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年代的家属院里,林老太抹着眼泪,把分家协议拍在桌上。
“建国,你表弟也是为了你好。这厂子亏空这么大,你把承包权让给他,债务他背,你好好带着丫头过日子就行。”
厂长爹林建国捏着笔,看着老母亲和一脸大义凛然的表弟,叹了口气,准备签字。
我躺在土炕上,翻了个白眼,在心里骂道: 【可拉倒吧!厂长爹你就是个大傻子!】
【那厂子的亏空,全是你这好表弟拿去赌输了做出来的假账!他不仅掏空了厂子,还把你研发的新机器图纸卖给了对家。】
【你只要签了这个字,明天他就把你送去吃木仓子,还要把你闺女我卖到山沟里!】
林建国手里的钢笔,“啪”的一声折断了。
墨水染黑了他的手心。
他抬起头,那张平时带着笑的脸,此刻阴沉得像要吃人。
1
八十年代初的机械厂筒子楼里,空气闷热得像个大蒸笼。
头顶的吊扇“吱呀吱呀”地转着,吹不散屋里压抑的气氛。
我叫林宝儿,刚满月。
此刻,我正被一条洗得发白的碎花小被子裹着,放在靠窗的土炕上。
屋子正中央的八仙桌旁,坐着三个人。
我那个便宜爹林建国,我那偏心到没边的奶奶林老太,还有我那梳着大背头、人模狗样的表叔李强。
桌上摆着一张按了红手印的分家协议书。
“建国啊。”
林老太干嚎了两声,拿袖子抹了抹眼角没有的眼泪。
“娘知道你委屈。可强子也是一片苦心。咱们厂子现在连工资都发不出来了,外面欠了一屁股三角债。”
“你把这厂长的位子和承包权给强子,强子说了,债务他一个人扛。以后每个月,还给你三十块钱生活费。”
“你媳妇身子弱,又生了个丫头片子,你拿什么去填那个大窟窿?”
林老太字字句句,全是在替林建国“着想”。
李强坐在一旁,适时地递上一根大前门香烟。
“表哥,你就签了吧。咱们都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我还能坑你不成?”
林建国低着头。
他是个技术骨干,老实,孝顺,讲义气。
厂子效益不好,他愁得大把大把掉头发。
现在老娘和表弟都这么逼他,他觉得或许这真的是条出路。
他叹了口气,拿起桌上的英雄牌钢笔,拔开了笔帽。
我躺在炕上,实在没忍住,打了个响亮的奶嗝。
【哎哟我的亲爹啊,你可快闭着眼睛往火坑里跳吧。】
【还替你扛债务?人家是拿你当替死鬼呢!】
林建国的笔尖刚挨到纸面,整个人顿住了。
他转过头,有些发懵地看着我。
我吐了个口水泡泡,在心里继续激情开麦。
【你熬了三个通宵画出来的新型齿轮图纸,前天晚上就被李强偷走了,卖给了隔壁县的红星机械厂,卖了两千块!】
【厂长办公室抽屉里的公款,也是他拿去地下赌场输光的。】
【就等你一签字把法人变更,他立马卷铺盖跑路。明天公安一查账,你这个前厂长就得去号子里蹲着!】
林建国手里那支英雄牌钢笔,“啪”的一声,从中折断。
蓝黑色的墨水溅了出来,染黑了他的手心,也滴在了那张分家协议上。
“表哥,你这是干啥?”
李强吓了一跳,脸上的假笑僵住了。
林老太也拉下了脸。
“建国!你发什么疯!赶紧签了,强子晚上还要请几个车间主任吃饭呢!”
林建国没有理会他们。
他慢慢地抬起头,视线从李强的脸上扫过。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2
屋子里的温度好像一下子降到了冰点。
李强被林建国看得浑身发毛,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
“表……表哥,你咋这么看着我?”
林建国站起身,走到八仙桌前。
他没有擦手上的墨水,一把抓起了那张分家协议。
“刺啦——” 薄薄的纸张被撕成了两半。
接着是四半,八半。
碎纸片飘落在水泥地上。
“林建国!你要造反啊!”
