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嫡姐那身子你也知道,从小就娇气,哪能消受得了这样的福气!」
嫡母潸然泪下。
我瞥了一眼同嫡母前后进来的王嬷嬷,她手里正捧着身嫁衣静候在侧。
我立刻明白了这其中的缘由。
昨日皇后才下了赐婚的旨意,指定要江家的姑娘却又没说到底要哪位。
父亲就是个小京官,家里除了几位兄长,就我和嫡姐两个女儿。
我自不如兄长们受重视,更没有嫡姐那样处处为她着想的母亲。想想皇家赐婚,何等荣耀。
若搁平日定然也想不到我来,原先我也以为是江家祖坟冒了青烟。
得知赐婚对象是顾怜舟,心底不禁打颤,四下仿佛浸着化不开的寒凉。
我知道这位七王爷,战场上的阎罗王,京中关于他的流言甚多。
茹毛饮血、专吃孩童、对待女人也是心狠手辣,进了他府邸的竖着进去横着出来。
一时无言我也不知该怎么办,要嫁吗?自然是不想嫁的。
屋内静谧,只剩嫡母断断续续的啜泣声,她见我不应,失声痛哭起来。
我虽是庶女不如嫡姐受宠,可姨娘去世后到底是嫡母将我接在身侧养大,这份恩情总是要还的。
我闭了闭眼,长叹一声:「我嫁。」
嫡母眼眶通红的望着我,她眼中含泪颔首微笑,紧紧握住我的手。
出嫁这日,天空灰蒙蒙的,不多时淅淅沥沥下了雨。
我告别父亲、母亲、兄长、嫡姐,在秋菊的搀扶下上了花轿。
许是嫡母心中有愧,亦或是担忧七王爷嫌弃我家中寒酸,离别时塞给我的嫁妆单子竟都是按照嫡女规格添置。
除了珠钗细软、锦衣华服还有良田铺子。
将嫁妆单子贴在胸口,我笑了,到头来还是金银最能安抚我忐忑的心情。
唢呐一吹,隔了三条街都听的见,一路上吹吹打打、摇摇晃晃。
我胃里一阵翻涌,好在早上没来得及用膳,捂着嘴干呕了几声,什么都没吐出来。
「小姐,你没事吧?」秋菊是个细心的丫头,我这点动静她也察觉到了。
我摆摆手,说道:「没……没事。」
又想起秋菊是看不到的,尴尬的又放下。轿子突然停了,外面人声嘈杂。
我掀开帘子,雨还在下,视线穿过红衣裳的人群也瞧不清前面发生了什么。
秋菊早早去了前面打听,这会急急忙忙跑来,说是前面还有一支迎亲队伍,正商量着谁先让谁。
过了半晌娇子还未动,我又打发秋菊去问,她这次回来像霜打的茄子,犯难道:
「前面的队伍是太子的。」
我蹙眉,知道秋菊为何如此模样了。
传闻太子和七王爷向来不对付,无论大大小小的事,两人都要争上一争,争谁先到,争谁的东西好,如今,这是在争谁先过?
我附在秋菊耳边说了几个字,她颔首眼睛微亮,拔腿跑到前面男子马前。
男子伏身凑耳,又起身朝我看来,正巧与我四目相对。
我心口一热,掀下帘子。
七王爷和传闻中所说的青面獠牙不同,他剑眉星目生的又高大,一身红衣衬的他肤白如玉。
尤其是鼻子挺直好看,我心里不禁又多了一份宽慰。
片刻,迎亲的队伍退到一侧,前方太子的迎亲队伍鼓乐喧天与我的轿子擦身而过。
风仰起帘子,我无意中瞥了一眼,对面轿中的人正欲放下盖头,我呼吸一滞,这天底下竟有这样的美人。
顷刻间唢呐一响,轿子又晃了起来。
下娇时我强忍着恶心,早没了一开始的紧张,直到和七王爷行完礼,被秋菊扶进房中。
我才捂着胸干呕,呕了半响,只呕出一口苦水,秋菊站在我背后一下一下的轻拍。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缓过来时,外面传来脚步声,我和秋菊对视一眼,慌乱的收拾残局。
脚步声停在门口戛然而止。
我盖上盖头端坐好,指尖掐进肉里,心中不免有些忐忑不安,只望顾怜舟不要如传闻中残暴。
吱嘎——
我搁着盖头的红绸隐隐约约只瞧见顾怜舟一人进了房间。
我虽没嫁过人可也知道,寻常人家娶妻都是要闹洞房的。
今日来的宾客并不多,他名声这么臭和太子同一天娶妻,看来宾客都去了太子那。
秋菊识趣的退下还贴心的帮我关上了门。
屋里就剩下我和顾怜舟了,烛火噼啪地烧着。
