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108份退婚书
我叫沈惊晚,京城"惊晚退婚事务所"的掌柜。
据我自封的《退婚法典》第一条:天下婚约,不问贫富,不问老少,只要当事人想退,本所一概接单,包退,不包圆房。
此刻我正给本城第108位客户——县令家三公子——写退婚书。
"沈掌柜,"三公子哭丧着脸,"那李员外的女儿,她……她力气比牛大,上回跟我比掰手腕,把我按在地上哭了一炷香。我不想娶。"
我蘸饱墨,落笔如飞:"理由:性情不合,力能扛鼎。证据:三公子右腕至今未消肿。结论:准予退婚。"
刚写完最后一句,门外一阵喧哗。
管家跌跌撞撞冲进来,脸色比浆洗过的白布还白:"掌、掌柜的,宫里来人了!传圣旨!"
我笔尖一顿,墨点在退婚书上,洇开一小团。
圣旨这种东西,按我的经验,从来不是来送钱的。
果然。
宣旨太监尖着嗓子念了一长串,中心思想就一句:皇帝陛下龙体欠安,特赐婚——将惊晚退婚事务所掌柜沈惊晚,许配摄政王萧珩为妃。
满屋子的客人,鸦雀无声。
三公子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个即将上断头台的人。
我缓缓放下笔。
"公公,"我十分礼貌地问,"这婚……能退吗?"
太监的胡子抖了抖:"沈掌柜,这是赐婚圣旨,不是您接的案子。"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我十分诚恳,"您回去跟陛下说一声,我给王爷拟一份《退婚协议》,条款公道,双方自愿,绝不勉强——"
"沈惊晚!"太监差点把圣旨甩我脸上,"摄政王你也敢退?!"
我闭了嘴。
因为我忽然想起来,摄政王萧珩,是本朝最不能惹的人。
也是本朝——传闻克死三任未婚妻的人。
第二章 摄政王,请排号
圣旨赐婚的当天,我的退婚事务所就火了。
不是因为接了皇差,是因为全京城的人都来打听同一件事:沈掌柜,您这回,退得掉吗?
我统一回答:"职业操守,不退不睡。"
然后我关了门,翻出一本空白册子,工工整整写下:《摄政王退婚预案·壹》。
第一页,我先列了萧珩的"案底":
一、身份:摄政王,先帝幼弟,手握兵权与相权,朝堂上一跺脚,皇宫都得抖三抖。
二、传闻:先后三任未婚妻,皆"暴病而亡"。民间送号:活阎王,克妻煞。
三、长相:据见过的人说,极俊。但没人敢细看——看得太久而没死的,史书未载。
四、我的胜算:未知。
关于"克妻煞"这四个字,京城的市井里,传闻比话本还精彩。
茶楼的说书先生,把它编成了连台本戏:第一折《三女殁》,讲三位未婚妻如何相继"暴亡";第二折《活阎王》,讲萧珩如何半夜提灯巡视后院,所到之处,花草皆枯;第三折《退婚符》,讲但凡与他订亲的女子,家中长辈须得连夜去城隍庙求一道退婚符,方保平安。
我听书听到第三折,忍不住拍案:"这符,不如直接找我。"
说书先生吓了一跳,认出我是退婚所掌柜,当场送了我一壶免费的热茶,附赠一句:"沈掌柜,您这单,是本朝头一份的硬骨头。小的不敢收您钱,只求您成了之后,来小店说一段《退婚师降阎王》,票钱分您三成。"
我欣然应下。
后来我才知道,"克妻"传闻之所以根深蒂固,是因为秦烈在背后推波助澜——他花了三年,雇了七八个落魄文人,专门在酒肆茶楼编故事。谣言这东西,编得越细,越像真的;越像真的,越没人去查。
可惜他算漏了一点:谣言止步于真相,而真相,刚好落在了我的《退婚预案》里。
写到这里,我笔停了。
因为第四条,我实在不知道怎么填。
第二天,萧珩的人来了。
不是他本人,是他府上的长史,姓顾,一张脸长得像衙门门口那对石狮子——凶巴巴的那种。
顾长史把一张烫金拜帖拍在我柜台上:"王爷请沈掌柜过府一叙。"
"谈什么?"
"谈……退婚。"
我眼睛一亮。
有意思。摄政王主动谈退婚?看来这桩婚事,他也不乐意。同行,同行啊。
我揣上我的《退婚预案》,兴冲冲去了摄政王府。
王府比我想象的安静。不是肃杀的那种安静,是……空。
回廊很长,两侧站着侍卫,个个面无表情,像一排会喘气的木桩。花园里花草长得野,像很久没人打理。
顾长史把我领到正厅,退下。
我一个人等了半盏茶。
脚步声从廊下传来,不急不缓。
我抬头。
然后我明白了,为什么没人敢细看萧珩的脸。
不是因为凶。是因为……他长得太好了,好到让你忘记自己来干嘛——这种事,我上回经历还是在新郎跑路、捡到首辅那回,那是别人的故事,不提。
萧珩穿着墨色常服,腰间一柄白玉佩,脸色是常年不见光的白。他坐下来,没看我,先看了我手里的册子。
"《摄政王退婚预案》。"他念出封皮上的字,声音低而缓,像砂纸磨过绸缎,"沈掌柜,打算怎么退?"
"分三步。"我翻开预案,如数家珍,"第一步,确认双方意愿——王爷既主动约我谈退婚,意愿已具。第二步,厘清财产与名分归属——圣旨赐婚,需陛下点头,这点我去找陛下谈。第三步,签署《退婚协议》,一式两份,互不纠缠。"
我把预案推过去:"王爷若同意,现在就能签。"
萧珩拿起预案,一页一页翻。
翻到第三页"传闻:克妻煞"那行,他手指停了一下,抬眼看我:"你觉得,我克妻?"
"这是民间说法,我个人持中立态度。"我职业微笑,"但客观上,三任未婚妻都死了,不利于我的退婚谈判——万一陛下以为是我'克'了王爷呢?"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像冬天窗上结的霜,好看,但凉。
"沈掌柜,"他说,"你胆子比京城所有御史加起来还大。"
"职业需要。"
他把预案合上,放下:"退婚,可以。"
我握拳,心里一声"好"。
"但有条件。"
"王爷请讲。"
"做我三个月的妃。"他说,"不是真妃,是'假妃'。太后病重,念叨着要看我成家,我需一个王妃应付场面。三个月后,太后那边稳住,圣旨我自会请陛下收回,婚约作废,你拿钱走人。"
我愣了。
这个条件,怎么听怎么像……我在给别人退婚时,最恨客户提的那种:"能不能先结了再离?"
