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个绿茶,专业拆CP的那种。
系统让我攻略少帅郁行舟,我选了最猥琐的打法。
混进他未来夫人身边,当个透明小侍女,等捡漏。
八年过去。
顾小桂成了角儿,郁行舟成了她的戏迷,两个人天雷勾地火,我连根手指头都插不进去。
系统:【宿主,你的攻略进度是零。】
我说:“我在下一盘大棋。”
系统:【……我看你像棋。】
1
我是快穿局绿茶专业户,扮猪吃老虎是我的基操。
在系统世界,猥琐发育,稳字当先。
做王妃,撺掇王爷造反,最后我成了皇帝。
做农妇,上山捡到张仪,他说什么都要报恩,我成了皇后。
做乞丐,意外发掘落难紫薇星,跟着他直接封了异姓王。
结果在其他攻略者伤心伤情的时候,我因为业绩断层第一,被送进了攻略副本。
系统说,这是限定任务,任务成功就可以回现实世界。
失败则永远留在这里。
我:“我不可能失败。”
【主任务:攻略少帅郁行舟。】
【挑选人物ing……】
我果断选了未来的少帅夫人顾小桂,身边的贴身侍女阿青。
我:“跟在女主角身边,只要苟住,我就能等来少帅。”
系统:【果然苟功了得。】
好饭不怕晚。
一晚就是八年多。
八年时间,将顾小桂等成了红透江城的名角儿。
我每天除了听顾小桂唱戏,就是让系统给我放放小短剧。
系统:【宿主,你还记得自己是来干嘛的吗?】
我:【攻略少帅,回家。】
系统:【少帅呢?】
我:【别急,女主都在这儿,少帅还会远吗?】
系统:【你真自信。】
其实我不是自信,我是自信顾小桂。
顾小桂明眸善睐,身段婀娜,扮上行头一开口,就能把人魂勾了七魄去。
她的杜丽娘,眼波儿轻轻一转,别说男人,女子见了也得酥了骨子里去。
江城泰半的太太小姐都因她难眠。
可惜长了张嘴。
每天下午顾小桂都会雷打不动抱着一大肘子,粗着嗓子喊:“浇给!”
我都是在这个时候兢兢业业,添油加醋地说郁行舟坏话。
我:“顾老板,我听说郁家三少爷,留洋回来就瞧不起咱们老祖宗的东西。”
顾小桂满嘴是油:“嗯嗯。”
我:“顾老板,郁三少说戏子是下九流。”
顾小桂来口蒜:“坏熊!”
我:“顾老板,我查到了,昨天就是他抢的你肘子,他还说除了他旁人不配吃。”
顾小桂怒了。
“什么玩意儿!死假洋鬼子!留洋回来就鼻孔里看人了?怎么不吃洋人肘子去?老子见到他非得教训他一顿不可!”
系统:【顾小桂对你的好感度:100%。郁行舟对你的好感度:未知。】
系统:【宿主,你攻略的是少帅,不是少帅夫人。】
我:【你懂什么,我这是迂回战术。】
2
忽然外头闹哄哄的,老班主气喘吁吁跑进来。
“顾老板,不得了了,郁家那少爷来了!”
顾小桂挑眉:“哪个郁家?”
“还能有哪个郁家!将军郁家的三公子,刚从德国留学回来的那个!郁行舟!”
老班主激动得嗓子都劈了叉。
顾小桂闻言,叉着腰,柳眉倒竖。
“这个下流坯子,昨天抢我肘子,今天就敢来戏园子?!”
“阿青,你说他是不是在挑衅我?!”
系统:【任务目标出现!请宿主把握机会!】
我心里奸笑,面上义愤填膺的迎合。
“顾老板,你绝对没觉得错,他就是在挑衅你。”
3
郁行舟走进来的时候,我正站在顾小桂身后,尽职尽责地扮演一个老实本分的小侍女。
他鼻梁高挺,眉目深邃。
即便素色长衫,也难掩那股子跟寻常人不一样的贵气。
系统:【建议宿主主动出击。】
我:【该我上场表演了!】
我默默往前挪了半步,一顿操作把自己挡在顾小桂和郁行舟之间。
然后捏着顾小桂的衣角,怯生生开口。
“顾老板~,这位公子看起来好凶,我害怕怕。”
声音软糯,尾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颤。
系统:【宿主,你的绿茶技能又精进了!】
我:【那是!】
我面上一副受惊小白兔的模样,实则暗自得意。
郁行舟挑眉看我一眼,目光带着几分玩味。
顾小桂最是护短,立刻把我往身后一拉,柳眉倒竖。
“郁行舟,你吓着我的丫头了!”