他走近一步,我身子就僵硬的越厉害,掌心不知不觉湿了大片。甚至因为过于紧张,我肩侧微微打起颤了。
盖头掀开时,顾怜舟伏身越过我,袭人的沉香钻进鼻腔里,我瞳孔骤减,松了紧攥着的衣角,没有我想象的惨案发生。
他抱着被褥,凑近我耳畔,嘴唇几乎碰到了耳朵,说道:「桌上有吃的,我去暖阁睡。」
我顿时耳根一热,懵懵的看着他去暖阁的背影。
我这才发觉他并没有打我,也没有不给我饭吃,他只是想和我划清界限。
今天吐了一天,也没胃口,我拆了发饰,脱了鞋袜,没敢脱衣服,躺在床上准备入睡。
这晋王府的床就是大,大的能睡下三四个人,想着想着打着哈欠,眼前黑了。
第二天我是被秋菊叫醒的。
我打着瞌睡,任由她替我绾发,她说今日要入宫给皇上和皇后请安,我顿时来了精神,皇宫我可从来没去过。
急急赶赶吃了早膳,顾怜舟已经在门口等我了。
今日的他一身玄色衣裳,这衣裳衬的他格外的雍容华贵,和昨日完全不一样。
忽地想起昨夜他身上的沉香味,脸烫的不敢碰,更不敢去看他。
「脸怎么这么红?」他挑眉问询。
我垂着头不敢瞧他,一溜烟钻进了马车:「热的。」
原先空旷的车厢在顾怜舟坐进来后又窄了大半。
去宫里的路上,我和他几乎无言,驾马的车夫是个能人,到了宫门前我也不觉得晕。
宫门前光秃秃的没什么好看的,一入内朱墙高瓦,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气压都跟着低了下来。
到了中宫,太子和太子妃也在,我和顾怜舟恭恭敬敬的行了礼。
昨日只顾瞧了太子妃,现在细细瞧着太子当真俊朗,完全就是一对璧人。
正瞧着视线被人挡了去,我挪了挪位置,又被那人挡住,我微愠抬眼却见那人是顾怜舟。
气泄了个干净。
太子和顾怜舟被皇上叫去了御书房,我和太子妃则留在中宫和皇后拉家常。
其实皇后并没瞧我一眼,一直拉着太子妃的手,聊到了趣事便掩唇轻笑。
我站在一边略显尴尬,低着头琢磨起鞋上的绣花,总觉得左边的花绣歪了一些。
「听闻昨日是晋王妃叫晋王让得道?」
见我没应,太子妃出声提醒:「晋王妃。」
我反应过来是在叫我,连忙回答道:「回皇后娘娘,是臣妾。」
我大气不敢出,皇后娘娘有种不怒自威的气场,压得我有些喘不上气来。
「做得很好,以后也要时常管束自己的夫君。不是他的如何抢他也得不到。」
「身为臣子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他若不懂你也要劝阻一二。」
「本宫乏了,你们自己到园子里逛会就早些回去吧。」
我和太子妃福了福身子去了园子。
我想不明白皇后这话是什么意思,警告?试探?还是暗示?
最后我得出一个结论,皇后娘娘并不喜欢顾怜舟,甚至有些许厌恶的嫌疑。
夏日午前的阳光柔柔的洒在花丛里,嫩绿的叶子,都像在闪闪发光,三两只彩蝶压着身子飞过。
我望着,嘴角不自觉仰起,本来心里闷闷的,现下顿时透亮了。
宫中的园子比晋王府的好看多了,正想着,就见顾怜舟往这边走来,只是他并不是来找我的。
顾怜舟淡声道:「你先回马车上等我。」
我好奇地问道:「那你呢?」
他望向一旁的太子妃,我也望去,太子妃尴尬的冲我笑笑。
顾怜舟道:「我还有些事。」
我回了马车,要出宫门时脚步踩得地面咚咚响,连鞋都像要踩碎地砖,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生什么气。
不多时顾怜舟上了马车,回程的路上依旧无言。
回府后,他整个人忙得脚不沾地,除了偶尔遇到一起用膳,一天几乎见不着他的人影。
秋菊劝了我几次,让我撒撒娇求王爷明日同我们一道回门。
我倒是想,可总得见着人吧。索性遣人去军营传话。
见传话的小厮回来,我亲自去问的话:「王爷怎么说?」
小撕毕恭毕敬道:「回王妃,王爷说知道了。」
我心里打鼓,知道了,是去还是不去?