"王爷,"我慎重道,"先婚后爱这种套路,我劝您别——"
"不是先婚后爱。"他打断,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是契约合作。你当三个月挡箭牌,我给你三千两酬金,外加一份盖了摄政王印的《退婚协议》——白纸黑字,京城衙门都认。"
三千两。
我咽了口唾沫。
我的事务所,接一单退婚才收二两银子。三千两,是我干一百五十年的活儿。
"成交。"我说。
萧珩似乎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快,挑了挑眉。
"不过,"我补了一句,"契约写明:三个月内,王爷不得以任何形式'克'我。如有意外,加付违约金一倍。"
他这次笑得明显了些:"沈掌柜,你真是……前所未见。"
"过奖。"我把预案收回来,工工整整补上:"第三条:甲方(萧珩)保证乙方(沈惊晚)三个月内生命体征平稳,否则违约金三千两。"
他看了那行字,没说话,只是在拜帖背面,提笔写了一个"准"字,落了印。
那枚印,红得像血。
我揣着印,走出摄政王府的时候,夕阳正好。
我想:这单生意,稳了。
后来我才明白,天下最不稳的生意,就是跟活阎王签合同。
第三章 王府的规矩,由我说了算
入府第一天,我干了一件让全王府侍卫都以为我疯了的事。
我把王府的《家规》给改了。
原版《家规》我翻了翻,就两条核心精神:一是萧珩说的话都是圣旨,二是谁不听萧珩的话就滚。我提笔在末尾添了三条:
一、沈惊晚享有王府内"对等话语权",王爷的决策,沈某有权提出异议。
二、王府膳食,甜咸各半,不许单方面独裁。
三、王爷若连续三日不笑,罚抄《退婚协议》一遍。
顾长史看见这三条,脸比石狮子还绿:"沈掌柜,这是王府,不是您的退婚所!"
"现在是契约合作期,"我理直气壮,"甲方的人身安全归乙方管,乙方的人身安全就得有制度保障。这不叫乱改,叫风控。"
萧珩听见动静,从书房出来,扫了一眼那三条,居然点了头:"准。"
顾长史:"……"
我就知道,这人看着冷,其实是个怕麻烦的——他把规矩交给我,省得我天天找他扯皮。
聪明人。
可聪明人也有破绽。
我很快发现,萧珩的病,比传闻严重。
不是克妻那种玄学病,是实打实的——他每到深夜就咳,咳得厉害时,会呕血。我头一回撞见,是在入府第三夜,我起夜路过书房,听见里面咳得像要把肺掏出来。
我推门进去。
他伏在案上,手帕捂着嘴,听见动静抬头,看见是我,第一反应是把手帕攥紧,装作无事:"沈掌柜深夜不睡,来查甲方岗?"
我走过去,把他手里的帕子抽出来。
帕子上,一摊暗红。
"萧珩,"我蹲下来,平视他,"你这病,多久了?"
他偏过头,避开我的视线:"不碍事。"
"不碍事能呕血?"我学他平时的语气,"你当我是三公子那样的傻子?"
他沉默了。
然后他忽然问:"沈掌柜,你真的能退掉任何婚约吗?"
"能。"我说,"只要当事人想退。"
"包括……不想退的,也让他想退?"
我愣了一下,没接话。
他没再追问,把帕子收回去,摆摆手让我走。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他。烛光里,他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书房,咳得弯下腰,像一只被雨打湿的鹤。
我忽然想起《退婚预案》第三页那行字——"克妻煞"。
一个连自己都顾不好的人,怎么克得死别人?
第四章 三任未婚妻,都活着
入府第七天,我干了第二件让王府震惊的事:夜探萧珩的书房。
不是我想当贼。是顾长史的一句话,勾起了我的职业警觉。
那天他跟我闲聊,漏嘴说:"王爷从前的三位……姑娘,都为王爷好。"
"都为他好,怎么都死了?"
顾长史眼神一闪,支吾过去。
这反应,太熟了。我给人退婚见多了:凡是家属在"死因"上支吾的,背后八成有鬼。
夜里子时,我摸进书房。
萧珩的习惯我摸透了:戌时睡,寅时起,书房戌时后从不落锁——因为他根本不藏要紧东西,或者,他藏的东西,没人敢动。
我点着烛,翻他的抽屉。
第一层,账本。王府的账,清清楚楚,连一棵白菜多少钱都记着。我酸了——这记账水平,比我见过的所有账房都强。
第二层,一摞信。
信是封好的,封皮上没有名字,只画着不同的花:兰、竹、梅。
我本不该拆。但职业习惯让我手比脑子快——退婚所查案,证据第一。
兰信里写:"珩,江南水患,我随父赴任,从此南北相隔。你保重。"
竹信:"珩,我入宫选秀,已得封号。你我缘分,止于书信。"
梅信:"珩,我嫁了岭南节度使,他待我好。你莫挂念。"
三封信,落款都是女子,语气平静,分明是活着的人写的安家信。
我心跳漏了一拍。
三任未婚妻,没死。
她们都活着。一个去了江南,一个进了宫,一个嫁去了岭南。
那"暴病而亡"的传闻,是谁编的?
我正想把三封信放回,抽屉最底下,压着一张纸。
纸是军报的形制,边角焦黑,像是被人从火里抢出来的。上面只有寥寥几行:
"萧珩私通敌国,三任未婚妻皆为其耳目,已悉数诛杀。"
落款:兵部尚书 秦烈。
我的手凉了。
这不是军报,是诬陷。是有人要借"克妻"的幌子,把萧珩和那三个女子,一起钉死在"通敌"的柱子上。
女子没死,是有人让她们"被死"——灭口不成的次选,是毁名。
我正盯着那张纸,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沈掌柜,"萧珩的声音,平静得吓人,"你翻抽屉的姿势,很不专业。"
我浑身一僵,缓缓转过身。
他靠在门框上,披着外袍,脸色在烛光下白得透明。不知道站了多久。
"我……"我张了张嘴,"我是做风控——"
"风什么控。"他走过来,从我手里抽走那张军报,随手放回抽屉,关好,"沈惊晚,你既看了,我便不藏着了。"
他看着我,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第一次没有凉意,只有一种很沉的东西。
"那三个姑娘,"他说,"是我送走的。秦烈要她们的命,我让她们'死'在京城,活在外地。"
"你为了保她们——"
"为了保我自己。"他打断,语气淡淡的,"她们活着,秦烈就有把柄;她们'死了',把柄就成了谣言。死人是不会反驳的。"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笑,那笑比哭还淡:"可惜,谣言比真相活得久。现在我成了活阎王,她们倒真安全了。"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萧珩,"我轻声问,"那你为什么不澄清?"
"澄清需要证据。"他指了指抽屉,"证据在这里。可证据一旦亮出来,秦烈就知道我还留着后手——他会先下手。我等一个时机,把这张网,连根拔了。"
他看着我,目光忽然软了一瞬:"但现在,我知道了。你翻我抽屉,比我想象中快。"
"职业素养。"我硬着头皮。
"嗯。"他转身要走,又停住,背对着我,"沈惊晚,三个月后你要走,我不留。但在这之前——"
他没说完,走了。
我站在空荡荡的书房,手里还攥着那封"兰"信。
我想,这桩退婚生意,好像不如我想的那么简单了。
第二天一早,我把那封"兰"信原样放回抽屉——没动,是我对同行的基本尊重。转身时,却见萧珩站在书房门口,手里端着个食盒。
"你……"我一顿,"来查我有没有偷信?"