林老太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指着林建国的鼻子骂。
“你这个不孝子!强子好心好意帮你兜底,你还不领情!你是想看着全家老小跟你一起饿死是不是!”
林建国看着暴跳如雷的母亲,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娘,你口口声声说他帮我兜底。”
林建国开口了,声音嘶哑,透着一股铁锈味。
“你知道他背着我,干了什么吗?”
李强脸色一白,猛地站了起来。
“表哥!你可别听别人瞎嚼舌根!我对天发誓,我对你,对厂子,绝对是一片赤诚!”
“是吗?”
林建国上前一步,一把揪住了李强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提得脚尖离地。
“那咱们厂新研发的齿轮图纸呢?”
李强的瞳孔猛地一缩。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图纸……”
“不知道?”
林建国冷笑。
“那你前天晚上去红星厂见他们厂长,拿回来的那两千块钱在哪?”
李强彻底慌了。
这件事他做得神不知鬼不觉,林建国是怎么知道的?
“你……你血口喷人!”
李强扯着嗓子喊了起来,试图掩饰内心的恐惧。
“这是诬陷!我要去厂委告你!”
【告个屁啊告。】
我在炕上翻了个身,心里乐开了花。
【图纸的事还得费劲查,他做假账贪污公款的证据,可就明晃晃地摆着呢。】
【爹,这孙子狡猾得很,他把做假账的真账本,就藏在他办公室文件柜后面的夹墙里。】
【敲开第三块砖,里面全是他这半年来贪污的铁证!】
林建国揪着李强衣领的手,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没有再跟李强废话。
他转过头,看向屋角那部黑色的摇把子电话。
这是厂里配给他的,平时他连打私人长途都舍不得。
林建国松开李强,大步走到电话前,拿起话筒,用力地摇了两下。
“喂,接县公安局。”
“我是机械厂林建国。”
“我要报案。”
“有人盗窃国家机密图纸,贪污巨额公款。”
3
听到“报案”两个字,李强的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地上。
“建国!你疯了!”
林老太扑上去,想要抢夺林建国手里的电话线。
“那是你亲表弟!你要逼死他吗!赶紧把电话挂了!”
林建国身体一侧,避开了老太太的手。
他的脸色铁青,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
“娘,他偷卖厂里的图纸,贪污公款,这是在挖国家的墙角,也是在要我的命!”
“今天,谁也救不了他。”
林建国挂断了电话。
不到二十分钟,筒子楼下就传来了吉普车的刹车声。
县公安局的王队长带着三个公安,大步流星地上了楼。
“林厂长,怎么回事?”
王队长一进门,就看到瘫在地上的李强,和在一旁哭天抢地的林老太。
林建国迎上前,语气平静,条理清晰。
“王队长,我实名举报我厂采购科科长李强,贪污公款,倒卖厂内核心技术图纸。”
“真账本和赃款,就在他办公室文件柜后面的夹墙里。第三块砖后面。”
王队长的神色立刻严肃起来。
八十年代,破坏集体生产、贪污公款,那可是掉脑袋的大罪。
“把他铐起来!小赵,你带人去厂里搜!”
两个公安上前,毫不客气地将冰冷的手铐“咔嚓”一声,拷在了李强的手腕上。
李强这时候才反应过来,拼命地挣扎。
“我没贪污!那是他林建国栽赃陷害!你们不能抓我!”
他转头看向林老太,像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大姨!救我啊大姨!我可是你亲侄子啊!”
林老太两眼一翻,“嘎抽”一声,直接晕死过去。
林建国冷眼看着这一切。
他转头对一旁的邻居说:“张嫂,麻烦你帮忙喊个卫生所的医生,给我娘灌点糖水就行。”
没有多余的心疼,只有冰冷的安排。
半小时后。
去厂里搜查的公安小赵跑了回来,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
“王队!搜到了!”
小赵把塑料袋倒在八仙桌上。
一本厚厚的黑色账本,还有几沓用报纸包着的大团结(十元纸币),散落出来。
铁证如山。
李强看着桌上的东西,面如死灰。
他像一条被抽了筋的蛇,软绵绵地瘫在地上,裤裆处洇出了一片可疑的水渍。
“带走!”
