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摄政王从乱葬岗刨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说,我这个罪臣之女活不过一月。
可三年来,他把我养在别院,穿金戴银。
直到太后发话,要给摄政王聘正妃。
全京城都等着看我被扫地出门的笑话。
而我哭着卷好铺盖,连下家的八字都悄悄合过了。
1
萧承屹要娶谢明珠的消息,是我从扫地的婆子嘴里听来的。
当时我正蹲在廊下数蚂蚁,数到第二十只。
「听说了吗,太后都发话了,开春就赐婚,谢家那位嫡小姐,可是正经的摄政王妃!」
「那咱们别院这位呢?」
「她?一个暖床的玩意儿罢了,正妃一进门,立马卷铺盖滚蛋。」
扫帚声沙沙地远去了。
我蹲在原地,手里还捏着半块桂花酥,忽然觉得没什么味道。
也是,萧承屹每月都会来看我几回,但坐不满一炷香就走,跟查岗一样。
这不是养玩意儿,是什么?
我把桂花酥塞进嘴里,用力嚼了嚼。
可是我不能哭。
能多活一天就已经是偷来的了。
廊下传来脚步声。
我没抬头:「第二十一蚂蚁,您来晚了半刻钟。」
「……」
萧承屹一身玄色大氅立在廊下,额角青筋跳了跳。
身后的侍卫长风憋着笑,肩膀直抖。
他一个眼刀扫过去,长风瞬间站得笔直。
「本王每月拨你五十两月例,你就用来数蚂蚁?」
「回王爷。」
我拍拍手上的土站起来,「蚂蚁不要钱,数起来踏实。」
他盯着我看了看,从袖中丢出一包东西。
我眼疾手快接住。
是城南那家要排队两个时辰的桂花酥。
还热乎,油纸包上沾着他袖口的沉水香。
我低头啃糕,含糊不清:「王爷今日怎么有空?」
「太后又催婚了。来你这儿寻个清静。」
「哦。」我咽下去,小心翼翼地问,「催您娶谢家的谢明珠?」
「嗯。」
「那我岂不是快要被扫地出门了?」
我掰着指头算。
「我在您这儿白吃白住了三年,临走能多赏几个月例吗?也不用多,就……按工龄折算?」
「咔。」
他手里的瓷杯裂了一道缝。
「你就想着这个?」
不然呢?
他赏我银子、给我独门独院,还从不让我行礼叩头。
这配置,话本子里叫金屋藏娇。
我是娇,他是藏娇的。
藏完,还要娶别人的。
很合理,真的,我一点意见都没有。
就是桂花酥有点噎人。
我低头继续啃,没敢看他的脸色。
一炷香后,他起身离开,到院门口忽然停住。
「阿蘅。」
「在。」
「下回,别数蚂蚁了。」
「那数什么?」
他沉默半晌,甩袖走人:「数你院里的墙头草也行。」
长风跟在他身后,眼神复杂。
我没当回事。
反正他每个月都来,说些云里雾里的话,然后准时消失,比寺里的更夫还守时。
只是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一遍遍地想。
婆子说他要娶谢明珠,他没否认。
一个字都没有。
2
我留在王府,是有原因的。
三年前,我父亲因通敌获罪,举家流放。
押解出城前一夜,我用攒了半年的碎银子买通狱卒,翻墙出逃,一路躲一路逃。
最后躲进西郊乱葬岗,在死人堆里哭了一天一夜。
我爹冲我喊的最后一句话是:
「阿蘅!不要死!」
可我又能往哪去?