郁行舟把折扇一收,懒洋洋道:“哦?本少爷长得很吓人?”
我怯怯地扒着顾小桂的胳膊。
探出半张脸,点点头,又摇摇头,一副想说实话又不敢的样子。
那天郁行舟对顾小桂百般纠缠,两人唇枪舌剑,好不热闹。
我就在旁边时不时插一句。
“顾老板别生气。”
“郁三少您别这样。”
“……”
明着劝和,暗着浇油。
直到最后戏快开场,我拉着郁行舟出了后台。
“我家顾老板从前未成角前,最是馋那口肘子,发誓日后成角一定得天天吃,那日您先买的肘子,她没吃到就内里憋着火。”
“郁三少,您可别恼,她就是这种为了口吃的,就不管不顾的臭脾气。”
我说的也是事实,顾小桂确实嘴馋,确实脾气爆。
看着郁行舟若有所思,我心里沾沾自喜,悄悄问系统。
我:【系统,他有没有厌恶顾小桂?】
系统:【检测到当前郁行舟对顾小桂的好感度……】
系统:【持续上升中。】
系统:【宿主,你有在认真做任务吗?】
我:【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4
指定是系统坏了,一般从前做任务,只要我说了主角坏话,从来都是有用的。
他一个养尊处优的官家少爷,应该是喜欢清纯落难小白花。
顾小桂这种吃货人设,在民国情节向来不讨喜。
一计不成再生一计。
顾小桂登台。
我悄悄暗了包厢的几盏灯。
昏暗环境下,果不其然郁行舟昏昏欲睡。
顾老板生平最恨人糟蹋她的戏。
此计,可谓是相当曼妙!
果不其然,我第一次见顾小桂唱苦情戏唱得眼含杀气。
不知道哪里甩出来一茶杯,给郁行舟砸晕了。
散场后。
郁行舟把顾小桂堵在后台,语气又气又笑。
“顾老板可知,袭击长官是何罪?”
顾小桂继续摘泡子,没听到似的。
“阿青我可要罚你了,我顾小桂的后台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的。”
郁行舟半步不让,反倒往前凑了凑,语气不客气起来。
“你为什么不看我?”
还不等顾小桂回答,我慢悠悠走过去,做出一副害怕的样子,声音又软又糯。
“郁三少,您别再为难顾老板了~,她今天累了一天,您就行行好,让我伺候她休息吧。”
顺手抹了抹眼角不存在的泪。
系统:【宿主,你这次假得有点明显。】
我:【闭嘴。】
郁行舟盯着我看了半晌。
系统:【目前郁行舟好感度:-100。】
系统:【宿主,你给他下毒了?】
我:“……”
负分???
陌生人还得十来分。
不是,我说几句话成负分了?
5
从那天起,郁行舟时不时的就会出现在天香戏园。
有时和同僚,一个人的时候居多。
但每次来,顾小桂都没什么好腔搭理。
俩人都少不了一番唇枪舌剑,偏要斗上几回合,等人来拉架才肯罢休。
我:“顾老板呀,她脾气就是太直爽了,说话做事总是风风火火,一点也不顾及旁人,我虽然和顾老板自小一起长大,就是做不到她这种随心所欲的性子。”
郁行舟:“哦?是吗?那你不用勉强自己跟着她。”
我捏紧拳头:“郁少爷自小在国外长大,能听得懂昆曲吗?”