"来送早膳。"他把食盒放下,神色如常,"顾长史说,你昨夜翻抽屉翻到子时,没吃东西。"
食盒里是两屉点心,一甜一咸,摆得整整齐齐。甜的糕上,还点了一颗朱砂似的红莓。
"王爷倒是会顺着手册办事。"我捏起那块甜糕,咬了一口,"咸的那屉,归你?"
"归你。"他说,"甜的你也吃。"
我噎住。
他看着我,目光里那点沉的东西,淡了些:"沈惊晚,你昨夜看见的,怕了么?"
"怕什么?"我咽下糕,"怕你克我?我翻过预案,你克的是谣言,不是人。"
他怔了怔,随即极轻地笑了一声——不是那种凉飕飕的笑,是松了口气的笑。
"沈掌柜,"他说,"你这胆子,真不是吓大的。"
"吓大的,当不了退婚师。"我理直气壮,"再说了,王爷,您那三千两酬金还没付呢,我死都得先领了钱。"
他摇头,眼底却弯起来:"……你提钱的样子,比说情话还熟。"
"情话不值钱,违约金值钱。"我把咸糕也捏了一块,递到他面前,"王爷,尝尝,甜的不独占,才叫合作。"
他低头,就着我手,咬了一小口。
那一口,他咬得很慢,像是在尝什么稀罕东西。
我忽然觉得,手心有点烫。
不是被糕烫的。
而30%的试读,到此为止。
读者要是翻开下一页,就会发现:摄政王要的从来不是挡箭牌,是一个能陪他把那张网撕开的人。
第五章 活阎王与退婚师的日常
入府之后的日子,比我想象的,要热闹。
当然,"热闹"是相对而言——相对于王府此前那种空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死寂,现在至少有了我的声音,以及萧珩被我逼着喝药时那点不情不愿的动静。
头一件事,我给王府定了作息表。
萧珩原是个拿命不当命的人:寅时起,子时睡,中间除了批公文就是咳,饭有一顿没一顿。我在《王府共治手册》上画了一张表,贴在书房门上:
"辰时用早膳(必须),午时小憩(半个时辰),酉时散步(绕花园三圈),亥时熄灯(违者罚抄协议)。"
他看完,挑眉:"沈掌柜,你当我是你退婚所的伙计?"
"你是我的甲方,甲方健康我负责。"我把笔一搁,"你要是不签,违约金照付,三千两,不打折。"
他盯着那张表,半晌,提笔在末尾写了个"准"字,还补了一句:"散步三圈,若遇雨雪,免。"
"准。"我大方地批回去。
从那以后,每天酉时,王府花园里就出现一道奇景:摄政王萧珩,负手走在前面,我在后面数圈,数到第三圈他若想偷懒少绕半圈,我就拿手册戳他后背。
顾长史头回见这阵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沈、沈掌柜,您这是……管王爷?"
"契约合作,健康管理。"我公事公办,"你要有意见,去找违约金谈。"
顾长史立刻没了意见。
第二件事,王府来了个稀奇客户。
入府第十五天,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攥着一块牌位,怯生生进了王府大堂。
"沈、沈掌柜,我……我要退婚。"
我翻开登记簿:"女方何人?"
书生把牌位往桌上一放:"她……她姓周,去岁冬天病故了。"
我笔尖一顿。
"退……鬼婚?"
书生红了眼圈:"是我娘,趁我上京赶考,私下给我和周家姑娘合了八字,定下阴亲。如今姑娘去了,我娘非说这是'天定良缘',要我把牌位请回家供着,逢年过节上香。我……我实在接受不了。"
我一拍桌子:"荒唐!活人退阴亲,于礼于法都说得通。这单,我接了。"
萧珩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屏风后,听见这话,慢悠悠飘一句:"沈掌柜,阴亲这案,朝廷律法并未明载,你凭什么退?"
"凭人道主义。"我理直气壮,"活人娶牌位,伤天害理。再说了,王爷,您府上这些律法,哪条写着'活人必须娶死人'?没有吧。法无禁止,即可为之——这是最基本的法理。"
屏风后静了片刻,传来一声极轻的笑:"……沈掌柜,你这套,倒比刑部的官儿还像官儿。"
"过奖。"
我给那书生拟了一式两份的《解约书》,措辞铿锵:"立约人某某,自愿解除与周氏之阴亲契约,此后阳世阴间,两不相干,各安天命。如有异议,径直找阎王爷申诉。"
书生千恩万谢地走了。
萧珩从屏风后转出来,手里端着茶——当然,又嫌陈,只抿了一口就放下。
"你方才那句'法无禁止即可为之',"他说,"用在阴亲上,倒是巧。"
"用在哪儿都巧。"我得意,"律法是死的,人心是活的。退婚所的核心,就是让活人不必困死在死的规矩里。"
他看着我,目光里多了点什么东西——像是欣赏,又像是……遗憾。
"沈惊晚,"他轻声说,"你这套道理,若是早生二十年,该去当御史,而不是开退婚所。"
"当御史要跪着说话,"我撇嘴,"我膝盖硬,跪不下。"
他笑了。
那是我在王府,头一回见他真笑——不是那种凉飕飕的、带刺的笑,是嘴角真正弯起来的、眼睛里落了光的笑。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个活阎王,其实……挺好看的。
第三件事,发生在入府第十八天的夜里。
萧珩又咳了。比往常重,帕子上的血,暗红一片。
我听见动静冲进书房,他伏在案上,肩膀一耸一耸的。我绕到他面前,蹲下,把他的手掰开,取出那团染血的帕子。
"萧珩,"我声音放得很轻,"你答应过我的,健康要汇报。"
他抬起头,脸色白得像纸,睫毛上还沾着一点湿意。他看着我,忽然问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沈惊晚,你退过那么多婚。有没有一种婚,是你……不想让别人退的?"
我愣了一下。
"有。"我说,"我自己的。"
他眼神动了动:"你自己的?"
"我开退婚所之前,"我说,"在现代——算了,你听不懂。总之,我给自己留了一条:沈惊晚的婚,只由沈惊晚退。别人替我定的,一律作废。"
他沉默了。
然后他极轻地说:"那若是我替你定的呢?"
我的心跳,漏了半拍。
"你替我定的,"我盯着他,一字一句,"那你就得负责,把它过成不必退的样子。"
书房里很静,烛火噼啪响了一声。
他看着我,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碎开,又一点点亮起来。
"好。"他说,声音哑得像砂纸,"我负责。"
那天夜里,我又给他熬了药,守到他睡熟才走。
出门时,月光照在花园的小径上,我摸了摸怀里的《退婚法典》,忽然觉得,第一百零九页,好像该提前留白了。
留白给谁,我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第六章 退婚师的王府改造计划
入府第十天,我把我的《退婚法典》搬进了王府。
准确说,是扩充成了《王府共治手册》。
萧珩看见我挂在大厅正中的手册,扶了扶额:"沈掌柜,你真把这儿当事务所了?"
