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进门的妾室不消停,隔三差五给我使绊子。
在我茶里搁巴豆,我喝了,肚子纹丝没动。
在我枕头里缝银针,我睡了一宿,脸上连个红印都没留。
买通厨娘克扣我的饭菜,我本来就不怎么吃人的东西。
我当她闹着玩,没理。
可她今天搞了个大的。
领着个穿道袍的男人进了正院,桃木剑往我面前一横。
「姐姐莫怪我多事,这位玄真道长说咱们府上有妖气,就在正院里头。」
她眼里全是得意。
道士拔剑,嘴里念念有词:「呔!何方妖孽,还不速速现出原形!」
我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
不是。
她怎么知道的?
我确实不是人。
我是一只活了三百年的螳螂。
她非要我现原形?
那就现吧。
两条带锯齿的前肢从袖口里撑出来,翅膀展开,蹭掉了房梁上的灰。
道士当场瘫在地上,裤裆洇出一大片。
妾室仰面栽倒,眼珠子翻上去,嘴里呜呜地说不出囫囵话。
夫君的脸跟宣纸一个色。
我低头看看自己,再看看他们。
「不是你们让我现的吗?怎么真现出来了,一个个都这副表情?」
【第一章】
我来温家第三个月了,日子过得不算差。
院子里有棵老槐树,枝叶铺得密密实实的,太阳透过缝隙洒下来的时候,坐在树底下浑身发暖,那是我一天里最舒服的时候。
青杏端着茶盘从走廊那头过来,走了几步放慢脚,探头往石凳这边张望了一眼。
她脸上挂着那种犹犹豫豫的表情,大概又在琢磨要不要叫我。
我已经坐了快一个时辰了,两只手交叠搁在膝盖上,一动没动。
【其实我再坐两个时辰也不碍事,以前在山里的时候,我能在一根枝头上蹲一整天。】
「夫人。」青杏还是走过来了,小声唤了一句,把茶盏搁在石桌上,「您坐了好久了,喝口茶润润嗓子吧。」
我动了一下脖子,转头看她。
她的身子僵了那么一瞬。
我知道她为什么发愣,因为我转头的幅度比正常人大了一点,不多,也就多了那么几寸。
但人类的脖子做不到这样。
我赶紧收了收,装作只是扭了一下脖子。
「放着吧。」
青杏点点头,往后退了几步,走到月洞门边又回头瞥了我一眼,才转过弯去了。
我没在意她。
树上飞过来一只灰蛾子,绕着石桌上方打转,翅膀扑扇得不紧不慢。
大概是只刚从茧里出来没多久的,飞行轨迹歪歪扭扭的,一看就不够机灵。
我的视线跟着它转了两圈。
手伸出去了。
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飞蛾已经捏在我两根指头之间了,翅膀还在微微扇动。
【不好,又下意识了。】
左右瞄了一眼,院子里没人,我把飞蛾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味道一般,有点干,翅膀上的粉扑得我嗓子痒痒的。
凑合吧,比温家厨房做的菜强一些。
说起来,我和温彦卿的这桩婚事也简单。
他的原配妻子姓容,叫容蘅,两年前开始生病,缠绵了大半年,去年冬天没的。
温彦卿那时候忙着升迁的事,外加柳姨娘那边正得宠,愣是没往正院多走几趟。
容蘅咽气那天是后半夜,等到第二天早上丫鬟送粥的时候才发现人已经凉透了。
埋了,灵位立了,这事就算过去了。
然后我来了。
我在城外后山修炼的时候发现温府这块地底下压着一条很纯的地脉,灵气从宅基的正下方往上渗,正好是我突破瓶颈需要的东西。
按照我的估算,在这上头蹲满一百天就够数了。
刚好容蘅没了,正院空出来。
我照着她的模样捏了一张脸,摸出她压在箱底的几件旧衣裳穿上,往正院的主位上一坐。
三个月了,没一个人认出来不对。
这倒不是因为我伪装得有多高明,纯粹是因为温彦卿打一开始就没正眼看过他这个妻子。
一个当丈夫的,一年到头不进正院的门,忽然有一天正院里换了个人,他怎么可能发现?
他没觉得妻子的脸色比从前好了,没觉得她不怎么吃东西了,更没觉得她一坐能坐一个时辰一动不动的这件事有什么奇怪的。
【人类这个品种,有时候真让我佩服。】
扯远了,说回今天的事。
今天的重点是柳姨娘,就是那个宠妾。
柳盈萱,进府比容蘅死得还早,也就是说原配还在的时候她就进来了。
进来之后得宠得飞起,整个后院她说了算,把正院头上的天都快掀了。
容蘅活着的时候被她挤兑了不知多少回,容蘅死了她还不消停。
她不消停的原因只有一个:她到现在还不是正妻。
温彦卿再宠她,族中长辈不点头,她头上压着一个"妾"字,这辈子就矮正妻一截。
所以当她发现"容蘅"居然好端端坐在正院里的时候——在她的认知里就是大病了一场又缓过来了——气得好几天脸色都不对。
然后她就开始动手脚了。
今天这杯茶就是她的第一招。
傍晚的时候青杏又端了一盏茶进来,说是柳姨娘院里让人送来的,还特意嘱咐说是新到的碧螺春,让正院的姐姐尝尝鲜。
我端起来闻了闻。
巴豆。
味道不重,掺得挺小心,大概就搁了几粒研碎的粉末,混在茶叶底下。
人类的鼻子闻不出来,但我闻得到。
我化成人形以后触角虽然缩进去了,嗅觉还是比人灵光不少。
【巴豆这东西吃下去好像会拉肚子来着?我记得不太清了。】
对我来说就是多了一丢丢苦味,跟调料差不多。
我仰头把那盏茶一口喝了个干净。
半盏茶的工夫过去了,柳姨娘身边的丫鬟红绡从月洞门那头探出半个脑袋,鬼鬼祟祟地往正院这边瞅。
过了一会儿又缩回去了。
再过了一炷香,又来看了一眼,眼珠子滴溜溜地盯着我,那表情分明是在等着什么好戏开场。
我还坐在石凳上,纹丝没动,脸色跟平常一样。
红绡第三回来看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经从期待变成了困惑。
她盯了我好一会儿,最后抿着嘴走了。
我放下茶盏,从桌角上捉了一只路过的蚂蚱,塞嘴里磕了两下。
这个比飞蛾好吃,后腿有嚼劲。
【第二章】
第二天早上起来,我从枕头底下摸出来三根银针。
针尖朝上,扎在枕套的夹层里,位置很讲究,刚好对着人躺下去之后太阳穴的地方。
我捏着那几根针举到眼前看了看。
【这东西是用来干什么的?】
我想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哦,扎人用的。
人类的皮肤软,被这种东西戳进去会流血会疼,严重的话能要命。
可我不是人。