郁行舟笑笑:“国外也有戏剧,美的事物总是相通的。”
装货。
系统说,郁行舟可能不喜欢绿茶。
我:“世界上没有男人不喜欢绿茶。”
系统:【目前郁行舟好感度:-250。】
系统:【宿主,你再这样下去,真快玩脱了。】
我:【不慌,这波我故意露个破绽,让他对我产生兴趣,然后我再欲拒还迎、若即若离一番就成了!】
系统:【所以这就是你最近三天躲在茅房不见人的原因?】
我:【那叫制造神秘感!】
系统:【他以为你有痼疾。】
这活是没法干了。
6
我不知道他听不听得懂,日子久了,绿茶技能我使的黔驴技穷。
在系统告诉我,郁行舟对我的好感度已经破万时。
道心破碎。
负一万。
我比攻略对象史上攻略好感度最低的那个还多了五千多。
最低的那个,据说从副本世界离开时被攻略对象钉了八千锁魂钉。
我无法想象,断层第一的我日后该何去何从。
除却我这任务,其实我看得出来,他喜欢顾小桂。
他每次来都会带些东西,有时是国外的太妃糖,有时是同学带回来的法国香水,有时是他亲手烤的小饼干。
总之每次来都不落空,都是一些并不让人有负担的东西。
虽然最后都进了我的嘴。
但这两人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开始相敬如宾起来。
旁人不知道他们之前发生了什么。
大家都心照不宣。
毕竟爱情这种事和咳嗽似的,瞒也瞒不住。
一年一度的赛龙舟。
那天郁行舟把顾小桂约了出去。
我提议跟着她一起去,被顾小桂按了回去。
她眨巴眨巴眼睛,一脸的拜托拜托。
“阿青,今晚你在戏园子盯着那些兔崽子。”
我站在戏园子门口,目送她上了郁行舟的车,心里莫名地空落落的。
系统:【攻略进度:0%】
系统:【宿主,如果任务失败,你就不能回现实世界了。】
我:【嗯。】
系统:【你百分百的胜绩要被破了。】
我:【嗯。】
系统:【你不怕吗?】
我:【我要是怕,就不会来了。】
其实我撒谎了。
我还是有点怕的。
倒不是怕回不去现实世界。
是怕顾老板过不好。
7
后半夜,顾小桂回来了。
她嘴唇上的胭脂没了,眼里亮晶晶的。
看到我在等她,她红着脸,眨巴眨巴眼睛。
“阿青,他跟我求婚了。”
我心下一沉,高兴也担心。
高兴的是顾老板命苦,从小被卖到戏班子里,吃了十几年的苦,如今终于有个好归宿。
担心的是…
“即便你如今是红透金陵城的名角,最后在他们这种高门大户眼里也不过是戏子。”
顾小桂低着头:“阿青,他说了,不在乎家里人的看法。”
说着她抬起头,眼睛亮亮的:“而且他说,在国外,戏子地位很高的,外国人都高看一眼,说这是艺术家的。”
可这里不是国外,是江城。
郁家是什么人家?
军政要员,高门大户。
郁行舟的两个哥哥都是娶了门当户对的千金小姐。
郁家怎么可能让最疼爱的小儿子娶一个戏子进门?
突然耳边传来系统的警报声。
系统:【攻略目标已锁定顾小桂。】
系统:【主线任务即将失败。】
烛光下,顾小桂笑得那样开心。
“阿青,他让我觉得幸福。”
此刻我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最后只挤出一句:“顾老板,我替你高兴。”
系统:【宿主,你不对劲。】
8
我的担忧并不是杞人忧天。
不久后,郁太太和许多贵太太们来了天香戏园。
她们扯着顾小桂的衣领将她拖出戏园子,光天化日,将她脱的只剩里衣。
郁太太结结实实的扇了顾小桂一耳光。
“下九流的戏子,心比天高命比纸薄,也配进我郁家的门?”
顾小桂嘴角渗出血丝。
她没有哭,也没有争辩,由着郁太太骂,任凭周围看热闹的人围了一圈。
自始至终都没有开口说一句话。
我被挤在人群里,我想要进去,想要为她挡住这一切。
可我读懂了她望过来的眼神。
天香戏园得罪不起这些贵人。
系统:【宿主,这是最好的机会。】
系统:【郁家反对,你可以趁虚而入,找些人来以郁行舟的名义落井下石,离间二人。】
我:【闭嘴。】
郁行舟赶过来的时候,郁太太已经走了。
戏园子门口被人打砸得乱七八糟。
顾小桂一个人坐在后台角落里,拿着鸡蛋敷脸。
他身上还带着伤,蹲在顾小桂面前,伸手想摸她的脸,怕她疼又缩了回去。
心疼道:“疼不疼?”