"契约合作,权责对等。"我指着手册第一条,"你看,我加了:甲方每月需向乙方汇报一次健康情况,乙方有权根据甲方健康状况调整工作量——你咳那么凶,这月挡箭牌的活儿,减半。"
他看着那条,居然认了:"准。"
"第二条,"我继续念,"乙方有权接待退婚所旧客,甲方不得干涉。我那108个客户还指着我呢。"
"你还要接单?"
"职业操守,退婚所不能倒。"我义正辞严,"再说了,王爷,你这王府门可罗雀,我带点人气来,不收你房租。"
他沉默三秒,吐出一字:"准。"
就这样,摄政王府成了全京城最诡异的地方:一边是摄政王萧珩,活阎王,权倾朝野;一边是我,退婚事务所掌柜,每天在王府大堂给人写退婚书,旁边还摆着个"请排号"的木牌。
来的人络绎不绝。
第一个回头客是三公子——他听说我进了王府,连滚带爬赶来:"沈掌柜!您没死!太好了!那退婚书——"
"退了。"我把盖了王府印的退婚书递给他,"李家姑娘看了你的手肿,主动不要了。这单,我没收钱。"
三公子千恩万谢地走了。
第二个来的是户部侍郎的夫人,要跟老侯爷退婚——不对,是退她儿子的婚。她儿子看上了教坊司的舞姬,可老侯爷逼着娶相府的表妹。
我听完,提笔就写:"理由:父权越界,子嗣意愿被无视。证据:公子亲笔'不爱表妹,独爱舞姬'血书一封。"
侍郎夫人看得直冒汗:"沈掌柜,这血书……"
"是他咬破手指写的,"我淡定道,"真情实感,法庭都认。"
萧珩在旁边听着,忽然问我:"你真觉得,所有婚约都该退?"
"不是所有。"我说,"只有'不想结'的该退。想结的,我巴不得他们白头到老。"
他看着我,眼神有些深:"那你呢?你这辈子,想结一次吗?"
我笔尖一顿。
这问题,我在现代当离婚律师时,也被客户问过。我当时的回答是:"我的婚姻,用来退别人的。"
现在我把同样的回答,说给了萧珩。
他听了,没说话,只是低头,把那口又涌上来的血,悄悄咽了下去。
我假装没看见。
但那天晚上,我在《王府共治手册》第一条后面,加了一行小字:
"甲方呕血次数,本周三次,建议寻医。乙方记。"
第三个客户,来得最有趣。
是个八岁的小少爷,由乳母牵着,踮脚趴在我柜台上:"沈姐姐,我要退婚。"
我蹲下来与他平视:"跟谁退?"
"跟李家的小姐。"小少爷一脸正气,"我娘说,我俩打娘胎里就定了亲。可我昨日见着她,她抢了我的糖葫芦,还打我。这样的娘子,我不要。"
乳母在旁边又急又窘:"小祖宗,那是李家小姐性子烈,打是亲骂是爱——"
"打是亲?"我板起脸,"那小少爷方才脑门上的包,是李小姐拿砚台亲的?"
乳母一噎。
我提笔写了一式两份的《娃娃亲解除意向书》,措辞童言童语:"立约人小少爷,自愿与李家小姐解除'糖葫芦之约'。待二位长大,若仍两情相悦,可自行重修;若仍相看两厌,本所免费再退一次。"
小少爷郑重画了押——画的是一只乌龟。
萧珩不知何时立在屏风后,看完这份"乌龟契",唇角微不可察地抬了抬:"沈掌柜,你连八岁的生意都做。"
"童叟无欺。"我把意向书收好,"再说了,娃娃亲这种东西,长大了后悔的十有八九。我这是在给未来的自己,省一单麻烦。"
他沉吟:"那你与我的婚,算不算'娃娃亲'?"
"不算。"我秒答,"你都二十八了,老得能当我叔——"
"沈惊晚。"他凉凉地截断,"契约第三条,乙方不得人身攻击甲方。"
"……甜的那屉,归你。"我识时务地改口。
他这才满意地转身,袖子里却掉出一样东西——是我昨夜落在书房的、写着他呕血次数的那张手册页。他拾起来,看了一眼那行"乙方记",指腹在"乙方"两个字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很小心地,折好,收进了心口处的暗袋。
我没看见这个动作。
但后来那张纸被我找到时,边角已经磨得起了毛——是被反复摩挲过的痕迹。
第七章 太后寿宴,谈判术首秀
入府第二十天,太后寿宴。
这是萧珩让我"当挡箭牌"的头一场大戏。
按剧本,我只需坐在他身边,笑不露齿,扮演一个"摄政王终于肯成家"的幸福王妃,撑过三个时辰即可。
我研究了剧本,提了修改意见:"光坐着太假。太后要是问我和王爷怎么认识的,我总得有个浪漫点的故事——你总不能让我说'我开退婚所的,你被赐婚,我接了单'。"
萧珩:"……那就说,雪夜初遇,英雄救美。"
"你是英雄,我是美?"我翻白眼,"我退婚所掌柜,美不美另说,英雄这词用你身上倒贴切——你英雄,你退婚。"
他懒得理我,塞给我一套礼服:"穿这个,别说话,就行。"
我穿了。礼服是真好看,金线绣的,沉得我脖子疼。
寿宴当晚,戏如期上演。
直到兵部尚书秦烈,端着酒杯,笑眯眯地走过来。
"摄政王,"秦烈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像打量一件货物,"这位便是新王妃?听说……是开'退婚所'的?"
萧珩不动声色:"秦大人消息灵通。"
"灵通谈不上。"秦烈笑了笑,话锋一转,"只是好奇,一个专退婚的人,怎么就肯嫁了?莫非……王爷有手段,连'退婚师'都退不动?"
这话,藏着刺。
刺的不是我,是萧珩——暗讽他"克妻",没人敢不退。
满桌的人都竖起了耳朵。
萧珩还没开口,我先笑了。
"秦大人,"我举起酒杯,笑得十分职业,"您这话,恰恰说反了。"
"哦?"
"我开退婚所,规矩是'当事人想退才退'。我嫁王爷,是我想嫁——换句话说,王爷是我接过的第109单,也是唯一一单'我想结'的。"我顿了顿,补刀,"秦大人若不信,可以问问您府上那位,是不是还想退了您夫人的堂妹的婚?我手里,可有您家下人递的拜帖。"
秦烈的脸色,"唰"地变了。
他府上那点破事——想让堂妹嫁入侯府攀关系,被秦夫人坚决反对——全京城就我没他家下人清楚,因为我那拜帖压在抽屉底,没接。
我轻轻抿了口酒:"秦大人,退婚这种事,讲究你情我愿。您自己家里都谈不拢,倒有闲心操心王爷的婚事?"