我化成人形以后,皮肤看着跟人差不多,底下那层壳子还在。
三根针扎了一夜,全弯了,针尖卷成了小勾,连一个白印都没在我脸上留下来。
青杏进来收拾床铺的时候看见了那三根弯掉的针,脸色刷一下就白了。
「夫人,这,这是谁放的?」
「不知道。」我把针搁到她手心里,「应该是虫子吧。」
「虫子?」青杏抬头看我,嘴巴张了张,大概想说虫子不可能长成银针的样子。
但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没说出口,攥着针退出去了。
我也没往心里去。
柳姨娘的第二招来得挺快,隔了一天就上了新花样。
她把厨房的马婆子买通了。
从那天开始,每顿送到正院来的饭菜不是凉的就是馊的,分量也缩了一大半,有时候就端来一碗白粥一碟咸菜。
青杏气得跑去厨房理论了一回,被马婆子一顿抢白堵了回来,说什么灶上忙,正院就夫人一个主子,总不能为了一个人多开一桌火。
青杏回来的时候眼眶红红的,跟我说要不要去找老爷告状。
「不用。」我说。
她不知道的是,我本来就不太吃人类的食物。
那些油盐酱醋拌出来的东西对我来说没什么味道,吃和不吃差别不大。
晚上等院子里没人了,我翻上后墙,在墙根底下的草丛里蹲了一会儿。
秋天的蛐蛐多,个头也肥,我捉了七八只,吃了一顿饱的,比什么山珍海味都痛快。
温彦卿那段日子压根没出现在正院这边。
他的作息我大概摸清了:早上出门去衙里,傍晚回来直奔柳姨娘的院子,用膳在那边用,茶在那边喝,连歇也歇在那边。
正院这条路他脚都不拐过来。
有一回我从后院的通道经过,隔着一堵花墙听见柳姨娘在里头笑,声音黏黏腻腻的,说的是什么「老爷今天公务辛苦了,妾给您捶捶肩」。
温彦卿嗯了一声,语气松弛得很,跟在我面前打官腔的那副样子完全不同。
我站在墙外头听了片刻。
【人类的交配信号真复杂,捶什么肩膀,直接说不就行了。】
不理解,也懒得理解。
我又不是来跟他过日子的,再蹲七十天我就走。
回正院的路上经过一片竹丛,有只夜蛾贴着竹叶飞过来。
我手一抬,两根手指并在一起,啪地一下夹住了它。
动作太快,身后跟着的青杏只看见我手臂抬了一下。
「夫人?」
「没事。」我背着手把飞蛾捏碎了,指缝里的粉末抖在袖口里,「蚊子。」
青杏点了点头,没再问。
但从她走路时下意识跟我拉开的距离来看,她心里多少有点犯嘀咕了。
【第三章】
柳姨娘的第三招是栽赃。
她丢了一支金镶玉的步摇,闹得满府上下鸡飞狗跳,非说是正院这边偷了去的。
那天下午她带着红绡和两个粗使婆子直接闯进了我的院子,脸上挂着三分焦急七分得意,站在院子中间嚷嚷了一通。
「姐姐别怪我冒犯了,我那支步摇是去年老爷送的,是我的心头好,实在舍不得丢。」她捏着帕子擦了擦眼角,连眼泪都没挤出来就在那儿干揉,「我想着兴许是哪个丫鬟错拿了,让我的人搜一搜,搜不着是最好的。」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她在我面前演了这一整套。
「搜吧。」我说。
她大概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痛快,愣了一瞬才冲红绡使了个眼色。
红绡带着人翻我的房间,柜子翻了,箱笼打开了,连褥子底下都掀了。
最后从我妆台的抽屉里摸出了那支步摇。
柳姨娘的嘴角抽了一下,那点藏不住的笑意从她眼底窜上来又被她压了下去。
「姐姐,这,这怎么会在你这儿?」她睁大了眼睛,一脸震惊的表情做得很到位。
我看了一眼那支步摇。
是昨天夜里被人塞进来的,我听到了动静,有个人从窗缝里伸了一只手进来。
我那会儿正盘腿坐在床上吸地气,懒得动弹,想着由她去吧。
一支簪子而已,人类连这种东西也要争来抢去的,我实在搞不懂。
「不知道。」我说了两个字。
柳姨娘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转了身,快步往外院走,高声喊人去请老爷。
温彦卿来得很快,他站在正院的堂屋里,眉心皱着,目光在我和柳姨娘之间扫了一趟。
柳姨娘添油加醋地把事情说了一遍,中途还挤出了几滴泪。
温彦卿沉默了一会儿,开口的方向是冲着我的。
「容蘅,你怎么说?」
「没什么好说的,不是我拿的。」
「可步摇确实在你房里。」
「那就是了。」我说。
温彦卿大概没见过哪个被冤枉的人是这种反应,既不委屈,也不生气,就那么平平淡淡地坐着,好像在说一件完全和自己无关的事。
他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这件事……你往后注意些吧。」他最后丢下一句不痛不痒的话,转身走了。
柳姨娘跟在他身后出了院子,嘴角翘得老高。
那天晚上温府上下一起用膳的时候出了一件事。
饭桌上飞来一只苍蝇,嗡嗡地绕着菜盘子转。
柳姨娘皱了皱鼻子,温彦卿看了一眼也没说什么,底下伺候的丫鬟拿着扇子赶了两下没赶走。
那只苍蝇飞到了我面前。
我手里正夹着一筷子青菜,眼角余光捕到了它的飞行轨迹。
手动了。
筷子稳稳当当地把那只苍蝇从空中夹住了,翅膀都没碰碎一片,蝇腿还在筷尖上扒拉着挣扎。
整张桌子安静了。
青杏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着合不上。
红绡手里的汤碗差点没端住。
温彦卿夹菜的动作停在了半空。
柳姨娘看着我手里那双筷子,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了下去。
空气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脖子似的,连呼吸声都没了。
我低头看了看筷子尖上的苍蝇。
【坏了。】
「脏东西,别落到菜里。」我把筷子搁下来,用帕子包了那只苍蝇,神态尽量做得自然一些,「手快了点,各位别介意。」
没人说话。
温彦卿又看了我一眼,那目光和之前不太一样了,多了一层说不上来的东西。
我垂着眼吃完了那碗饭,一整顿再没抬过头。
散了席之后,我听见柳姨娘压低声音跟红绡说了一句话。
「你看见了吗?她的手根本不是人的速度。」
红绡没吭声。
柳姨娘停了一下,又说:「这个女人有问题。」
【第四章】
从那顿饭之后,柳姨娘对我的态度变了。