王队长一挥手。
李强被拖出了屋子。
筒子楼走廊里,挤满了看热闹的家属和工人。
大家都对着被押走的李强指指点点。
林建国走回屋里。
他去洗手盆前,用肥皂洗了三遍手,把掌心的墨水洗得干干净净。
然后,他走到土炕前。
他的手还有些凉,但他动作很轻地把我抱了起来。
【老爹干得漂亮!这种吸血虫就该送进去踩缝纫机。】
【不过,厂里的毒瘤可不止他一个。】
我靠在他宽阔的胸膛上,心里舒坦极了。
林建国抱着我的手臂,微微收紧。
他的眼神,看向了窗外机械厂高耸的烟囱。
4
李强被抓的事情,像长了翅膀一样,半天时间就传遍了整个机械厂。
下午。
林建国把我用一块灰布兜着,挂在胸前,骑着二八大杠自行车去了厂里。
媳妇陈兰去供销社排队买米了,他不放心把我一个人留在家。
一进厂门,气氛就不对劲。
几个车间主任正聚在办公楼门口抽烟,交头接耳,脸色都不好看。
看到林建国来,带头的赵主任皮笑肉不笑地迎了上来。
“林厂长,这李强怎么说抓就抓了?他可是咱们厂的采购一把手,他进去了,这下半个月的原材料去哪弄?”
赵主任是个秃顶,腆着个大肚子,平时在厂里横行霸道。
“是啊林厂长,这不是瞎胡闹吗?”
旁边几个主任也跟着起哄。
“工人们两个月没发工资了,现在采购科又瘫了,这厂子还干不干了?干脆大家伙儿散伙得了!”
他们在逼宫。
李强是他们这伙人的主心骨,李强倒了,他们怕拔出萝卜带出泥。
林建国停下自行车,推下脚撑。
他一手护着胸前的我,目光冰冷地扫过这群人。
“厂子干不干,轮不到你们来定。”
林建国声音不大,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赵主任,你关心原材料?”
“你怎么不关心关心,你一车间上个月交上来的那批齿轮,报废率为什么高达百分之四十?”
赵主任脸色一变。
“林建国!你什么意思?设备老化,工人手生,报废率高点怎么了?你往我头上扣什么屎盆子!”
【扣屎盆子?你也配。】
我在兜布里动了动小胳膊,心里冷哼。
【这老秃驴,跟李强是一丘之貉。】
【他为了捞钱,把厂里买来的好钢材倒卖去了黑市。然后在翻砂铸造的时候,往铁水里掺了大量廉价的废铁渣和沙土。】
【那批齿轮一受力就断,全是脆皮!】
【他倒卖钢材的钱,就缝在他办公室那张破藤椅的坐垫里!】
林建国的眼睛微微眯起。
他没有跟赵主任争辩,而是转头看向旁边的保卫科科长老刘。
“老刘,敲钟。”
“召集全厂所有职工,立刻到大礼堂开会。”
老刘愣了一下,随即挺直腰板:“是!厂长!”
赵主任慌了。
“开什么会?林建国你要干什么!大家都在赶工期……”
“赶工期造废品吗?”
林建国打断了他,声音严厉。
“今天,谁要是不来大礼堂,明天就不用来上班了!”
说罢,他推着自行车,头也不回地朝大礼堂走去。
留下几个车间主任面面相觑,冷汗直流。
5
大礼堂里,几百号工人交头接耳,乌压压一片。
大家都知道厂里出事了。
林建国大步走上主席台。
他解下胸前的布兜,把我放在了主席台宽大的木桌上,用自己的中山装外套垫着。
然后,他拿起了麦克风。
“工友们。”
“今天把大家叫来,只宣布两件事。”
林建国没有废话,开门见山。
“第一,李强贪污公款、倒卖厂内图纸,已被公安机关逮捕。”
台下一片哗然。
“第二。”
林建国的目光,像刀子一样盯住了坐在第一排的赵主任。
“保卫科老刘。”
“到!”
