殿,一众大魔等候魔主决断南境战事。黑煞魔将拱手道:“魔主,南境道门屡次挑衅,不如属下率兵踏平他们,正好扩我魔道疆土!”
夜渊坐在王座上,本想点头准奏,话到嘴边,却听见殿外传来脚步声。
清芜抱着念儿走了进来,素衣长发,神色清和。小公主在她怀里,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四处张望。
“怎么回事?又要打仗?”清芜走到殿中,声音依旧清泠温和,没有半分厉声斥责,只是静静看着他,“念儿昨夜刚安稳些,别打打杀杀的,吓着孩子。”
仅仅是这一番轻声话语,夜渊便沉吟颔首。
“好,听你的。”他转头看向黑煞,“南境战事,暂缓。”
“啊?”黑煞愣在原地,一众高阶魔修瞠目结舌,险些怀疑自己听错。
那位桀骜霸道、从不听任何人劝说的魔主,竟然这般轻易就被圣女劝服了?
往后大大小小的事情,皆是如此。
魔宫宝库要调拨至宝、魔界边境是否要出兵、甚至殿中栽种何种灵花,夜渊都会先来询问清芜的想法。若是清芜轻轻摇头,哪怕这件事于魔道大有裨益,他也会搁置作罢。
清芜本是道门圣女,善于静心规劝,她从不用强硬姿态逼迫,只是温声娓娓道来,每一句话,都能落到夜渊心底。
有时夜渊习惯性生出杀伐念头,只要清芜抬眸淡淡看他一眼,他便会收敛戾气,压下心中杀意。
昔日是她被困魔宫,步步被动,事事受制于他。
而今攻守异位,清芜已然稳稳拿捏住这位无敌魔尊。
闲暇之时,清芜坐在窗边哄着熟睡的小女儿,夜渊就静静坐在她身侧。他会耐心替她梳理那一头及腰青丝,指尖轻轻划过她冷白细腻的肩颈,动作温柔,再无半分掠夺强势。
念儿会爬之后,更是成了魔宫一霸。
夜渊处理政务的时候,就把念儿放在腿上。小公主抓着他的头发,拽他的魔袍,往他脸上爬,夜渊非但不生气,还会小心翼翼护着她,生怕她摔下去。眼底的温柔,藏都藏不住。
偶尔魔修前来禀报魔界事务,远远看见这一幕,内心震撼久久不散。
传遍六界的九幽魔主,如今妥妥的妻管严。
魔宫内,渐渐流传起私下议论:魔主天不怕地不怕,横扫正道无人能挡,唯独怕圣女皱眉,怕小公主啼哭。
清芜偶尔听见魔修之间的小声闲谈,耳尖微微泛红,嘴上不言,心底却漾开浅浅暖意。
她还记得初被掳来魔宫之时,满心屈辱憎恨,从未敢想象,有朝一日,这横扫六界的魔头,会甘愿事事顺从她。
这日夜深,念儿睡熟了。清芜靠在夜渊肩头,看着窗外的魔月,轻声道:“你以前,也是这般喜欢杀人吗?”
夜渊沉默片刻,抬手揽住她的肩,声音低沉:“以前一个人,不狠一点,活不下来。”
他从底层小魔修一步步爬上来,尸山血海,尔虞我诈,不狠,早就死了。
“现在不一样了。”夜渊侧头看向身侧的女子,看着她眉眼间褪去往日凄苦,只剩下安稳柔和,低声轻语,“有你,还有孩儿,这万里魔道权柄,已经没那么要紧了。”
震怖六界、无人能敌的霸道魔头, 最终心甘情愿,败给了自己抢来的媳妇、生出的小棉袄。
7 上下不得,无奈隐居
念儿一日日长大,转眼便到了三岁。
小姑娘眉眼愈发灵动,既有清芜的清雅绝尘,又藏着夜渊骨子里那抹不羁。粉雕玉琢,聪明伶俐,跑起来像只小蝴蝶,整个魔宫都被她搅得热闹。
可这年开春,念儿却生了一场重病。
她天生带着魔气,又继承了清芜的道体,两道气息在体内冲撞,高烧不退,昏迷了三日。夜渊守在床边三天三夜,用尽了魔宫所有珍藏的灵药,才堪堪将女儿救回来。
清芜坐在床边,看着女儿苍白的小脸,心中长久压着的心事,愈发沉重。
夜里寝殿安静,烛火轻轻摇曳。清芜依偎在夜渊身侧,冷白的肌肤在烛火下泛着温润光泽,声音轻柔,缓缓开口:“你半生杀伐,手上染了无数生灵血债。纵使修为盖世,可杀戮积攒的戾气,终会引来天道反噬。念儿道魔双修,本就体弱,不该长久活在魔宫的纷争与戾气之中。”
她抬眸望向他,眼底没有劝诫的说教,只有安稳恳切:“权柄纷争无穷无尽,今日你能碾压正道,来日也难免生出新的仇敌。我们寻一处远离仙魔纷争之地,安稳度日好不好?”
