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结婚九个月,我第一次没给程阔留灯。
夜里十点多,院门轻轻响了一声。脚步声穿过小院,到了堂屋门口,却停住了。
我丈夫程阔,是县运输队出了名的硬脾气。他一米八八,肩宽背阔,平日里一板起脸,连跟他跑了几年的老司机都不敢随意开玩笑。
偏偏这会儿,他连自家堂屋的门都不敢推。
「棠棠?」
我没应声。
过了片刻,他又喊了一声。
「媳妇儿,你睡了吗?」
我放下手里的画笔。
「还没有。」
门外立刻响起衣料窸窣的声音。
门推开一条缝,程阔先探进来半个脑袋。
见我还坐在桌前,他肩膀松了些,目光却往窗外瞟:
「院里那盏灯,今天怎么没开?」
「不想开。」
他不说话了。
挂钟的秒针咔哒咔哒地走。
过了半晌,他低声问:
「你以后……是不是都不想等我了?」
我愣住。
不过一盏灯而已。
他问得小心,像怕我下一句话就要说不跟他过了。
结婚以前,程阔从来不会这样问话。他二十出头那阵子,在县城出了名的不好管。
十七八岁就跟着运输队跑车,脾气冲,嘴巴硬。
一帮人凑在一起喝酒,隔两张桌子都能听见他的嗓门。
有人劝,他嫌啰唆;有人激,他偏要争个输赢。
直到我们结了婚,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才慢慢学会看我的脸色。
可今天,我确实在生他的气。
事情出在傍晚。
县文化站要办一场群众美术展。我在文化站当了三年绘图员,还是头一回独立负责整面主题展墙。
为了这场展览,我忙了将近一个月。今天晚上七点,是正式开幕前的内部试展。
请来的有县里的几位美术老师,还有街道上负责文化活动的同志。
来的人不算多,我却从早上就惦记着这场试展。
前天吃饭时,程阔边扒饭边问我:
「你们那个画展,我能不能去?」
「当然能。」
「我又看不懂画,去了也不知道该说啥。」
「不用你说什么。」
我笑着看他。
「坐在下面听我讲就行。」
他听完就点了头。
「成,那我准时过去。」
今天眼看六点四十了,他还没来。我怕他把时间忘了。
文化站和运输队隔着两条街。
我打算去运输队瞧瞧,走到街口的小饭馆,听见有人正扯着嗓子笑。
「程哥,你这结了婚,可真是越来越没出息了!」
「以前喊你喝酒,哪次不是喝到尽兴才走?」
「现在倒好,嫂子叫你七点去看画,你六点半就惦记着走!」
我站在门口。
说话的是齐大鹏。
他和程阔是多年的朋友,如今在运输队当副队长。两人十几岁就一道跟车跑运输。
从前程阔有什么事,齐大鹏总是第一个到;齐大鹏家里有麻烦,程阔也从没推辞过。
一桌人说起旧事,常常能从一顿饭扯到半夜。
程阔婚后没从前那么爱往外跑,也难怪他们拿这事取笑。
每次朋友喊他,他总要先问一句是什么事。
若只是闲聚,他多半天黑前就回家。
为这事,齐大鹏已经笑过他好多回。
我进去的时候,程阔正拿着外套准备起身。
见我进来,他立刻抬起眼。
「棠棠,你怎么来了?」
还没等我说话,齐大鹏已经扯开嗓子起哄。
「哟,嫂子亲自来领人了?」
旁边几个人跟着笑。
「程哥,快去快去,再不回家,晚上怕是进不了门!」
程阔的动作顿住。
我知道他爱面子。
他的眉头立刻拧起来。
「瞎说什么?」
齐大鹏笑得更欢。
「难道不是?你以前什么时候这么听人话了?」
程阔把刚拿起来的外套往椅背上一甩。
「老子什么时候怕过谁?」
他嘴上说得厉害,目光却不自觉地朝我瞟了一眼。
我没理会他们的玩笑。
只是提醒他:
「程阔,快七点了。」
他张了张嘴。
人已经往我这边倾了倾。
可齐大鹏已经端起酒杯。
「嫂子,你就让他再坐一会儿呗。我们兄弟多久没好好聚了?」
「我没有不让他聚。」
我看着程阔。
「你前天答应我,今天七点去文化站。」
程阔的耳朵有些红。
我知道,他最不喜欢在朋友面前被人催。
偏偏这一桌人都在看着。
「知道了。」
他清了清嗓子。
「你先过去,我一会儿就到。」
「你确定?」
「这有什么不确定的?」
齐大鹏又在旁边添了一句:
「嫂子放心,程哥说了算,他还能跑了不成?」
程阔像找到了台阶,把腰板挺得更直。
「不就是个试展吗?我晚去一会儿也不碍事。」
我心里一沉。
我从没管过他跟谁喝酒、什么时候聚会。嫁给他之前,我就知道他是什么性子。
我只是没想到,他会为了这几句笑话,把答应我的事轻轻揭过去。
我不想再当着那桌人催第二遍。
「行,你慢慢吃。」
程阔反倒愣了。
他追着喊了一声:
「棠棠……」
我回头看他。
他嘴唇动了动,目光越过我,扫了一眼桌上的人。
最后只说:
「我待会儿就去。」
我点了点头。
我转身走出了饭馆。
2
试展开始前,许映枝问我:
「贺棠,你丈夫呢?」
我正把讲解稿按顺序夹好。
「他有点事,可能晚些来。」
许映枝往门口望了一眼。
「要不要把给他留的座位撤了?后排还要加人呢。」
「不用。」
我把桌上的画册摆正。
「先留着吧。」
那张椅子在第二排靠过道的位置,是我提前替程阔挑的。
他在运输队敢跟谁争个高低,见了文化站的老师却不大爱说话。
上次跟我来文化站,他坐在一屋子老师和文化干部中间,连端茶杯的手都不知往哪儿放。
回来以后他还嘴硬,说那帮拿笔杆子的讲话文绉绉,他听得头疼。
可当天晚上,他却破天荒地问我:
「你平时在单位,是不是就跟这些人一起干活?」
我说是。
隔了好一会儿,他又问:
「他们都懂画?」
「懂一些。」
「那你跟他们挺有话聊的吧。」
当时我没听出别的意思。现在想来,他问最后那句时,嘴角一直抿着。
七点整,试展开始。
我站在画作前,向来参观的人介绍这次展览的主题。
第一段讲解,我把稿纸攥出了折痕。
等有人围过来问起画里的老街,我才渐渐不看稿子了。
一位上了年纪的美术老师停在展墙前,认真看了许久,还夸我画得有生活气息。
我脸上发烫,差点忘了下一句该讲什么。
高兴之余,我下意识朝第二排看去。
那张椅子仍然空着。
七点半。
八点。
直到最后一位老师离开,他都没有出现。
许映枝帮我把散开的资料摞整齐。
「你家程阔还没来?」
「可能忙吧。」
「可你不是说,他今天特意腾出时间了吗?」
我垂头拢好画稿,没接话。
许映枝看了我一眼,也没有再问。
她只是把一摞画纸递给我。
「今天讲得很好。正式开幕还有四天,你别因为别的事影响心情。」
我笑了笑。
「知道了。」
试展的确顺利,几位老师都提出了有用的意见,文化站的主任也夸我准备得认真。
我本该一路高兴地回家。
偏偏经过那家还亮着灯的小饭馆,我的脚步慢了下来。
到家的时候已经九点多了。
我把画稿平码在桌上。
又将一幅还没准备公开的生活画重新包进牛皮纸里,搁在柜子后面。
洗漱前,我把檐下那盏灯熄了。
那盏灯是婚后程阔托人装的。我们家住的是个带小院的平房。