全场静了一瞬。
然后太后"噗"地笑了:"这丫头,嘴比刀利。哀家喜欢。"
萧珩在旁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那一下,我发誓,比太后赏的东珠还值钱。
寿宴散后,回府的马车上,萧珩忽然说:"你那句'第109单,唯一一单想结的'——"
"剧本需要。"我立刻否认,"您别当真。"
他看了我一会儿,没再说话。
可我注意到,他攥着马车厢壁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像是在忍着什么。
回府后,萧珩破天荒地没有去书房。他站在庭院里,望着我房里的灯,站了一盏茶的工夫,才转身。
第二天一早,顾长史神秘兮兮地拉住我:"沈掌柜,您猜老奴今早看见什么了?"
"什么?"
"王爷,在对着铜镜练笑。"顾长史压低声音,"老奴伺候他十年,头一回见他照镜子不是为了整理衣冠,是为了……笑。还练了七八种,最后挑了个'温和而不失威仪'的,说太后喜欢。"
我一口茶差点喷出来:"他练笑?"
"练了。"顾长史一脸笃定,"还问我'这个笑,像不像真心的'。老奴说,王爷,您这笑比哭还勉强。王爷沉吟半晌,说:'那就再练。'"
我扶额:"你们王爷,是不是把'演好挡箭牌'当成正经差事在办?"
"不仅如此,"顾长史补充,"他还让老奴去查,京城哪家点心铺的山药糕最甜。说……说有人胃不好,得备着。"
我心跳漏了一拍,旋即嘴硬:"甲方关怀乙方健康,契约精神,值得表扬。"
顾长史看着我,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摸了摸怀里的手册——那上面,我记着他的呕血次数。
而我没记的,是我自己,从今日起,也开始在心里,给他记一笔别的账。
一笔,不打算退的账。
第八章 秦烈的网
寿宴后的第七天,秦烈动手了。
他选的日子很巧——萧珩的旧疾发作,躺了两天,府里乱成一团。
那天傍晚,一队禁军围了王府。
带队的,是秦烈的儿子,秦骁,羽林卫中郎将。
"奉陛下口谕,"秦骁皮笑肉不笑,"摄政王私藏通敌物证,意图谋反,着即查抄。沈氏惊晚,涉嫌同谋,一并羁押。"
萧珩靠在榻上,脸色苍白,却连眼皮都没抬:"口谕?拿来。"
秦骁一愣:"王爷,陛下口谕,不需实物——"
"不需要实物,那便是你爹的令。"萧珩淡淡道,"秦骁,你羽林卫的腰牌,上个月丢过一次,被人拿去开了城防司的库——这事儿,你爹花了多少银子压下来的?"
秦骁的笑僵在脸上。
我站在旁边,心里暗叫一声"漂亮"。萧珩这是在告诉秦骁:你父子身上不干净,敢动我,我一并抖出来。
可秦骁显然有备而来。他一挥手,禁军就要往里冲。
"慢着。"我往前一步,"各位官兵,稍安勿躁。"
我掏出我的《退婚预案》——不,这次是《王府共治手册》,翻到第三页,指着一行字:"根据契约第三条,沈惊晚享有王府对等话语权。各位要查王府,可以。但得按规矩来。"
秦骁嗤笑:"你一个退婚的,跟本将谈规矩?"
"不是跟我谈,是跟摄政王印谈。"我把手册拍在案上——那上面盖着萧珩的印,"这手册,摄政王亲笔批'准'。手册写明:王府非经王爷与沈惊晚双方同意,任何人不得擅入内院。你们今日擅入,便是违了摄政王的令。"
我转向那队禁军:"弟兄们,羽林卫的令,和摄政王的令,哪个大?你们今日听秦中郎将的,明日秦大人翻脸,说你们擅闯王府——这锅,谁来背?"
禁军面面相觑,脚步迟疑了。
秦骁脸色铁青:"沈惊晚,你少挑拨——"
"挑拨?"我笑了,"秦中郎将,我退婚所接的案子里,有一半是你们秦府的。你爹的妾室想退老侯爷的婚,你妹想退她表哥的婚,你——"我逼近一步,压低声音,"你自己在教坊司养的那个舞姬,是不是也叫人'退'过你?"
秦骁的脸,瞬间红白交加。
萧珩在榻上轻轻咳了一声,补刀:"秦骁,你府上的事,沈掌柜比你爹还清楚。你今日带人闯王府,若是陛下真旨,沈掌柜明日就能把你府上那本烂账,递到御史台。"
秦骁的牙都要咬碎了。
他死死盯了我们一眼,最终一甩袖:"撤!"
禁军潮水般退去后,顾长史才从廊柱后头探出半个脑袋,长舒一口气,随即用一种看神仙的眼神望着我:"沈掌柜,您方才那句'退婚所接的案子里有一半是秦府的'——老奴在王府二十年,竟不知秦府如此……丰富多彩。"
"秦府的下人,比别家爱嚼舌根。"我淡定地收手册,"他们递拜帖的时候,总爱顺带捅点主家的娄子,大概是觉得,把主家的事说出去,显得自己见多识广。"
顾长史沉吟片刻,默默记下了这句话,转头就去吩咐厨房:"今日起,给沈掌柜的膳食,加一道甜口的。"
我:"?"
萧珩靠在榻上,听见这话,极轻地弯了弯嘴角:"顾长史,你倒是会拍马屁。"
"老奴是实事求是,"顾长史一脸正气,"沈掌柜方才那通'甲方乙方'的论调,把禁军都说愣了。老奴活了半辈子,头回见有人拿契约,镇住了羽林卫。"
萧珩没接话,只是看着我,目光里那点复杂的颜色,又深了一层。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这个退婚师,是不是真的,会留下来。
禁军潮水般退去。
我长舒一口气,腿有点软。
萧珩却忽然撑着榻沿要起身,被我一把按住:"你躺着。"
"你方才,"他看着我,眼神有些复杂,"你怎么知道秦骁在教坊司养舞姬?"
"退婚所客户拜帖啊。"我理直气壮,"他府上的下人,上个月递了三份。"
他沉默了。
然后他极轻地笑了一声:"沈惊晚,你这退婚所,比朝廷的谍报司还好使。"
"过奖。"我把手册收回来,"这叫客户黏性。"
那一夜,秦烈没再动手。但他布的网,我摸到了边:他要让萧珩"通敌谋反"坐实,而那张焦黑的军报,就是他准备的"证据"。
证据在我手里——不,在萧珩抽屉里。
可那张纸,是孤证。秦烈要的是"死无对证",萧珩手里,还缺三样东西:三任未婚妻的活口证词、军报的来路、以及……秦烈通敌的真凭实据。
"萧珩,"我趴在榻边,问他,"那三个姑娘,能找回来吗?"
