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堂时,柳莺莺看我头戴凤冠霞帔进门,便独自在柴房里悬梁要自尽。
顾衍知道后,一把扯下我的红盖头,此后我连屋里的帐子都不许用红色。
我生下嫡长子后,柳莺莺说要绞了头发去姑子庙了却残生,却在路过我院子时多看了奶娘怀里的孩子一眼。
顾衍便直接夺了我儿抱去给柳莺莺当嗣子,此后我一去探望,柳莺莺便咳血不止。
顾衍直接封了我的院门,连孩子的满月酒都不许我踏出半步。
后来,顾衍平叛归来,用军功换来的超品诰命,却再次落到了柳莺莺的头上。
他说,“莺莺无依无靠,你我夫妻一体,合该给她个依靠才是。”
再睁眼,我回到顾衍抬着九十九抬聘礼上门提亲那日。
我换下那身他最爱的苏绣百水裙,在父亲要接过大雁那一刻走了出去。
“这聘礼,退了吧。”
1
满堂宾客瞬间鸦雀无声。
连我那向来沉稳的父亲,都惊得差点没拿稳手里的茶盏。
顾衍铁青着脸,大步流星地朝我走来,眼里是压不住的怒火和错愕。
“姜晚,你又在闹什么?”
兄长姜寻眼疾手快地将我拉到一旁,挡在了我和顾衍中间。
他压低声音,眉头紧锁。
“阿晚,你疯了?你不是非顾衍不嫁吗?”
“为了他,你连上山采药摔断腿都心甘情愿,现在他来提亲,你又不愿意了?”
我眼圈一红,死死攥着兄长的袖子。
是啊。
上一世的我,就是这么奋不顾身,就是这么愚不可及。
可我换来了什么?
换来兄长为了我出头,被顾衍设计罢官,郁郁离京。
换来我刚出世的孩儿,被他亲手夺走,送给柳莺莺当慰藉。
换来我油尽灯枯,死在那个封锁了我所有希望的冰冷小院里。
而他,顾衍,只会在柳莺莺的病榻前,柔声说一句。
“她就是那个脾气,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哥,我不想嫁了。”
“我真的不想嫁了。”
我无法解释这匪夷所思的重生,只能一遍遍重复。
好在兄长最是疼我,他看着我眼里的决绝,叹了口气,终究还是选择信我。
他转身对脸色已经黑如锅底的顾衍拱了拱手。
“顾世子,舍妹今日身体不适,恐是说了胡话。”
“这门亲事,不如……容后再议。”
顾衍冷哼一声,锐利的目光穿过兄长,死死钉在我身上。
“好,姜晚,我等你清醒过来。”
他拂袖而去,那背影里带着十足的笃定。
笃定我只是一时闹脾气,过几日,又会像以前一样,追在他身后,讨好他,迎合他。
我闭上眼,将前世那些刺骨的画面尽数压下。
这一世,顾衍,我们再无可能。
2
顾衍母亲病重,急需一场婚事冲喜。
我拒婚后,侯府便放出消息,三日后要在府里举办赏花宴,遍邀京中贵女。
其意不言而喻。
消息传到我耳中时,我正在丫鬟小云的帮助下,试一件新裁的衣裳。
“小姐,您当真不去侯府的赏花宴吗?”
小云忧心忡忡地看着我。
“奴婢听说,顾世子这几日心情很不好呢。”
我看着镜中人。
前世,为了讨顾衍欢心,我收起了所有明艳的衣裙。
因为柳莺莺体弱,见不得浓烈的色彩,会让她想起自己病重的母亲,触景生情。
于是,我的衣柜里,只剩下灰、白、青、蓝。
我活成了顾衍和柳莺莺希望我成为的样子,温顺,寡淡,像一抹没有生气的影子。
可如今,我偏不要。
“不去。”
我理了理身上这件海棠红的锦缎长裙,裙摆上用金线绣着大朵的牡丹,艳光四射。
“今日天气正好,陪我出去逛逛。”
我就是要穿上这最热烈的红,走在京城最热闹的街上。
我要让所有人都看看,我姜晚,不是只能依附男人才能活的菟丝花。
马车行至金玉楼,我正要下车,却一眼瞥见两个熟悉的身影从里面走了出来。
顾衍和柳莺莺。
柳莺莺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弱柳扶风,正仰头对顾衍说着什么,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
顾衍低头看着她,眼神是我从未见过的温柔。
他手里,还拿着一支新巧的珠花。
我心中一阵冷笑。
自己的赏花宴不亲自坐镇,却带着表妹出来闲逛。
前世的我,真是被猪油蒙了心,才会看不出这两人之间不同寻常的亲昵。
我收回视线,转身吩咐车夫。
“去云裳阁。”
我不想和他们碰面,脏了我的眼睛。
云裳阁是京城最新开的成衣铺子,里面的款式新颖大胆。
我一眼就看中了一套火红色的骑装,干练飒爽,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这件,还有那件鹅黄的,那件翠绿的……都包起来。”
我指着一排色彩鲜亮的衣裙,豪气干云。
前世被压抑的喜好,在这一刻尽数释放。
小云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小姐,您买这么多……穿得完吗?”