次日黄昏,一双玄色云纹靴停在我眼前。
萧承屹站在乱葬岗上,逆着光,周身都是冷意。
他身后的小厮把我从坟堆后面拎出来时,我蓬头垢面,活像一具刚还阳的女尸,吓得两个小厮当场跪了。
他只问了我一句话:「想不想活?」
我想起我爹那句话,听见自己颤抖着说:「想。」
「那就跟本王走。」
后来我才知道,他保下我要冒多大的风险。
满朝文武的眼睛都盯着摄政王府,他就那么把一个罪臣之女藏在自己眼皮底下。
一藏,就到了现在。
所以我懂事。
他不让我出院子,我就不出;
他不让我跟外人说认识他,我在外人面前就装哑巴;
他来看我,我从来不问为什么。
问,就是僭越。
我们这种关系,说好听点是寄居,说难听点……
说难听点的那部分,全京城替我说了。
3
「听说了吗,摄政王府别院里那位表姑娘,啧啧,身份低微,也配?」
「配不配另说,人家有手段啊,王爷每月亲自去看呢。」
「能有什么手段,无非是那张脸!」
这些话是府里的粗使婆子在我窗根底下嚼的舌根。
嚼完一抬头,看见我趴在窗口嗑瓜子,脸都白了。
我冲她们摆摆手:
「没事,继续,我爱听。说到哪儿了?我那张脸怎么了?」
婆子们作鸟兽散。
我嗑着瓜子,叹了口气。
其实她们说错了。
我那张脸顶多算清秀,扔到人群里三秒就找不着。
萧承屹看上我什么,我自己都纳闷。
直到有一天,针线房的张嬷嬷来送冬衣,一边给我量尺寸一边唠嗑。
「姑娘别多心,王爷心里是有您的。老身伺候王府二十年,就没见王爷对谁这么上心过。」
「上心?」
我乐了,「嬷嬷,他话都没多少,这叫上心?」
「哎哟姑娘,您不知道?」
张嬷嬷压低声音,「王爷每回从您这儿回去,都要在书房坐半宿。老身猜啊,他是在您这儿受了气,回去自己消化呢。」
我仔细回忆了一下。
上回他说我字写得丑,我说「您行您上」;
上回他说我院里的海棠养得快死了,我说「它随我,命硬,死不了」;
上回他说我一个姑娘家蹲廊下啃猪蹄不成体统,我说「王爷要不要来半只,前腿后腿随您挑」。
这么一想……
我确实挺气人的。
可气人有什么用呢?
一个暖床的玩意儿,气走一个,还有下一个。
我低头看着张嬷嬷的软尺,忽然问:
「嬷嬷,您说……他开春真要娶谢明珠吗?」
张嬷嬷的手一停。
「姑娘,男人的事,老身不敢多嘴。」
她不敢看我。
那一刻我就明白了,婆子们嚼的舌根,十有八九是真的。
4
真正让我意识到事情不简单的,是谢明珠的赏菊宴。
帖子被送进王府那天,萧承屹正在我院里查岗。
他拆开扫了一眼,随手搁在桌上。
谢明珠,太后嫡亲的侄女。
京城第一贵女,也是满京城公认的未来摄政王妃。
但帖子居然是给我的。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头皮发麻:
「给我的?她请我做什么?我跟她又不熟。」
「不熟才要请。」
萧承屹端起茶,「她想看看你。」
「看我干什么?我又不是猴。」
「在她眼里,你比猴有意思。」
「……」
萧承屹把帖子推给我:「想去就去。」
我眼睛一亮:
「真的?我去了乱说话也没关系?」
「嗯。」他看了看我。
「你在外的身份,本王安排好了,太医院院判失散多年的孙女,自幼在江南长大。」
我感动得快哭了:
「王爷,您对我也太好了,比我亲爹想得还周到。」
萧承屹的脸当场乌黑。
「啪。」
他把茶杯甩在桌上,起身就走:
「去了少喝酒。你上回喝多了抱着府门口的石狮子哭了半个时辰,长风拉都拉不开。」
「那石狮子多可怜啊,」
我小声嘀咕,「蹲那儿几百年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萧承屹头也没回。
长风跟在后面,冲我挤眉弄眼,口型比画了四个字:
您、就、作、吧。
5
赏菊宴设在谢府花厅。
我到的时候,满座贵女已经齐了,一水儿的锦衣华服,珠翠满头。