老刘带着两个保卫干事站了出来。
“去一车间赵主任的办公室。”
林建国一字一顿地说。
“把他那把平时谁也不让碰的破藤椅,用刀划开。看看里面的坐垫里,装的是什么。”
赵主任“蹭”的一下站了起来,腿一软,撞翻了前面的椅子。
“林建国!你敢!那是我的私人财物!”
他像条疯狗一样想要往外冲。
“拦住他!”
老刘手底下的两个干事立刻上前,将赵主任反剪双手,按在了地上。
礼堂里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不到十分钟,老刘小跑着回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叠厚厚的大团结,还有一本账册。
“报告厂长!在藤椅坐垫里,搜出现金三千五百元,还有一本倒卖钢材的私账!”
台下的工人们愤怒了。
三千五百块!
这在八十年代,相当于一个普通工人十年的工资!
“打死这个蛀虫!”
“我们连饭都吃不上了,他居然贪了这么多!”
群情激愤。
林建国抬起手,压下了工人们的怒火。
“赵大明,内外勾结,倒卖厂内优质钢材,导致产品严重不合格。”
“现在,我以厂长的身份宣布,开除赵大明一切职务,开除厂籍!”
“老刘,把他扭送公安局!”
赵主任像一滩烂泥一样被拖了出去。
剩下的几个平时跟着李强和赵主任混的车间主任,此刻全都低着头,抖得像秋风中的鹌鹑。
林建国没有继续清算他们。
打一个巴掌,给一个甜枣,是管理的手段。
“大家听着。”
林建国扫视全场。
“只要大家跟着我好好干,把积压的次品全部返工重做。”
“我林建国保证,这个月,砸锅卖铁,也把欠大家的两月工资,一分不少地发到你们手里!”
台下爆发出了雷鸣般的掌声。
那掌声里,是对未来的希望,也是对这个铁血厂长的绝对信任。
我躺在主席台的外套上,打了个哈欠。
【老爹这手腕,真是不错。】
【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
6
雷霆扫穴之后,机械厂迎来了短暂的平静。
工人们干劲冲天,次品返工进行得如火如荼。
但林建国家里的日子,却突然难过了起来。
三天后。
陈兰提着一个空空的菜篮子,眼眶通红地回了家。
“建国……”
她把菜篮子放在桌上,声音里带着哭腔。
“供销社的人说,咱们家的肉票和细粮票,这个月全部作废了。”
“我去黑市想拿钱买点奶粉给宝儿,结果那些倒爷一听我是你媳妇,连个鸡蛋都不肯卖给我。”
林建国正在写报告的手停了下来。
他看着妻子通红的眼睛,又看了看炕上饿得有些烦躁的我。
他的眉头死死地拧在了一起。
报复。
这是赤裸裸的报复。
李强和赵主任虽然被抓了,但他们背后的那条利益链还在。
那个一直暗中收购机械厂倒卖钢材、图纸的买家,是个手眼通天的地头蛇。
县城里叫他“王三爷”。
王三爷放了话,要在县城里封杀林建国一家。
让他们买不到一粒米,喝不到一口肉汤。
“别哭。”
林建国站起身,拿粗糙的手指擦了擦妻子的眼泪。
“活人还能被尿憋死?你在家看好宝儿。”
他走到墙角的破衣柜前,翻出一件厚实的旧军大衣穿上。
又从床底下摸出了一把生了锈的军用三棱刮刀,用布条缠了几圈,塞进了大衣内侧。
“建国!你要干什么去!”
陈兰吓坏了,死死拉住他的袖子。
“这都几点了,外面黑灯瞎火的!”
“我去南郊的黑市。”
林建国声音低沉,却透着一股不容商量的狠劲。
“我就是拼了这条命,也不能让你们娘俩饿着。”
说罢,他推开门,融入了无边的夜色中。
我躺在炕上,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老爹……】
我其实是有个金手指空间的。
里面物资堆积如山,奶粉能吃到我八十岁。
但我现在是个刚满月的话都不会说的婴儿,我怎么把奶粉变出来?