“穿不完,放着看也高兴。”
就在我满载而归,准备打道回府时,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
“姜晚。”
我脚步一顿,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顾衍不知何时竟跟了过来,柳莺莺楚楚可怜地站在他身后,手里还捏着那支珠花。
“赏花宴快开始了,你还在这里胡闹什么?”
顾衍的语气带着一丝不耐烦。
“上车,我带你过去。”
他理所当然地命令着,仿佛我还是那个对他言听计从的姜晚。
3
我缓缓转身,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顾世子,我想我上次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你的赏花宴,与我无关。”
柳莺莺见状,连忙上前一步,柔柔地开口。
“晚姐姐,你别生衍哥哥的气了,他也是担心你。”
“今日府里来了好多位姐姐妹妹,母亲的意思是,想让衍哥哥多看看,若是……若是姐姐你再不去,怕是……”
她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再不去,顾衍就要定下别人了。
好一招以退为进。
换做前世的我,此刻怕是已经慌了神,不顾一切地跟着他回去了。
可现在,我只觉得可笑。
“是吗?那可要恭喜顾世子了。”
我屈膝,行了个标准的福身礼。
“我还有事,就不耽误二位了。”
说完,我提着裙摆,绕过他们就要走。
手腕却被一股大力攥住。
“姜晚,你给我适可而止!”
顾衍的耐心终于告罄,他死死地扣着我的手,眼神阴沉。
“你以为耍这些小性子,就能让我更在乎你吗?”
“我告诉你,我顾衍的妻子,绝不是你这样不知分寸、善妒任性的女人!”
周围的行人纷纷侧目,对着我们指指点点。
我感觉手腕被他捏得生疼,心里的厌恶也升到了顶点。
“放手!”
我用力挣扎,声音里满是寒意。
“光天化日,拉拉扯扯,侯府的教养就是如此吗?”
“你!”
顾衍被我堵得脸色涨红。
柳莺莺连忙上来打圆场,一双水汪汪的眼睛里满是哀求。
“晚姐姐,衍哥哥,你们别吵了,都是莺莺的错……”
她说着,身子一软,竟要往顾衍怀里倒去。
我冷眼看着她拙劣的演技,懒得再与他们纠缠。
我回到家中,兄长和父亲都在。
我将今日之事说了,并再次表明我的决心。
“父亲,兄长,我与顾衍绝无可能。”
“我愿听从家中安排,另择良婿。”
兄长闻言,眼睛一亮。
“当真?我有个同窗,姓李,是新科的探花郎,为人正直,学识渊博,他对你……”
“哥。”我打断他,“人品如何?”
“人品贵重,家世清白,绝无劣迹。”兄长拍着胸脯保证。
“好,那便见上一见吧。”
只要不再重蹈覆覆辙,嫁谁不是嫁?
总归,这一世我不会再交出真心。
三日后,净安寺。
兄长说,李探花约我在此处的湖心亭相见。
我到时,亭中已有一人背对着我,临湖而立。
那人身穿一袭月白长袍,身姿挺拔如松,只一个背影,便觉气度不凡。
4
我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
“李公子?”
那人闻声回头。
只一眼,我便愣住了。
眼前的男人,面如冠玉,目若朗星,俊美得不似凡人。
周身那股浑然天成的贵气,更是让人不敢直视。
这……这是兄长口中那个家世清白的探花郎?