运输队经常忙到很晚,他有时候半夜才回来。
他说院里黑,怕我晚上出门踩着东西。过了几天,就叫人拉线,在檐下安了一盏。
灯光不算亮,却能照见院门到堂屋的那段路。
往常再晚,我也会给他留到回家。
今天突然不想留了。
并非非要用这盏灯跟他赌气。我忙了一天,连等他回来的力气都快没了。
谁知他竟把这事放在心上。
他站在门边,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手里还攥着一包用纸裹好的桂花糖。
见我没说话,他把糖放到桌上。
「回来路上,街口的小卖部还没关门。看见桂花糖,就买了点。」
我没有碰。
「你去文化站了吗?」
他身子僵了一下。
「去了。」
「什么时候?」
「九点多。」
「那时候早就结束了。」
「我知道。」
他低下头。
声音比平时小了许多。
「看门的大爷跟我说了。」
我抬头望着他。
「程阔,你知道我为什么生气吗?」
他点头点得很快。
「知道,我今天不该跟他们喝那么久。」
「那你为什么还坐在那里?」
他沉默了。
我等了一会儿。
程阔伸手摸了摸后颈。
「大鹏他们老笑我,说我结婚以后什么都听你的。」
「所以呢?」
「我就是……」
他停了半天。
「我就想让他们知道,我不是没主见。」
我听得又气又想笑。
「证明你有主见的办法,就是答应我的事情不做?」
程阔抿住了嘴。
屋里静了一会儿。
他忽然把椅子拉到我旁边坐下。
他腿长,挤在矮木椅上,膝盖几乎顶着桌沿,那架势局促得很。
他伸出手,想碰我的衣袖。
伸到一半,又收回去了。
「棠棠,我知道错了。」
我看着他。
「那你觉得该怎么办?」
「以后他们再喊我喝酒,我都不去了。」
「我什么时候不让你喝酒了?」
程阔愣住。
「那……以后我早些回来?」
「程阔。」
我叹了口气。
「你能不能先听我把话说完?」
他立刻坐直。
「你说。」
「我不是不让你跟朋友来往,也不是要你每件事都听我的。」
「你答应不了,可以提前告诉我。」
「你有重要的工作,我也能理解。」
「可是你明明答应了,又为了不让别人笑话,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我的事说得无关紧要。」
我顿了顿。
「我心里真的不好受。」
程阔脸上的神情一点点变了。
他本来还有些着急。
听到后来,他垂眼看着自己的手。
过了很久,他才闷闷地问:
「你是不是觉得我挺没出息的?」
我愣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说?」
「就是……」
他握着膝盖,视线落在地上。
「答应你的事都做不好,还让你在单位同事面前丢脸。」
「我没觉得丢脸。」
我认真告诉他。
「试展很顺利,几位老师都夸我了。」
程阔抬头。
「真的?」
「真的。」
他松了口气。
只是那股高兴没在脸上停多久。
「那就好。」
我看着他,心口莫名一软。
我忽然不知道该说他什么。
刚才还担心我生气,听见试展顺利,又真心实意地高兴。
只是他一直没明白:我不是非要他替我撑场面。
那一刻我被老师夸奖,满心都是高兴,最想找的却是他。
可那张椅子始终空着。
「程阔。」
「嗯?」
「以后不要拿我跟别人争面子,好不好?」
他怔了片刻,用力点头。
「好。」
我以为话说到这里,他总该放心了。
没想到我刚准备收拾桌子,他又突然问了一句:
「棠棠,你今天不留灯,是不是因为以后都不想等我了?」
我看着他。
「院灯没亮,就成了不想跟你过日子?」
他不说话。
我想笑,看见他那副紧绷的样子,又笑不出来。
「我今天很累,想早点休息。」
「哦。」
他应了一声。
停了停,又问:
「那你明天还会跟我说话吧?」
我终于没忍住。
「程阔,你今年二十七了,不是七岁。」
他耳朵顿时红了。
「我知道!」
声音刚扬起来,他又自己收了回去。
「我就是问问。」
我望着他,不知该拿这股傻劲儿怎么办。
最后只能把桌上的糖推回他手边。
「明天再吃,今晚太晚了。」
他捏着糖纸,低低应了声。
我起身回房。
走到门口时,身后忽然响起他的声音。
「棠棠。」
「又怎么了?」
「你们正式开幕是哪天?」
「四天后,下午两点。」
他点头。
「我记住了。」
我回头看他。
「记住不一定要答应。你要是忙,就提前跟我说。」
程阔却很认真。
「不忙。」
「你怎么知道?」
「我会把时间腾出来。」
他说这话时没有往日逞强的样子。
只站在桌旁,郑重地说:
「这回我一定去。」
3
第二天一早,我被厨房里的动静吵醒。
先是锅盖哐当落地,紧接着,碗又叮叮当当碰了好几下。最后有人压着嗓子嘀咕:
「这破锅。」
我披上外套走出去。
程阔正站在灶台前。
他身上还穿着昨天那件灰色背心,手里拿着锅铲,一脸严肃地盯着锅里的鸡蛋。
那神情,比他检查货车刹车时还认真。
我靠在门边。
「你在干什么?」
他肩膀一抖。
转过头来,锅铲还举在手里。
「你怎么醒这么早?」
「再不醒,你是不是准备把厨房拆了?」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锅盖。
「没那么严重。」
嘴上这么说,他还是弯腰捡起锅盖,放到一边。
我走过去。
锅里的鸡蛋边缘已经焦了,旁边还放着一碗熬好的小米粥。粥已经熬稠了,也不知他几点爬起来的。
程阔有些不自在。
「你平时上班不是爱喝粥吗?」
「嗯。」
「我就试着做了点。」
见我没动筷子,他又补一句:
「不爱吃就算了。」
我拿了双筷子,夹起一小块鸡蛋尝了尝。
「还行。」
程阔立刻抬头。
「真的?」
「就是有点焦。」
他眼角一弯,随即又绷住脸。
「第一次做,凑合吃。」
我装作没看见。
「行,凑合。」
他这才把自己的碗端了过来。
吃早饭时,他隔一会儿就瞅瞅我的碗。
我只顾喝粥。
过了一会儿,他忍不住问:
「你今天还去文化站?」
「去。」
「还忙画展?」
「嗯,还有一些画框没装好。」
「我下午没什么事,可以帮你搬。」
我放下筷子。
「你不是还要去运输队?」
「上午就能忙完。」
见我不说话,他又赶紧解释:
「我不是去给你添乱。我力气大,搬东西还是能干的。」
我噗嗤笑了。
「我什么时候说你添乱了?」
程阔也笑了一下。
可那笑容很快又收起来。
这几个月,他越来越容易被我的一句话牵动。
有时我只是让他把工具放回原处,他也要想想是不是哪里惹我不高兴了。
刚结婚时可不这样。
那时他在家走路带风,关个柜门都震天响。有时候我嫌他声音太大,他还会不服气地辩解:
「我天生嗓门就这样!」
如今倒好,我还没开口,他倒先紧张了。
上午吃完饭,程阔便去了运输队。
临走前,他还特意回头问我:
「下午几点过去?」
「三点。」
「行,我到时候去文化站找你。」
我提醒他:
「不用特意赶,今天只是整理画框。」
「我知道。」
他站在院门口,犹豫了一下。
「棠棠。」
「嗯?」
「昨天那事,你是不是还没消气?」
我看着他。
「还没有完全消。」
他脸色立刻垮了。
我又说:
「不过你今天做的早饭挺好吃。」
程阔怔了一下。
他一下笑开了。
笑得我差点没认出平日那个板着脸的程队长。
「那我明天还给你做。」
「不用天天做。」
「怎么不用?」
他认真起来。
「你爱吃,我就学。」
说完,像是怕我拒绝,赶紧转身出门。
我站在院门口,看他走远,才笑着摇摇头。
家里的程阔,真是一天比一天不像那个在外头横着嗓门说话的人。
下午三点,他果然准时来了文化站。
裤脚和袖口还沾着货场的灰。
一进门,他就找地方洗手,搓了两遍,才走近桌上的画框。
「这个怎么搬?」
我指了指靠墙的一排木框。
「这几个先平着放,别压着画纸。」
程阔点头。
搬第一个时,他小心翼翼得不像个常年扛货的人。
我瞧着他绷紧的后背,忍不住提醒:
「别绷着,框子没那么娇气。」
「我没紧张。」
搬第二个时,他照样摸了一圈框角,才肯下手。
许映枝从隔壁展厅过来,看见他,忍不住打趣。
「程队长,今天这么早就来帮忙啊?」
程阔顿了顿。
「正好不忙。」
「昨天我们贺棠还给你留了座位呢。」
他手上的动作一下慢下来。
许映枝看见他停了手,忙指向另一边:
「程队长,那边几副框子也劳烦你啦。」
程阔没说什么。
只是搬得更加仔细了。
临近傍晚,我让他歇一会儿。
他却站在展墙前,仰头端详起挂好的几幅画。
「这都是你画的?」
「有的是我画的,有的是其他同志的作品。」
「哪几幅是你的?」
我逐一指给他看。
程阔往前凑了两步。
几乎要把鼻尖凑到画前。
我忍不住问:
「看出什么了?」
他摇头。
「看不太懂。」
「那你看这么久?」
他想了想。
「就是觉得挺好看的。」
说完又补一句:
「你画得最好看。」
我笑出了声。
「我刚指给你,你就说我画得最好?」
「那怎么了?」
程阔理直气壮。
「我媳妇儿画的,我就觉得好。」
许映枝在一旁听见,笑得直捂嘴。
程阔立刻板起脸。
「笑什么?」
「没什么。」
许映枝赶紧摆手。
「我就是发现,你们两口子还真挺有意思。」
程阔嘴上没说话。
耳根却悄悄红起来。
我看着他那副死要面子的模样,心里那点委屈不知不觉淡了。
我一直知道,程阔心眼不坏。
他嘴笨,脾气又直。可谁待他好,他都记在心上。
当初我们相亲时,他话也不多。
坐在我对面,一副很不自在的模样。
我问一句,他答一句。
临走时,却记得替我把被风吹开的门帘放下来。
后来我答应跟他继续相处,不是因为他有多会讨人喜欢。
而是因为我觉得,这个人看起来凶,心却不坏。
可真要过日子,光靠心好还不够。
有些小小的失望,攒多了也会硌人。
我不愿他把哄我高兴当成每天的差事。我们既然是夫妻,遇了事就该一起商量,没必要分出谁赢谁输。
那天傍晚,文化站的事情忙完以后,程阔陪我回家。
他边走边问我正式开幕的安排。
「下午两点开始,是吧?」
「嗯。」
「你要讲多久?」
「大概半个多小时。」
「那我一点半过去。」
我侧头看他。
「程阔,你不用这样一遍遍跟我保证。」
他皱眉。
「我不是保证给你听的。」
「那是什么?」
「我怕自己记错。」
他说着,从裤兜里掏出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
我接过来。
纸上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
开幕当天。
下午两点。
文化站。
我捏着那张纸,没马上说话。
程阔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我字写得不好。」
我抬头。
「谁说你字写得不好了?」
「我知道不好。」
他闷闷地说。
「以前上学净顾着玩,写几个字跟狗刨似的。」
我看着那张纸,伸手握住了他粗糙的手指。
程阔整个人都顿住了。
他低头盯着我们的手,连路都忘了走。
走出几步,才试探着回握住我。
「棠棠?」
「嗯。」
「你是不是没那么生气了?」
我停下脚步,看着他。
「程阔,我看得出来,你想把事情做好。」
他眼睛亮了亮。
可我接着说:
「但是这次我更想看你怎么做,而不只是听你说。」
他安静片刻。
认真点了头。
「我明白。」
那天晚上,我们难得又像从前一样说说笑笑。
程阔甚至主动问我要不要出去吃点东西。
我说不用。
他便高高兴兴地回家给我烧水。
我以为这回他想明白了,不会再让旁人的几句玩笑牵着走。
没想到第二天傍晚,齐大鹏找到了家里。
他来的时候,程阔正在院里替我修一张画架。
画架有条腿晃得厉害,他搬了工具箱来,蹲着拧螺丝。
齐大鹏一进门就笑了。
「哟,程哥,你现在还干上木匠的活儿了?」
程阔头也没抬。
「有事说事。」
「当然有事。」
齐大鹏在旁边蹲下来。
「后天那趟去东岭的货,司机和车都差不多定了。你跟我一起去压车。」
程阔拧螺丝的动作停住。
「后天?」
「对,下午一点出发。那边卸货得盯着,估计晚上才能回来。」
我正在屋里整理画展的邀请名单。
听见这话,手里的笔停了下来。
后天。
下午两点。
正是我正式画展开幕的时间。
程阔显然也想起来了。
「那天我有事。」
齐大鹏愣了一下。
「有什么事能比队里的正事还重要?」
「我已经答应贺棠了。」
他话音刚落,齐大鹏就笑出了声。
「不是吧,程哥?」
「就嫂子那个画展?」
程阔没有回答。
齐大鹏脸上的笑意渐渐收了些。
「以前咱俩忙起来,三天两夜不着家都没说过什么。现在不过陪嫂子看几张画,你连车都不肯跟了?」
他拍了拍程阔的肩膀。
「我可把你也算进去了。再说这趟要是没人压着,出了岔子算谁的?」
院里忽然安静下来。
我放下笔,走到窗边。
程阔把手里的螺丝刀放在画架旁。
齐大鹏还在等他答复。
「程哥,你不会真为了怕嫂子不高兴,连咱们兄弟一起干的正事都不顾了吧?」
程阔抬起头。
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只看见他垂在膝盖上的那只手,缓缓攥紧。
这一次,我没有走出去替他解围。
也没有开口催他。
因为我很想知道。
这次他会不会又为了不让大鹏笑话,把答应我的话撂在一边。
4
程阔没立刻回答。
齐大鹏等得有些不耐烦。
「程哥,你倒是说句话啊。」
「这趟货是什么时候定的?」
「前两天谈的,出车时间今天刚定。」
「一共几辆车?」
「两辆。」
「司机呢?」
「老周和小六。」
程阔皱了皱眉。
「既然人都安排好了,为什么非得我跟车?」
齐大鹏愣住。
他显然没料到程阔会问得这么细,脸上的笑意淡了。
「以前不都是你带队?老周年纪大,小六又年轻,我总觉得你在更稳妥。」