凭空变出一罐奶粉,陈兰估计得把我当妖怪扔出去。
南郊黑市,是王三爷的地盘。
林建国这一去,简直就是羊入虎口。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挂钟上的指针,指向了凌晨一点。
陈兰坐在门槛上,急得直掉眼泪。
我也不安地在炕上扭动着。
就在这时,楼道里传来了一阵沉重、拖沓的脚步声。
“砰”的一声。
家里的木门被撞开了。
7
林建国跌跌撞撞地扑进了屋里。
“建国!”
陈兰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冲上去扶住他。
灯光下,林建国的样子惨不忍睹。
他那件旧军大衣被划得破破烂烂,棉絮翻飞。
左脸高高肿起,嘴角带着淤青。
最可怕的是他的后背,有一条两寸长的刀口,鲜血已经染红了里面的棉布衬衫。
一滴一滴,顺着衣摆,滴在水泥地上。
“快……关门……”
林建国喘着粗气,反手将木门死死拴上。
他脱下沉重的军大衣,因为扯动伤口,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作孽啊!这是谁干的啊!”
陈兰哭得浑身发抖,手忙脚乱地去翻找纱布和红药水。
林建国没有管背上的伤。
他从大衣最内侧的贴身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了一个铁罐子。
那是一罐包装完好的、没有沾染一丝血迹的奶粉。
他把奶粉塞到陈兰手里。
“兰子……快,给宝儿冲奶喝。水温别太烫……”
他裂开带血的嘴角,冲着炕上的我,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那一刻,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我前世是个精打细算的财迷,穿书到这个物质匮乏的年代,我本来只打算舒舒服服地苟着吃瓜。
极品亲戚闹事,我就当看猴戏,顺便给便宜爹指个路。
我从来没觉得,这些书里的人,对我有多少真实的意义。
但现在。
看着这个为了让我吃上一口饱饭,背上挨了一刀,却把奶粉护得比命还紧的男人。
我那引以为傲的理智,那对纸片人世界的冷漠,轰然倒塌。
他不是纸片人。
他是一个在八十年代贫瘠的岁月里,用血肉之躯为我撑起一片天的父亲。
陈兰一边哭,一边给林建国包扎伤口。
“是王三爷的人干的?”
她咬着牙问。
林建国没说话,只是沉默地点了根烟。
烟头的红光在昏暗的屋子里明灭不定。
他去黑市,刚买到奶粉,就被七八个小流氓堵在了巷子里。
他靠着在部队学的那点底子,拼着挨了一刀,才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
这是要把他们家往绝路上逼啊。
林建国吐出一口烟圈,眼神里透出了前所未有的狠戾。
如果王三爷只是图财,他还能忍。
但他不该动他老婆孩子的饭碗。
我躺在炕上,看着林建国背上的血迹。
一股从未有过的怒火,在我的胸腔里燃烧。
【王老三。】
【你活腻了。】
我在心里冷冷地宣判了他的死刑。
【爹,王老三不仅倒卖厂里的物资。】
【他胆大包天,伙同盗墓贼,挖了西山的古墓。】
【那些走私的文物和倒卖物资的黑钱,根本没放在他家里。】
【他全藏在肉联厂后头那个废弃的防空洞里!】
【防空洞第三个岔路口左拐,有一扇铁门,钥匙就挂在他小老婆脖子上!】
林建国夹着烟的手,猛地一颤。
滚烫的烟灰掉在了他的手背上,他却像感觉不到疼一样。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炕上的我。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燃烧起了足以燎原的烈火。
8
半夜三点。
林建国没有休息。
他让陈兰用温水给我冲了奶粉,看着我大口大口地喝完,然后沉沉睡去。