我做好了顾怜舟不去的准备,但没想到第二日他罕见的没有提前出门。
用早膳时还将一碟肉包往我碗前推了推,他说:「你有点偏瘦多吃点。」
我越发觉得这个男人和传闻中的简直毫无关联,尤其是他这张俊脸,好看的能让我多吃下两碗饭,当然我也这样做了。
秋菊清点完我为爹娘、兄长、嫡姐们准备的礼物我们便出发了。
我出嫁那日是下着雨的,街道上几乎没有小贩,今日掀开帘子嘈杂的人声瞬间挤满车厢,我看什么都稀奇。
顾怜舟正看书,抬眸见我探出半个身子,平日一目十行的他今日迟迟没翻下一页,索性合了书,出声询问:「下去转转?」
我赶紧点点头。
这香囊绣的别致,小贩是个西域来的外乡人,摊上的物件我在京城都鲜少见过。
我将香囊凑到鼻子前,是阳光洒在干草上的暖哄哄味,还有蜂蜜的甜滋滋,好奇特的味道!
他声音压的低:「喜欢?」
我放下香囊,连连摆手:「就看看。」
又转了一圈也没什么喜欢的物件便上了马车,午膳前抵达家中。
父亲、母亲、嫡姐、就连平日繁忙的兄长们也全都在门前迎接我。
好吧,其实是迎接顾怜舟。
我拉起跪在地上的父母、兄长、嫡姐,见到顾怜舟从车上下来时,父亲的脸上才有了笑。
顾怜舟被众人簇拥着进了府。
嫡姐将我拉到一边,附耳好奇道:「七王爷看着和传闻不大一样,他没打你吧?」
我想了想,回答:「确实和传闻不一样,他没打我,也给我饭吃。」
嫡姐点点头:「那太子妃呢?你见过吗?听说是因为她皇后才给我们江家赐婚的。」
我满头雾水,这又和太子妃有什么关系?
嫡姐告诉我,自我出嫁后父亲便多方打听,皇后突然赐婚是不是要倚重咱们江家,花了不少银钱又托了关系,才知道一桩丑闻。
太子殿下相中一女子,巧的是七王爷也相中了,这事传到了皇后耳中。
七王爷到底不是皇后亲生的,一道圣旨那女子成了太子妃,给七王爷挑了个小门小户的王妃,也就是江家。
我不禁可怜起自己,难怪当时皇后要同我讲那些话,顾怜舟再怎么抢也争不过太子。
他喜欢太子妃,那太子妃呢?也喜欢他嘛?
想起在中宫太子妃看向我时尴尬的神情,我心不在焉的吃完这顿饭,心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一样。
马车是踩着黄昏回的府,下车后我并不想和顾怜舟多说什么,让秋菊扶我进了自己的院子。
入睡前秋菊从袖里掏出一个香包,说是王爷给的,是我今日在市集上看到的那只绣花香包。
我抿唇,接过香包将它塞进梳妆台抽屉的最里边。
秋菊不解地问我怎么了,我也说不出来。
一个人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有些出神,本来想着嫁了个穷凶极恶的人,能活着就很好了。
发现他人不仅好看还很温柔和传闻不大一样时,又觉着就这样平平淡淡白头到老也是不错。
不料他早有心上人,那我又该如何。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继续与他相敬如宾?