他闭着眼,半晌,点了点头:"能。但风险大。"
"那就找。"我说,"退婚所接的单,没有半途而废的。"
他睁开眼,看着我,那目光,深得像要把我吸进去。
"沈惊晚,"他轻声说,"你为什么要帮我?三个月后,你是要走的。"
"职业素养。"我别开眼,"再说,你咳成这样,死了我的违约金谁付?"
他没再说话。
可我知道,他看穿了我。
第九章 真香,是从一碗粥开始的
我不知道"真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也许是从入府第二十八天,那个雪夜。
萧珩病得重,烧了一整夜。太医来看过,只摇头。我守在榻边,用冰帕子给他敷额头,一整夜没合眼。
天快亮时,他烧退了,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我趴在榻边,头发乱糟糟的,手里还攥着帕子。
他伸出手,极轻地,把我鬓边的乱发别到耳后。
"你……怎么在这儿?"
"甲方生命健康,乙方负责。"我嗓子哑了,"你再烧下去,违约金够买下半座王府了。"
他没笑,只是看着我,那双总是凉着的眼睛,难得地软了一片。
"沈惊晚,"他说,"你若走了,我上哪儿找第二个,敢翻我抽屉、敢跟秦烈叫板、还惦记违约金的……"
他没说完,又昏睡过去。
可那半句话,落在我心里,像一颗石子,沉进深潭。
第二天,顾长史给我送早膳,状似无意地问:"沈掌柜,您昨夜守了王爷一宿,眼睛都红了。老奴斗胆问一句——您,是不是待王爷,与旁人不同?"
我筷子一顿,立刻否认:"甲方病重,乙方值守,契约义务。"
"契约义务……"顾长史慢悠悠重复,"那王爷从前咳血,老奴守了不知多少回,怎么没见您头回就红眼圈?"
我:"……"
"沈掌柜,"顾长史笑得慈祥,"老奴在王府二十年,见过王爷身边来来去去的人。真心待他的,从不多话;多话的,从不真心。您两样都占了。"
我耳根发烫,把粥碗往他面前一推:"顾长史,您这嘴,不去说书可惜了。"
"老奴不敢。"他笑眯眯地退下,临走补刀,"不过沈掌柜,您方才那句'契约义务',尾音是抖的。"
我:"……这粥,太烫。"
也许是从入府第四十天,我给他熬粥。
他胃不好,太医说只能吃清淡的。我照着现代记忆,给他熬了山药小米粥,还嫌淡,偷偷撒了一小撮糖。
他喝了一口,愣住:"甜的?"
"嗯,养胃。"我装作无事,"不爱吃拉倒。"
他低头,把那碗粥喝得干干净净,连碗底的糖渍都用勺子刮了。
"沈惊晚,"他放下碗,"你从前,给人熬过粥吗?"
"没有。"我说,"你是第一个。"
他看了我一会儿,忽然说:"我也是。"
"什么?"
"也是第一次,有人给我熬粥。"
我愣了。
那个权倾朝野、活阎王、活字典一样的萧珩,竟是第一次被人熬粥。
我想起他空荡荡的王府,想起他呕血的帕子,想起他一个人坐在书房咳得像鹤。
"萧珩,"我轻声问,"你从前,没人疼你吗?"
他偏过头,没回答。
但那晚,我在《王府共治手册》上,把第一条"甲方健康汇报"后面,又添了一行:
"乙方自愿,多熬一碗粥。不收钱。"
也许"真香"就是从那碗粥开始的。
又或者,更早——早到他第一次在我面前,把"克妻煞"的真相轻轻揭开,早到他把最危险的秘密,放心交给我翻看。
总之,等我自己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晚了。
契约还有二十天到期。
而我,开始害怕那个到期日了。
第十章 契约到期,火葬场开门
契约剩下最后三天。
我把行李收拾好了。两套换洗衣服,我的《退婚法典》,还有萧珩当初盖了印的那张拜帖——我用它当书签。
我告诉他:"王爷,三天后,我走。"
他正在批公文,笔没停:"嗯。"
"三千两酬金,按约给付。违约金那部分——你没克我,免了。"
"嗯。"
"《退婚协议》也拟好了,您盖个印,咱俩就两清。"
他笔尖顿了顿:"嗯。"
全程一个"嗯"字,比太后的佛经还平淡。
那三天,萧珩的"反常",瞒不住顾长史,也瞒不住我。
第一天,他破天荒地提前下了衙,立在王府门口,说是"透气",却恰好在我收摊回来时,帮我拎了那沉得要命的礼服箱子。我说"不用",他答"顺手",然后一路拎到我房门口,才"顺手"地走了。
第二天,他让厨房多备了一道甜点,说是"试新方子",可那甜点的模样,分明是按我前日随口夸过的"城南李记桂花糕"仿的。我吃了一半,抬头,发现他坐在对面书房窗前,隔着一盆兰草,正望着我。对上我的视线,他淡定地移开,假装看公文——公文是倒着拿的。
第三天,也是最绝的。
他遣顾长史来问我:"王爷问,沈掌柜那本《退婚法典》,第一百〇八条写的是什么?"
我一头雾水:"第一百〇八条是'凡经本所退婚者,三年内不得重复求退,以免浪费公共资源'。他问这个作甚?"
顾长史憋着笑:"老奴不知。王爷还问,第一百〇九条写没写。"
我手一抖——第一百〇九条,是我昨晚才偷偷补的"永不退之婚"。他怎么会知道?
当晚,我起夜,路过书房,看见灯还亮着。推门进去,萧珩不在,案上摊着我的《退婚法典》——翻开的,正是第一百零九条那页。页角被指腹捻得发皱,旁边还搁着一杯凉透的茶。
我站在门口,忽然就懂了。
他那三天所有的"顺手""试方子""问条款",不过是找个理由,把"留下来"三个字,翻来覆去地说,又翻来覆去地咽回去。
活阎王这辈子,大约只在这一回,笨得像个体面的傻子。
我盯着他,等了半天,没等到第二句。
"萧珩,"我忍不住,"你就没别的要说?"
他抬眼看我,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说什么?祝沈掌柜,退婚所生意兴隆?"
我胸口堵了一团东西,说不清是气还是别的。
"行。"我把协议拍在他案上,"印,您盖完差人送我。"
我转身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开口:"沈惊晚。"
我停住,没回头。
"那碗粥,"他说,"甜的了。"
我咬了咬牙,大步出了书房。
——后来顾长史偷偷告诉我,我走后,萧珩在书房坐了一整夜,把那张"准"字的拜帖,翻来覆去看了几百遍,天亮时,手帕上又是血。
可那时候我不在。
我在客房,把行李又打开,又合上,打开,又合上。
我骂自己:沈惊晚,你是个退婚师,你怕什么。
可我怕的,从来不是退婚。
是怕,退了之后,再没人给我熬那碗山药粥。
第三天,秦烈动了最后一手。
他选在早朝,当着文武百官,呈上"铁证":一封所谓萧珩"通敌"的密信,外加三具"死于萧珩之手"的女子尸骨——他真的找了三具无名尸,谎称是那三任未婚妻。
"陛下!"秦烈跪在殿中,"摄政王通敌叛国,残害三条人命,铁证如山!请陛下设九族之诛!"