我一进门,所有的目光「唰」地聚过来。
那场面,跟快饿死的人看见肉包子似的。
谢明珠坐在主位,石榴红宫装,发间金累丝凤簪晃得人眼晕。
她一见我就笑吟吟起身,拉着我坐下。
「这就是萧王爷认的表妹呀?」
她仔细打量我,「果然……素净。」
满座哄笑。
我摸了摸脸。
没办法,萧承屹管得严,府里胭脂水粉一年只进一次货,美其名曰「铅粉伤肤」。
我说想抹个口脂,他说「食色,性也,然过量则腻」。
人话就是:不许多涂。
谢明珠亲手给我斟了杯酒,推到我面前。
「妹妹的祖父是太医院院判?」
旁边一个穿鹅黄的姑娘插嘴:
「我外祖父也在太医院供职,怎么从没听说过院判大人有位失散的孙女?」
来了。
我端起酒,开始我的表演。
「说来话长。我祖父早年得罪了人,被贬出京,我爹娘带我去了江南,后来……」
「唉,不提了。祖父他老人家年纪大了,只想安安静静认回我这个孙女,不愿声张。」
我擦了擦眼角:「是我不好,让祖父操心。」
满座贵女面面相觑,有人露出同情之色。
「妹妹在王府住了三年,听说……连萧王爷的书房都进不得?」
谢明珠追问,眼里闪着兴奋的光,音量恰好让全厅都听见。
来了来了,正题来了。
我心一紧,面上却诚恳:「进不得。王爷说,书房重地,闲杂人等莫入。」
「妹妹别伤心,」
谢明珠掩着唇笑,「男人嘛,逢场作戏的多。妹妹冰雪聪明,想必看得开。」
满座交换着眼色,笑声像针一样扎过来。
逢场作戏。
她说得对啊。
萧承屹每月来一炷香就走,可不就是逢场作戏。
戏做完了,他回他的王府,我数我的蚂蚁,两不相欠。
等娶了谢明珠,我这处别院,大概就要转手送给下一任「表妹」了。
这么一想,我心里忽然堵得有些难受。
但面子不能丢。
我端起酒,「王爷说,他是怕我进书房翻出他的私房银子,回头又跟他算工龄。」
满座一静。
我把那杯酒一饮而尽,然后「安慰」谢明珠:
「谢小姐放心,王爷他年纪大了,腰不好,逢场作戏也作不动几场,碍不着您什么。」
满座死寂。
我继续补刀,语重心长:
「小姐若真心想嫁,不如多补补,炖些牛鞭鹿茸的送去。就是别送太多,虚不受补。」
谢明珠脸上的笑僵住了,壶中的酒洒出来都没发觉。
穿鹅黄的姑娘「噗」地笑出声,赶紧拿帕子捂住,憋得直哆嗦。
那天的赏菊宴,后面发生了什么我记不太清了。
反正我走的时候,谢明珠没送我。
满座贵女看我的眼神,敬畏里带着三分同情,三分惊恐,还有四分「这女的完了」。
我坐在回程的马车上,靠着车壁,忽然就笑不出来了。
腰不好。
萧承屹,我说你腰不好。
等你娶了谢明珠,她洞房花烛夜发现你腰好得很,会不会回来撕我的嘴?
你看,我连自己的后路都想好了,多懂事。
就是眼睛有点酸。
6
当晚,萧承屹黑着脸杀到我院里。
「听说你今天,跟满京城的贵女说,本王腰不好?」
「那是策略!」
我据理力争,「王爷您想想,我若说您龙精虎猛夜夜笙歌,谢小姐还不得连夜给您下药?我这叫祸水东引,以退为进!」
「以退为进?」
萧承屹气笑了,「你退到哪儿去了?退到满京城都传本王……」
他深吸一口气,把后半句咽了回去,脸却诡异地红了。
我眨眨眼,凑近了看:「王爷,您咋了?天也不热啊。」
「出去。」
「这是我的院子。」
「……那你转过去。」
「哦。」我乖乖转身,面壁思过。
身后半天没动静。
我偷偷回头,看见萧承屹伸手拿走了我带出来的桂花酥。
「王爷?」我惊呆了,「那是我的!」
「罚没。」
他振振有词,「造谣朝廷命官腰不好,罚没糕点一包。」
「您这是打击报复!」
「嗯。」他承认得无比痛快,走到院门口,丢下一句:
「下回造谣,想好代价。」
长风跟在后面,经过我时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翻译过来就是:
您还不知道他是罚没糕点的人吗?