顾小桂笑笑,摇摇头。
郁行舟眼眶泛红:“小桂,你再给我一点时间,我去跟我父亲说,他会同意的。你等我。”
她沉默了许久,看着郁行舟的眼睛,最后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点了点头。
“好,我等你。”
9
郁行舟要在她和家族之间做选择。
从前顾小桂的父亲选了后者,她娘后来跳了江。
老班主是她娘托孤,带着顾小桂学戏。
顾小桂常说,男人都是没骨气的东西。
但这次我知道,她想赌一把。
她想赌郁行舟与她父亲不一样。
可我知道,真心瞬息万变。
有些事赌不得。
我做了一件让系统差点当场崩溃的事。
我跑到郁公馆门口蹲守了三天三夜,也没等到郁行舟出现。
回去的路上,随处扔着很多报纸,上头赫然印着几个大字。
江城二十六年。
平日里都是在戏班里混日子,或者让系统放些现代时兴的电视剧看看。
都快忘了在这个世界的时间。
10
郁行舟再没踏进过天香戏园。
有人说他跟家里闹翻了,有人说他被郁次长关了起来,也有人说他被派到前线去了。
各种流言蜚语扑面而来。
甚至有人戏谑地叫她“郁少奶奶”。
顾小桂装作没听到,照常上妆、登台、唱戏。
看着她日渐消瘦的脸,我劝她休息几天。
“是我看上了件衣裳。”
“而且,你也不小了,也得给你准备些嫁妆不是。”
我愣住,随即反驳她。
“我不结婚。”
顾小桂脸上挂着一抹笑意,像个纵容小妹的大姐。
“你不要嫁妆,老班主难不成就不喝酒了?”
“叫他喝点勾兑的就行。”
她笑笑不语。
她一直都是这样,在外看着跟个大炮仗一样,实际就是个操心的老妈子。
只是,自郁行舟走后,她不再去裕芳斋吃肘子了。
我知道,她心里也没底。
我开始每天去裕芳斋给顾小桂买肘子。
以郁行舟的名义,偷偷让人送过来。
就连系统都看不下去了。
系统:【???宿主你在干什么?你不是要攻略少帅吗?你怎么还帮他追别人?】
我:【你攻略,还是我攻略?】
系统:【你行你厉害!】
我:【我说了,我有自己的节奏。】
系统:【我不懂,但我大受震撼。】
其实我那时候就知道,这任务八成是废了。
攻略郁行舟?
即使好感度没有到负一万,我也不想做了。
因为郁行舟的眼里,从始至终只有顾小桂。
我不想要一个心里没有我的男人,也不想去破坏他们的感情。
两个月后,她赌赢了。
在一个傍晚,郁行舟来了。
那张俊脸略显憔悴消瘦,唯独眼睛熠熠生辉。
“小桂,我来晚了。”
他直接拉着顾小桂去了教堂,在神父的见证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
打开是一对黄金戒指。
顾小桂愣住了,她没想到郁行舟会来,更没想到,他竟然会娶她。
晚上在天香戏园,他又张罗了酒席,两人在众人的祝福下,拜了天地。
他说:“小桂,不管外国神仙还是中国神仙,我都想告诉他们,郁行舟和顾小桂结为夫妻了。”
11
第二天,天蒙蒙亮。
郁行舟站在门口那棵槐树下,军装整理得一丝不苟,看到我时像是等了很久。
我以为他会一枪崩了我,然后游戏结束。
毕竟负一万的好感值不是闹着玩的。
下一秒,我手里被塞了两条小黄鱼。
“阿青,好好照顾她。”
“小桂最信你,你比她心眼多,一旦战火蔓延,你务必带她走。”
“你也可以带她走。”我抬头看着他。
郁行舟笑了,他耸肩摊手。
“我不能走。”
“我是少帅,总不能百姓还在,当兵的先跑了吧。”
这一刻,我似乎读懂了这个对我好感值负一万的男人。
正常的男人,就连讨厌也会排在爱的后面。
战火纷飞
郁次长带着家眷撤去了桂城。
郁行舟主动留在江城。
他走的那天早晨,顾小桂没有送他。
她说,只要不送,就不算离别,意味着会有重逢的一天。
那天,她坐在郁行舟第一次听戏的地方,泣不成声。
曾经学戏,老班主将她的嘴用筷子弄得都是血,她没哭。
从前我病的快死了,她撬了老班主的钱箱,背着我去租界找洋大夫。
我好了,她却被老班主吊房顶打的快要死了,她没哭。
成名后,癸水来的那几天,她疼的站都站不起身。
石姓军阀点名要听她的成名戏,说多等一天,就要老班主一根手指。
她硬生生将自己浇了个透心凉,硬撑着唱完整场戏,她也没哭。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她哭。
她问我:“阿青,守得住吗?”