夜渊沉默良久。
他转头看向身侧女子,又望向摇篮里睡得安稳的小女儿。
执掌魔道多年,六界权柄、万千魔众,曾是他随手把玩之物。可如今,再大的霸业,也比不上妻女眼底的安宁。
他纵横天下,所向无敌,看似拥有一切,可百年征战,内心只剩无边孤寂。遇见清芜之后,他才懂得何为牵挂,何为温情。
权力再好,也比不上一家人热热闹闹吃一顿饭。
“好。”夜渊缓缓开口,声音褪去所有魔主的锋芒,“魔道基业,我可以放下。”
只是他骨子里的霸道分毫未改。
归隐之前,这笔账,要和十大道门好好清算。
他不想白白放过当年那群高高在上的正道掌门。既然要归隐,临走之前,便要将正道积攒多年的家底,好好搜刮一番,当作留给妻女日后安稳度日的储备。
也算是,收最后一笔利息。
黑云再起,夜渊独自一人再临十大道门祖庭。
一众道门掌门见到魔主再度降临,心头皆是惊悸,差点直接腿软。连忙集结修士、开启护山大阵,如临大敌。
“魔主!你又来我道门,意欲何为?”玉清掌门硬着头皮开口,声音都带着颤音。
夜渊立于云海之上,魔威铺展四方,淡淡开口:“我即将弃魔宫权柄,携妻女归隐山河。往日恩怨暂且搁置,但我妻乃是道门圣女,我今日前来,取些道门珍藏秘典、灵材至宝,作为我妻儿往后隐居的储备。”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却带着威胁:“放心,取完这一次,往后我不再踏足道门半步。”
一众掌门又惊又怒,却不敢再战。上一次太上长老拼尽全力也仅仅接下一招,若是开战,宗门顷刻覆灭。
打又打不过,骂又不敢骂,只能强忍心痛,再度打开宗门宝库。
灵脉玉简、上古灵药、炼器材料、失传道藏……源源不断地往外搬,差点把道门的底都给掏空了。一众掌门站在一旁,脸色铁青,却敢怒不敢言,只盼着赶紧把这煞星送走。
夜渊尽数收下,目光扫过一众面色苦涩的掌门,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二次打劫正道,薅尽道门多年积攒的家底,不亏不欠,不留后患。
回到魔宫,夜渊开始着手安排后事。他将魔宫事务托付给忠心耿耿的黑煞大魔,封存魔主印信,交代好所有规矩,彻底放下九幽魔主的身份。
临走前一天,他站在魔宫最高处,望着脚下连绵的魔殿,望了很久。
这是他打了一辈子的江山,说放下,也就放下了。
清芜走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
夜渊回头看她,笑了笑:“走吧,以后不做魔主了,做你的丈夫,做念儿的爹。”
他携清芜与小女儿,寻到一处藏于群山深处、隔绝仙魔两界视线的世外桃源。
此处山清水秀,灵气温润,没有滔天魔气,也没有正道修士的窥探。山间有清溪流淌,草木常年常青,远离所有杀伐、纷争与流言。
竹舍依山而建,屋前开辟一方小园,栽种灵花灵果,还有一小块菜田。
褪去魔袍的夜渊,不再是那个令六界闻之色变的九幽魔主。
平日里,他会进山采摘灵果,修缮屋舍,陪着女儿在林间追逐蝶虫。起初他笨手笨脚,种的菜都死了,劈柴也劈不明白,后来慢慢熟练,竟也有模有样。
清芜依旧是一身素雅衣衫,冷白肌肤在山间日光下如玉莹润。闲暇时她静坐读道书,或是陪着女儿在溪边戏水,教她认字读书。
曾经横亘在二人之间的正邪鸿沟,早已在岁岁相伴里消融殆尽。
念儿在山间跑着长大,无忧无虑,再也没有魔气冲撞的病痛。她会缠着夜渊给她摘果子,会黏着清芜讲故事,笑声清脆,洒满山林。
偶尔静夜里,清芜靠在夜渊肩头,看着女儿安睡的小脸,心底想起多年前万宗道坛那一幕。当年魔头当众掳走她,毁去她坚守百年的道心,那时的她,满心屈辱与绝望,何曾料到,结局会是这般模样。
夜渊侧过头,目光温柔落在她脸上,低声道:“当年强夺你,我只想着占有一件世间独一无二的珍宝。不曾想,最后是你抚平我半生杀伐。”
清芜抬眼望他,唇角漾开浅浅柔和笑意,没有言语,只轻轻靠紧他。
后来很多年,世间渐渐淡忘了九幽魔主的传说。
偶尔有进山采药的修士,会隐约看见深山竹林里,有竹舍炊烟升起。白衣女子带着孩童玩耍,黑衣男子在一旁劈柴,气质卓绝,可等他们走近,便再也找不到路了。
世间再无横行六界的九幽魔主。
只留下一家三口隐于青山深处,日出相伴,日落同归,岁岁平安。
他强夺她一生清白, 她抚平他半生杀伐。 魔因道止杀,道因魔入世。 一场始于掠夺的爱恨,终成一世岁岁安稳。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