我想起上回我说他秃,他罚抄了十遍《孝经》,抄完还请我吃了顿醉仙楼的烤鸭。
等等。
所以我被罚抄书的那次,最后谁出的饭钱?
我坐在石凳上,抱着膝盖,忽然笑了一下,又忽然有点想哭。
苏蘅啊苏蘅,他一块桂花酥就能把你哄好,你贱不贱?
贱。
可我只有这个了。
7
赏菊宴之后,萧承屹来的次数变多了。
从每月三回,变成了每旬三回,而且坐的时间从一炷香,延长到了一个半时辰。
他不干什么,就是坐在我院里喝茶。
我数蚂蚁,他喝茶;我嗑瓜子,他喝茶;
我蹲在廊下啃猪蹄,他……
他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阿蘅。」
「嗯?」
「猪蹄,」他斟酌了措辞,「分本王半只。」
我把前腿递给他,他优雅地啃了起来。
看着堂堂摄政王蹲在廊下跟我一起啃猪蹄,我产生了强烈的荒诞感,像看见菩萨在啃鸡爪。
「王爷。」
我啃着后腿问,「您不是有应酬吗?礼部王大人说您日理万机。」
「推了。」
「为什么?」
萧承屹啃猪蹄的动作顿了顿,「王府里太清净。」
「清静您去书房啊,书房清静。」
「书房?没有蚂蚁。」
我听不懂。
但萧承屹自从开始频繁来我院里之后,京城的流言蜚语也跟着升级了。
最离谱的一版说,摄政王被我下了蛊,要「狐媚之女,僭居正妃」。
太后勃然大怒,已经往王府安插了好几拨眼线。
我院子外面扫地的小丫头,半个月换了好几茬,个个扫地的手法千姿百态。
萧承屹对此的应对是:
把眼线全换成长风手底下的人,号称「王府统一采买,省一份工钱」。
于是我院子外面扫地的变成了四个膀大腰圆的汉子。
扫起地来地皮都在震,老鼠路过都得绕道。
我在窗根底下听他们聊天。
「头儿,王爷对这位姑娘,到底是个什么章程?」
「别瞎打听。」
这是长风的声音,「王爷的心思,你们懂什么。」
「我们就是不懂才问啊。」
「要说是玩物吧,王爷上回听说谢府的人欺负了姑娘,当场把礼部递上来谢家的折子压了半个月;要说是正经主子吧,名分没给,嫁妆没提,就这么干晾着。」
「晾着?」
长风冷笑一声,「你们知道王爷书房里……」
「长风。」
萧承屹的声音忽然从廊下响起,院外瞬间死一般寂静,接着是四个汉子连滚带爬扫地的声音。
我坐在窗边,心跳有点快。
书房里?书房里有什么?