「小六去年拿的证,上个月独立跑过东岭。你实在不放心,就亲自压车。」
齐大鹏的脸色彻底沉了。
「程阔,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程阔把画架扶稳,站起身。
「该安排的我一样不会少。可开幕那天下午我有事,不能跟车。」
齐大鹏看了一眼屋里。
忽然笑了。
「合着你现在连正事都不管了?」
程阔没接话。
齐大鹏又道:
「我是真没想到,咱们这么多年兄弟,最后还比不上嫂子几张画。」
我在窗边攥住了笔,刚要走出去,程阔已经开了口。
「大鹏。」
他的声音不大,却很稳。
「你要觉得是闲事,那是你的想法。」
「对我来说,不是。」
院里一下安静了。
齐大鹏脸上挂不住了。
「行啊,程阔,你现在是真变了。」
程阔没有再接他的气话。
只说:
「明天上午把车和人再核对一遍,我去队里安排妥当。」
齐大鹏站了一会儿,最后冷着脸走了。
院门一关,外面又响起螺丝刀转动的轻响。
我出去时,他正蹲在那张画架前面,手里捏着螺丝刀。
听见我出来,他抬头。
「吵着你了?」
「没有。」
「那你怎么出来了?」
「想看看你。」
程阔愣了一下。
然后有些不自在地低下头。
我在他旁边坐下。
「你跟大鹏认识多少年了?」
「十来年。」
「感情很好?」
「以前挺好的。」
他说完,停了停。
「那时候我年轻,什么都不懂,跟着他到处跑。队里最困难的时候,他也确实帮过我。」
我点头。
「那你今天为什么不答应他?」
他手里的螺丝刀停了。
「因为我答应你了。」
我看着他。
「如果工作真的离不开你呢?」
「那我就提前跟你商量。」
他把螺丝拧到头,才继续说:
「但不能人家说两句,我就把答应你的事忘了。」
我不由得看向他。
他大约怕我误会,接着说:
「我不是不管队里的事。我明天去看看,安排妥当了再说。」
「我知道。」
他抬眼看我。
「你不生气?」
「为什么要生气?」
「我还没把事情办好。」
我笑着摇头。
「程阔,我又不是非得让你立刻选我。」
他没有说话。
「我就是希望,你答应我的时候是认真想过的。做不到,也能好好跟我说。」
程阔盯着我看了很久。
忽然低声问:
「那我要是做到了呢?」
「什么?」
「正式开幕我去了,你是不是就不生我的气了?」
我想了想。
「至少会高兴。」
他抬起了头。
片刻后又低头装作检查画架。
「行。」
过了会儿,又闷闷地补了一句:
「我想让你高兴。」
那天晚上,程阔把我的画架修得结结实实。
他把画架在院里挪了几个地方,一脚一脚试稳不稳。
末了把螺丝刀扔回工具箱,等着我验收。
「这回肯定稳。」
我伸手晃了晃。
确实一点都不摇了。
「真厉害。」
他嘴角往上一翘。
转眼又板起脸。
「这有什么厉害的。」
可到了夜里,他又翻出家里两张旧凳子,挨个检查腿上的螺丝。
我睡前去倒水,见院里还蹲着个人影。
忍不住问:
「程阔,你是不准备睡了?」
他抬头看我。
「快了。」
「凳子又没坏,你修它干什么?」
他一本正经。
「检查检查,省得以后坏。」
我把水盆往旁边一放,忍不住笑了。
后来我发现,程阔最受不了我夸他。
别人夸他能干,他一摆手就过去了。我只要说上一句,他就能高兴好一阵,高兴了,连好好的凳子都要再拧两下。
5
这两天,程阔比往常还忙。
天不亮就往运输队跑,回来时从袖口到裤脚都是灰。有时我已经吃过饭,他还没进门。
这回倒有一件事不同。
哪天回得晚,他会叫队里的人往文化站捎个电话,说个大概钟点。
齐大鹏来家里那天,队里下午就捎过话了。六点多,他又亲自打来电话。
我刚接起来,就听见他在那头问:
「棠棠,吃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中午剩的饺子。」
「又吃剩的?就不会添点热的?」
「不吃就浪费了。」
他不吭声了。
我等着他接话,听筒里却传来齐大鹏的嗓门。
「程哥,电话还没打完啊?」
「就报个平安,怎么跟出远门似的!」
旁边跟着一阵哄笑。程阔似乎把听筒捂住了,我听见他低低地骂了一句。
过了片刻,他的声音才重新清晰起来。
「棠棠,你别听他们瞎说。」
我憋着笑。
「我又没说什么。」
「那你笑什么?」
「没笑。」
「我都听见了。」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下来。
「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声。」
「我知道。」
「那我挂了?」
「嗯,路上慢点。」
那头却迟迟没放听筒。
我等了一会儿。
「还有事?」
「没。」
「那怎么不挂?」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
最后,他才有些含糊地说:
「你今天还没问我什么时候回去。」
我愣了一下。
随后没忍住笑出声。
「下午队里不是已经捎过话了吗?」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说不出来。
过了好久,才别别扭扭地问:
「你就不能再问一遍?」
我笑得扶住了桌沿。
「行。程阔同志,请问你今天几点回家?」
电话那头立刻有了动静。
「七点半左右!」
那声回答清清楚楚,隔着听筒都听得出高兴。
好像我刚给他派了件了不得的差事。
我笑着应了他。
「知道了,回来给你留饭。」
他这才肯收尾。
「好。」
挂电话前,还不忘嘱咐我早点休息。
搁下听筒,我对着办公桌上的登记本,笑得半天没翻过一页。
许映枝正好进来。
见我这样,忍不住问:
「你丈夫?」
「嗯。」
「你们两口子感情是真好。」
我没说话。
这两天,我已不大去想试展那晚了。
不是不在意,而是他把说过的话,一件件做了出来。
从前他有事总闷在心里,现在说得磕巴,也肯先开口了。
我却不知道,他心里还有另一道坎。
正式开幕前一天,我正在文化站整理画作。
赵有成开车送来了最后两块展板。
他二十二岁,是程阔手下最年轻的司机。
大家都叫他小六。
小六嘴快,爱跟熟人逗趣。
见我正腾地方,他把袖子一挽就过来帮忙。
「嫂子,这些都放哪儿?」
「先放储藏室,明天再搬出来。」
他把展板和几副木框一件件往里搬。
经过展厅时,看见我正在让许映枝调整座位。
顺口问了一句:
「嫂子,程哥明天坐哪儿啊?」
我正拿笔核对来宾人数。
「不用特意留,正式开幕统一安排。他来了有空位就坐。」
赵有成笑了。
「程哥知道了不得难受?」
我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别贫嘴。
「快去搬你的展板。」
他笑嘻嘻地走了。