我没有回答。
我不想骗她。
因为这一年的江城注定守不住的。
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不会因为哪个人而停留,也不会因为哪个人的私心而改变。
郁行舟下令死守江城。
半月后,江城破。
系统滋滋声响起。
【宿主,你的攻略对象已死亡。】
【本次任务失败,你将在三日内被强制传送。】
我没有说话,看着顾小桂照常上妆,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天香戏园最后一场戏是《刺虎》。
台下的观众,寥寥无几。
乐声里时不时穿插着几声爆炸声。
看客们像是没有听到。
我说,这里像是孙悟空给唐僧划的那个圈。
圈里是净土,圈外是地狱。
他们说,这是生我养我的地方,我凭什么要离开?
凭什么我们要弯下腰?
凭什么我们在自己的土地上,要奴颜婢膝苟活于世?
我:“系统,我要留在这里。”
系统:【宿主,你的任务失败了。】
“我想留在这里。”
我重复了一遍。
系统:【这个世界是乱世,不会因为你是宿主就不伤害你。】
“我的事不用你管。”
12
城破后,我凭着记忆,带着顾小桂还有天香戏园的其他人逃到学校。
那里有个外国女教师。
而她的手里竟然没有武器,只有一本护照和那张外国脸。
此刻的这座城是人间地狱,到处在抓年轻姑娘。
而她一个女人,撑起了这个庇护了数万多人的庇护所。
即便如此,这里也不是铜墙铁壁,他们随时都会闯进来。
我们都把自己的头发铰了,把脸弄得蓬头垢面,抹着锅底灰,缩在角落里一声不吭。
这里总有弹尽粮绝的一天。
我因为会英文,加上长得魁梧壮实,常跟随女教师出去交涉粮食。
有一次,我用郁行舟留下的小金鱼弄了张船票,想趁机带顾小桂离开。
那次我和她经历了人生第一次剧烈的争吵。
她说戏园子的人都是一家人,要走一起走。
我说这种日子还有很多年,你不可能护着所有人。
她说,她能护一个是一个。
最后那两张船票给了一个孕妇,还有一个小女孩。
日子久了,我以为自己已经麻木。
直到那天我运粮回来,发现顾小桂躺在地上,衣衫凌乱,满身是血,嘴唇在微微地翕动。
我趴下去听,听见她在说。
“阿青……我疼。”
我不知道她在这间破屋里究竟经历了什么。
我只知道,是老班主出卖了顾小桂。
是老班主指着角落的顾小桂说:“她,她可是昆曲名角,漂亮着呢。”
我不明白,我不明白世道变了,人心也会变得丑陋不堪。
我抓着老班主的衣领质问,怒斥他丧尽天良。
老班主侧过身子,露出身后几个女孩子。
我心里突起恶念,我想说旁人如何我不管,我只不想顾小桂出事。
可话到嘴边,当看到那些孩子无助的眼神,我说不出口。
13
后来这里所有人都被抓走了。
在绝对的力量下,一切反抗都是徒劳。
我因为魁梧壮实,长得像男人,被抓去做洗衣工,又一次被迫与顾小桂分离。
那半年我一直辗转打听顾小桂的下落,直到听说城北的一些风言风语。
存着一丝希冀,我贿赂守卫转去城北营帐洗衣服。
在那里我终于见到了顾小桂。
她被关在一间单独的屋子里,门口有卫兵守着,吃穿用度都比别人好。
一开始我还不知道为什么。
直到有一天我趁送衣服的机会溜进去看她,她的肚子已经微微隆起来了。
我看着她的肚子,整个人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顾小桂?”
顾小桂看到是我,赶紧合上衣服,然后冲我笑了。
“阿青,”她说,“你别怕。”
又是这三个字。
曾经她学戏时不爱练功,最擅长偷懒耍滑,还偏偏脾气最硬,旁人打了板子都会讨饶,唯她一声不吭,结果有一次差点被老班主打个半死。
那时,我去给她送饭,她躺在草堆里一动不动,我以为她断了气,影响我以后的任务,慌张地抱住她痛哭。
“顾小桂!你死了我怎么办啊!我的百分百胜率怎么办啊!”
