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浩走出写字楼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二十三分。
保安老陈正靠在旋转门的玻璃上打盹,听见脚步声,眼皮都没抬一下。罗浩从他身边走过,老陈才懒懒地哼了一声:"又加班啊。"语气里没有同情,也没有讥讽,只是一种见怪不怪的陈述。罗浩在这个公司干了七年,加过的班比老陈值过的夜班还多。
他刚才又被领导叫进办公室训了一顿。领导姓吴,四十出头,秃顶,肚子上挂着一圈肥肉,说话时总喜欢拿手指点着罗浩的胸口,那根手指像一根教鞭,戳一下,罗浩的腰就弯一分。
"罗浩,你这个月业绩又是垫底!我跟你讲,你再这么下去,公司养你有什么用?你看看人家小李,入职才两年,人家成交了多少单?你啊,就是个废物!"
罗浩张了张嘴,想说上个月他把客户谈崩的烂摊子接过来,客户今天刚说要签单,那单子算在他头上天经地义。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太了解吴总的脾气了——顶嘴,只会换来更狠的一顿骂。七年来他早就学会了:挨骂的时候低着头,把耳朵闭上,等那阵雨过去。
"废物"两个字,吴总念了七年。罗浩听了七年。
他拎着公文包走到公司门口,大楼里那盏日光灯"啪"地灭了,整个写字楼陷入一片漆黑。罗浩靠着门廊的柱子,慢慢滑坐在台阶上,冰凉的瓷砖硌得他屁股生疼。
他把脸埋进膝盖里,一个人坐在黑灯瞎火的公司大门口。
脑子一片空白,延伸空虚发直。
早上六点半起床,挤一个小时地铁,早饭在路边摊买一个三块钱的包子,中午吃十二块钱的快餐,晚上加班到十一点,回家再对付一口泡面。省下的每一分钱,都打进那张卡里,卡里躺着三万多块钱——他攒了十几年。没房、没车、没女朋友,三十多岁的人了,连个像样的约会都没有过。
他谨小慎微,他省吃俭用,他把"穷"活成了生活的底色。可结果呢?领导照样骂他废物,客户照样挂他电话,同事照样笑话他老光棍。
谨小慎微,省吃俭用。什么用都没有。
罗浩抬起头,看着远处居民区的高楼。那些亮着的窗口里,有人站在窗边打电话,有人端着红酒杯和对面的人碰杯。他忽然觉得,那些灯光离他好远,远得像另一个世界,没有自己的安身之地。
他摸了摸口袋,掏出一个皱巴巴的钱包,里面还剩两张红票子,几张零钱。
“今天不省了”他心里忽然冒出这么一句,像一只憋了很久的气球终于被针戳破。
罗浩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朝街角的宵夜摊走去。
宵夜摊支在马路牙子上,一张油腻的折叠桌,几把塑料凳子。摊主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脖子上搭条毛巾,正在炭炉前翻着烤串。
"老板,来十串羊肉,五串鸡翅,一盘毛豆,一瓶白酒。"罗浩一屁股坐在塑料凳上,凳子发出"咯吱"一声抗议。
摊主抬眼看了他一下:"一个人?"