我心下虽有疑虑,但想着或许是人不可貌相,便还是开了口。
“李公子,小女姜晚,今日冒昧相邀,是想与公子开诚布公。”
男人挑了挑眉,示意我继续。
“我希望我未来的夫君,可以尊重我。”
“我可以接受他有妾室,但绝不能宠妾灭妻,冷落正妻。”
“我穿什么颜色的衣服,吃什么东西,是我的自由,他不能干涉。”
“我的孩子,必须由我亲自抚养,任何人不得染指。”
“在外,他必须给我作为主母的体面;在内,我们可以相敬如宾,互不干涉。”
我将前世所受的委屈,尽数化作了这一条条冰冷的条件。
说完,我有些忐忑地看着他,生怕他觉得我异想天开,拂袖而去。
谁知,男人听完,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不耐,反而漾起一丝玩味的笑意。
“姜尚书家的大小姐?”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悦耳。
我点了点头。
“你的条件,我应下了。”
他走近一步,目光灼灼。
“不日,本……我便上门提亲。”
我心头的大石终于落地,屈膝行了一礼,便转身退出了亭子。
可我刚走到湖边,就见兄长姜寻行色匆匆地跑了过来。
“阿晚!对不住对不住!我那同窗李兄方才派人传话,说家中临时有急事,今日怕是来不了了!”
“我们改日再……”
兄长后面的话,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猛地回头望向湖心亭。
亭中,早已空无一人。
那……刚才那个人是谁?
我竟对着一个陌生男人,说了一大堆择偶的条件?
而他,不仅没把我当成疯子,还说要上门提亲?!
我浑浑噩噩地跟着兄长回到家,整个人都还是懵的。
刚踏进花厅,就见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坐在那里。
柳莺莺。
她一见我,便立刻起身,脸上挂着一贯的柔弱微笑。
“晚姐姐,你可算回来了。”
她将一盒桃花酥推到我面前。
“这是衍哥哥特意为你买的,你快尝尝。”
我看着那盒精致的点心,只觉得一阵反胃。
前世,我就是被这些不值钱的小恩小惠,骗得晕头转向。
“柳小姐有事?”我冷淡地开口。
柳莺莺脸上的笑容一僵,随即眼圈便红了。
“晚姐姐,你还在生衍哥哥的气吗?他听说你今日去相看,心里难受得紧,我……我实在是看不过去,才替他来求求你……”
她说着,忽然上前一步,拉住我的手。
就在此时,我听到了门外传来了兄长和顾衍的脚步声。
电光火石之间,柳莺莺抓着我的手,猛地向后一退,身子一歪,直直地摔了下去。
“哎呀!”
“莺莺!”
顾衍一个箭步冲了进来,一把将我推开,心疼地将柳莺莺护在怀里。
他抬起头,双目赤红地瞪着我。
“姜晚!你为什么要推她?!她到底哪里对不住你了?!”
我被他推得一个踉跄,撞在桌角上,腰间传来一阵剧痛。
看着眼前这颠倒黑白的一幕,看着顾衍那副不分青红皂白的嘴脸。
前世所有的委屈、不甘、怨恨,在这一刻,尽数涌上心头。
我没有哭,也没有辩解。
我只是看着他们,忽然就笑了出来。
那笑声,清脆,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寒意。
“顾衍。”
我站直身子,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英明神武,特别会保护弱小?”
“我告诉你,你现在的样子,像极了一个被人耍得团团转的……”
“蠢货。”
5
整个花厅,死一般的寂静。
顾衍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怔怔地看着我,满脸的不可置信。
连我兄长姜寻,都惊得张大了嘴巴。
柳莺莺更是吓得忘了哭泣,惨白着一张小脸,瑟瑟发抖。
“你……你说什么?”顾衍的声音都在发颤。
“我说,你是个蠢货。”
我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怀里的柳莺莺。
“你这位好表妹,从进门开始,就在算计着怎么演这出戏。”
“算计着你什么时候会来,算计着我兄长什么时候会到。”
“更算计着,用她最擅长的柔弱,来衬托我的‘恶毒’。”
我每说一句,柳莺莺的脸色就更白一分。
“我……我没有……晚姐姐你胡说……”她小声地辩解,眼泪又开始往下掉。
“闭嘴!”
我厉声喝道,吓得她猛地一哆嗦。
我懒得再看她那副令人作呕的嘴脸,转而看向顾衍。
“你以为她为什么总是在你面前哭?为什么总是在你面前生病?”
“因为那是她唯一的武器!”