我将脸埋进被褥里,仿佛这样就可以什么都不用去想。
这几日皆是如此,顾怜舟也一如往常的忙,好像只有我一个人在这段情绪中走不出去。
我再次被传召入宫里那日,眼下一片乌黑。皇后见了我吓一跳,询问晋王是否苛待了我,我连忙摇头说没有。
她却误会的更深了:「你二人……这般也该节制些,这府里人多嘴杂。」
我唇线一紧,正纠结着该如何说才能让皇后知道我只是熬夜熬多了。
太子妃也打趣我:「晋王与晋王妃新婚不久又还年轻,恩恩爱爱也是正常。」
我错愕地看着太子妃,太子妃一副她都懂的模样,我瞠目结舌更不知该如何解释。
在中宫闲聊了一上午我都没什么心思,皇后问晋王近日都在忙些什么,去了哪里,我也是不知道。
出宫前我叫住了太子妃,决定还是要与她解释清楚:「我最近只是熬夜熬久了,我和晋王并没有……同房。」
太子妃笑道:「你不用与我讲这些的。」
我踌躇半晌,嗫嚅出声:「那你……」
「宜儿,你怎么在这里。」
是否也喜欢晋王。
太子大步流星的向这走来,每次见到太子妃他两只眼睛总像盛满了星星一样闪。
他握紧太子妃的手,眉眼一弯,朗声询问:「你们在聊些什么?」
太子妃抿唇笑道:「女儿家的事,太子也想知道?」
太子认真想了想:「如果是宜儿的事我还是想知道的。」
我耳朵通红脸上也烧的厉害,冲太子和太子妃福了福身子,我没在过多打扰。
回晋王府的路上我总忍不住想起这段痴缠。
顾怜舟喜欢太子妃我一点也不意外,这样貌若天仙的人我也喜欢。
只是太子为人和善,瞧着也心无城府,成婚后妻子还被自己的兄长惦记着,想到这我只觉得太子也有几分可怜了,却一时分不清晋王和太子到底谁最可怜。
回府后秋菊告诉我,顾怜舟被皇后召入了宫,临走前吩咐不用等他用晚膳。
我心下一紧面上满是担忧,保不准皇后会和顾怜舟提起节制的事,到时他在误会什么。
晚膳我特意命人烧了一桌子菜,我没动,顾怜舟回来时已是暮色,他见我等他微愣:「不是吩咐了不必等我用晚膳吗?」
我干笑着,努力维持脸上的那抹笑,心里却怕的紧:「你不在我有些吃不下。」
静了片刻,顾怜舟在我身侧坐下,我低头刨饭没敢去看他。
他问:「今日在中宫被刁难了?」
我摇头回答:「没有。」
又是一阵沉默,四下只能听到我刨饭时碗筷发出的叮叮当当。
我心里发虚,仿佛自己是顾怜舟军营里正在被提审的囚犯。我张了张嘴:「其实今日……」
「你明日有时间吗?」
我「啊」一声,抬头怔怔对上顾怜舟十分漂亮的眸子。
他试探性问我:「明日你有事?」
我摇头,明日不用入宫,不管是嫁人前还是嫁人后,我并没有结交到不错的手帕交,更不用说会有人相邀。
他喉结微动,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声音依旧平缓:
「城南新开了家胭脂铺,你若无事明日不如同我去瞧瞧?」
我点头:「好。」
用完晚膳回到屋子我双手捧脸问秋菊王爷这是何意,秋菊却比我还兴奋,忍不住打趣我:
「明日可是乞巧节,王妃当真不知道王爷是什么心思?」
我面上娇羞,心里却欢快的很。
这还是顾怜舟第一次约我。一夜无眠,到了第二日我脸色差到秋菊看了都觉着没精神,又帮我多涂了几层水粉。
她手巧的很,为我绾好发髻,又画了当下京城最流行的梅花妆,额间那点红,像雪中落了一瓣梅,眸光潋滟好不惹人怜惜。
顾怜舟今日穿了身玄墨色衣裳,负手而立在马车旁,显得他沉静温雅倒没了平日里的凛冽,见我出来,他出声道:「走吧。」
我懵懵回神:「好。」
乞巧市每年七月初一就会开放,初六和初七最是拥挤,街口车马骈阗,下了马车才觉人声鼎沸。
人如潮涌我却不觉得拥挤,下意识去看顾怜舟,他偶尔侧身替我挡开挤过来的人。
我心里暗暗雀跃。
路过一个摆满物件的摊贩,里面的泥人倒是别致,小贩吆喝着,十文钱五个圈,拿圈往里套,套中皆归你。
[要玩吗?]