8
太后让秦嬷嬷召我进宫那日,是个阴天。
「太后娘娘说了,苏姑娘在别院住了三年,于情于理,该进宫谢恩。」
她叫我「苏姑娘」。
我心头一跳,脸上却不敢露出来,只笑着应了声「是」。
谢恩。
我能活着已是天大的恩典。
我不敢不去。
进宫那一路,我手心全是汗。
太后在慈宁宫的正殿见我。
她坐在榻上,手里捻着佛珠,眼睛却一点不慈悲。
我跪下去磕头,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不敢抬。
「抬起头来。」
太后的声音威严十足。
我抬头,对上她的目光,后背瞬间湿透。
「倒是有几分像你爹。」
她笑了笑,「苏秉文当年在朝堂上,也是这副不知死活的样子。」
我一个字都不敢接。
「哀家听说,承屹每月去看你?」
太后拨了一颗佛珠。
「连哀家病着那回,他都风雨无阻,依旧去你那里。」
「太后娘娘……」
我想解释,却不知从何解释。
「你不必怕。」
太后忽然放缓了语气,甚至抬手让秦嬷嬷给我赐了座。
「哀家今日叫你来,不是要罚你。你一个罪臣之女,孤身留在京城,也不容易。」
我半个屁股挨着绣墩,都不敢坐完。
「承屹这孩子,重情。当年你爹那事……唉,不提了。」
太后叹了口气,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可他是摄政王,是萧家的子孙。他的正妃,不能是逃犯之女。」
来了。
我内心如麻,脸上却不敢露出分毫。
「谢家的明珠,哀家已经定了。」
「日子就定在明年开春。谢家满门忠烈,明珠那孩子也是哀家看着长大的,配得上承屹。」
她目光落在我脸上。
「至于你,等新妃进门,哀家可以替你寻个好去处,也可以下旨,让你去岭南与你爹娘团聚。」
9
岭南。
我爹流放的地方,瘴气横行,十去九不回。
我娘身子弱,去年托人捎信,说已经咳了半年。
「苏蘅。」
太后第一次叫我的名字,声音陡然沉下来。
「我相信,你是个聪明姑娘。」
我信。
我太信了。
我跪下去,额头磕在地上,「咚」的一声闷响。
「民女明白。」
「明白就好。」
太后满意地点头,挥了挥手。
「回去吧。今日的话,不必跟承屹提。他朝堂上的事已经够多了,别拿这些琐事烦他。」
跨出宫门那一刻,我腿一软,差点栽在台阶上。
外面天更阴了。
忽然觉得他的眷顾,像一场偷来的梦。
太后说得对。
我配不上萧承屹,他也护不了我一辈子。
回到别院,我把自己关在屋里,把那包桂花酥从匣子里翻出来。
它已经凉透了,硬得像石头。
我咬了一口,嚼了半天却咽不下去。
那天晚上,萧承屹来了。
他进门时我正蹲在廊下发呆。他站在我身后看了半晌,忽然说:
「今日怎么不数了?」
「数完了。」
我头也不回,「院里就这么多,数来数去,最后都是别人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在我旁边蹲下来。
「阿蘅。」
「嗯。」
「太后今日叫你进宫了?她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
我拍拍手上的土站起来,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跟平时一样欠揍,「太后娘娘夸我命硬。」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
「明日上元节,带你出府看灯可好?」
「啊?」
随后,他转身就走。
长风跟在后面,经过我时飞快地低声说了一句。
「姑娘,您别听太后的。王爷他……」
「长风。」
萧承屹的声音从院外传来。
长风缩了缩脖子,跑了。
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块啃不动的桂花酥,心跳得乱七八糟。
10
萧承屹要带我出府看灯。
这是头一遭。
也可能是这辈子最后一遭。
我装作兴奋得从下午就开始打扮,翻出所有压箱底的衣裳,试了好几套,最后选了一件萧承屹送的杏色的裙子。
去年中秋的节礼,我还一直没舍得穿。
萧承屹在府门口等我,看见我时,目光亮了一下。
「难看。」他说。
「哦。」
我低头看看裙子,「那我去换。」
「……不用。」
他转身上了马车,把我拽了上来。
「看习惯了就好。」
京城的灯市我好久没见过了,一路掀着车帘看什么都新鲜。
猜灯谜的、耍百戏的、卖糖画的……
我挪不动道,萧承屹就在我身后跟着,我每在一个摊子前停留超过十息,他就掏出银子。
糖画,买。
兔子灯,买。
面人,买。
买到最后长风两只手都拎满了,苦着脸看我。
「姑娘,王府开杂货铺都够了。」
「您不懂。」
我咬了一口糖画,「好不容易出来一趟。」
「什么叫好不容易?」
长风小声嘀咕,「王爷这半个月推了多少应酬,就为了……」
「长风。」
萧承屹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你去把车先赶回府。」
「啊?那王爷您和姑娘怎么办?」
「走路回去。」
于是灯会散场的时候,满大街成双成对的男女中间,夹着我和萧承屹。
我们一前一后地走着,活像县太爷押解犯人。
路过卖灯的长街,一个小孩举着兔子灯横冲直撞地跑过来。
人群中的我躲闪不及,脚下绊了个趔趄。
手被人一把攥住了。
灯火朦胧中。
唇上像被轻轻碰了一下,快得像错觉。
我的脸一下红了,甚至不敢去问发生了什么。
我走着走着,忽然发现这不是回别院的路。
「王爷,走错了。」
「没错。」
萧承屹头也不回。
「有些话,要在王府书房里说。」
11
萧承屹的书房,我第一次进来。
不得不说,他拦我是对的。
这里确实没什么可看的。
整墙的书,大案上摆着一桌公文。
唯一突兀的,是大案角落里还有一只紫檀色的木匣。
萧承屹让下人都退下,自己去里间取东西。
我盯着那只木匣,鬼使神差地伸手。
我想着既然萧承屹这个人,三年来对我的院子了如指掌,连我的私房银子他都知道有多少。
凭什么他的东西我就看不得?