以前她那种找茬是明面上的,带着一股子"我就是欺负你你能怎样"的嚣张劲儿。
可现在她不闹了,不来正院了,连红绡都不过来瞎转悠了。
安静了整整五天。
但我知道她没有消停。
因为我发现院子里多了几个生面孔。
有个扫地的粗使婆子是新换上来的,扫地的时候眼珠子一直往我窗户这边溜。
还有一个负责送水的小丫头,每回来正院都磨磨蹭蹭的,水缸添满了还不走,蹲在门口假装擦地,耳朵支楞着。
柳姨娘在监视我。
这倒是让我有点意外了。
我原本以为她就是一个普通的宅院宠妾,心眼多但脑子一般。
现在看来,她是认真在查我了。
我得小心点。
不是怕她,是因为我掐着指头算了一下日子,距离一百天还差三十多天。
这段时间要是闹出太大动静来,搞得我不得不走,前面蹲的那七十天就全白费了。
可是那天晚上我还是差点露了馅。
半夜我照常在房里打坐吸地气,感觉脉络里的灵气流转得比平日通畅不少,一不留神就有点上头了。
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我的左手已经从袖子里伸出来了。
不是人的手。
是螳螂的前肢。
翠绿的,一节一节的,内侧带着细密的锯齿,在烛光底下泛出一层油亮的光。
我赶紧收回去了。
可就在那一瞬间,窗户外面有个人影晃了一下。
是那个新来的扫地婆子,她蹲在窗根底下,正贴着墙根往里头瞥。
我的手已经收回去了,但她有没有看见,我拿不准。
第二天一早,那婆子就不见了,听说是被柳姨娘院里叫走的。
又过了两天,柳姨娘干了一件事。
她趁着月色找到了青杏,把人堵在了后院的洗衣房里。
青杏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对,眼眶又红了,进屋之后半天没吭声。
「她跟你说什么了?」我问。
青杏抿着嘴犹豫了好一阵子,才开口。
「柳姨娘问我,夫人是不是平日里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她顿了顿,抬头看我,眼神里头搅着几样东西,有害怕,有不安,也有一点试探。
「她说,有好几个人跟她讲,说夫人夜里不睡觉,在房里坐着不动。说夫人的眼睛在黑地方会发光。还说有个婆子看见过夫人的影子,映在墙上的时候不像人的形状,又细又长,两边还带着什么凸出来的东西。」
青杏说到这里,声音已经在抖了。
「夫人,她们说的,是不是真的?」
我看着青杏的脸。
这个丫鬟跟了容蘅好几年,容蘅死后她留在正院没走,我来的时候她就在。
她是个实心眼的人,不会给柳姨娘卖消息,但她不傻,这三个月下来她心里多少是有数的。
「你觉得呢?」我反问了一句。
青杏攥着袖角想了好一会儿,最后说了一句让我挺意外的话。
「我不管夫人是什么。」她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我只知道夫人来了以后,没打过我,没骂过我,连克扣灶上饭菜这种事都不让我去告状,怕我被人为难。以前在容家小姐身边伺候的时候,小姐也是这样的人,所以我就当夫人是我家小姐了。」
我愣了一下。
这是我来人间之后,第一次对人类产生了一丁点不一样的感觉。
说不上是什么,就是胸口那个地方轻轻发了一下热。
「别怕。」我拍了拍她的头顶,「不管她们查出什么来,都跟你没关系,我不会让你出事。」
青杏点了点头,红着眼眶出去了。
那天晚上我蹲在屋顶上消食,月亮很大很圆,照得瓦片上一层银光。
我嘴里嚼着一只蟋蟀,腿骨嘎嘣嘎嘣地响,嚼得挺带劲的。
一边嚼一边琢磨柳姨娘接下来会出什么招。
这个女人的脑子转得比我想的快,她不是那种只会捅小刀子的蠢货。
她在收集证据,一点一点地拼凑出一个结论。
她的结论大概率是对的。
但她不可能知道自己的结论是对的,因为在人类的世界里,妖怪只是茶余饭后的谈资,没人真的信。
她会怎么利用这些东西?
我又嚼了一口蟋蟀,后腿上的肉确实比前腿香。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第五章】
柳姨娘接下来消停了几天,我后来才知道,那几天她出府去了。
她去了城南的清风观。
那地方我从后山飞过的时候见过,观门口挂着个褪了色的幡,写什么"玄真道人在此驻修"。
院子里养着几只鸡,供桌上落着一层灰,功德箱的锁头都锈了。
住在里头的那个道士,我远远闻了一下,浑身上下一丝灵气都没有,就是个普通人类。
但柳姨娘不知道这些。
她坐着轿子去了清风观,带着红绡,还带了一匣子银锭。
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心满意足的笑,跟红绡嘀嘀咕咕了一路。
这些是后来我从墙头上偷听来的,她在自己屋里跟红绡复盘了一遍。
「那个玄真道人,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什么望气辨邪、符箓镇宅,听着就唬人。」柳姨娘的声音透着兴奋,「我把府上的事跟他一说,他当场就拍了桌子,说十有八九是妖邪入宅。」
红绡的声音小了一些,听不太清,大概是在问他靠不靠谱。
柳姨娘嗤笑了一声:「靠不靠谱有什么要紧的?我又不需要他真的降妖捉怪,我只需要他当着全府的人说那个女人是妖,让老爷和所有人都亲眼看见。名声毁了,正妻的位子还坐得住?」
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何况那个女人本来就不对劲,到时候道士做做法,她有什么反应也说不准。万一真让人看出什么毛病来,那更好,我连编都不用编。」
红绡好像说了一句"万一道士的法术不管用呢"。
柳姨娘笑了。
「法术管不管用跟我有什么关系?只要他敢在老爷面前指着她说'妖'这个字,这府里还有谁敢再把她当正妻看?一个被道士认定为妖邪的女人,温家的列祖列宗容不下她,族中长辈容不下她,街坊邻里也容不下她。到那一步,不用我动手,她自己就得滚。」
我蹲在她院子隔壁的墙头上,嘴里还叼着一条蚯蚓,听得挺认真。
【哦,请道士来对付我。有意思。】
我把蚯蚓吞了下去,揩了揩嘴角。
人类社会的规矩我不是特别懂,但我知道"道士"在他们嘴里是什么东西。
修行之人,替天行道,降妖除魔之类的。
问题是那个清风观的家伙连个筑基都没入,连一道像样的符都画不出来。
让他来降妖?