头顶传来顾怜舟的声音。
我点点头,接过顾怜舟拿来的圈,连抛三个没中,要不是察觉到小贩眼中的偷笑,我一定继续扔。
顾怜舟接过我手里圈随手一扔就中了,再抛又中了。
我差点高兴的蹦起来,中了个泥人和一只雪白的兔子。
我举起兔笼问:「要不王爷给它取个名字?毕竟是王爷赢回来的。」
顾怜舟低头看了一眼,道:「不如就叫巧儿。」
我心口一滞,带着不可置信的眼神望向他。
秋菊来拉我衣袖,附我耳边小声道:「这好像是王妃您的乳名。」
我问他:「巧是哪个巧。」
他回答说:「巧笑倩兮的巧。」
我脑子空白一片,他这是在说兔子笑的好看?还是在说我。
思绪收回,今日放河灯的人也多,整条河几乎一半都被莲花状的河灯填满。
秋菊买来了河灯,我走到河边蹲下,每年我都会放一盏祈求平安,今年也一样,只是上面又多添了一个人的名字。
顾怜舟也写了一盏,我去瞧他倒也不拦,只有简短的几个字:「愿边关宁,将士安。」
我问他:「你不写你自己的心愿?」
他道:「这就是我的心愿。」
我望着他心里暗暗生出几分敬意,我听过关于他的许多传闻,都是说他残暴无度,可他 15 岁成名,靠的是一刀一枪杀出来的真本事。
他是大尧的七王爷更是边关将士们的定心丸,边关敌军畏惧他,可回到故土受他庇护的百姓竟也畏惧他,这样拼死守护自己国土的人不该被那些蛀虫凭空编排。
放进河道的莲花灯很快融进了大片的莲花灯里,顾怜舟站起身,许是看出我心情不好,提议道:「那家胭脂铺应当也开门了,不如去瞧瞧。」
我也站起身来:「好。」
这家胭脂水粉的铺子不大,但里面的款式却多的出奇,看的人眼花缭乱。
我本也不缺胭脂水粉府中彩办一应俱全,只是店家极力推荐下顾怜舟为我选了款唇脂。
他沿唇为我点涂,我望着镜中自己的变化,唇脂颜色是好看的橘红色,衬的我肤色白皙,就是顾怜舟的技艺有点差总是涂到唇外。
他轻微的笑了一声。
我还是听见了,他故意的……
「不如给太子妃也带一罐。」
他的声音就在我耳边,心里酸胀酸胀的堵得我硬生生只挤出一个好字。
「那你来挑,女人家的东西我研究起来竟觉得比打仗还难,同一款唇脂竟有这么多的颜色。」
顾怜舟有些为难的看着我。
我压着微愠别开视线没去望他,心想难怪他今日约我,原来是想让我替他给太子妃挑唇脂。
我唤来店家,扫了一眼琳琅满目的唇脂,吩咐:「给我拿一罐你们店里最贵最好的唇脂,帮我包的好看些,是要送人的。」
店家询问道:「那夫人想要什么颜色的唇脂?」
我蹙眉回答:「那位夫人长的白容貌堪称一绝,总觉得无论什么样的唇脂她涂着都好看。」
店家笑着拿起一罐裸粉色唇脂热情推荐道:
「我觉着那位夫人涂这罐裸粉色定然不会出错,而且颜色淡雅任何场合也都是可以用。」
店家又道:
「这颜色难调,因为材质的特殊性,价格在众多唇脂中也是居高。」
我:「那帮我包起来吧。」
店家喜笑颜开的去包唇脂,顾怜舟难以置信问我这就挑好了?