“她用眼泪和病痛,牢牢地绑住你,让你对她产生保护欲,让你觉得全世界都欠了她的!”
“顾衍,你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我姜晚,不需要靠推倒一个弱女子来证明什么!”
“我若真想对付她,有的是光明正大的法子,何须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我的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如同重锤,狠狠地砸在顾衍的心上。
他脸上的愤怒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迷茫和动摇。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哭得梨花带雨的柳莺莺,又抬头看了看我。
我的眼神,冰冷、清明,没有半分心虚。
兄长姜寻此时也反应了过来,他冲上前,一把将我护在身后。
“顾衍!我妹妹说得对!”
“你但凡长了点脑子,就该知道我妹妹的为人!”
“她骄傲了二十年,何曾屑于做这种腌臢事!”
“反倒是你这位好表妹,每次出事,都少不了她的身影,你难道就一点都没怀疑过吗?!”
顾衍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柳莺莺见势不妙,哭得更凶了。
“衍哥哥……我不知道晚姐姐为什么这么讨厌我……呜呜……都是我的错,我不该来投奔侯府,不该给你添麻烦……”
“够了!”
顾衍烦躁地打断她。
他扶着柳莺莺站好,然后看向我,语气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恳求。
“阿晚,今日之事,就算了。”
“莺莺她……身子弱,你别跟她计较。”
我笑了。
又是这句话。
前世,我听了无数遍。
“她身子弱,你让着她点。”
“她无依无靠,你多体谅她些。”
原来,不管重来多少次,在他的心里,柳莺莺永远是那个需要被保护的,而我,永远是那个可以被牺牲的。
“算了?”
我收起笑容,眼神冷得像冰。
“顾衍,从我拒绝你家聘礼的那一刻起,我们之间,就算完了。”
“带着你的好表妹,滚出我们姜家。”
“从此以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你!”
顾衍被我这番绝情的话气得浑身发抖。
“姜晚,你别后悔!今日你把话说得这么绝,日后就算你跪下来求我,我也绝不会再回头!”
“求你?”
我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顾衍,你未免也太看得起自己了。”
“我姜晚,就算此生嫁不出去,剃了头发当姑子,也绝不会再多看你一眼!”
说完,我转身,再也不想看到他们。
“哥,送客!”
兄长立刻会意,做了个“请”的手势。
“顾世子,柳小姐,请吧。”
顾衍死死地盯着我的背影,最终还是带着一脸不甘的柳莺莺,狼狈地离开了。
6
顾衍和柳莺莺被赶出府的消息,很快就在京城的圈子里传开了。
人人都说我姜晚恃宠而骄,不知好歹,竟敢当众折辱侯府世子。
我对此嗤之以鼻。
嘴长在别人身上,他们爱怎么说就怎么说。
我只要过好我自己的日子便行。
只是,我没想到,我平静的日子,只过了三天。
这日,我正在房里看书,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喧哗。
丫鬟小云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上气不接下气。
“小……小姐!不好了!不对,是太好了!”
“外面……外面来了好多人!抬了好多好多的箱子,把咱们家门口的路都给堵死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放下书就往前院跑去。
刚绕过影壁,我就被眼前的阵仗惊呆了。
只见我家宽敞的院子里,密密麻麻地摆满了系着红绸的聘礼箱子。
金银玉器,古玩字画,绫罗绸缎,奇珍异宝……晃得人眼花缭乱。
这阵仗,比上次顾衍来提亲,要隆重十倍不止。
而站在那堆积如山的聘礼最前方的,是一个身穿玄色蟒袍的男人。
他负手而立,身姿挺拔,周身散发着一股令人不敢逼视的威压。
正是那日在净安寺湖心亭的那个男人!
父亲和兄长站在他面前,脸上的表情又是震惊,又是惶恐,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男人似乎察觉到我的目光,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姜大小姐,我们又见面了。”
我脑子一片空白,下意识地指着那些聘礼。
“你……你这是……”
“提亲。”
他回答得理所当然。
“本王觉得,姜大小姐那日所提的条件,甚合我意。”
本……王?!
我猛地转头看向兄长,他拼命地给我使眼色,嘴唇都在哆嗦。
我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蟒袍……自称本王……
是摄政王,萧彻!
那个传闻中杀伐果断,权倾朝野,能止小儿夜啼的活阎王!
我……我竟然对着活阎王提了一堆结婚条件?!