降什么妖?降他自己吗?
不过柳姨娘说的那些关于名声的东西,我听了之后倒是琢磨了一会儿。
她的逻辑是对的,在人类的世界里,一个女人被扣上"妖"的帽子,不管真假,都是完了。
周围的人会害怕,丈夫会嫌弃,族里会驱逐,邻里会躲避。
这一招不是冲着我的身体来的,是冲着我的社会身份来的。
我摸了摸下巴。
也行。
反正我还有二十来天就蹲满一百天了。
二十天而已,看看她能折腾出什么花来吧。
那天晚上回正院之前,我在墙根底下多蹲了一会儿。
月光很亮,我的手摊在膝盖上,指尖泛着一层淡淡的绿。
那是壳子的颜色,每到月圆前后就会浮上来一点。
我赶紧把手缩进袖子里。
【还有二十天,忍忍吧。】
【第六章】
柳姨娘动手比我预想得还快。
第三天,她在晚饭的时候当着温彦卿的面提了一嘴。
「老爷,妾有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她放下筷子,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忧虑表情。
温彦卿嗯了一声,示意她说。
「最近府上是不是不太太平?妾总觉得院子里阴恻恻的,白天也发凉。」柳姨娘搓了搓胳膊,缩了一下肩,演得很到位,「不光是我,底下的婆子丫鬟也在传,说正院那边晚上有动静,不像人的动静。」
温彦卿的筷子停了一下,抬头看了她一眼。
「听谁说的?」
柳姨娘等的就是这句话。
她立刻让红绡把两个婆子叫进来,一个是那个新换上来的扫地婆子,一个是灶上的马婆子。
两个人进来之后跪在地上,一唱一和地把这段日子的"怪事"说了一遍。
什么夫人不吃不喝精神头却特别好,什么夫人的眼睛在暗处会发光,什么夫人的影子映在墙上形状不对。
温彦卿听着听着皱起了眉。
「这些话你们别到处乱传。」他先说了一句,然后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柳姨娘在旁边添了一把火:「妾倒是想起来一件事,城南清风观有个玄真道长,在这一带颇有名望,据说精通望气辨邪之术。不如请来府上看看,若是没事呢,大家也安心,若是真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趁早除了也好。」
温彦卿又沉默了一会儿。
我能看出来他不信鬼神那一套,他是读书人,考过科举做过官的,骨子里瞧不上这些。
可架不住柳姨娘说的那些"怪事"句句都有人证,而且他自己也想起来了——那天晚饭上,我用筷子夹苍蝇那一幕。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让他来看看也无妨。」
柳姨娘低下头去喝汤,眼底的笑意浮上来又沉下去,像一条在暗水里翻了个身的鱼。
当天夜里青杏把这个消息告诉我的时候,她的脸都快拧成一团了。
「夫人,柳姨娘请了个道士来,说是要在府上做个法事。」她蹲在我脚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她肯定没安好心,您能不能躲一躲?」
我正蹲在窗台上,两只手撑在膝盖前面,姿势有点像……嗯,像我本来的样子。
看见青杏的表情,我赶紧换了个坐法,把腿放下来。
「道士?」我想了想,「什么样的道士?」
「说是清风观的玄真道长,能驱邪镇宅。」
我闻了闻夜风,城南的方向飘过来一股很淡的劣酒味和猪油味。
【那家伙,身上一丝灵气都没有啊。】
「行。」我点了点头,「让他来吧。」
青杏急了:「夫人您怎么一点都不着急?」
我看着她,想了想该怎么用人类的方式安慰她。
「青杏,那道士不会把我怎么样的。」
「可柳姨娘——」
「柳姨娘也不会。」我伸手拍了拍她的头顶,「你信我。」
青杏咬着嘴唇看了我好半天,终于点了点头,红着眼眶出去了。
我坐在窗台上,弯起一只腿来,脚底板踩着窗框的边沿,手肘搁在膝盖上撑着下巴。
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在我的脸上,我的瞳仁里亮了一瞬,那不是月光的反射,是复眼的折射。
人的眼珠子不会这么亮的。
【来吧,道士。我还挺好奇人类的法事是个什么模样。】
【第七章】
玄真道人是第二天上午到的。
那阵势搞得挺大,柳姨娘提前让人在府门口摆了香案,燃了三炷长香,左右还各立了一根黄纸幡。
街坊邻居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三三两两地在门口探头。
道士从一顶青布小轿里钻出来,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蓝道袍,头顶一个歪歪扭扭的发髻,手里攥着一把桃木剑。
我站在正院的二楼廊上往下看。
他的步子有点虚浮,走路的时候重心不稳,左脚比右脚慢半拍。
不是什么内功心法练出来的步态,那是昨晚喝多了酒腿还没缓过来的步态。
他身上的味道我在二楼都闻得到,陈年汗味打底,劣酒味做面子,中间夹了一层膻乎乎的猪油渣,大概早饭啃的是猪肉烧饼。
这就是柳姨娘请来的"高人"。
【人类的"高人"标准比我想的低了不少。】
温彦卿站在院子里迎了他。
温彦卿的表情有点微妙,他大概也觉得这道士卖相不太行,但碍着柳姨娘在旁边满脸期待,不好当场赶人走。
玄真道人倒是很会来事,一进门先抬头四下张望了一番,然后闭上眼睛,伸出两根手指在面前比划了几下,嘴里含含混混地念了一段什么听不清的东西。
我竖起耳朵仔细听了听。
他念的是一首打油诗,跟什么驱邪咒没有半文钱的关系,而且他把其中两个字念啷了嘴,说明背得不够熟。
念完之后,他猛地睁开眼,一脸凝重。
「不好。」他沉声说,「此宅确有妖邪之气,浓得很呐。」
柳姨娘适时地捂住了嘴,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温彦卿的眉头皱了起来:「道长确定?」
「老朽修行四十年,望气辨邪从不走眼。」玄真道人捋了一把并不存在的长胡子,他的下巴光溜溜的,只有几根杂毛,「这宅子里的妖气盘踞已久,若不及早清除,恐伤宅主根本呐。」
温彦卿没接话,但脸色明显比刚才沉了几分。
接下来半天,玄真道人在府里四处转悠,走到哪儿都要停下来闻一闻、看一看、掐几下指头,嘴里不停地嘟囔着"不好不好"、"此处邪气甚重"之类的车轱辘话。
他经过正院门口的时候,我正好从屋里出来。
我们打了个照面。