我瞥他一眼道女人的胭脂水粉他不懂,不知道怎么桃是最贵的就是最好的。
况且太子妃这样的身份,中公自然不敢怠慢一应俱全必然样样都是好的,他要送太子妃礼物自然怎么贵怎么来。
顾怜舟点着头觉着我说的在理,付了我和太子妃的唇脂钱,一行人又在乞巧街转了一圈,马车披着晚霞回的王府。
车厢里顾怜舟几次张嘴始终没有说话。我阖了阖眸:「王爷有话不妨直说。」
他道:「王妃能否帮我相邀太子妃来晋王府赏花?」
我脸色灰白,极力维持着沉稳:「王爷想要何时相邀。」
他不假思索,似有些迫不及待道:「明日。」
我应了,回府后我便命人下了帖子,为了不引其它人起疑,我陆续又相邀几名世家贵女。
第二日赏花宴,我私下拉太子妃进了我的寝室,将昨日买的唇脂塞入她的手里,我没敢说是顾怜舟送她的。
「昨日去逛了乞巧街,逛胭脂水粉铺时发现这颜色甚是与太子妃相配,便想着买来送你,不是什么名贵的,太子妃可不要嫌弃才是。」我笑着。
太子妃也笑着:「晋王妃哪里的话,我瞧着这罐子别致的很,上面还镶嵌着粉宝石,我稀罕还来不及又怎会嫌弃。」
我提议为太子妃试妆,瞧着镜中的人好看的不讲道理,那店家说的没错这唇脂与太子妃确实相配,甚至因太子妃的美艳称得这唇脂都金贵了。
果不其然,一步入后花园的凉亭,太子妃便被几名世家小姐围上,问她这唇脂是在何处买的。
太子妃自是答不准又不好说是我送的,免得其它世家小姐争要,只说是在乞巧街碰巧买的,也忘了具体是哪家。
我掩着唇轻笑,不知是哪位小姐最先感叹一句:「如今已是深秋,外面的花叶早就凋零,倒是这晋王府园子的花,竟开得比春天还锦簇。」
众人芳芳赏起花来,我瞧向园中的花去,不怪世家小姐们惊叹。
黄菊、白菊、紫菊这些秋日算是最常见的,重重叠叠的摆着,秋海棠、山茶花、一串红,皆是花大色艳。
园角有几株开的正盛的桂花,花小但香气扑鼻霸道的很,还有一些我也说不上名来的花,争着抢着要开。
园外的侍女端着茶盏踩着碎步进来,我敏锐察觉到给太子妃递茶的侍女,放下茶盏,附在太子妃耳边轻咬了几句,不多时太子妃起身去净手离了席。
那侍女我见过,是顾怜舟书房的。
我继续去看园中的花,但这一刻我脑子无比的清醒,太子妃对顾怜舟或许也有情。
宴会结束后我瘫倒在床上,秋菊将我拉起,我提不起精神垂着头,任由秋菊拆了发间的簪钗。
我问她:「秋菊,假如……我说假如你有一个喜欢的人但是他有了心上人,你会怎么办?」
秋菊噗嗤一声笑出来:「王妃最近又看了什么话本子拿婢子打趣。」
想起我之前每次看完话本子遇到些痴男怨女总要拿秋菊打趣,问如果是她会如何选择。
我义正言辞,佯装生气:「就当是话本子,那你会怎么做?」
秋菊卸了我发间最后一只簪环,乌发散了下来,披了半肩。秋菊想了想说:「如果是婢子,那婢子一定会祝福他,最好离的远远的,免得日日见了难过。」
我又问:「那要是你们已经是夫妻呢。」
秋菊说:「那婢子定会与他和离。」
「王妃今日忙了一天不如早些休息,话本子里的故事多是编造哄人的,莫要为这些不存在的人徒增烦恼。」
我对她笑笑:「好。」
后面顾怜舟让我连设几个月宴,我知道他是为了见太子妃,但倒让我与太子妃还有那些世家小姐们混熟了。
原先是我邀她们来晋王府,后面她们也陆续相邀我一同去府上喝茶或去逛街买衣裳首饰,有人陪的日子倒也快乐。
就连秋菊都打趣我说我与之前大不一样了,我问她哪里不一样,她说比之前更开朗,更愿意出门了。
年前我最后一次设宴,外面下了雪,路过园子的假山秋菊拉住我的衣袖,我顺着她的目光去瞧,假山后是顾怜舟和太子妃,两人没撑伞不知道在聊些什么。
我定定的望着,从这个视角她们看不见我和秋菊,秋菊轻唤我:「王妃。」
我抿着唇只是一瞬,吩咐秋菊不要让人进了这园子。
我刚到前厅坐下,太子妃后脚进来,她见我笑了笑。我平日不常碰酒,今日喝多了头疼难忍,秋菊扶我回屋。
回去的路上遇到顾怜舟,他见我醉醺醺的模样,从秋菊的手中抱起我。
我哭着闹着在他怀里诉说起我的难过,他由着我将眼泪鼻涕蹭在他衣领上,直到我彻底昏睡过去。
第二日头疼的厉害,秋菊端来醒酒汤让我服下,我想不起来昨日是如何回的房间,秋菊一五一十与我交代。
我捂着脸,努力回想昨日的情形,他好像对我说了什么,猛的想起昨日,我好像与他说了和离!