匣子刚掀就开。
里面是一个玉佩。
我的脑海顿时翻滚。
十年前,江南大疫。
我爹虽是太傅府主事,但苏家三代清寒,为官清廉,俸禄只够糊口。
那年他被派去邻县督查赈灾,怕把我一个人留在疫城,顺路把我托付给了他的故交,一个城外卖义诊棚的秦师傅。
秦师傅收徒不磕头,只有一条规矩:
「进了棚的门,就没有听天由命的人。」
我在棚里帮忙,一来学点医术,二来帮忙救济。
三月末,抬进来一个少年。
衣着富贵得扎眼,和这间漏风的草棚格格不入。
随行的人死的死、逃的逃,最后把他往铺位上一放,连句整话都没留下。
秦师傅诊完脉,摇头:
「时疫入里,凶险。」
转头看我,目光里是:这人不好救,尽力。
尽了两天力,第三天上,秦师傅自己倒下了。
疫情不挑人,专挑熬得最狠的人。
他烧得说胡话,还攥着我的袖子嘱咐:
重症的铺位别断水,西头那老人夜里要起来看两回。
说完昏过去,眉头皱得死紧。
棚里再没有第二个大夫了。
那个富贵少年还在烧。
勺喂,他牙关咬得死紧,灌也灌不进去。
第二天后半夜,我感受到他的脉越来越弱,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话:
「想活吗?」
他昏着根本答不了。
我俯下身,凑到他耳边:
「你想。听着,我师傅说过,昏迷的人牙关紧,得有个人渡。你欠我的,往后连本带利还。」
说完我含了一口药,俯下身,渡了进去。
渡到第五口,他呛得脸色发青,忽然含混地说。
「……利钱,太高。」
我差点笑喷出去:
「命都要没了还讨价,你们生意人真没救。」
渡完后,天快亮了。
他终于退烧了,睡得很熟。
我瘫坐在铺位边上,一嘴都是黄连味,苦得直抽气。
12
早上秦师傅烧退了些,抬眼撑着看我:
「丫头,你嘴怎么肿了?」
「烫的。」
「哦。」他咳嗽着笑,「药烫的。」
那个少年退烧后养了几日,能下地了,要走。
塞给我一块玉佩,说是他日必报。
我忙着给秦师傅煎药,随手揣进怀里,连他的脸都没顾上看。
后来秦师傅的病反反复复,药不能断。
有天银钱实在凑不齐了,我把那块玉佩送进了当铺。
掌柜的问:「死当活当?」
我想了想:「活当。」
总得给他留个念想,万一那个少年真回来报恩,玉没了,报谁呢。
那块玉在当铺里躺了很多年,后来苏家一年比一年难,我终究没能赎回来。
很多年后,乱葬岗上,有人站在坟堆前问我:「想不想活?」
我答:「想。」
答完才想起来,这句话我年轻的时候,替一个烧糊涂的人答过一次。
原来债这东西,兜兜转转,是要还的。
就在这时,身后的门开了。
「本王的私物,也是你能翻的?」
萧承屹的声音冷冷地在身后响起。
我「扑通」一声就跪了。
「王爷饶命!我就是好奇!我发誓我没看见玉佩!」
话一出口我就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身后死一般寂静。
我战战兢兢回头,看见萧承屹站在门口。
他闭了闭眼,深深吸了一口气,拼命压抑住自己。
「起来。」
「哦。」
我麻溜爬起来。
「那块玉……」
我小心翼翼,「当铺里,被当了的……」
「本王早就赎回来了。」
「一共花了三百两。」
「啊?我当年才当了二十两!」
「途中派人找了三座城,查了半年账。」
萧承屹的牙关咬得咯咯响,「最后才知道你当给了全城要价最黑的当铺!」