没想到他转头就把话传出去了。
傍晚程阔进门时,眉头一直没舒展开。
我正在屋里给画作包牛皮纸。
他靠着门框,看我一张张裹纸。
「棠棠。」
「嗯?」
「你这是干什么?」
「收拾画。」
「收拾去哪儿?」
「文化站储藏室啊。」
他没再接话。
过了一会儿,又问:
「都要搬走?」
「这些明天要展出,当然得搬过去。」
他低头盯着我手里的画纸,脸色更沉。
我停了手。
「你怎么了?」
他没回答。
他的眼睛落在墙边那几副画框上,半天没移开。
「小六今天去找过你?」
「来送展板。」
「他说……」
程阔停住。
我放下手里的牛皮纸。
「他说什么?」
他瞥我一眼,又盯向门槛。
「他说,你把我的位置撤了。」
我这才愣住。
原来症结在这儿。
「那是正式展览,所有座位都要统一安排,本来就没有单独给谁留位置。」
他垂着头,没吭声。
我看着他那副样子,忽然有点无奈。
「你不会以为,我是故意不让你去了吧?」
他摇头。
摇完,又不太确定地看了看我。
「不是吗?」
我气得直想笑。
「程阔,你到底在想什么?」
他伸手摸了摸口袋。
半天才说:
「我以为你不想让我去了。」
「为什么?」
他不答。
我走过去。
「程阔,看着我。」
他这才慢慢抬头。
我认真问:
「你是不是一直觉得,我还在怪你?」
他点头。
「是有一点。但那件事,我们不是已经说清楚了吗?」
「我知道。」
「那你到底怎么了?」
程阔垂下眼。
屋里安静下来,窗外有人推着自行车经过,铃声叮当响了两下。
我以为他又要拿句「没事」糊弄过去。
他却忽然问:
「棠棠,你当初为什么愿意嫁给我?」
我一下没接上话。
「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先说。」
他的声音很低。
「为什么?」
我认真想了想。
「因为觉得你人不错。」
他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就这样?」
「什么叫就这样?」
「我是说……」
他抹了把脸,像是终于豁出去了。
「你是不是觉得我家条件还行,工作也稳定,人又不算太坏,结了婚能过日子?」
我一时没答上来。这些确实是当初考虑过的事情。
相亲结婚,本来就不可能完全不看现实条件。
可他今晚为什么偏偏提这些?
见我没立刻答话,他连脖颈都僵住了。
「我就知道。」
我越听越不明白。
「你知道什么?」
「你就是觉得我适合结婚。」
他的嗓子哑了下去。
「可你从来没说过,你喜欢我。」
6
我搭在桌沿的手僵住了。
结婚九个月,他从来没这样问过我。
我知道他重感情,却没想到他连这件事都在心里掂量了那么久。
我望着他。
「程阔,你怎么会这么想?」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常年修车、搬货的手指节粗大,掌心磨满了茧。
半晌,他开口了。
「我知道自己没读过多少书。」
「脾气也不好。」
「以前跟着大鹏他们瞎混,什么难听话都说过。」
他抬眼看我,又移开了目光。
「你不一样。」
我等他说下去。
程阔继续说:
「你从小念书就好,长得漂亮,工作也体面。」
「你们文化站那些人,说起画啊书啊,我一句都插不上嘴。」
他抬头看我。
「棠棠,我有时候真想不明白,你怎么会愿意嫁给我。」
我胸口忽然发紧。
「所以你一直觉得我会后悔?」
程阔没否认。
「我就是怕。」
他勉强扯起嘴角。
「怕你跟我过得久了,发现我这个人其实也没什么好的。」
我望着他,想起第一次相亲。
那天的样子,至今还记得。
那天他穿了一件深蓝色衬衫,头发剪得很短。他个子那么高,坐在我对面,双手却规规矩矩地搁在膝盖上。
介绍人问他觉得我怎么样。
他沉着脸说了一句:
「挺好。」
介绍人又问他还想不想继续了解。
他立刻答:
「想。」
声音大得连隔壁桌都回头看他。
我当场没忍住笑,觉得他实在有趣。
后来相处,才发现他虽然不会说漂亮话,却从不越过我的分寸。
我想去哪儿,他就陪着。我说想再考虑考虑婚事,他也从没催过。
直到双方都愿意,才去登记结婚。
我以为我们的缘分,就这么由介绍人牵起,再一步步走到了结婚。
谁知程阔忽然说:
「其实……当初不是王婶自己想到要介绍咱俩的。」
我抬头。
「什么意思?」
他抓了抓脖子。
「是我先托她问的。」
我简直不敢信。
「你?」
他点头。
「那时候你们文化站不是办过一次街道画展吗?」
我想了想。
确实有过。
算起来,那是我们结婚前半年左右。文化站把几块展板摆在广场边,供路过的人参观。
我负责布置。
程阔低声说:
「我那天正好从广场经过。」
「看见你蹲在地上扶画架。」
「那会儿风大,你手里拿着图纸,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的,还忙着跟人解释画挂在哪儿。」
我抬起头看他。
我连那天刮了多大的风都不记得了,他倒记得清清楚楚。
「后来呢?」
「后来我就……」
程阔咳了一声。
「回去问人打听你。」
我忍着笑。
「打听什么?」
「就问你是谁。」
「还有呢?」
「问你多大了,有没有对象。」
他从耳根红到了脖子。
「后来听说你还没处对象,我就找了王婶。」
我望着他,一时不知说什么。
他被我看得坐不住了。
「你别笑我。」
「我没笑。」
「你明明就笑了。」
我忍着笑,继续问他:
「那你第一次相亲,为什么一句话都不肯多说?」
他懊恼地抓了抓头发。
「我那不是紧张吗?」
「你还会紧张?」
「怎么不会!」
他声音陡然高了一点。
说完又赶紧收住。
「我从来没跟你这样的姑娘相过亲。」
我看着他。
「哪样的?」
他憋了好一会儿。
「就是……」
他皱起眉,像是要从脑子里搜出几个像样的词。
最后竟有些泄气。
「反正就是你这样的。」
我到底还是笑出了声。
程阔脸色通红。
「你还笑!」
「好好好,我不笑了。」
我伸手拉住他的衣角。
他安静下来。
我望着他,轻声问:
「所以你从那时候就喜欢我了?」
程阔沉默片刻。
很轻地点了头。
「嗯。」
我心里软了一块。
他又说:
「后来你答应跟我结婚,我高兴得好几天没睡踏实。」
「可我又怕你只是一时觉得我人还行。」
「我总想着,得对你好一点。」
「再好一点。」
他低下头。
「这样你可能就不会觉得,嫁给我亏了。」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纸张摩擦的轻响。
他一说,我才把那些零碎的旧事慢慢串起来。
我们刚结婚时,我随口说过一次不喜欢吃太甜的东西。后来他买点心,总要先问清楚甜不甜。
我画画时怕人乱动桌上的工具。他从前做事大手大脚,后来却连我的笔筒都不轻易碰。
有一次我发烧,他守了大半夜。