她就这么笑着对我说:“阿青,你别怕。”
那时候她说这话时脸上还带着笑,可现在说这话,脸上也是笑着的,眼睛却是空洞洞的一片死寂。
她叫我别怕,可我怎么不怕?
她麻木地表情,仿佛早已习惯了这种事。
这是糟了多少罪,才形成的条件反射。
那个一向笑颜如花,侠肝义胆的顾小桂,被磋磨成这种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我跪在她床前哭得稀里哗啦,她倒反过来安慰我,拍着我的背。
“阿青,人活着不是为了一口气吗?”
“我不会死的,我还要好好活着,有很多事情要做呢。”
我问她还有什么事情没做完,“我可以帮你做的,顾小桂我不是个小孩子。”
她没回答我,只是仰起头看看天。
“阿青,你说什么时候才能不打仗啊。”
我喃喃道:快了。
就快了,顾小桂。
还有八年。
今年是江城二十七年,这种日子,还有八年。
14
在这个世道,美貌是原罪。
在我和顾小桂分离的那半年,她被敌将看上。
在她肚子里播了种的敌将,自诩风雅。
极度热衷戏曲。
他大概觉得让一个戏曲名角给自己怀孩子是件极风雅的事。
所以平日里对顾小桂看管得很严,不允许她寻死。
他每隔几天就会来看她,粗鲁过后,就让她唱上一段。
顾小桂不愿意。
不管他怎么威逼利诱,软硬兼施,顾小桂就是不开嗓。
有时候他急了,拔枪指着顾小桂的脑袋。
顾小桂只是笑着问他还玩不玩。
得不到的总是最好的,他只说自己耗得起,总有一天她会心甘情愿的唱给他听。
其实顾小桂每天都在自己练习,天不亮就起来,对着墙壁吊嗓子,“咿咿呀呀”的声音从早练到晚,风雨无阻。
她怀着身孕,嗓子其实不太好了,气虚,以前能轻松拔上去的高音现在要费很大的劲。
可她就是不停,一遍一遍地练,练到嗓子哑了就歇一会儿,喝口水继续。
我当时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做。
在这个地方,连命都随时可能丢掉,还练这些有什么用?
她既不愿唱,为什么还要这么费心费力地练?
顾小桂总是对我笑笑:“你不懂。”
快到年底了,有一天,她忽然松口了。
“早这样多好?你很听话。”
顾小桂靠在床上,脸色苍白如纸。
“唱什么?”
“《牡丹亭-游园惊梦》,我要听这个。”
顾小桂笑了。
“好啊,我怀孕了,得重新准备准备行头,”
她说:“冬至那天,我要登台演出,不仅唱给你听,还要唱给所有人听。”
他离开后,我扑到她床前,抓住她的手,急得语无伦次。
“顾小桂,你真的要给这些畜生们唱戏?你不能唱,要是唱了,一辈子就完了!哪天他们拍拍屁股走了,你可怎么活?”
“阿青。”
她打断了我的话,抬起手替我擦了擦脸上的泪。
她的手冰凉冰凉的,一点温度都没有。
“你听了我这许多年的戏。”
她笑着摸摸我的头:“这一次,你就别听了。”
15
那一年的冬至来得特别早。
在城墙门内临时搭起了一座戏台,他特意将顾小桂登台献唱的消息,提前半个月就放了出去。
报纸上写着“昆曲皇后顾小桂重登舞台”,请了城里所有有头有脸的军官还有达官显贵们来听戏,排场摆得极大。
他要在同僚面前炫耀,自己不仅征服了这座城市,还征服了这里最有名的女人。
消息传出去之后,老百姓都很气愤。
有人在背地里骂顾小桂不知廉耻,说她怀了坏种就忘了自己是谁,还有人说她当年跟郁行舟好,也不过是攀附权贵,骨子里就是下贱坯子。
骂得最狠的是一个从前在天香戏园跑堂的老刘,他每日都去城墙外骂顾小桂,逢人就说,顾小桂要是敢登台,他就去城墙底下撞死给她看。
唱戏的前一天晚上,我去给她送饭。
她就着一盏煤油灯在缝什么东西。