"一个人。"罗浩说。
摊主没再问,利落地把串上了炉子。炭火"滋啦"一声,油脂滴进火里,腾起一股焦香的白烟。
罗浩拧开那瓶白酒,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他平时是不喝酒的——喝酒误事,喝了酒第二天早上头疼,影响见客户。可今天他管不了那么多了。
羊肉串端上来,他咬了一口,肥瘦相间的羊肉在嘴里爆开油脂的香气,配着孜然和辣椒面,烫得他吸了口气。他端起酒杯,仰头灌了一大口,白酒的辣像一把火,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旁边那桌坐着一对小情侣,女孩把头靠在男孩肩上,男孩剥了一只小龙虾喂到她嘴边。再远一点,一桌四五个年轻人正举着啤酒瓶碰杯,笑得前仰后合。
罗浩看着他们,忽然觉得嘴里的羊肉串不香了。
他一个人,一瓶酒,一桌烧烤。对面是整个世界的热闹,他像站在窗玻璃外看着里面的人,玻璃又厚又冷。
他想起自己二十岁那年,也曾在这样的烧烤摊上和朋友吹牛,说以后要赚大钱,要在城里买一套自己的房子,要开着车带着喜欢的人去兜风。那时候他觉得这些都唾手可得,如今十几年过去,房子没有,车没有,连那个"喜欢的人",也早就不知道嫁去了哪里。
罗浩又灌了一口酒。白酒下去,后劲慢慢上来,眼前的东西开始微微晃动,天旋地转,整个世界都像是隔了一层水。
摊主看他喝得猛,劝了一句:"兄弟,少喝点,路还远,看开点。"
罗浩摆摆手:"没事。"
摊主欲言又止,最后叹口气,把最后一盘毛豆推到他面前。
一瓶白酒,他一个人,慢慢喝光了。喝完的时候,他趴在桌上缓了一会儿,眼前的光影乱糟糟的,他扶着桌子站起来,脚步发软,像个喝醉的醉汉一样晃到共享电动车处。
他掏出手机扫了二维码,坐上电驴,拧动油门。
小电驴一启动,夜风就迎面扑来,凉丝丝的,把他的酒意吹散了一点,又没散尽,反而让那股子微醺的轻飘感更上头了。
车速不快——三十码,小电驴的极限也就这样。可罗浩坐在上面,风呼呼地往他脸上灌,灌进他张开的嘴里,灌进他眯缝的眼睛里,他忽然觉得爽。
真的爽。
他终于体会到了一点"速度"的感觉。那感觉让他觉得自己不是一个被踩在泥里的废物,而是一个正在奔向什么地方的人。风把白天的压抑一点点吹散,吹得他胸口发轻,发飘,像是要飞起来。
他拧了拧油门,车速又往上顶了一点。酒精在他血管里叫嚣,怂恿他再快点,再快点。
小电驴在空旷的马路上穿行,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变成一条黄色的光带。罗浩眯着眼,嘴角不自觉地咧开——这一刻他忘了业绩,忘了吴总的辱骂,忘了那张只有三万块的银行卡,他只觉得快活。
前面的十字路口,绿灯正在闪烁。
罗浩没刹车的打算。他拧着油门,直直冲过去。
然后,一道刺眼的车灯迎面亮起来。
那辆车是从侧面窜出来的,速度很快,罗浩甚至没看清是什么车,只觉得那一片白光铺天盖地地压过来。他脑子里"轰"地一声——完了。
"砰——"
一声巨响,罗浩感觉自己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狠狠抽飞了出去,整个人凌空翻了两个跟头,重重地摔在柏油路上。巨大的冲击力撞碎了他的意识,天旋地转,眼前一片漆黑,没有疼痛,啥感觉也没有。
他听见有人跑过来,有人在喊,有人掏出手机打电话。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罗浩想动,动不了。想睁眼,眼皮像灌了铅。
最后,他彻底失去了知觉。
不知道过了多久。
罗浩睁开眼睛的时候,入眼是一片刺目的白。天花板是白的,墙是白的,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把一切都照得发亮。鼻尖里是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
他躺在病床上,浑身像是被拆过又拼回去,每一块骨头都在疼。他动了动手指,能感觉到指尖蹭过床单的粗糙触感。
——我活着。
他花了很久才拼凑起那晚的记忆:加班、挨骂、宵夜摊、一瓶白酒、飞驰的小电驴,还有迎面撞来的那道白光。原来他出了车祸。
护士来看他,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姑娘,圆脸,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一边给他量体温,一边轻声说:"你终于醒了,都昏迷三天了。肇事车主垫付了医疗费,说等你好了一定要来看你。你家里人呢?"
罗浩愣了愣:"我没家人。"
"一个都联系不上吗?"