我讪讪地闭嘴。
13
书房的烛火灼人。
「其实,去乱葬岗那天不是碰巧,是整整花了三个月才找的你。」
萧承屹缓了缓,盯着我继续说,「满京城都在找你这个逃犯,而你躲进了死人堆里。那是全城唯一一个没人肯去的地方。」
「所以你问我想不想活……」
「是本王怕了,怕你不想活。」
「但阿蘅,还有一件事,你也不知道。」
「当年在北境雁回谷,萧家军遇伏惨败,两万残部险些全军覆没。朝野震动,追查内鬼,最后硬生生把罪名扣在了你爹头上。」
我猛地抬头。「你信吗?」
「不信。」
「你苏家三代清寒,全家的家当,抵不上谢明珠一支金簪。」
「你爹不是通敌者。」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
「那为什么……为什么最后是我爹?他一个小小主事,碍着谁了?」
「因为他发现了通敌的人,他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
「你爹察觉自身性命难保,冒险往本王北境军中递了一封密信。」
我颤抖着问,「密信?」
他走回书案,从公文底下抽出一份旧案卷,推到我面前。
封皮上赫然写着我爹的名字:
苏秉文。
「他把谢家埋伏北境雁回谷的阴谋告知,拼死保住了两万残部。若无那封密信,本王当年必死无疑。」
书房里静得可怕。
「可当年本王北境被困、兵权被掣,根本动弹不得。」
「等终于回京、稳权,苏家却早已被定罪流放,尘埃落定。」
他俯身,低声愧色道。
「保你,不只因为喜欢你。」
「本王也欠你爹一条命。」
我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
「我爹到死,都在做对的事,他不该死!」
萧承屹明显慌了。
这位在朝堂上杀伐决断的摄政王,手忙脚乱地把帕子和桂花酥一起塞给我。
「对不起。」
我攥着那包温热的桂花酥,心口又酸又胀。
14
等我哭完,他才开口。
「阿蘅,等这一天,本王等了三年。」
「谢家的罪证已经收齐了。你爹的冤案,明日早朝会被当朝呈上。」
我愣住,「明日?」
「嗯。」
萧承屹从袖中抽出一卷明黄的东西,拍在我怀里。
我展开,是一道密旨。我瞪大了眼,借着烛火一字一字地看。
「苏氏一案若得昭雪,其女苏蘅,赐婚摄政王为正妃。钦此。」
落款日期:
三年前。
也就是说,这道密旨早就已经躺在王府里了。
我小声喃喃,「我以为……」
「我以为您拿我当玩意儿,跟话本子里那种……外室。」
「外室?」
萧承屹气笑了,他上前一步看着我。
「三年前你爹刚获罪,满朝都盼着你死。本王去求这道旨意的时候,被圣上当场罚跪了两个时辰。」
「圣上只问了一句:『若朕允了你,三年后苏氏翻不了案,你当如何?』」
「本王说,那就翻一辈子!」
他的声音渐沉,「你不能顶着罪臣之女的名头出嫁,你必须先做回苏蘅,再做摄政王妃。」
「那谢明珠呢?」
我看着他,颤抖着问,「太后不是要给您赐婚吗?满京城都传……」
「传的是她。」
「拒的是本王。」
萧承屹的目光灼人。
「你倒好。蚂蚁数了三年,月例算了三年,连工伤折算都提过了,就是从来没问过,为什么是你。」
我再次嚎啕大哭。
三年的蚂蚁白数了。
什么金屋藏娇?
什么逢场作戏?
什么一炷香的查岗?