他披上那件破烂的军大衣,走到外屋的八仙桌前,点起了一盏煤油灯。
从抽屉里翻出一沓厂用的信笺纸,又找出那支前几天刚买的新钢笔。
林建国伏在桌上,开始奋笔疾书。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钢笔在纸上“沙沙”的摩擦声。
他没有选择去县公安局报案。
县里的水太深,王三爷能横行霸道这么多年,保不齐局里就有他的保护伞。
李强和赵主任的案子能顺利办下来,是因为那是厂内贪污,证据确凿。
但涉及盗掘古墓、走私文物这种惊天大案,县里的公安未必敢管,甚至可能会走漏风声。
林建国直接把举报信,写给了市局的刑侦大队,甚至抄送了一份给省里的文物局。
信里,他详细写明了防空洞的位置、岔路口的走向、那扇铁门的特征,以及钥匙在谁的手里。
字字句句,没有一句废话。
全是我刚才在心里爆料的硬核信息。
写完信,天已经蒙蒙亮了。
林建国把信纸叠好,装进信封,贴上邮票。
他没有走邮局,而是骑上借来的三轮摩托车,直接赶往了市里,亲自把信投进了市局门前的举报箱。
接下来的几天,机械厂风平浪静。
厂里的生产逐渐走上正轨,工人们领到了补发的工资,干劲更足了。
王三爷那边似乎也偃旗息鼓了,没有再派人来找麻烦。
但林建国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他每天下班回家,都会顺手在黑市里买些耐放的粮食囤起来,大衣内侧那把三棱刮刀,再也没有离过身。
陈兰也察觉到了气氛的紧张,整天提心吊胆,连门都不敢出。
我在炕上倒是吃得好睡得香。
那罐染着血的奶粉,成了我这几天唯一的口粮。
我一点也不担心。
因为我知道,市局的动作,绝对比王三爷快。
这种年代,牵涉文物的案子,那是上面绝对要严打的重点目标。
果不其然。
第五天深夜。
一阵刺耳的警笛声,划破了县城宁静的夜空。
不是一辆,而是整整十几辆警车,闪烁着红蓝警灯,呼啸着驶入县城。
他们没有去公安局,也没有去王三爷的豪华别墅。
而是直奔肉联厂后头的废弃防空洞。
9
市局的突击行动,如同神兵天降。
全副武装的武警封锁了防空洞的所有出入口。
当刑侦大队按照举报信上的指引,在第三个岔路口左拐,找到那扇隐藏的铁门,并用王三爷小老婆脖子上的钥匙打开时。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防空洞的深处,堆满了码得整整齐齐的麻袋。
里面全是倒卖来的各种紧俏工业物资。
而在防空洞最里层的几个大樟木箱子里,则装满了带着泥土腥味的青铜器、瓷器。
这就是一个巨大的地下黑市仓库和文物走私窝点!
案情重大,市局当场立案,连夜抓捕。
王三爷还在小老婆的热炕头上做着发财梦,就被破门而入的武警直接按在了被窝里。
他手下的那些地痞流氓,也像一窝老鼠一样,被一网打尽。
直到被押上警车,王三爷都没想明白,自己藏得那么隐秘的地下宝库,到底是怎么暴露的。
第二天一早。
消息传遍了整个县城。
街头巷尾,所有人都在谈论王三爷倒台的大新闻。
“听说了吗?王老三被抓了!搜出来一堆国宝!”
“这下他死定了,最轻也是个无期,弄不好得吃花生米!”
“活该!这种毒瘤早该拔了!”
机械厂里更是欢呼雀跃。
长期压在他们头上的那片乌云,终于散了。
厂委办公室里,林建国听着外面的喧闹声,默默地点了根烟。
他端起搪瓷茶缸,喝了一大口浓茶。
紧绷了多日的神经,终于彻底放松了下来。
王三爷一倒,李强和赵主任的案子也成了铁案,再也没人能保他们了。
这不仅是拔除了几个毒瘤,更是肃清了机械厂的外部环境。
从此以后,机械厂,真正成了他林建国说了算的地方。
傍晚下班。
林建国骑着自行车,顺路去了趟供销社。
这回,没人再敢不卖给他东西。
他不仅买到了最新鲜的排骨,还买到了两罐进口奶粉,以及一条碎花的小布裙子。
回到家。
陈兰看到桌上的排骨和奶粉,眼泪又下来了,不过这次是高兴的眼泪。
“建国,外头都说王三爷被抓了,是真的吗?”