罗浩摇摇头。他没骗她,他确实没家人。父母早不在了,亲戚也断了往来,一个人活了三十多年,连个能打电话通知的人都想不出来。
护士同情地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给他换了药就出去了。
罗浩一个人躺在病床上,看着窗外的一角天空。车祸是真的,他差点死了,现在他活过来了。按理说他该庆幸,该感激,可不知怎么的,他心里空落落的。
他这条命,差点交代在那样一个加完班的夜里,交代在一瓶白酒和一辆小电驴上。他这辈子,要是就这么没了,连个记得他的人都没有。
罗浩闭上眼,忽然觉得胸口发闷。
可就在这时,一件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他闭着眼睛,却"看"见了东西——不是做梦,不是幻觉,他清清楚楚地"看"见了病房外的走廊。走廊上有个清洁工正推着车走过,车上的水桶晃了晃,溅出几滴水;护士站里有个护士正低头看着什么单据,台灯的光落在她脸上。
罗浩猛地睁开眼。走廊还在,他看得清清楚楚——隔着那扇关着的门。
他以为自己疯了,使劲揉了揉眼睛,再看,还是看得见。他甚至能透过厚厚的墙,看见隔壁病房里一个老头正躺在床上看手机,屏幕上是一段搞笑视频。
罗浩的心脏"咚、咚"地跳起来,跳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试探性地,把目光落回刚才那个圆脸护士身上。她正站在走廊尽头的换药室里,背对着他,弯腰整理药品。
罗浩的眼睛,轻轻松松地穿透了她那身白色的护士服。
他看见了很多不该看见的东西。
脸,"腾"地一下就红了。他赶紧别过头去,心脏狂跳,像个做了亏心事的孩子。他用力咬了一下自己的嘴唇,疼——疼是真的,那说明这不是在做梦。
罗浩缓了半晌,才敢再睁开眼。他反复确认:是真的,我真的能看穿墙壁,能看穿衣服。他隔着一堵墙,数清了隔壁病房柜子里放着三盒药;他透过护士站的抽屉,看见里面躺着一支笔、一串钥匙。
这不是幻觉。这是真的。
他拥有了一项奇迹般的能力——透视。
住院的日子里,罗浩躺在病床上,想了很多。
他反复确认过这个能力:他既能看穿薄薄的墙体,也能看穿人身上的衣物。他一开始脸热,后来慢慢就淡定了——他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也没那么多花花肠子,他在想一件更重要的事:这个能力,能让他翻身。
他想过用它干点歪门邪道的事。比如去赌场,能看穿牌面,稳赢不赔;比如去偷,能看清哪家保险柜开着;比如去碰瓷、去搞电信诈骗、去钻法律的空子。这些念头不是没在脑子里转过——他穷怕了,穷了三十多年,穷得连做梦都在盼着发财,有个一夜暴富的捷径摆在眼前,谁不动心?
可他转念一想,又想起了父母临终前的嘱咐,最后自己在心里一遍一遍告诫自己的话:罗浩,你虽然穷,但你得做个干净的人。穷不可怕,可怕的是穷到没底线,穷到把自己活成一条脏兮兮的狗。
他不能违法。这是他给自己划的底线,也是他这三十多年里唯一没被生活磨掉的、属于自己的东西。
那么,什么来钱最快,又不违法?
罗浩想起了赌石。
翡翠赌石,一刀穷一刀富,有人一刀切出千万身家,也有人一刀切得倾家荡产。靠的是眼力,是运气,是玄学。但对罗浩来说——他能看穿石头,能直接看见石头里有没有绿,能看见绿的成色、种水、大小。别人赌石是赌,他赌石是开卷考试。
他决定了。
出院那天,罗浩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跑到银行,把那张攒了十几年的银行卡里剩下的钱全部取了出来。
三万块。
银行卡余额清零。罗浩看着手里的三万块现金,厚厚的,那是他十几年的青春,十几年的省吃俭用,十几年被人踩在泥里的委屈,全都在这里了。
他没有犹豫,直接订了去瑞丽的车票。
赌石圣地,我来了。
瑞丽的赌石市场,人声鼎沸。
路边摆着一排排的原石摊,大的有脸盆那么粗,小的只有拳头大小。灰扑扑的石头,从缅甸运过来,表皮上开着窗,露出一点或深或浅的绿意,引诱着看客出价。摊主们扯着嗓子叫卖:"这块皮壳老辣,必出高货!""兄弟,这块满绿,赌一把,一刀下去你身家翻倍!"