满朝哗然。
萧珩站在殿上,神色未变。
"秦大人,"他淡淡道,"你说那三具尸骨,是我的三任未婚妻?"
"正是!仵作验过,年岁相符!"
"年岁相符便是?"萧珩忽然笑了,"那秦大人可知,我那三任未婚妻,如今在何处?"
秦烈一僵:"自是……死于你手——"
"她们都活着。"萧珩一挥手,殿外鱼贯走进三个女子——兰、竹、梅,活生生的,站在百官面前,"江南水患的兰娘,入宫为女官的竹君,岭南节度使夫人的梅氏。秦大人要的'死人',此刻正站着,秦大人要不要上前认一认?"
秦烈的脸,瞬间惨白。
"至于这封密信,"萧珩又取出那张焦黑的军报,"笔迹是秦大人幕僚的,纸是兵部专用的。秦大人苦心孤诣,倒把自家招牌,刻得清清楚楚。"
他转向皇帝:"陛下,臣请,彻查兵部尚书秦烈,通敌、诬陷、谋逆三罪。"
满朝死寂。
我站在殿外,隔着帘子,听见秦烈的咆哮、百官的惊呼、皇帝的拍案。
然后是一道旨意:秦烈下狱,三日后问斩。
萧珩赢了。
他用三年时间等的时机,在这一朝,连本带利,收了回来。
散朝时,他出来,看见我站在殿外。
"你怎么来了?"他有些意外。
"职业习惯。"我耸耸肩,"来看看我的第109单,结没结。"
他看着我,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结了。"他说,"秦烈伏法,太后那边也稳了。契约……明天到期。"
"嗯。"我说,"印盖好了吗?"
"盖好了。"
"那行。"我笑了笑,"王爷,合作愉快。"
他没笑。
只是看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说什么,可他最终只是微微颔首:"合作愉快。"
第十一章 城门口,活阎王认输
第二天,我走。
天没亮,我就出了王府后门。行李轻,走得也轻。我没去跟萧珩辞行——辞了,怕走不动。
可我刚出城门,就被人拦了。
不是官兵,是顾长史。他骑着马,满头汗,老远就喊:"沈掌柜!您不能走!"
"契约到期,我为何不能走?"
"王爷他——"顾长史喘着气,"王爷他今早咳了血,太医说,是急火攻心。他、他把您那本《王府共治手册》翻烂了,在最后一页,写了……"
"写了什么?"
顾长史递给我一张纸。
是手册的最后一页,萧珩的字,力透纸背:
"沈惊晚,契约三月,是我这辈子最长的'假'。假作真时真亦假——我假不了了。你要走,我留不住。但你若回头,这王府,连我这个人,都归你管。"
我的手抖了。
城门口风大,那张纸差点被吹走,我死死攥着。
"他人呢?"我问。
"在后院,说……说您走了,他就把手册烧了。"
我掉头就往回跑。
回府的时候,我看见萧珩坐在后院石桌旁,面前摆着那本手册,手里拿着火折子。
火折子还没点。
他看见我跑回来,眼睛骤然亮了一下,随即又压下去,故作平静:"沈掌柜忘了东西?"
"忘了你。"我冲过去,一把夺过火折子,"萧珩,你烧什么烧!"
他愣住。
"你那张纸我看了。"我举着那张纸,鼻子发酸,"什么叫'归我管'?你一个大活人,凭什么归我管?"
"凭我活不了几天——"
"少来!"我打断他,"你就是咳几口血,太医说了,养得回来!你当我退婚所白开的?"
他看着我,眼里的冰,一点点化开,像春阳照在冻湖上。
"沈惊晚,"他声音哑了,"你不是要走吗?"
"我改主意了。"我蹲下来,平视他,"第109单,我想结,不想退了。"
他怔住。
"但有个条件。"我板起脸,"第一,王府规矩,以后我写,你签字。第二,山药粥,天天熬,你爱喝不喝。第三——"
我顿了顿,忽然笑了。
"第三,你那个'克妻煞'的臭名,我退婚所包退包澄清。沈惊晚出品,绝无差评。"
他看着我,忽然伸手,把我拉进怀里。
那是我第一次,被活阎王抱住。
他的身子很凉,可心跳很烫,隔着衣料,怦怦地,砸在我耳边。
"沈惊晚,"他在我发顶,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认输。"
"输什么?"
"输给你。"他说,"输得心服口服。"
我从他怀里抬起头,看见这个权倾朝野的男人,眼眶红了。
——传闻中的活阎王,克妻煞,朝堂上的活字典。
此刻,在我面前,认输了。
第十二章 大婚,以及一份《新郎守则》
城门口那场"活阎王认输",传得比春风还快。
不出三日,全京城都知道了:那个克死三任未婚妻的摄政王,被一个开退婚所的姑娘,在城门口摁着认了输。
我娘听见这传闻,乐得直拍大腿:"闺女,你这是把最难退的婚,退成了最牢的婚!"
婚礼定在半月后。
这是我这辈子,接过的第一单"结缘",也是唯一一单。我亲自操办,比接皇差还认真。
请帖是我写的,措辞如下:
"兹定于永昌十五年三月初八,惊晚结缘所掌柜沈惊晚,与摄政王萧珩,行结为夫妇之礼。特此告知:本婚约,由双方自愿缔结,且经本人亲自确认'不退'。围观群众如需退自家婚,请移步结缘所排号,今日休业。"
萧珩看了请帖,嘴角抽了抽:"沈掌柜,你婚礼请帖,还带业务导流?"
"职业习惯。"我理直气壮。
婚礼当天,王府张灯结彩,比太后寿宴还热闹。
最精彩的一幕,发生在拜堂前。
我当着满堂宾客,掏出一张纸,朗声念道:"《新郎守则》第一条:萧珩须于每日酉时,陪沈惊晚散步三圈,雨雪免。第二条:王府膳食,甜咸各半,王爷不得独裁。第三条:王爷若再呕血,罚抄《不退婚声明》一百遍。第四条……"
我故意拖长声音:"第四条,王爷此生,只许与沈惊晚一人,缔结婚约。其余三任——"
满堂宾客屏息。
我一笑:"其余三任未婚妻,今已证实尚在人间,且皆已另觅良缘。本掌柜特此声明:传闻不实,活阎王之名,即日起,由'惊晚结缘所'全权代理撤销。"
话音落,三位当年的"死人"——兰娘、竹君、梅氏,联袂上前,各奉贺礼一份。
兰娘笑道:"王爷昔日送我们出京,说'活着比名声要紧'。今日我们回来,便还他一个清白。"
竹君补刀:"沈妹妹,你可知,王爷从前是最怕麻烦的人。如今被你管得服服帖帖,可见'退婚师'三字,当真名不虚传。"
全场哄笑。
萧珩站在我身边,耳根红了——这是我在他脸上,头一回看见这种颜色。
"沈惊晚,"他压低声音,"你念完了没有?"