我拉着秋菊问:「顾怜舟呢?」
秋菊:「王爷昨夜接到圣旨去了边关。」
我望着秋菊:「那他走前有没有留下什么?」
比如和离书,我心想。
秋菊回:「王爷走的匆忙什么也没交代,但王爷走前来王妃屋里坐了一会。」
难不成他将和离书放我屋子里了,我光着脚四下翻找,没有,这里也没有,我瘫坐到床上,北狄军来犯顾怜舟接了圣旨去了边关,和离的事或许他压根没听见。
这几年北狄军屡次来犯,大尧与北狄之战注定会开,身为战神的顾怜舟必然是要上战场。
只是大尧与北狄这战竟打了两年之久,如今边关陆续传来好消息,大尧大军压境连取北狄四城,如今北狄人被打得只剩一口气,退回最后的城池,败局已定。
不日大尧大军便可全胜,这消息传入城中百姓人人面带喜色,满街都在议论捷报。
我坐在马车里悬着的心落了半截,今日太子妃与我相邀。
这两年来她与我相聊甚欢,她从不端太子妃的架子,面见皇后也对我多有照应。
我性子闷,小门小户出生,那些世家小姐愿意与我走动多是因为太子妃与我走的近。
我不想失去顾怜舟,也不想失去这样的朋友,我舍不得捅破那层窗户纸,可除了太子妃我也想不到该与谁分享这样的喜讯。
我掀开帘子,外头一片热闹,人群中我一眼认出之前卖给顾怜舟香包的小贩。
我命人停了车,他这摊贩上又多了些其它物件。
小贩恭敬道:「夫人这次要买些什么?」
我惊愕抬头看他:「你认得我?」
那小贩恭敬道:「夫人举手投足间自带贵气,小人怎会忘记,我记得当时夫人看中了个香包没有买,后来您夫君赶在我收摊前给您买了。」
我笑了笑夸道:「老板的记忆当真是好。」
小贩摆了摆手:「做我们这行买过东西顾客自然是要记着的,万一像夫人这样再来我摊前,我若记不得,岂不是要寒了客人的心。」
我想想有几分道理,又继续看起他摊上的物件。
小贩道:「我看夫人的夫君对夫人如此上心,我那有块上好的翡翠扳指,样式好看是我从西域无意间得来的,水头极足,与您夫君倒是相衬。」
「就是有些贵,夫人要是不介意,我带夫人去我家瞧瞧。」
我问:「你家在哪?」
小贩指着后巷:「拐过这个巷子就是,倒也不远。」
「只是我这摊子在这,还需夫人帮我留个人瞧着,我们快去快回。」
我垂眸思索:「不如我在这等,你去取来瞧。」
小贩有些为难道:「不是我不信任夫人,只是我那扳指确实稀有,若夫人不买别人瞧见了我也不好继续存放家中,带在身上又难免磕着碰着,也不好要价。」
我让秋菊留下看着摊子,我跟小贩去了后巷,越往里走路边堆积的杂物越多,我停下步子,后颈被人重重一敲,眼前一黑。
耳边传来一阵急步和兵器相撞的铿锵声,睁开眼屋里一片漆黑,我挣扎起身,手脚均被捆绑。
牢笼被人打开,进来的人粗暴的将我拉起来拖去了外面,阳光刺的我眼睛有些睁不开,看清一切才发现自己在战场上,更准确的说应该是在北狄人的城墙上。
下方黑压压的人群中前骑着战马的是顾怜舟。
北狄将领:「顾怜舟你现在投降,我便放了你的王妃。」
我几乎半个身子都被推出了城墙,悬在半空要掉未掉。
我阖了阖眸,拿我来威胁顾怜舟北狄的探子都不做调查的嘛,拿顾怜舟威胁我更有投降的风险吧。
我心里全无半点害怕,见到顾怜舟举起白旗时我惊掉了下巴。
那北狄的将领见到顾怜舟投降一阵大笑,一支羽箭擦过我耳边的碎发射中他。
揪着我后颈衣裳的手一松,我整个人迅速从城墙坠落,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疼,跌进顾怜舟的怀里,久违的沉香扑了我一鼻子。
北狄最后一座城被攻破,黑压压的大尧军杀进城里。
「江巧儿,我后悔了。」顾怜舟的声就在耳边。
我一头雾水:「后悔什么?」
不会是后悔救我吧。
顾怜舟哽咽着:「后悔写了和离书。」
我面朝地费劲的抬头望着他:「什么和离书?」
他顿住:「你没看到?」
我摇头,他原来给我写了和离书。