第二天我说自己没事了,让他赶紧去工作。
他还板着脸嘟囔:
「知道你能干,也没让你一个人什么都扛。」
以前只当他天生细心,原来有些心思,他藏了这么久。
我握住他的手。
「程阔。」
他马上抬头。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自己做错一点事,我就会不喜欢你了?」
他没答。
却握紧了我的手。
我轻轻叹气。
「可人哪有不犯错的?」
「我也有做错事的时候。」
「你脾气急,我有时候也倔。」
「咱们过日子,哪能永远不吵架?」
程阔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我继续说:
「我生气,是因为你那天没把约定当回事。」
「不是因为你没读过多少书,也不是因为你不懂画。」
「更不是因为我后悔嫁给你。」
程阔呼吸一顿。
「真的?」
「真的。」
他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
可我没让他就这么混过去。
「但是程阔,我也不能每次都靠跟你保证喜欢你,才能让你安心。」
他怔了怔。
「你不能总把我的每一句话,都往最坏的地方想。」
「也不能因为害怕我生气,就什么事都不敢自己决定。」
我把话说得更清楚些。
「我想嫁的是一个能跟我商量事情、一起过日子的人。」
「不是一个天天怕我不要他的傻子。」
程阔听着,握我的手慢慢松了些。
过了许久,忽然低头笑了一下。
「那我以前是不是挺傻的?」
「有点。」
他居然没反驳。
只是伸出手,把我轻轻拉进怀里。
这回他没再试探着伸手又缩回去。
「棠棠。」
「嗯?」
「我以后改。」
我靠在他肩上。
「不用什么都改。」
他安静了一会儿。
「那改该改的。」
我靠在他怀里笑了。
「行。」
过了一阵,程阔忽然又问:
「那你究竟是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
我抬头看他。
「你猜。」
他皱眉。
「我猜不出来。」
「那就慢慢猜。」
「棠棠!」
我笑着从他怀里出来,继续收拾画框。
程阔跟在我后头,追着问个不停。
一直到我让他先去厨房烧水,他才肯放过我。
临睡前,我还在画画那间屋里收东西,他又在门外轻轻敲了两下。
「棠棠。」
「干什么?」
「明天的画展,我一定去。」
我隔着门问他:
「工作安排好了?」
「还差一点。」
「那就先把工作安排好。」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
程阔应了一声。
「好。」
这回我没追问,也没替他拿主意。
7
正式开幕那天,我天刚亮就往文化站去了。
许映枝已经在展厅里清点展板。
看见我,她笑着问:
「你家程阔今天来不来?」
「他说来。」
「那你给他留位置了吗?」
我摇头。
「不用。」
许映枝看了我一眼。
「你真不留啊?」
「来的人都有位置坐。」
我扶正最后几幅画。
「他想来,自然会来。」
许映枝点点头,去忙自己的了。
忙到中午,胃里空得发慌,我才想起早饭后还没吃过东西。
我刚要出门买个烧饼,门口有人叫我。
是我小姨傅秀兰。
她在街口开裁衣铺,平时忙得脚不沾地。
她知道今天开幕,特意关了店门来瞧瞧,手里还拎着饭盒。
「我就知道,你一忙准顾不上吃饭。」
我笑着接过来。
「小姨,你怎么来了?」
「过来瞧瞧。」
她在展厅里转了半圈。
「布置得挺像样。」
我听得心里热乎。
拉着她看了几幅画。
走到最后一幅时,我特意拦住她。
「这个还没到揭幕的时候呢。」
傅秀兰看着蒙在画上的牛皮纸,笑起来。
「还藏着呢?」
「嗯。」
「你家程阔知道吗?」
我摇头。
「没给他看过。」
小姨看了我一会儿。
她又低声问:
「你跟程阔,这两天好些了?」
我脸颊一热。
「好多了。」
前几天我去裁衣铺借东西,顺口提过试展那晚的事。这会儿小姨听我说好多了,便点了点头。
「两个人过日子,有话肯说就好。」
她没再往下问。
只拍了拍我的手。
「不过你自己的事,也得好好做。」
我朝她点头。
「知道了。」
小姨催我打开饭盒。我扒了半盒饭,赶紧回去核对展厅的布置。一点多,来参观的人陆续进场。
我站在展厅入口,手心还是有些出汗。
内部试展再顺利,今天来了这么多人,心里仍旧没底。
县里的几位老师都来了。
还有些附近学校的学生和居民。
我从头到尾翻了一遍讲解稿,确认没有漏页。
一点二十五分。
程阔还没出现。
我往门口看了一眼。
又忙把视线收回稿纸上。
一点三十五分。
仍然没看见他。
我心里往下一坠。
随即把稿纸抻平,提醒自己先顾眼前。
今天站在展墙前讲解的人是我。
不能因为等一个人,就误了这些天的准备。
一点四十分,许映枝突然碰了碰我的胳膊。
「贺棠。」
「怎么了?」
「你看门口。」
我循着她指的方向回头。
程阔正站在展厅门边。
他没穿那身沾着货场灰的工作服,换了一件干净的深灰衬衫。头发也刚理过,鬓角收得干净。
人群里他个子最高,想不看见都难。
撞上我的目光,他笑了笑,朝我走来。
「棠棠。」
我看着他。
「你怎么这么早?」
「不是两点开始吗?」
「嗯。」
「那我提前过来。」
他说得很自然。
仿佛这本来就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我嗓子一紧,险些没忍住眼泪。
他见我抿着嘴,笑容又收了回去。
「怎么了?」
「没事。」
「是不是我来得太晚了?」
我摇头。
「没有。」
他这才放下心。
他从口袋里掏出张折成小方块的纸。正是那张记着开幕时间的纸,纸角磨得起了毛。
「我记着呢。」
我盯着那张纸,忍不住笑了。
「知道你记着。」
他也笑了。
「我去坐着,不耽误你。」
说完,他便往后排找了个空座。我目送他坐下,直到许映枝喊我准备开始,才转过身。
展览开始后,程阔一直坐得端端正正。
别人听讲解时偶尔会交头接耳。
程阔却腰背挺直,像个怕漏听一句话的学生。
我走到哪幅画前,他的目光便跟到哪里。
讲到一些绘画技法时,他明显听不太懂。
眉头皱得紧紧的。
有些地方听不懂,他也没有走神。
中途休息,我去给他倒水。
程阔接过杯子,忽然小声说:
「棠棠,你讲得真好。」
我笑着看他。
「你听懂了?」
他老实摇头。
「有些没懂。」
「那你怎么知道讲得好?」
「我看别人都听得挺认真。」
他想了想,又补一句:
「而且你站在前头的时候,特别精神。」
我把水壶搁到一边,笑着问:
「队里的事都安排好了?」
程阔点头。
「老周跟小六跑车,大鹏跟着压车。」
「他愿意?」
「一开始不太愿意。」
我压低声音问:
「你们吵架了?」
「没有。」