我两眼一黑,身子晃了晃,差点当场晕过去。
一只温热的大手及时扶住了我的胳膊。
萧彻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我的面前,他微微俯身,低沉的嗓音在我耳边响起。
“怎么?姜大小姐想反悔?”
“本王说过,你的条件,我都答应。”
“本王此生,只会有你一位王妃,绝不纳妾。”
“你想穿什么,想做什么,本王都依你。”
“你想要的体面,本王给你这世间至高无上的体面。”
他灼热的呼吸喷在我的耳廓上,引起一阵战栗。
“如此,可愿嫁我?”
我呆呆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俊脸,看着他眼底那毫不掩饰的势在必得。
前世,我为了顾衍卑微到尘埃里,却连一件红衣都穿不得。
而今生,这个站在权力之巅的男人,却愿意许我一切。
鬼使神差地,我听见自己说。
“好。”
7
摄政王向姜家下聘的消息,像一阵狂风,瞬间席卷了整个京城。
所有人都跌破了眼镜。
前脚刚拒了侯府世子的婚,后脚就成了准摄政王妃。
我姜晚,一时间成了京城话题的中心。
而顾衍,则彻底沦为了一个笑话。
听说,消息传到侯府时,顾衍正在书房里借酒消愁。
他当场就砸了酒壶,猩红着眼睛冲了出来,疯了一样地往我们家跑。
彼时,我正在送走满脸喜色的媒人。
姜府的大门刚要关上,就被一只手死死抵住。
顾衍衣衫不整,满身酒气地闯了进来,一把抓住我的肩膀。
“姜晚!你告诉我!这不是真的!”
“你是在气我,对不对?你是在故意气我!”
“只要你现在跟我回去,跟莺莺道个歉,我……我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我嫌恶地皱起眉,用力甩开他的手。
“顾世子,请你放尊重些。”
我掸了掸被他抓皱的衣袖,冷冷地看着他。
“我现在,是皇上亲口御封的准摄政王妃。”
“你再对我动手动脚,便是对皇家的大不敬。”
顾衍的动作僵住了。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我,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你……你是认真的?”
“你真的要嫁给摄政王那个活阎王?”
“是。”我毫不犹豫地回答,“聘礼已收,婚期已定。比起嫁给一个眼盲心瞎的蠢货,摄政王不知要好上多少倍。”
“我早就说过,我看不上你了,顾衍。”
“是你自己,非要把我的话当成耳旁风。”
“你……”
顾衍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了两步,脸色惨白如纸。
他终于意识到,我是真的,真的不要他了。
不是欲擒故纵,不是赌气撒娇。
是彻彻底底地,将他从我的世界里剔除了出去。
“为什么……”
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的颤抖。
“明明……明明你以前那么爱我……”
“为了我,你连命都可以不要……”
“你也说了,那是以前。”
我残忍地打断他的回忆。
“以前是我瞎了眼,把鱼目当成了珍珠。”
“现在我眼睛好了,自然要选这世上最好的。”
“顾衍,别再来纠缠我了,否则,我不能保证摄政王殿下会做出什么事来。”
说完,我不再看他,转身吩咐下人。
“关门!”
“以后,侯府的人,一概不许踏入我姜家半步!”
厚重的朱漆大门在顾衍面前重重合上,将他那张绝望而悔恨的脸,彻底隔绝在外。
8
从那天起,顾衍彻底变了一个人。
他不再是那个意气风发的侯府世子,而成了一个终日酗酒的醉鬼。
他时常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对着空气喃喃自语。
“阿晚,我错了……”
“我不该把你的孩子给莺莺……”
“阿晚,你别穿白色的衣服,你穿红色好看……”
侯府的人都以为他疯了。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脑子里,多出了一些不属于他的记忆。
那些记忆,真实得可怕。
真实到他一想起来,心就痛得无法呼吸。
他开始分不清,什么是现实,什么是梦境。
柳莺莺的好日子也到头了。
顾衍开始厌烦她的靠近,甚至会对她恶语相向。
柳莺莺慌了。
她想故技重施,装病,掉眼泪,博取顾衍的同情。
可这一次,顾衍只是冷冷地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厌恶。
“收起你那套把戏吧,柳莺莺。”
“我现在看着你这张脸,就觉得恶心。”
一个深夜,顾衍喝得酩酊大醉,摇摇晃晃地走在回廊下。
路过一处假山时,他听到了里面传来柳莺莺和她贴身丫鬟的对话。
“小姐,世子爷现在对您这么冷淡,您肚子里的孩子可怎么办啊?”