旁边是一个包袱。
城破的时候她什么都没带出来,唯独这个包袱被她贴身带了一路。
见我进来,她顿了顿:“打开看看。”
是一件红色的旗袍。
“从前总说要给你做嫁衣,准备嫁妆。我试过,我确实手艺不行,于是找了全江城最好的裁缝做了这件旗袍,想等你结婚的时候送给你。”
“现在这世道,还是得提前给你。”
我摇头:“你等我结婚的时候再给我。”
她没说话,只是一针一线地在袖口里缝着什么。
“明天我说什么都别相信,我上台之后,老班主会带你走,我身子是不中用了,你还年轻。”
见我拼命摇头,她叹了口气,腾出一只手来替我擦眼泪呢喃着。
“真不知道这么多年是你伺候我,还是我伺候你。”
16
冬至那天晚上,城墙前的戏台张灯结彩。
前排坐满了人,军装上挂满了勋章,一个个正襟危坐。
他坐在正中间,笑得志得意满。
同僚们都在恭维他,说他好福气,征服了这个城里最漂亮的女人。
周围还围了一圈,驱赶过来的穷苦百姓,大概有上千人,密密麻麻地站在寒风里。
他们的眼神很复杂,有恐惧、有麻木,也有咬牙切齿的恨意,人群里唯独没有老刘。
后台只有我和顾小桂两个人。
我替她贴片子、上胭脂、描眉毛,手一直在抖。
顾小桂反倒平静得很,对着镜子左看右看,还挑剔我的活儿做得不如从前细致了。
她理了理鬓角,又在唇上补了一层胭脂,抿了抿嘴唇。
最后一个步骤,是穿戏服。
我帮她系好衣带,戏服沉甸甸的,里面缝满了东西。
这时他走进来,催促怎么还没好。
顾小桂转过身来笑的妩媚。
“阿青,你别忘了在后台等我,一会散了场,我们一块回家。”
她说“回家”两个字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
回家。
可她哪还有家?
河边上的天香戏园早就被军官们烧了,她此生挚爱也早就死在了城墙上。
她的家已经成了一个永远回不去的过去。
我站在侧幕边上,看着她走上台去。
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戏服,灯光打在她身上,像是给她镀了一层霜。
她站在台上缓缓环顾四周,目光掠过台下那些陌生的脸,最后落在远处黑压压的百姓身上。
有一瞬间,她的眼神恍惚了一下,像是在人群里寻找什么人。
锣鼓点响起,她开口了。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好听。
在暗无天日的屈辱之后,她的嗓子竟然比从前更清亮了,像是把她所有的生命都烧在了这一句唱词里。
台下的嘈杂声瞬间消失了,所有人都被这一嗓子钉在了原地。
“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她水袖一甩,缓缓转过身来,目光扫过台下正中间的男人。
男人脸上露出满足而陶醉的笑容,完全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
“良辰美景奈何天,”
她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半度,婉转悠长,就像三年前在天香戏园里那样,要把天都掀了。
“赏心乐事谁家院。”
最后一句唱完,她笑了。
那个笑容不是我见过的任何一种笑。
那不是当年在天香戏园门口对郁行舟挑衅的笑,不是听到他要娶她时惊喜的笑。
这个笑里裹着国仇家恨,凄凉又绝望。
顾小桂扬起手,一把匕首狠狠扎进她高耸的肚子。
她指着男人大笑:“失去亲人的滋味怎么样?我们千千万万老百姓,就是因为你们这些畜生才家破人亡!”