"没。"我把《新郎守则》翻到背面,"背面还有一条:王爷须于洞房花烛夜,亲口说一句'我认输'。说三遍。"
他深吸一口气,凑到我耳边,极轻极轻地,说了三遍。
声音被喧闹盖住,没人听见。
但我听见了。
三遍"我认输",混着他的体温,落进我耳朵里,烫得我心跳都乱了节拍。
拜堂,交杯,入洞房。
洞房里,烛火摇曳。他替我挑了盖头——虽然我根本没戴,是我娘非要按规矩来——然后我们相对而坐,中间隔着一杯合卺酒。
"沈惊晚,"他忽然说,"你那本《退婚法典》,真会写第一百零九条?"
"已经写了。"我说,"第一百零九条:本人沈惊晚,一生退婚无数,唯有一桩,永不退——与萧珩之婚。"
他愣住,随即笑了。
那笑,比满堂灯火都亮。
"那我呢?"他问,"我有没有一条?"
我想了想,从怀里掏出那张城门口的纸——他写的那张"归你管"。
"你这条,"我把纸摊开,指给他看,"就是你的第一百零九条。"
他低头,借着烛火,一字一句地念:
"沈惊晚,契约三月,是我这辈子最长的'假'。假作真时真亦假——我假不了了。"
念完,他抬眼,目光软得一塌糊涂。
"沈惊晚,"他说,"这三个月,是我活了二十八年,最长、也最好的一段日子。"
我鼻头一酸,端起合卺酒,递到他面前:"那往后,就不止三个月了。"
他接过,与我交臂而饮。
酒是甜的。
像那碗山药粥。
尾声
永昌十五年春,京城发生两件大事。
第一件:摄政王萧珩请辞摄政之位,改封"闲王",理由是"家中有务,脱不开身"。皇帝批了,还附赠一句:"朕早看出你心不在朝。"
第二件:惊晚退婚事务所,更名"惊晚结缘所"。
门口的木牌,从"请排号"改成了"真爱不排队,假意才退婚"。
开张那天,萧珩亲自来剪彩。
他如今不咳了,气色红润,站在我旁边,被我娘拉着唠嗑:"女婿啊,你这身子骨,得好好补……"
他恭恭敬敬地听,时不时点头,哪还有半点活阎王的影子。
三公子又来了,这次不是退婚,是来道谢:"沈掌柜,多亏您那封血书……不对,多亏您,我如今跟李家姑娘,好了。"
我笑着看他:"早说了,想结的,我巴不得你们白头。"
萧珩在旁边,忽然说:"沈惊晚,我有个问题。"
"说。"
"你那本《退婚法典》,第一百零九条,写的是什么?"
我翻开法典,第一百零九条,是我昨晚偷偷补的:
"本人沈惊晚,一生退婚无数,唯有一桩,永不退——与萧珩之婚。备注:他熬的粥,也是甜的。"
萧珩看了,挑眉:"粥是你熬的。"
"嗯,但甜是你的。"我理直气壮,"著作权归我,口味归你,互补。"
他摇头,笑着把我揽过去。
阳光照在结缘所的牌匾上,金灿灿的。
全京城都在传:那个克妻的活阎王,被一个退婚师,退得服服帖帖。
只有我知道真相——
是我,先认了输。
也是我,先动了心。
而那锅山药粥,从那天起,甜了一辈子。
第十三章 番外·退婚所奇案簿
婚后第三年,惊晚结缘所名声更盛。
不是说业务多,是奇案多。我把这些年接过的离谱案子,挑三桩,记在此处,权当笑谈。
其一:退婚所遇"狐仙"。
有个员外夫人,非说自家公子被狐仙迷了心窍,非要娶一只——据她描述——"白毛红眼、能说人话"的狐狸。我上门一看,所谓狐仙,是公子从猎户手里买下的雪狐,养在院里,取名"翠花"。公子当庭陈词:"母亲,儿臣爱的是隔壁绣庄的阿绫,翠花只是宠物。您若要退,退的是翠花的'狐籍',不是儿的婚。"
员外夫人当场晕过去。我给她灌了半碗醋,醒来说的第一句是:"那阿绫……手艺如何?"
"苏绣双面,一绝。"公子红着脸。
"那便娶了吧。"夫人摆手,"翠花留下,当镇宅之兽。"
案结。翠花至今还在员外府看门,见人就龇牙,比刀疤刘还凶。
其二:王爷亲自当"调解员"。
婚后某日,一对老夫妻来退婚——他们要退的是自己三十年前的婚。理由是:"过腻了,想各自清静。"
我正要接单,萧珩从屏风后转出来(他如今退了政,闲得发慌,总爱来所里"视察"),慢悠悠道:"二位,三十年夫妻,柴米油盐磨出来的情分,比新婚的蜜还稠。您二老这不是想退婚,是想让儿女多回来看两眼。退了婚,儿女更不来了。"
老夫妻一愣。
萧珩补刀:"不如这样,二老立个规矩:每月初三、十七,儿女须携孙辈回府用膳,不到者,扣遗产。这比退婚管用。"
老夫妻茅塞顿开,欢天喜地走了。
我瞪他:"萧珩,你抢我生意。"
他挑眉:"朕——不,本王,是在帮你优化客群。退婚所变结缘所,疑难杂症才显本事。"
"你现在是'本王'了?"我冷笑,"昨晚是谁被我按着抄《新郎守则》的?"
他立刻改口:"……为夫错了。"
顾长史在门外听得直摇头,转头对厨房说:"今日的甜点,再加一碗。王爷认错,值得庆祝。"
其三:第一百零九单。
这单我没接。
是个年轻的将军,战败归来,想退了自幼定下的婚——因为觉得自己残了,配不上人家。
我听完,把拜帖退了回去:"将军,您这婚,退不得。"
"为何?"
"因为您那位未婚妻,三个月前就托人打听您的伤。"我笑了笑,"她原话是:'他少条胳膊,我少颗心?我又不是冲他胳膊嫁的。'"
将军愣住,眼圈红了。
"将军,"我说,"退婚所退的是'不肯结'的婚。您这桩,是'不敢结'——不敢,不算不肯。回去,把人娶了。"
将军走的时候,步子比来时轻了十斤。
萧珩在旁边听见,忽然揽住我的肩:"沈惊晚,你这套'不肯与不敢'的分别,倒是妙。"
"过奖。"我靠在他肩上,"这都是跟您学的——您当年,是'不敢留',如今,是'不肯放'。"
他低笑,在我发顶落下一个吻。
窗外,京城的风暖了。
结缘所的牌匾,在阳光下,金灿灿的。
而那本《退婚法典》,第一百零九条之后,我留了一整页的空白。
空白给谁?
给往后的每一年,每一天。
——本官专治退婚,摄政王,已排队,且,永不插队。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