他抬头看我,我低头看他。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不是因为感应到了什么,是因为我的个头比他想象中的高一些,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的角度让他有点发怵。
他咽了口唾沫,举起桃木剑往我面前虚劈了一记,嘴里急急忙忙地嘟囔了两句。
然后他很夸张地往后退了三步,一脸如临大敌的表情。
「这里!就是这里!」他扭头冲着跟在后面的温彦卿和柳姨娘喊,声调拔得又高又尖,「妖气最浓之处就在正院!」
柳姨娘的眼睛亮了。
温彦卿的目光向我投过来,里头多了一样东西,不是怀疑,比怀疑更深一层。
我站在门口,歪了歪头打量那个道士。
我歪头的幅度大了一点,脑袋几乎偏到了和肩膀平齐的位置。
玄真道人的脸抽搐了一下。
我赶紧把头正回来,冲他点了点头,转身进屋了。
身后传来那个道士和柳姨娘交头接耳的声音。
隔得远听不清说的具体内容,但我能闻到柳姨娘身上散出来的那股子兴奋劲儿,那是一种人类特有的、觉得猎物马上就要入网的味道。
【还有十五天。】
我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日子。
十五天,快了。
【第八章】
接下来两天,玄真道人住进了温府偏院的客房。
柳姨娘对他殷勤得很,好酒好菜送着,差红绡一天跑三趟嘘寒问暖。
道士过得滋润,肚子吃得圆鼓鼓的,走路都带着饱嗝声。
但他没闲着。
第二天早上,他从我窗台底下的泥地里"挖"出来一撮黄毛,举到温彦卿面前闻了半天,一脸严肃。
「狐毛。」他断言道,「此乃狐妖所遗,妖气附着其上经年不散,可见这妖孽在此盘踞已非一日两日了。」
我恰好在窗户后面看到了他的表演。
那撮毛是他自己塞进去的,昨天夜里,他趁着院子里没人,蹑手蹑脚地跑到正院墙根底下往土里埋了好几样东西。
我看得清清楚楚的。
他埋东西的时候紧张得满头大汗,手抖得跟筛糠似的,来来回回踩了好几脚把土踩平。
那个圆滚滚的背影蹲在月光底下,倒有几分滑稽。
柳姨娘也配合着演了一出戏。
她"凑巧"在正院的门槛底下发现了一张来路不明的黄符,边角烧得焦黑,上面画着谁都看不懂的鬼画符。
她对着那张纸惊叫了半天,引来了半个院子的人围观。
「天呐,这,这不会是镇妖符吧?」她捂着胸口喘气,「姐姐院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那张符我也看了一眼。
画得很烂,笔画歪歪扭扭的,墨迹还没干透,纸角上甚至沾着一点猪油渍。
【大概是那个道士一边啃饼子一边画的吧。】
温彦卿这两天一直绷着脸,不说信也不说不信,但他走过正院门口的时候会刻意绕一段路。
偶尔目光和我碰上了,他的喉结会滚动一下,像是要说什么,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当天下午,柳姨娘来了一趟正院。
她站在堂屋门口,没进来,身后跟着红绡和两个婆子。
「姐姐。」她的语气比以前收敛了不少,甚至带上了一丝做作的关切,「妾有件事要跟您商量。」
我抬了下眼皮。
「玄真道长说,府上的妖气太重,必须做一场正式的法事才能镇住。日子选在后天,正好是十五月圆,道长说这天驱邪效力最强。」她顿了一下,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那是她在压着笑,「到时候全府上下都要到场,左邻右舍也请了几家来观礼,毕竟这种事关乎温家名声,不好偷偷摸摸地办,您说是不是?」
她说"关乎温家名声"这几个字的时候,眼底那层薄薄的得意终于兜不住了,从眼缝里漏出来。
她的意思很明白。
当着全府上下和街坊邻居的面,让道士指着我的鼻子说我是妖。
不管真假,只要这话说出口,只要有人听见,我在这个府里就算是完了。
名声一毁,正妻的位子再也坐不住,温彦卿就算不休我也得让我搬出正院。
到时候柳姨娘再运作一下,扶正的路就通了。
我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眼底那层掩饰不住的兴奋和嘚瑟。
她费了多大的劲才走到这一步啊。
从巴豆到银针,从栽赃到监视,从收集证据到请道士,从小打小闹到要当众给我定性。
一步一步的,她走了快三个月。
我得说,对一个人类来说,这份耐心算不错了。
可她不知道的是,她走的每一步都在朝着一个她完全想象不到的方向推进。
她以为自己手里攥的是一把刀,能架在我脖子上逼我就范。
她不知道她握着的那个东西底下盘着一条她看不见的尾巴。
「好。」我点了点头,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后天就后天吧。」
柳姨娘的嘴角翘了起来。
她转身走的时候步子又轻又快,裙摆扫过门槛的声音都带着一股子飘飘然的劲头。
青杏等她走远了才从后面冲出来,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夫人!您怎么能答应她?她分明就是要害您!」
我把茶盏放下来,看了她一眼。
「青杏,后天的法事你不用到场。」
「可是——」
「找个理由告假,去城里逛逛街买点东西。」我想了想,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小锞子碎银塞到她手里,「给自己买些用得着的。」
她攥着银子呆呆地站在那儿,半天没回过神来。
我转头看窗外,天边的月亮还是一弯细细的钩子,离满月还有两天。
掐指算了一下:法事那天刚好是第九十八天。
差两天满一百。
差两天。
我叹了口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
指甲缝里还残留着一点淡绿色,那是昨晚在屋顶上嚼蟋蟀的时候沾上的。
九十八天,差不多了。
这三百年,也不差这两天了。
【第九章】
法事那天是个好天气,秋高气爽的,适合翻脸。
温府的正堂摆了整整齐齐的桌椅,门窗敞开着,日头从院子里照进来,把地砖晒得发烫。
玄真道人一大早就开始布置了。
正堂中央支了一面黄布坛,上头摆着香炉、铜铃、符纸、毛笔和一碗黑乎乎的不知道是墨汁还是鸡血的东西。
他的桃木剑插在坛前的米缸里,剑穗上绑着一条红绳,被风吹得晃晃悠悠的。
他今天穿了一身新道袍,比昨天那件干净不少,头上的发髻也重新扎过了,整个人看着精神了几分。