顾小桂点燃衣服。
一瞬间,巨大的冲击波让这方天地都震了一下,火光吞没了一切。
17
“系统……系统!求你了,你让我做什么都行!你救救她。”
“系统,我知道你在,你救救她!拿我命换!我授权给你,你要什么都行,我求你了。”
后来的事情我的记忆是断断续续的。
爆炸声、尖叫声、桌椅倒塌的声音、军官们用异国语言喊叫的声音,还有滋滋的系统音,混成一片。
整个戏台熊熊燃烧,火光映红了半片天。
那火烧了一天。
而她一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像是要用这火烧尽一切罪恶,把那些侵略山河的畜生烧成灰烬。
忠烈之魂镇邪祟。
有人说这么大的爆炸,肯定是早先台底下埋了大量的炸药,也有人说是当时顾小桂身上藏了炸药。
我不知道真相是什么。
但我知道在场的,没有一个逃得掉。
爆炸将他们掀翻在地,随后的大火烧了一整夜。
老百姓也没有跑掉。
其他人以为是百姓串通好的,当场就开始清洗行动,手无寸铁的人群像割麦子一样倒下去。
那天我才知道,原来一个人足够难过时,是流不出眼泪的。
18
大火从台前蔓延,浓烟呛得我睁不开眼睛。
一双熟悉的大手将我在废墟里拽了出来,但他自己像是受了很重的伤,最终还是倒了下去。
或许是曾经的那一句:“我的事不用你管。”
系统自始至终都没有出现。
我以为我会死在那里,和顾小桂一起,连带着那一夜血染红的城一起。
有人把我带了回去。
他们需要一个活口来归责。
需要一个亲历者来告诉他们,那个狡猾的唱昆曲的怀孕女人,到底是怎么把几十斤的火药运上戏台的。
他们审了我很久,久到我以为自己熬不过去了。
那些手段一一用过,指甲拔下又长。
牙齿敲碎,周而复始。
从头到尾,我一个字都没说。
不是因为我骨头硬。
我这人向来胆小怕事,就连做任务都不愿意沾上因果。
平日饿上一顿,什么都招了。
只是国仇家恨在前,我说不出口求饶的话。
顾小桂刚烈有种,郁行舟战到最后,老班主、老刘都不怕死,千千万万的国人都不怕死。
我来自后世的新青年,也不会是孬种。
见问不出东西,将我扔去了百人大战。
他们在我肚子上捅了三个对穿后。
我躺在一堆块中间,闻着血腥味和焦臭味,看着上空下雪一般的落尘,我心里竟然想了一个不算问题的问题。
为什么有些后人能这么容易的替前人原谅一段过往。
假如他们也如我一般亲身经历了这段历史。
假如顾小桂,老班主,老刘是他们的亲人。
他们还会轻言原谅吗?
我想,我不会。
我被国人自发组织的收尸队发现,送到了一个地窖里。
在那里躺了三个月,活了过来。
我还记得醒来那天,有人进来换药,看我睁着眼睛,惊讶地说了一句:“你醒了?你可真命大。”
命大?
我想起顾小桂在戏台上。
想起郁行舟顶着火力死在城墙。
想起老刘冲向机枪手。
想起老班主隐忍屈辱从城墙里藏了几十斤炸药。
命大的从来都不应该是我这样苟且偷生的人。
我多希望他们都还活着。
19
系统是在顾小桂死后第三年重新出现的。
【系统重启中……】
【数据丢失……情感剥离程序未启动……】
系统:【呵,终究是输给你这绿茶了。】
我看着这行字,眼眶一热。
“你还在?”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
【我一直在,只是你任务失败后,我被主系统强制休眠了。】
【现在……我是偷跑出来的。】
我笑出了声,蹲在城墙根底下,又哭又笑。
系统又沉默了一会儿。
【宿主,你想回去吗?】
【我是说,回现实世界。】
我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不了。”
系统似乎并不意外。
【那你想去哪儿?】
我抱着那个裹着旗袍的包袱。
想起顾小桂从前唱戏时,总爱先在台上转个圈,让戏服的下摆像一朵花一样绽开。
她说:阿青,你看,这就是春天。
“我想留在这儿。”
“等红星照耀中国。”
【番外】
系统:【恭喜宿主,解锁隐藏结局。】
系统:【完成“阿青”副本。】
我回到现实世界。
买了最近一班高铁票,去了天香戏园。
记忆中的天香戏园门口那棵老槐树,还在。
天香戏园的原址上重新盖了个戏园子,新来的戏班在唱《牡丹亭》。
旦角是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嗓子亮得很。
扮上杜丽娘往台上一站,台下就有人叫好喝彩。
可我觉得差了点什么,差了那种勾魂夺魄的眼神。
旁人都说我是看戏看痴了,角儿练得再好,哪里会有这种眼神呢?
我反驳道:“有,我见过。”
“是哪个名角?”
“顾小桂。”
“没听说过。”
我像是被困在一座时间牢笼里,别人触摸不到那份沉痛的记忆,而我也走不出来那段过往。
我去了城墙遗址。
在那个地方我见到有许多大罐子,里面有一捧城墙土。
猛然一怔,片刻,我笑了。
顾小桂,好久不见。
……
这些年我反复做同一个光怪陆离的梦。
梦里是江城二十六年的初春。
满城梅花还未落尽,天香戏园里座无虚席。
顾小桂嘟着嘴:“阿青,我饿了,给我买碗肘子好不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