罗浩背着一个旧书包,站在人群里,听着那些吆喝声,心里却出奇地平静。
他走到一个摊子前,蹲下来,目光扫过那些石头。他看得见,每一块石头内部的样子,都像X光一样清清楚楚。有的石头中间全是灰白的雾,空洞洞的,那是废料;有的石头中间凝着一团浓翠,绿得发亮,那是暴涨的料子。
他忍住狂跳的心,指着一块拳头大的、表皮毫不起眼的石头问摊主:"这块,多少钱?"
摊主瞥了他一眼,见他穿着普通,就是个外行,随口道:"五千。"
罗浩目光穿透石皮,看见里面那团浓得化不开的绿,心里一个激灵。他压着声音说:"一千五,我就要这块。"
摊主摆手:"不行不行,两千五最低。"
"一千八,行就成交,不行我走。"罗浩作势起身。
摊主犹豫了一下,喊住他:"行,一千八,拿走!"
罗浩付了钱,抱着那块石头,当场让师傅开了窗。砂轮一打磨,石皮褪去,露出里面一抹艳丽的绿——满绿,水头十足。
周围的赌客一下围了上来,有人倒吸一口凉气:"帝王绿!种水这么好,大涨!"
那块石头,当场有人出价三十万要收。
罗浩心跳如擂鼓,面上却尽量镇定:"三十万,我要现金。"
他抱着三万的卡,一天之内,换成了三十万现金。
从那天起,罗浩像开了挂。他游走在各个赌石摊、各大赌石公盘之间,目光所及之处,全是明牌。三十万变成三百万,三百万变成三千万,三千万,变成了一个亿。
一个月,短短一个月。
他不再是一块石头一块石头地赌,他成了那些原石商眼里最传奇的"神眼",只要他出手,必出高货。他买下了市场里最好的位置,身边跟了十几个替他搬石头、验货的小工。那些曾经看不起他、把他当冤大头宰的摊主,如今见他,隔老远就堆起满脸的笑,恭恭敬敬地喊:"罗老板!"
罗浩站在赌石市场的最高处,看着脚下乌压压的人群,恍惚觉得这一切像做梦。
他摸了摸口袋里那张存着八位数的银行卡,胸口涨得发疼。
原来有钱的感觉,是这样的。
钱到了那个数,罗浩忽然就警觉起来。
赌石市场是个鱼龙混杂的地方,他"神眼"的名声太大,那些非官方的势力开始盯上他——有人想跟他合伙"做生意",有人想逼他交出"识玉的秘诀",有人干脆派人跟着他。罗浩不是傻子,他这条命是从鬼门关捡回来的,他比谁都清楚:再在瑞丽待下去,他这身本事,就是怀璧之罪。
他决定离开。
罗浩连夜订了机票,把大部分资金转入了几张安全的账户,带着一部分现金,飞回了那座他住了三十多年的城市。
下飞机的那一刻,他深吸了一口气,闻到了熟悉又陌生的味道。七年了,他在这座城市里挤地铁、吃泡面、被人骂废物,灰头土脸地活了那么多年。如今他回来了,带着亿万家产回来了。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买了辆车——不是普通车,是那辆他每次路过4S店都要多看两眼的顶配豪车。导购小姐起初还拿眼角的余光打量他,等他刷完卡,那眼神瞬间变成了另一种温度。
他做的第二件事,是买了一套房。市中心,江景,大平层,精装交付。签合同的时候,售楼处的经理亲自给他端茶倒水,一口一个"罗先生",听得罗浩后颈发麻。
他站在自己新家的落地窗前,看着脚下江水流淌、万家灯火,忽然想起那个加班到深夜、坐在公司门口台阶上的自己。
那个罗浩,现在已经不存在了。
罗浩回城半个月后,一个消息传到他耳朵里:原来那家公司,资金链断了,经营不善,快撑不下去了,正在四处找投资。
罗浩坐在自己新买的大平层里,手里转着一支雪茄,嘴角慢慢勾了起来。
他没有犹豫,托人递了话:他愿意投钱,但要见见公司的老板,当面谈。
约见那天,罗浩特意穿了一身西装,把车停在了公司楼下。他推开会议室的门,就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吴总。
七年了,吴总还是那个秃顶、啤酒肚的样子,只是此刻,他脸上再没有当年那副指点江山的嚣张,取而代之的是一脸小心翼翼的谄媚。他看见罗浩走进来,先是一愣,紧接着那张脸迅速堆起一朵讨好的笑,快步迎上来,远远地就弯下腰:
"罗……罗总!哎呀罗总,真是稀客!您大驾光临,我这小庙蓬荜生辉啊!"