但我站在二楼廊上仔细闻了闻,他的道袍底下还是那股陈年汗味和猪油渣的气息。
新袍子底下的里衣没换。
全府的人都到了。
温彦卿坐在主位上,脸色沉得厉害,两手交握在膝盖上,指节攥得发白。
柳姨娘坐在他右手边,穿了一身银红色的褙子,头上插着那支失而复得的金镶玉步摇,嘴唇抿着,目光在人群中扫来扫去。
院子外面围了不少人,左右两家的邻居来了好几个,站在门口伸着脖子往里看,脸上带着看热闹的兴奋劲儿。
府里的丫鬟婆子小厮齐齐整整地站了两排。
我扫了一眼,没看见青杏的影子。
好,她听话。
我从楼上下来的时候,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过来了。
我穿的是容蘅留下来的一件月白色对襟褙子,没什么花哨的装饰。
头发简简单单地挽了一个髻,插了一根素银簪子,脸上什么也没涂。
一步一步走进正堂,在堂中央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柳姨娘的目光锁在我身上,她的嘴角微微勾着,那弧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但我看得到。
玄真道人清了清嗓子,从坛上拿起桃木剑,绕着正堂走了一圈,嘴里又念起了那首打油诗。
这回他背熟了,没有卡壳。
念完之后他猛地转身冲着我的方向,桃木剑斜劈下来,剑尖停在离我还有三步远的地方。
「妖气!」他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嗓子,「此处妖气极盛!」
他偏过头看了温彦卿一眼,温彦卿的喉结往下滑了一截。
道士又转回来,对着我比划了两剑,嘴里咒语越念越响。
然后他开口了,这句话是冲着所有人说的,声音大得院子外面都能听见。
「此女身上妖气缠身!一月前老朽望气之时便已察觉,今日再观,妖气非但未散,反倒愈发浓重!恐怕——」他顿了一下,扫了一眼全场,给足了铺垫的时间,「恐怕此女已非人身!」
全场哗的一声炸开了。
丫鬟婆子们你看我我看你,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院子外面的邻居议论声陡然大了起来。
柳姨娘站了起来。
「姐姐!」她的声音里带着排练过的颤抖和惊愕,每一个字的轻重都拿捏得刚刚好,「道长说的,这,这是真的吗?姐姐你倒是说句话啊!」
温彦卿也站了起来,他看着我,嘴巴张了张,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坐在那张椅子上,低头看了看自己茶盏里的水面。
水面平得像一面镜子。
映出我的脸。
一张人类的脸,五官端正,神态安然,和这个堂屋里所有人的脸没有任何区别。
除了瞳仁的颜色比正常人淡了一点。
我把茶盏放下来了。
「道长。」我开口了,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压住满堂的嗡嗡声。
玄真道人握紧了桃木剑,摆出一副临阵以待的架子。
「你说我不是人身。」我看着他的眼睛,「那你觉得我是什么?」
道士的嘴角抽了一下,他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直接地问回来。
他愣了一瞬,马上用更大的声音喊道:「妖孽!你是盘踞此宅的妖孽!还不速速现出原形!」
他把桃木剑指向我,剑尖在抖,他自己大概都没意识到自己在抖。
柳姨娘的眼睛亮得像是烧着了两团火。
我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温彦卿。
温彦卿的脸绷得像一块石板,额角有青筋在跳。
我又扫了一圈全场,丫鬟婆子们缩着脖子,门口的邻居伸长了耳朵。
所有人都在等着看好戏。
好吧。
我站了起来。
「你们真想看?」
没人回答。
我把袖口往上撸了一截,露出一小段手腕。
白净的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是蛇在皮肤下面游。
柳姨娘的笑容还挂在嘴角上没来得及收。
我又问了一遍。
「真的要看?」
全场鸦雀无声。
【第十章】
我没再等他们回答。
从指尖开始的。
我的右手搁在桌面上,五根手指先是微微蜷缩了一下,然后指节开始变长。
不是一点点的那种,是眼见着往外抽的那种,骨节咯吱咯吱地响,指甲的位置裂开,从里面伸出来一段一段翠绿的硬壳。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离我最近的那个婆子。
她往后缩了一步,脚底绊到了自己的裙摆,一屁股坐在地上。
我的前臂撑破了袖口。
那不再是人的胳膊了。
两条又长又细的前肢从袖口里伸出来,关节弯折的方向和人类相反,内侧排列着一排细密的锯齿,翠绿色的几丁壳面在太阳底下折出一层油光。
有人尖叫了。
然后是后背。
我的脊梁骨发出一连串闷响,褙子的后片鼓了起来,绷了两息,啪地一下炸开了。
两扇薄翼从背后展开,半透明的翅膜上布满了纤细的脉络,翅尖蹭过头顶的横梁,刮下来一片灰。
堂屋里的尖叫声变成了此起彼伏的哭喊。
有丫鬟直接晕了过去,软塌塌地倒在旁边人的脚面上。
有婆子连滚带爬地往门外冲,跑了两步绊倒了又爬起来接着跑。
门口围观的邻居一窝蜂地往后退,有个胖婶子被挤倒了还被踩了两脚。
我的脸也在变。
眼睛是最后变的。
瞳仁从圆的变成了扁的,然后碎裂成无数个细小的棱面,视野在一瞬间从平面变成了环形。
我能看见身前所有人的表情,也能看见身后墙上自己投下的影子。
那个影子是一只螳螂的轮廓。
两条高举的前肢,三角形的脑袋,折叠在背后的翅翼。
玄真道人是全场第一个崩掉的。
他的桃木剑从手里滑出去了,啪嗒一声掉在地砖上弹了两下。
他的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整个拳头,眼珠子瞪到了眼眶外面,脸上的血色像是被人拿抹布擦干净了一样,白得透青。
他往后退了一步,腿弯了,膝盖磕在地上。
「真……真的……」他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碎成了好几截,「是真的……真的是妖……」
他的裤裆洇了一片深色。