原来他三年里从不是闲来查岗、逢场作戏。
是他权压朝野,却不敢过分疼我。
他怕谢家再对我下手。
而我,自以为通透清醒。
实则从头到尾,都被他蒙在鼓里。
「……别哭了!又没骂你。」
「呜呜……您是骂轻了!」
「您该早说的啊!我白哭了三年您知道吗!我连下家都找好了,选了城南李掌柜说给我介绍个账房先生,八字都合过了!」
「苏、蘅。」
萧承屹的脸黑如锅底,咬牙切齿,「账房先生?」
「我现在就去退了!」
我抹了眼拔腿就跑,「王爷您等等,我跑完这趟就回来!」
「退什么?」
手腕被人攥住,萧承屹把我狠狠拉回来。
「阿蘅,明日本王就下聘。」
「李掌柜敢跟你合八字,就让他去给全城的账房先生合八字,合到天荒地老。」
15
次日早朝,萧承屹当朝呈上谢家通敌的密信、账册、人证物证,弹劾谢家满门。
满朝哗然。
谢明珠的父亲谢崇,当年所谓的「为国捐躯」,实则是与北境敌将暗通款曲。
他故意将萧家军引入雁回谷,借敌之手除掉不肯同流合污的将领。
事后,他把罪名栽给了发现端倪的苏秉文。
三十几封家书,字字都是通敌的铁证。
太后坐在珠帘后面,一言不发。
三日后,圣旨下。
谢崇革职夺爵,谢家满门抄斩。
谢明珠念在太后情面,免死,贬为庶人。
苏秉文沉冤昭雪,追复原职,加封三等忠勇伯。
苏家流放岭南的家眷,即日召回京城。
大婚那日,十里红妆。
萧承屹把整个王府腾出来做了新房。
太后气病了没露面。
满朝文武来了八成,剩下两成是被那道「三年前」的密旨惊掉的下巴。
我在喜房里端端正正坐着,盖头下的嘴咧到了头顶。
忽听外面一阵喧哗,接着是谢明珠大哭的声音,拔得老高,故意让所有人都听见:
「苏蘅!你不过是个罪臣之女,靠狐媚手段攀上王爷,也配穿这身嫁衣?」
「谢小姐。」
「今日是本王的大婚。」
「你哭成这样,是来道贺的,还是来哭丧的?」
有人小声提醒:「谢姑娘……苏家已经平反了,苏姑娘现在是忠勇伯之女。」
「那又如何!」
谢明珠尖声道,「她爹也不过是个小小主事,她凭什么……」
「凭本王愿意。」
萧承屹的声音缓缓地响起来。
「是本王觊觎她在先,求了三年,才求到她点头。」
「如今,谢家满门抄斩,念在太后情面留你一命。你今日能站在这里哭,是还没把卷宗翻完。」
「等翻完了,你连哭的地方都没有。」
外面死一般寂静。
接着是谢明珠踉跄退场的脚步声,以及某官员被自家夫人掐得嗷嗷叫的声音。
盖头下,我眼泪汪汪。
好啊,这个萧承屹!
平时跟我说话句句带刺、字字嫌弃,当着满京城的面告白,倒是一套一套的。
喜房的门开了。
萧承屹挑开我的盖头,红衣似火,眉眼如玉。
他在我面前单膝蹲下来,仰着头看我,这个权倾朝野的男人,此刻眼睛亮得像少年。
萧承屹轻笑一声。
「阿蘅。」
「本王嘴笨。跟你说了一万句反话。今日起,会慢慢改。」
「先从哪句改?」我吸吸鼻子。
他想了想,认真地答:「难看那句。你今日,是本王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人。」
接着又补了一句:
「当然,往后每一日,都会比今日更好看。」
他从袖中摸出一把崭新的钥匙,放进我手心,「往后王府,你想去哪儿去哪儿,想干什么干什么。」
「就是月例银子,没有了。」
我握着钥匙惊呆了,「为什么?」
「因为……」
摄政王殿下别过脸,「全部家当,早就都是你的了。」
窗外,长风和四个扫地的汉子蹲在墙头,整齐划一地叹气。
「十年了,可算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