罗浩站着没动,看着这个当年用一根手指戳着他胸口骂"废物"的男人,如今像一条摇尾巴的狗,在他面前卑躬屈膝。
他忽然觉得,心里那口憋了七年的恶气,一下子就散了。
"吴总客气了。"罗浩淡淡地说,坐进了主位。
吴总亲自给他泡茶,双手端着,恭恭敬敬地放到他面前,腰弯成了九十度:"罗总,您看我们公司,底子还是好的,就是缺一笔资金周转。您要是愿意投,那真是我们全公司的福气!"
"嗯,"罗浩端起茶杯吹了吹,慢悠悠地说,"我记得,当年吴总说我这个月业绩垫底,说我是个废物?"
吴总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绽开,笑得比哭还难看:"哎呀罗总,那都是当年的事!那时候我有眼无珠,狗眼看人低!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
"吴总,生意是生意,"罗浩放下茶杯,"我投钱,是看在公司还有救的分上。至于你——"
他抬起眼,看着吴总。
"你还是那个吴总,可我罗浩,不是当年的罗浩了。"
吴总的汗"唰"地就下来了,连连鞠躬:"是是是,罗总您说得对,您说得对……"
罗浩没再多说。他投资的钱打进了公司的账户,公司起死回生。他没有报复吴总,他觉得没意思了——一个人站到高处之后,低头看脚下那些曾经踩过他的蚂蚁,连踩一脚的兴趣都没有了,只有一种淡淡的、说不出的乏味。
罗浩暴富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公司传开了。
那个曾经跟他工位挨着、见了他连招呼都不打的同事小刘,主动凑过来:"罗哥!好久不见,你气色真好!"罗浩笑了笑。
前台那个号称公司最漂亮、从来不拿正眼看他的小姑娘,端着一杯咖啡送到他面前,声音软得像能滴出水来:"罗总,我给您泡了杯拿铁,您尝尝合不合口味。"
罗浩心里那根弦,轻轻拨动了一下。
他想起了七年里那些冷眼:他在电梯里按错了楼层,有人翻白眼;他在食堂打饭时多夹了一勺菜,有人撇嘴;他在年会上敬酒,女同事们连杯都不抬。
如今,那些人都变了。变脸变得比翻书还快,一个个围着他转,像苍蝇围着蜜罐。他走到哪,哪就有人迎上来,嘘寒问暖,阿谀奉承,就差没把他供起来。
罗浩一开始觉得解气,慢慢地,觉得有点没意思。
直到那个下午。
公司那个女同事——不对,是他的白月光——林雨,主动给他发了条微信。
林雨是罗浩进公司第一年,就喜欢上的人。
她不算多漂亮,但干净、温柔,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像三月的阳光。那时候罗浩还是个小业务员,每天灰头土脸,他在心里喜欢林雨,喜欢了很多年,却一次也没敢开口。他觉得自己配不上她——没房、没车、连顿像样的饭都请不起,怎么敢去招惹那样一个干净的女孩子。
后来林雨调去了别的部门,再后来听说她恋爱了,再后来,罗浩就不怎么在公司见到她了。
他没想到,林雨会主动给他发微信。
"罗浩?好久不见,听说你回来了。晚上有空吗?我请你吃个饭。"
罗浩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他想起那些年自己在心里默默藏着的、从不敢说出口的喜欢,心脏忽然跳得有点快。
"好。"他回复了一个字,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我请你。"
晚上,罗浩开车去接林雨。她站在路灯下,穿着一件低领的黑色连衣裙,头发挽成松松的髻,露出白皙的脖颈和锁骨,和当年那个素净的女孩判若两人,却依然好看。她拉开车门坐进来,先打量了一圈车内的真皮内饰,轻声一笑:"这车……得好几百万吧?"