那股尿骚味飘过来的时候我皱了皱鼻子,复眼的嗅觉比人形的时候还灵敏。
他趴在地上开始磕头,额头砰砰砰地撞着地砖,磕了三下就磕出血来了。
「大仙饶命!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小人是个骗子!小人连一道真符都不会画!是她!是那个柳姨娘花银子让小人来演戏的!小人不知道你是真的啊大仙!大仙开恩呐!」
他一口气把所有的底子全交代了,声音哆里哆嗦的。
磕到后面已经不是在说话了,嘴里就剩下呜呜咽咽的哭声,鼻涕和血混在一起糊了一脸。
我没看他。
我在看柳姨娘。
她还站在那里。
整个堂屋里的人都在跑,都在叫,都在哭,只有她还站着。
不是因为她胆子大。
是因为她的腿已经不听使唤了。
她的脸上还挂着笑,是刚才那个得意的笑,但那个笑冻在了嘴角上,僵成了一个固定的弧度。
她的眼睛瞪得很大,大到眼白全部露了出来,瞳仁缩成了针尖大的一个点。
她的嘴巴在动,上嘴唇和下嘴唇不停地开合着,但没有声音出来。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好几息的工夫。
她发出了声音。
「啊。」
一开始是很轻很短的一声,像是喉咙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只漏出来一丁点气。
然后是第二声。
「啊——」
比第一声长,比第一声尖,从嗓子眼底下生生拽出来的。
然后是第三声。
那就不是正常人类能发出来的声音了。
她尖叫起来了,嗓子像是被撕裂了一样,声音又高又细又碎,叫到后来变成了一种刺耳的嘶鸣。
她的身体开始抖,从手指尖抖到肩膀,从肩膀抖到膝盖,整个人像是站在一块正在震动的地面上。
她的腿终于撑不住了,往后倒下去的时候后脑勺撞在了椅子扶手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倒在地上,眼珠子翻上去了,嘴里还在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不是叫了,是在嘟囔,在重复一些碎片一样的字眼。
「不是……不是真的……不是……不会……不是真的……」
我低头看着她。
她的头发散了,步摇从鬓角滑下来滚在了地上,那支她当初栽赃到我房里的金镶玉步摇,在地砖上翻了个跟头停住了,镶嵌的玉片碎了一角。
温彦卿也倒了。
他没有尖叫,没有哭喊,他只是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嘴唇在抖,脸上的肌肉在跳,喉咙里上上下下地吞咽着,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他的脸比纸还白。
堂屋里空了大半了,能跑的都跑了,留下来的要么是晕过去的要么是腿软得站不起来的。
地上东倒西歪地躺着好几个人,有踩掉的鞋,有打翻的茶盏,碎瓷片和水渍混在一起。
我站在堂屋中央,两条锯齿前肢交叠在身前,翠绿色的翅膀微微收拢了一些,免得碰掉更多的东西。
低头看了看这一地的狼藉。
又抬头看了看门口那些趴在围墙后面、只露出半个头顶的邻居。
我歪了歪头。
「不是你们让我现原形的吗?」
没有人敢回答。
「怎么我真现出来了,一个个都这样?」
安静。
只有角落里柳姨娘细碎的嘟囔声和玄真道人的啜泣声。
我叹了口气。
【人类。】
【第十一章】
我收回了原形。
翅膀缩回去,前肢缩回去,壳子藏回皮肤底下,眼睛从复眼变回人的眼睛。
褙子后背破了个大洞,凉飕飕的,我随手从椅背上拽了块搭巾披在肩上。
堂屋里还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玄真道人瘫在地上已经不哭了,整个人缩成一团,两只手抱着脑袋,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小人是假的,小人是假的,道术是假的,符也是假的,什么都是假的……」
府里的管事和几个胆子大一些的婆子在温彦卿的授意下把他捆了起来,他也不反抗,像一条被踩过的蚯蚓一样任人摆布。
被捆着拖出去的时候,他的嘴还在动。
一路上逢人便嚎:「我是骗子!我连一天道都没修过!是柳姨娘给了我三十两银子让我来的!那些狐毛是我从皮货铺子买的!那张符是我照着街上卖的年画描的!都是假的!」
他喊得声音很大,整条巷子都听见了。
温府门口围着的邻居们这回是真的炸了锅了。
不是因为妖怪——那个太吓人了他们还没缓过来——而是因为这个道士的供词。
「柳姨娘花钱请来的?」
「那不就是故意栽赃?」
「我说呢,哪有什么妖不妖的,八成就是那个妾室想害正妻呢。」
「嘿,妾室害正妻还请了个假道士来助阵,这温家的水可够深的。」
人类的注意力比我想的还好转移。
他们亲眼看见了我变成一只螳螂,但比起一只螳螂,他们更愿意关注一个宠妾陷害正妻的八卦。
妖怪太远了,宅斗才是他们看得懂的戏。
柳姨娘那边,就不太好了。
她被仆妇从地上扶起来之后,没站住又倒了一次。
第三次被扶起来的时候她的眼神已经不对了,瞳仁涣散着,焦点对不上,看什么都像是隔了一层水。
她的嘴一直没停。
不是说话,是喃喃,声音又轻又碎,有时候能听出几个字,大多数时候只是些含混的音节。
红绡蹲在她旁边哭,叫她「姨娘,姨娘」,她没有反应。
有个婆子拿湿毛巾给她擦脸,她猛地一把抓住那个婆子的手腕,力气大得吓人,指甲掐进了肉里。
婆子疼得叫了一声。
柳姨娘死死攥着那只手腕,瞪着一双失焦的眼珠子,嘴里忽然蹦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它看我了。」
然后她笑了。
不是正常的笑,是那种气息断断续续、嗓子发不出完整声音的笑,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下来了。
红绡吓得不敢再碰她。
天要黑了的时候,温彦卿来了正院。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我坐在屋里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本来就不是我的东西。
他敲了一下门框。
我回过头看他。
他的脸色从白天到现在都没缓过来,灰扑扑的,眼底下颜色发青,嘴唇干裂着,像是一下子老了好几岁。