程阔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就是把话说明白了。」
程阔于是把上午的事告诉了我。原来他到运输队时,齐大鹏还想让他亲自带队。
连出车单上都写了他的名字。
程阔拿着单子,先逐项核对线路、车辆和司机。确认小六能跑那条线、老周熟悉装卸要求,他才重新分配了押车和交接的活儿。
齐大鹏当时脸色很难看。
「程阔,你至于吗?」
「就为了你媳妇儿那个画展?」
换作从前,程阔听见这话早炸了。
这回他把手里的单子摊开,一条条交代清楚。
齐大鹏还在嘲笑。
「真是没出息,结个婚把自己结成妻管严了!」
程阔看了他一眼。
「你爱怎么说怎么说。」
「我答应了贺棠,就得去。」
齐大鹏憋了半天,又问:
「以前怎么没见你这么讲究?」
「以前是我做得不对。」
齐大鹏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
出车的事并没有因此撂下。
司机、车况、装卸和到站交接,该查的他都查了一遍。
齐大鹏最后还是跟着车去了东岭。
两个人话虽说得不大痛快,车还是照原定时间开走了。
说完,他放下水杯,低头看我。
「棠棠。」
「嗯?」
「我以前是不是挺爱逞能的?」
我故意板着脸。
「现在才知道?」
他轻轻咳了一声。
「以前觉得别人说我不行,我就非得证明自己行。」
「后来发现,也没什么意思。」
他说着,抬手替我理了一下滑到肩前的头发。
「我把自己的日子过好,比他们说什么都强。」
我低头盯着他手里的水杯,过了好一会儿才抬头。
他误以为我不高兴。
「怎么了?」
我摇头。
「就是觉得,你今天特别好。」
他怔住。
他嘴角上扬,自己都没压住。
「那当然。」
他又往前凑了凑:
「比前几天好?」
「嗯。」
「好多少?」
我笑着推他。
「程阔,你怎么还得寸进尺呢?」
他没忍住,笑出了声。
在安静的展厅里,听得格外清楚。
引得旁边几个人都朝我们看过来。
程阔赶紧闭嘴。
却还是笑眯眯地看着我。
8
当天讲解的最后一部分,是我准备的一组生活画。
主题叫《回家的人》。
里面没有什么大人物,画的都是寻常街巷里的日子:下班回家的工人,傍晚推着自行车走过巷口的人,坐在门口缝衣服的老人,还有一家人围着小桌吃饭的背影。
程阔站在人群后头,看得比谁都仔细。直到我走到最后一幅画前,他才凑近几步。
那幅画一直盖着牛皮纸。
在这一组里,它完成得最早。
许映枝帮我把外面的纸取下来。
程阔还低头辨认介绍卡上的字。
再抬头时,他忽然不动了。
画里是个男人,宽肩膀,高个子。
他穿着一件旧灰背心,肩上搭着外套,手里拎着一袋刚买回来的菜,站在院门前仔细清理鞋底的泥土。
院子里,一排画纸晾在竹架上。傍晚的光从墙头落下来,只照亮了男人半边侧脸。
脸只画出了半边轮廓。
程阔却一下认了出来。
他怔怔地看着我。
「棠棠。」
「嗯?」
「这……」
我笑了笑。
「怎么了?」
他抬手指着那幅画。
「这是不是我?」
旁边有人笑了。
「这位同志,画的是你啊?」
程阔没顾上回答。
他站在画前,手还悬在半空。
等当天的开幕讲解结束,参观的人陆续散开,他才又走到那幅画前。
盯着看了半天。
「真是我?」
我点头。
「不然呢?」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又看了看画里那双清理鞋底泥土的手。
「你什么时候画的?」
「前些时候。」
「怎么从没给我看过?」
「想等正式开幕的时候再挂出来。」
他不说话了。
我站到他旁边。
「程阔,你还记得那天吗?」
他摇头。
我笑着提醒:
「那天下午下过雨,你从货场回来,鞋上全是泥。」
「我正在院里晾画纸。」
「你怕把地踩脏,就站在门口蹭了半天鞋底。」
程阔对着画里的竹架琢磨了好一会儿。
终于想起来了。
「是不是你那天还让我帮忙把竹架搬进屋?」
「对。」
他愣愣地问:
「这有什么好画的?」
我偏头看他。
「为什么不能画?」
「不就是回家嘛。」
「可我觉得很好。」
他怔了怔。
我抬手指了指画里的院门:
「你知道吗?我以前一个人住的时候,下班回家,屋里总是冷冷清清的。」
「后来跟你结了婚。」
「有时候我还没到家,就知道你肯定已经回来过了。」
程阔转头看我。
我继续说:
「桌上会多一袋吃的。」
「院里的水缸总是满的。」
「我放在墙角的画板,你从来不乱碰。」
「明明你以前做什么都急,到了家,却知道怕弄坏我的东西。」
我轻轻笑了。
「我就觉得,跟你过日子挺好的。」
程阔的喉结动了一下。
过了许久,他才哑着声音问:
「就这些?」
「还有很多。」
「那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我有些好笑。
「我以前没告诉过你吗?」
程阔仔细想了想。
好像确实没有。
但也不完全是。
我夸过他做的早饭好吃,也夸过他心细,夸他工作认真,还告诉过他,自己很喜欢这个家。
只是他总觉得,那些不过是夫妻之间的客气话,从来没敢往更深的地方想。
想到他从前总不肯相信这些话,我心里有点发酸。
「程阔。」
「嗯?」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什么时候喜欢上你的吗?」
他立刻抬头。
我笑着逗他:
「其实我也记不太清了。」
程阔的脸一下垮下来。
「啊?」
我没忍住笑。
「可能是第一次陪我买画纸,你嫌店里闷,就在门口站着等了两个钟头。」
「也可能是我半夜发烧,你跑了好几条街,替我找还开着门的诊所。」
「也可能是买桂花糖那次,你怕太甜,站在柜台前问了好几遍。」
他怔怔听着。
我望着那幅画。
「这样的事太多了。」
「多到我都分不清,到底是哪一天开始喜欢你的。」
程阔眼圈慢慢红了。
他赶紧低下头。
我握住他的手。
「不过有一件事,我能确定。」
他看我。
「什么?」
「我嫁给你,不是因为找不到更合适的人。」
「是因为我觉得,你就是我想一起过日子的人。」
程阔半天没说话。
最后低着头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又抬手揉了揉眼睛。
我看得又好笑又心软。
「你怎么还哭了?」
「谁哭了?」
他立刻反驳。
「屋里灰大。」
我故意逗他。
「程阔,展厅刚打扫过,哪来那么大灰?」
他不吭声了。
过了好久,忽然张开双臂,轻轻抱住我。
「棠棠。」
「嗯?」
「我以前老怕你哪天不喜欢我。」
他的声音闷闷的。
「以后我不乱猜了。」
我伸手抱住他。
「好。」
「有事我就跟你说。」
「嗯。」
「答应你的事,我也会认真做。」
我笑着应了一声。
他却没有松开。
过了一会儿,又有些不好意思地问:
「那以后……我偶尔想问你喜不喜欢我,还能问吗?」