“慌什么?”柳莺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狠毒,“他现在不过是一时糊涂。”
“等我找个机会,让他以为我们有了夫妻之实,这孩子不就是他的了?”
“到时候,我就是侯府名正言顺的世子妃,整个侯府都是我们母子的!”
“姜晚那个蠢货,还以为嫁给摄政王就高枕无忧了?等我站稳了脚跟,有的是法子收拾她!”
假山外,顾衍的酒意瞬间醒了大半。
他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他一直以为柳莺莺柔弱善良,需要他保护。
他一直以为我嫉妒她,容不下她。
原来,从头到尾,他都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他为了一个水性杨花、满腹算计的毒妇,亲手推开了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女孩!
“柳!莺!莺!”
他咬牙切齿地从假山后走了出来,眼神像是要吃人。
9
顾衍的嘶吼,划破了侯府深夜的宁静。
柳莺莺看到他那副犹如地狱恶鬼般的模样,吓得魂飞魄散,当场瘫倒在地。
“衍……衍哥哥……你听我解释……”
“解释?”
顾衍一步步逼近,脸上带着扭曲的笑容。
“解释你肚子里的野种是谁的吗?”
“还是解释,你是怎么一边享受着我侯府的供养,一边和府里的下人苟合的?!”
真相败露,柳莺莺知道再也无法狡辩,索性破罐子破摔。
“是!我就是和别人好上了!那又怎样?”
她尖声叫道,“你以为我愿意伺候你这个睁眼瞎吗?要不是为了侯府的富贵,我连多看你一眼都嫌脏!”
“你为了姜晚那个贱人神魂颠倒,何曾真心看过我一眼!”
“你活该!你活该被我们所有人都骗!”
“贱人!”
顾衍被她的话彻底激怒,他冲上去,一把掐住柳莺莺的脖子,将她整个人提了起来。
“我杀了你!”
侯府乱成了一锅粥。
最后,还是老侯爷亲自出面,才将发了疯的顾衍制住。
柳莺莺和那个与她私通的侍卫,被秘密打断了腿,扔到了城外的庄子上自生自灭。
而顾衍,虽然被救了下来,却彻底废了。
他变得痴痴傻傻,时而清醒,时而糊涂。
清醒的时候,他就抱着一件我以前亲手为他缝制的袍子,不停地流泪,嘴里反复念叨着。
“阿晚,我的阿晚,我错了……”
糊涂的时候,他就把府里的丫鬟当成我,一看到她们穿素色的衣服,就发了疯似的去撕扯。
“不许穿!不许穿这个颜色!”
“我的阿晚,喜欢穿红色的……”
曾经风光无限的侯府世子,成了一个疯疯癫癫的废人。
这桩丑闻,成了整个京城茶余饭后的最大谈资。
而我,在听到这些消息时,心中没有半分波澜。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顾衍的下场,是他咎由自取,怨不得任何人。
我只一心一意地,准备着我的婚事。
我的人生,终于要翻开崭新的一页了。
10
三月初八,宜嫁娶。
我出嫁那日,京城万人空巷。
十里红妆,从姜府门口,一直铺到了摄政王府。
那盛大的场面,是京城百年来都未曾有过的。
我穿着一身繁复华丽的嫁衣,头戴凤冠,坐在宽敞的轿子里,听着外面震耳欲聋的锣鼓喧天。
前世,我连一件红衣都成了奢望。
今生,萧彻却给了我一场最盛大、最耀眼的红。
花轿行至朱雀大街的拐角处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我隔着轿帘,隐约听到了一个熟悉又沙哑的嘶喊声。
“阿晚……阿晚……”
小云掀开轿帘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随即脸色微变,压低声音对我说。
“小姐,是……是顾世子。”
我顺着缝隙望去。
只见顾衍衣衫褴褛,形容枯槁地跪在人群中,痴痴地望着我的花轿。
他比上一次见面时,又憔悴了许多,整个人瘦得脱了形,眼神空洞,宛如一个行尸走肉。
他想冲过来,却被维持秩序的王府侍卫一脚踹翻在地。
他在泥泞中挣扎着,伸出手,似乎想抓住什么。
“阿晚……别走……求你……”
他的声音破碎不堪,很快便被淹没在周围的喧闹声中。
我静静地看着他,心中一片平静。
没有恨,也没有怜悯。
他就好像……只是一个与我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我缓缓放下轿帘,彻底隔绝了那道卑微而绝望的视线。
顾衍,再见了。
不,是再也不见。
我的过去,连同你一起,都被留在了身后。
而我的未来,繁花似锦,就在前方。
11
龙凤喜烛高燃,将新房照得亮如白昼。
我端坐在铺着锦绣鸳鸯被的喜床上,手里紧张地绞着帕子。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
萧彻带着一身清冽的酒气走了进来。
他挥退了房里的下人,一步步走到我面前。
用手里的喜秤,轻轻挑开了我的红盖头。
四目相对,他深邃的眼眸里,是化不开的浓情蜜意。
“阿晚,你今日,真美。”
他俯身,在我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温柔的吻。
我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看着他俊美无俦的容颜,忍不住问出了心底的疑惑。
“王爷……你为何会选我?”