罗浩没接话,只把车开到了城里最高档的那家旋转餐厅。
包厢里,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的璀璨灯火。林雨点了最贵的红酒,亲自给罗浩倒上,动作优雅,指尖若有若无地从他手背划过。
"罗浩,"她举起杯,眼波流转,"你知道以前公司里,我最看好谁吗?就是你。那时候我就觉得,你这个人,早晚会出头。"
罗浩端起酒杯,笑了笑:"以前可没人这么看我。"
"那是他们有眼无珠。"林雨靠过来一点,肩头轻轻蹭着他的手臂,"我看人很准的。你看你,这才多久,就……"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了几分惊叹和讨好,"就成亿万富豪了,真了不起。"
酒过三巡,包厢里的气氛越来越热。林雨喝得双颊绯红,眼睛水汪汪的,说话时总往罗浩这边倾,胸前的春光若隐若现。她聊起这些年的事,聊自己遇人不淑,聊日子过得不容易,聊着聊着,眼圈就红了,声音也软了下来:"以前啊,我总想着找个踏实过日子的人,现在才明白,踏实的,不如有本事的。罗浩……你说,我是不是醒悟得太晚了?"
她说这话时,抬眼看他,眼神里全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一根手指慢慢从桌下伸过来,勾住了罗浩的手。
罗浩的心猛地一沉,又猛地一热。
他太明白了。眼前这个他暗恋了七年、连手都没敢碰一下的女人,如今得知他有钱,正使出浑身解数地贴上来。他本该觉得悲哀的——他得到的从来就不是她这个人,而是她的钞票。可酒精上头,那点子悲哀早被一股燥热的快意冲得没了影。
他想:管她图什么呢。他努力了三十年,不就是为了有一天,能让她这样看他吗?
"罗浩……"林雨凑到他耳边,呵出的气又热又软,"这么多年,其实我一直都……挺想你的。"
她的手,已经不安分地摸上了他的大腿。
罗浩没再克制。他结了账,拉起林雨的手,把她带上车,开到了江边那家顶级的豪华酒店。一路上,林雨软软地靠在他肩头,指尖在他掌心里轻轻地挠,呵气如兰。
那一夜,他如愿以偿。
云收雨歇,林雨在他怀里睡得又香又沉,嘴角带着满足的笑。罗浩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暧昧的、暖黄色的灯,忽然觉得人生都圆满了。
他有亿万家产,有房有车,有那些巴结他讨好他的人,有曾经骂他"废物"的老板在他面前卑躬屈膝,有他暗恋七年终于得到的女人——尽管他知道,她看中的是他的钱。
但那又如何?
他有钱,他有的是钱。在这个世界里,钱就是一切,钱能买到所有他曾经求而不得的东西。
他是彻头彻尾的、人生赢家。
罗浩闭上眼,嘴角带着笑,沉沉地睡了过去。
这一觉,他睡得前所未有的安稳。
白色的病房里,安安静静。
窗外是一个晴朗的午后,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一张病床上。床上躺着一个男人,三十多岁,瘦削,两颊凹陷,身上插着管子,连接着床头那台"滴——滴——滴——"规律作响的心电监护仪。
他叫罗浩。
三年前的那个深夜,他加班到十一点,被领导训斥,独自在宵夜摊喝光了一瓶白酒,骑着小电驴在十字路口被一辆车撞飞,颅骨骨折,颅内出血,重度脑损伤。
抢救了三天三夜,命是保住了,人却没醒过来。
他被确诊为植物人。
肇事车主垫付了医疗费,负责了他的治疗。可他在这座城市里没有家人,一个都联系不上。医院的护士偶尔会来看他,给他翻身、擦洗、喂流食,叹息一声:"这么年轻,可惜了。"
没有人知道,在这个男人的大脑深处,正上演着一场盛大的、光怪陆离的梦。
梦里,他是人生赢家。
梦外,他只是病床上一个安详地躺着的、不会说话、不会动、不会笑的植物人。
心电监护仪发出平稳的滴答声。阳光移动着,照过他的眉眼,照过他瘦削的脸。他的嘴角,似乎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安详的微笑——像是在梦里,达成了某件心愿。
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圆脸的护士走进来,给他换了一瓶新的营养液。她低头看着这个安静的男人,轻声自言自语:
"要是人能在梦里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也算是一种幸运吧……"
护士转身离开,门轻轻带上。
病房里又恢复了安静,只有心电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和窗外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一声模糊的、极轻极轻的风。
阳光继续西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