我笑出了声。
「能。」
他明显松了口气。
我又说:
「不过不能一天问八遍。」
程阔终于也笑了。
「哪有八遍!」
「昨天是谁追着我问了半天,临睡还敲门的?」
「那都昨天的事了!」
他说得理直气壮。
我被他逗得又笑起来。
这个人啊。
刚夸他两句,得意劲儿就藏不住。
我握着他的手,却舍不得松开。
那晚,程阔带我去街口吃了顿热乎饭。
吃到一半,他又惦记起那幅画,问什么时候能带回家。
我说得等整场画展闭幕后。
他点点头。
隔了片刻,又问:
「能挂咱们屋里吗?」
「当然能。」
「挂床对面吧。」
我抬头看他。
「为什么?」
程阔摸了摸鼻子。
「早上醒过来能看见。」
我忍不住逗他。
「你不是看不懂画吗?」
他倒答得坦荡。
「别的看不懂,这幅我看得懂。」
我笑着问:
「看懂什么了?」
他沉默片刻。
忽然握紧我的手。
「看懂我媳妇儿喜欢我。」
我脸颊发烫。
他以前最不会说这种话。
如今开了窍,倒叫我先招架不住。
9
那次画展开幕后,程阔确实变了不少。
倒不是从此没了脾气。
在运输队,他仍旧是那个说话声音大、干活雷厉风行的程队长。
有人做事马虎,他照样当面指出来;装车不合要求,哪怕是熟人,他也不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是别人再拿几句话激他,他不急着和人争输赢了。
齐大鹏为那趟东岭的货,跟他别扭了好几天。后来一忙起来,两人该核车核车,该排班排班,活儿照常做。
只是齐大鹏慢慢发现,程阔再不是那个一句「来喝两杯」就能喊走的人。
正事需要他,他还是搭把手;不该他担的,他也会说不。旁人难听的话,他能听过去就听过去。
至于我们两口子,柴米油盐照旧。
他也照样有犯倔的时候。比如我说工具别乱放,他总要先回一句「我知道放哪儿」。可等我再去看,工具早整整齐齐躺回了箱子。
队里临时有事,他会先告诉我,不再只顾答应外人,等事情临头才想起家里。
一个月后,那场画展正式结束。
我终于把《回家的人》里那幅画带回家。
程阔找来钉子,一下下量好位置,把画挂在了卧室床对面的墙上。挂妥后,他往后退了两步,又端详半天。
我故意问他:
「程阔,你是不是特别喜欢这幅画?」
他点头。
「喜欢。」
「喜欢哪儿?」
「画得像。」
「还有呢?」
他瞧我一眼。
得意劲儿又冒上来了。
「主要是画我的人喜欢我。」
我忍不住拿枕头砸他。
他手快,一把接住了。
「我说错了?」
「没有。」
「那你打我干什么?」
「看你太得意。」
这回他笑得更响。
后来有一天傍晚,我们一起去街口买东西。
路过饭馆时,正好遇上齐大鹏他们。
几个人正坐在里面喝茶闲聊。
看见程阔,立刻有人喊:
「程哥,进来坐坐!」
程阔摆摆手。
「不了,跟媳妇儿买东西呢。」
齐大鹏笑着调侃:
「哟,程哥现在还真是时时刻刻离不开嫂子了。」
另一个朋友也跟着笑。
「以前是谁说结婚以后也不让媳妇儿管的?」
「现在倒好,出门买趟东西都得陪着!」
程阔脚步一顿。
我还以为他又要顶回去。
没想到他眉头都没皱。
反而大大方方地握住我的手。
「陪自己媳妇儿买东西怎么了?」
桌边静了一瞬。
程阔笑了笑。
「我乐意。」
齐大鹏啧了一声。
「程阔,你是真怕老婆啊!」
程阔想都没想。
「怕。」
这回答连我都没料到。
他侧头看了我一眼。
又转回去,笑着说:
「怕她不高兴,怕她受委屈。」
「怎么,不行?」
饭馆里笑成一团。
「行行行!」
「程哥,你现在真是没救了!」
程阔跟着笑。
他没再争。
只是牵着我的手继续往前走。
走过街角,我故意问他:
「你以前不是最讨厌别人说你怕老婆吗?」
「以前是以前。」
「现在呢?」
程阔低头看我。
「现在不觉得有什么丢人的。」
我偏头看他。
「你就不怕他们以后天天笑你?」
「让他们笑。」
路边有人推着三轮车过来,他顺手把我往里带了带。
「反正跟我过日子的是你,又不是他们。」
他的掌心温热,我也没再追问。
只把他的手握得更紧。
又过了几天,运输队临时有事,程阔比我晚回家。
那天下午五点多,他特意打电话到文化站。
告诉我今晚要忙到八点以后。
又让我别等他,先吃晚饭。
我说好。
我下班回去做好饭,照他说的先吃了些。
随后坐在桌前继续画画。
笔一拿起来,就把院灯忘在了脑后。
直到外头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这才发现窗外早已黑透。
程阔推开院门。
他抬头看了看没亮的檐灯。
脚下却没停,径直进了堂屋。
「棠棠,我回来了。」
「嗯。」
我放下笔。
「今天回来得还挺早。」
「不是跟你说八点多吗?」
他笑着脱下外套。
「差不多正好。」
我瞧着他,想起一个多月前的那一晚。
也是这样黑着的院子。
也是晚归的程阔。
那时他站在门口不敢进,以为灯没亮就是我不想再等。
如今他进门便放下外套,跟往常一样。
程阔见我盯着他,疑惑地问:
「怎么了?」
我笑了笑。
「今天又没给你留灯。」
他怔了一下。
随即也笑了。
「没留就没留呗。」
「你不怕?」
「怕什么?」
我故意学着他当初的语气。
「不怕我以后都不想等你了?」
程阔愣住。
随后终于反应过来。
耳朵一下红了。
「棠棠,你怎么还记着这事?」
我笑得扶住了桌角。
他有些不好意思,过来牵我的手。
「以前是我犯傻。」
「现在不傻了?」
「不傻了。」
他说得认真。
「你今天累了就早点休息,不用每次都等我。」
我抬头看他。
「那要是哪天我比你回来得晚呢?」
程阔想都没想。
「那我等你。」
「不嫌麻烦?」
「有什么麻烦的?」
他俯下身,轻轻亲了亲我的额头。
「咱们不是一家人吗?」
我仰头看着他。
忽然想起相亲那天,介绍人问他还想不想了解我,他双手攥着膝盖,答了一声响亮的「想」。
他脾气还是急,嘴还是硬。有时笨得叫人想笑,一句喜欢能反复问上好几遍。
但我说的话,他愿意放在心上;做错了事,也肯认,肯改。
我们都在这寻常日子里,一点一点学着怎样待对方更好。
我也不例外。
程阔见我不说话,又忍不住问:
「棠棠,你笑什么?」
「没什么。」
「真没什么?」
我踮起脚,亲了亲他的脸。
「就是觉得,我挺喜欢你的。」
程阔忽然安静了。
片刻后,他的笑意从眼角漫开。
那神情,像极了当年我答应继续跟他相处的时候。
随后,他将我轻轻抱进怀里。
「媳妇儿。」
「嗯?」
「我也是。」
窗外夜色渐深。
堂屋里那盏灯照在桌上,照在我们肩头。
至于他们还笑不笑程阔怕老婆?
随他们去吧。
程阔其实从来不是怕我。
他只是太在乎,才怕失去。好在往后,他不必再从一盏灯里猜我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