“那日在净安寺,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是谁?”
萧彻闻言,低低地笑了起来。
他顺势在床边坐下,将我揽入怀中,把玩着我的手指。
“傻瓜,本王若不知道你是谁,又怎会任由你在我面前,说那么多‘大逆不道’的话?”
他的声音低沉而磁性,带着一丝宠溺。
“其实,我认识你,比你想象中要早得多。”
我愣住了。
“什么时候?”
“五年前,上元灯节。”
他的眼神变得有些悠远。
“那日本王遭人暗算,身中剧毒,躲在一条暗巷里,以为自己必死无疑。”
“是你,提着一盏兔子灯路过。”
“你不但没有被我满身的血吓跑,反而把身上所有的银子和一瓶伤药都塞给了我。”
他收紧手臂,将下巴抵在我的发顶,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气察的颤动。
“你走的时候,还把那盏兔子灯留给了我,对我说:‘不管遇到什么难事,都要好好活下去呀。’”
“从那一天起,那盏早已熄灭的兔子灯,就成了本王在这吃人的深宫里,唯一的光。”
“我看着你追在顾衍身后,看着你为他收敛锋芒,看着你为他受尽委屈,我无数次想冲上去,把你从他身边抢过来。”
“可是,你的眼里,从来都只有他。”
“直到那日,我听说你拒了侯府的婚事,你不知道,我有多高兴。”
他捧起我的脸,目光灼灼地看着我。
“阿晚,谢谢你。”
“谢谢你,终于回头,看到了我。”
我听得眼眶发酸,心里却被一股巨大的暖流包裹。
原来,我随手的一次善举,竟在一个人的心里,亮了五年。
原来,在我不知道的角落里,曾有这样一双眼睛,默默地注视了我这么久。
好在,一切都还来得及。
12
萧彻像变戏法一样,从袖中拿出一个精致的紫檀木盒。
打开,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支流光溢彩的凤凰步摇。
那凤凰的眼睛,是用两颗极品红宝石镶嵌而成,栩栩如生。
“过来。”他朝我伸出手。
我乖乖地挪了过去。
他取下我头上的凤冠,将那支步摇,轻轻地插入我的发髻。
红色的宝石,衬得我的肌肤愈发莹白胜雪。
“这是我母妃的遗物,依照祖制,只传给摄政王府的女主人。”
他握住我的手,与我十指紧扣,眼神无比郑重。
“阿晚,你曾说,想要一个能给你体面的夫君。”
“今日,我以这摄政王府主母之位为聘,以我萧彻的性命起誓。”
“此生此世,定不负你。”
窗外,夜色正浓。
忽然,一朵绚烂的烟花在夜空中猛地炸开,紧接着,是第二朵,第三朵……
无数璀璨的烟火,将整个王府的上空,照得亮如白昼。
那是萧彻,特意为我准备的满城烟花。
我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看着他眼底映出的漫天星火,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
这一次,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幸福。
我踮起脚尖,主动吻上了他的唇。
曾经,我以为顾衍是我此生唯一的归宿,为了他,我甘愿画地为牢。
后来,我撞了南墙,头破血流,才终于醒悟,有些人,不值得。
再后来,我遇到了萧彻。
他让我知道,真正的爱,不是卑微的乞求,而是平等的尊重和珍视。
他让我知道,我值得这世间最好的一切。
往后余生,山长水阔。
我愿与他,执手并肩,共赴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