她一边擦眼泪一边问。
“嗯,真的。”
林建国脱下外套,走到炕边。
他没有提自己写举报信的事,只是笨拙地把那条碎花裙子放在我身上比划了一下。
“咱们家宝儿,以后再也不用饿肚子了。”
他看着我,粗糙的手指轻轻碰了碰我的脸颊。
我冲他咧开没牙的嘴,笑了。
【老爹威武!】
【干掉了王老三,接下来咱们机械厂可就要起飞了。】
10
王三爷的落网,像是一个转折点,彻底改变了机械厂的命运。
市局在查抄王三爷的地下金库时,发现了大量被他低价倒卖的机械厂原材料。
为了弥补国有资产的损失,市里不仅将这批物资原数归还,还给机械厂拨了一笔专项资金用于恢复生产。
有了这笔钱和充足的原料,林建国放开了手脚。
他亲自挂帅,带领技术骨干,日夜攻坚,终于完善了那套新型齿轮的生产工艺。
新产品一经推出,凭借过硬的质量和低廉的价格,迅速占领了周边几个省份的市场。
原本濒临破产的机械厂,不仅还清了所有外债,甚至成了全县第一纳税大户。
林建国也成了县里炙手可热的红人。
两年后。
八十年代中期的春风,吹遍了神州大地。
林建国抓住了改革开放的机遇,率先将机械厂进行了股份制改造,自己也正式下海,成了一名民营企业家。
我家从破旧的筒子楼,搬进了县城里第一批建起的高档单元房。
陈兰也不再天天围着灶台转,她穿上了的确良的衬衫,烫了卷发,当起了阔太太。
而我,林宝儿,已经两岁半了。
我穿着漂亮的小皮鞋,每天的任务就是在家里到处溜达,当我的快乐小咸鱼。
当然,我那张藏不住话的“心里吐槽”嘴,依旧在发挥着余热。
“宝儿,过来,让爸爸抱抱。”
今天是周末,林建国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从外面应酬回来,红光满面。
他一把将我从地上捞起来,用下巴上刚冒出来的胡茬扎我的脸。
“哎呀,扎死我了!”
我嫌弃地推开他的脸。
【老爹你今天怎么这么高兴?】
【是不是市里的那个化肥厂收购案谈下来了?】
林建国听见我的心声,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他抱着我在沙发上坐下,顺手从茶几上拿了一块大白兔奶糖剥开塞进我嘴里。
“那个化肥厂的李总,今天可是狮子大开口,非要追加五十万的收购款。”
林建国故意叹了口气。
我一边嚼着奶糖,一边在心里翻白眼。
【你个老狐狸,在这儿跟我装什么大尾巴狼。】
【那个李总外面养了个小老婆,他急着要这笔钱是打算带着小老婆出国。】
【你不仅没给他加钱,还用这事威胁他,硬生生把收购价压低了百分之二十吧?】
林建国被我看穿,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知父莫若女啊!”
他捏了捏我的鼻子。
现在的他,早已褪去了当年的青涩和老实,变成了一个深谙商场规则、手段腹黑的老总。
但他对我,却依然像当年那个背上流着血,却死死护着一罐奶粉的父亲一样,毫无保留。
陈兰从厨房端着水果走出来。
“你们父女俩又在笑什么呢?建国,快去洗手,准备吃饭了。”
“好嘞!”
林建国应了一声,把我放在地上。
他走到餐桌旁,看着满桌丰盛的饭菜,眼神中充满了感慨。
谁能想到,两年前,他差点被逼得走投无路,连一罐奶粉都买不起。
而现在,他拥有了自己曾经想都不敢想的一切。
他转过头,看着正在和一块西瓜奋战的我。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洒在我的身上,给我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林建国笑了。
他知道,自己这辈子最大的福气,不是当上了大老板。
而是有了这个神奇的、总能在关键时刻在心里给他指路的小闺女。
我感受到他的目光,抬起头,冲他眨了眨眼睛。
【看什么看,快吃饭。】
【明天你还得去市里开会呢,我可知道市里新上任的那个张书记,是个喜欢微服私访的硬茬。】
【你得提前准备准备……】
林建国的嘴角抽了抽,随即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小丫头,真是一刻也不让人消停。
不过,他喜欢。
有了她在,他林建国这辈子,无论遇到多大的风浪,都再也不怕了。
因为他的闺女,就是他最强的金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