「也罢,就当没写过。」
「驾」
他捏着马绳带我进了城。
我挣扎道:「能不能先帮我解开绳子。」
大尧军大获全胜,休整一个月后,顾怜舟带我回了大尧,先帝驾崩太子顾辰祁登基,太子妃册封为后。
顾怜舟入城这日新帝顾辰祁亲自在城门口迎接,一同来的还有皇后,秋菊也在,她见到我喜极而泣。
后来我听秋菊说我那日被掳走,她察觉到不对立刻去了中宫禀明那时还是太子妃的苏白宜。
太子妃当即安排人马全城极力搜索也没有我的音讯,后来太子妃想到可能是潜在京城的北狄探子劫走了我,书信给边关的顾怜舟,才知我已被救了下来。
我鼻子一酸,闷在胸口的暖意顶的我眼眶有些热。
好在今日陛下设宴,我也能进宫与皇后道声谢。
我原先还担心顾怜舟与顾辰祁向来不合,宴会上难免会被刁难,如今看着喝醉酒拉着顾怜舟说浑话的顾辰祁,我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说来该朕敬七皇兄一杯。」
顾怜舟道:「是臣多亏了陛下,才有了今日。」
两人笑着一同举着酒盏一饮而尽,我愣了两秒,没明白什么意思。
顾辰祁:「七皇嫂所不知朕和七皇兄从小便穿一条裤子长大的,也多亏了七皇兄朕才能娶到这样贤能美艳的皇后。」
我眨了眨眼望向皇后。
皇后笑着来拉我手:「其实我和陛下从小便相识相知互生情愫,那时陛下还是太子,我家世虽说不差可世家小姐中生世好的多有人在,我自然不是太后心中儿媳第一人选。」
「多亏了七王爷,才让我与陛下喜结连理。」
原来太子妃并不喜欢顾怜舟。
细聊下我才知道,顾怜舟生母并不受宠,说来也巧,竟与我一样,生下他便离了世,不论是下人还是其它公主皇子暗地里没少欺辱七皇子。
顾辰祁嬉笑着:「七皇嫂若是见了七皇兄小时候定也觉着他憨,叫人欺负了去也不知还手,跟如今可大不一样。」
顾怜舟少有的红着耳朵,自己闷头灌酒。
后来皇后有了顾辰祁,他一出生便被先帝立为储君,待他大些他总是缠着顾怜舟,不仅其它公主皇子没在敢欺负顾怜舟,就连下人们也是见风使舵的,这才当他是个皇子尽心伺候。
顾辰祁一秒化身小迷弟:「朕从小就崇拜七皇兄,他不仅书读的好,武也练得好,坊间曾有传言说七皇兄更适合做储君。」
顾辰祁又道:「只是七皇兄志不在此,不然朕真想让七皇兄来坐这皇位,我倒想去做个闲散王爷。」
顾怜舟温怒:「这天下需要陛下这样的明君,臣只愿效犬马之劳,助陛下坐享盛世,唯祈陛下千秋万岁,万民安乐。」
原先我还不明白为什么皇后不喜顾怜舟,今日算是知道了。
也正是因为顾怜舟什么都过于出色,皇后越发对他警惕,只要顾辰祁想要,顾怜舟也想要,皇后想尽办法也会让顾辰祁得到。
顾怜舟就是摸准了皇后这点,才设局让皇后不顾家世接受了太子妃这个儿媳,唯一有变数的就是将我嫁给了顾怜舟。
家宴结束,走在出宫的路上下起了大雪。
顾怜舟接下身上的斗篷,下一秒斗篷披在我身上,斗篷落下时上面还带着顾怜舟身上的热气。
我问:「你既不喜欢太子妃,为何你总是让我相邀见她。」
他系斗篷的手顿了顿:「她知道我与陛下的关系,皇后的眼睛盯着,我不好与陛下走的太近,只得通过太子妃的手与陛下传递要事。」
她抬手摸了摸我发髻,我咬着下唇眼眶先红了。
回府时雪停了,我翻遍了屋子还是没找到那封和离书。
直到有一天我想起那北狄扮成小贩狂骗我,在梳妆台最里面翻出那个香包,正要丢掉时摸到里面夹了东西,解开一看,是顾怜舟写给我的和离信,下面还有一封信上面写着。
「此次出征不知何时才归,如若我死在了战场,你不必为我守寡,此生我只为你一人为妻,不论你和不和离你都是我的妻子,我为你留了良田百亩黄金万两,想来应当够你无忧无虑的生活了。」
我攥着那封信,半日说不出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