他张了几次嘴,才把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
「你……到底是什么?」
「一只螳螂。」我回答得很干脆,「三百年了。」
他的身体晃了一下,手扶住了门框。
「那容蘅……我的妻子呢?」
我把手里攥着的一方帕子叠好搁在桌上,那是青杏的东西,我想给她留着。
「容蘅去年冬天就没了。」我的语气很平,这是事实,没什么好修饰的,「你那阵子忙着升迁,天天歇在柳姨娘院子里,你的妻子死在正院的床上,从半夜咽气到第二天早上你的丫鬟来送粥,中间隔了四五个时辰,没有一个人知道。」
温彦卿的手指头从门框上滑了下来,整个人像被抽掉了什么支撑着的东西,肩膀垮了下去。
他站在门槛外面,嘴巴开合了几次。
「我……」
这一个字之后就没了。
他说不下去了。
我看着他那张灰败的脸,忽然觉得在这个府里住了三个月,这是我离这个男人最近的一次。
也是唯一一次。
「温彦卿。」我叫了他的名字,他的身体抖了一下,「你在你的妻子活着的时候不认她的脸,她死了三个月你分辨不出一只虫子和她的区别。你觉得,你配不配知道她什么时候走的?」
他没有回答。
他的膝盖弯了一下,像是要跪,又撑住了。
最后他转身走了,脚步拖在地砖上,发出很沉闷的摩擦声。
走了两步,他又站住了,回过头来想说什么。
嘴张着,没出声。
转回去,接着走。
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时候,腰是弯的。
我关上门,在空了的房间里站了一会儿。
窗外面远远传来柳姨娘院里的声音,有人在哭,有人在喊大夫。
还有一声很尖的笑。
我闭了一下眼睛。
【人类。真的好麻烦。】
【第十二章】
我是半夜走的。
月亮升到了院子正中间的时候,整个温府终于安静了下来。
该闹的闹完了,该哭的哭完了,该疯的疯了,该散的也散了。
我换了一身从容蘅柜子里翻出来的旧衣裳,深灰色的,不打眼。
褙子后背的破洞用针线潦草地缝了几针,反正也没人会再看见了。
推开正院的门出去,月光铺了一地,把院子里的石板路照得发亮。
青杏靠在门口的石墩子上坐着。
她应该是傍晚从城里回来的,大概听说了白天发生的事,但她没跑,也没躲。
就坐在这儿等着。
看见我出来,她站起身,低头行了个礼。
「夫人。」
她喊的还是"夫人"。
我停下来看了看她。
月光照在她脸上,眼眶是红的,但没有哭,表情很稳,比我见过的好多人类都稳。
「你不怕?」我问她。
她想了想,摇了摇头。
「一开始听他们说的时候怕了一阵子。」她老老实实地答,「后来我想了想,夫人要是想害人,有的是机会,这三个月连一只蚂蚁都没见夫人踩过。」
她顿了一下。
「您只踩蛐蛐,还是往嘴里踩的那种。」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三百年了,我第一次觉得笑这个表情是从肚子里出来的,不是从嘴皮子上挤的。
「青杏。」我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布包,里面是我这几个月攒下来的碎银子,不多,温府的月例发得抠,但给她撑一阵子够用了。
青杏接过去,没推辞。
「别留在温府了。」我说,「找户好人家,最好是夫人脾气和善、不纳妾的那种。」
她点了点头,又问了一句。
「夫人是不是再也不回来了?」
「不回来了。」
「那您以后去哪儿?」
我想了想,看了一眼月亮。
圆圆的一盘,亮得发白,挂在屋檐上面像是一只眼睛在往下看。
「找个没人的山头继续蹲着吧。」我说,「深山里的虫子比城里的肥。」
青杏的嘴角抽了一下,好像想笑又觉得不太合适。
我冲她摆了摆手:「走了。」
她退后两步,弯腰又行了个礼,比刚才那个深。
我没回头,沿着院墙根底下走,绕过了前院,绕过了柳姨娘的院子。
经过那边的时候我听见了屋里的声音。
红绡还醒着,在和一个婆子说话,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大夫说了,姨娘的神智恐怕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了。今天又拿头撞了两回墙,额角都磕紫了,嘴里一直念叨着什么'它看我了'、'它看我了'……」
「那老爷呢?」
「老爷一个人待在书房里,灯都没点。进去送茶的人说老爷坐在黑地里一动不动的,跟他说话他也不应声。」
「这可怎么办……」
我加快了脚步,没有再听下去。
到了温府后门,门闩被我两根手指头一拨就开了。
出了门,巷子里黑乎乎的,一户人家都没亮灯。
我顺着巷子往城门的方向走了一段路。
走到城墙根底下的时候站住了,回头看了一眼温府的方向。
宅子的轮廓在月光里黑沉沉地蹲着,像一只趴在地上的沉默的兽。
在那里面蹲了九十八天。
差两天。
不过算了。
三百年了,差两天不差两天的,回头再找块好地方继续修就是了。
我把搭巾从肩上解下来叠好放在了墙根的石台上,那是容蘅的东西,不带走了。
深吸了一口气,脊背发出一阵闷响。
褙子后面那几针粗糙的缝线崩开了,翅膀从背后伸了出来,在月光底下展开,翅膜上的脉络像是两扇刻了花纹的琉璃窗。
两条前肢从袖口里抽出来,锯齿在月色里泛着冷光。
壳子从皮肤底下翻上来,一层一层的,翠绿色的几丁质包裹住了四肢和躯干。
我蹲在城墙根下,用复眼环视了一圈四周。
夜风从城外吹过来,带着泥土和枯草的味道。
远处蟋蟀叫得正欢。
我的触角从头顶伸了出来,微微颤动着,捕捉着空气中的每一丝气息。
嗯,东边那座山的气味不错,松林和腐叶混在一起,底下大概藏着不少好虫子。
我抬头看了最后一眼月亮。
然后跳了起来。
后肢蹬地的瞬间,城墙根的石砖被踩裂了一块,碎屑簌簌地往下掉。
翅膀兜住夜风,身体拔高,越过了城墙的垛口。
城墙上值夜的兵丁被风带起来的碎石砸了一下脑门,迷迷糊糊抬起头来的时候,只看见月亮底下有一个细长的影子一闪而过。
他揉了揉眼睛,嘟囔了一句"什么鸟这么大",翻了个身又睡了过去。
月亮底下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城墙下面的石台上搁着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搭巾,被夜风吹起了一个角。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