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绑定了暴君攻略系统,好感满值即任务完成。
一抬眼暴君当殿杀人
我手抖点开面板。
【萧烬:好感度100/100】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三遍。
“系统,你把仇恨值看成好感度了?”
【校准完毕,确认为满好感。警告!数据异常,建议谨慎行动。】
我抬头看那刚杀完人的暴君,又看看刺眼的好感度。
......现在跑,还来得及吗?!
1.
我叫沈微,穿进这个世界的时候,脑子里还在美滋滋地盘算。
谁知道落地一打听,这位大厉皇帝是位实打实的暴君。
上到犯错大臣,下到触怒他的宫人,一句话不合,就能拖出去行刑。
我吓得缩在偏僻的才人宫殿里,整整三天没敢踏出房门,连院里的花都不敢摘。
保命要紧,我可不想任务还没开始人先没了。
结果怕什么来什么。
一纸调令,把我这种末等才人点来太和殿大朝会充侍仪。
说白了就是站角落里端茶递水的背景板。
然后系统就来了,好死不死,偏偏挑在跨进大殿的这一刻。
【系统绑定成功。任务:攻略暴君萧烬,好感满值即完成。】
我刚消化完台词,阶下就传来一声惨叫。
血漫过汉白玉,打翻茶盏的小太监已被拖走,在血泊里划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拖下去,斩。”
龙椅上飘下来四个字。
我刚回神,就看见户部侍郎瘫在金砖上,被两名禁军架着胳膊拖出去。
惨叫声由近及远,最后戛然而止。
血腥味蔓延至大殿,满朝文武垂着头,没人敢抬眼。
天啊,暴君一下子就斩了两个人。
我跪在殿侧最末排,把脑袋往脖子里缩了缩。
这位侍郎贪墨军饷,致使边关连失三城,方才那封罪证折子我跪在角落都听了个大概,斩得不冤。
但这不妨碍萧烬成为我两辈子加起来见过的最危险人物。
我手抖着点开人物面板。
【萧烬:好感度100/100】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三遍。
“系统,你是不是把仇恨值看成好感度了?!”
【校准完毕,确认为满好感。】
【警告!!数据异常,建议谨慎行动。】
【异常说明:宿主与目标接触次数为零,未执行任何攻略行为,好感度即达峰值,不符合攻略逻辑。正在上报核查……核查失败。】
我眼前发黑。
我抬头看那刚批完“斩”字的男人,又看看面板上刺眼的红色满值。
……现在跑,还来得及吗?
2.
念头刚落,系统又“叮”了一声。
【新手任务发布:请宿主上前为陛下揉肩,开启初步亲密接触。限时一炷香。】
我腿当场就软了。
“系统,你是不是在整我!”
我在心里骂骂咧咧。
“这特么叫攻略?这纯纯送死!刚才那个小太监,手指头离他还有三尺远呢!”
【宿主好感度已满,死亡风险趋近于零。】
“趋近于零?”我气笑了,“我俩面都没见直接好感拉满,怎么信你的风险评估?这数据就不-靠-谱!”
【任务失败,即将电击惩罚。】
“……”
行,这个破系统,不就是碰一下肩膀吗,赌一把。
被电击也好,被暴君当场砍了也罢,大不了任务结束,直接离开这个鬼地方。
我扶着殿柱慢慢站起来,深吸一口气,迈出了第一步。
全场目光“唰”的看过来,几步的距离,我走的像过了半辈子。
龙椅上男人周身那股冷意铺天盖的压下来,我硬着头皮继续往前。
心里还在跟系统拉扯,“来吧系统,看是你先电晕我,还是这位暴君先砍了我。”
系统机械音卡顿了一下【警告!目标好感度维持100/100。检测到目标注意力锁定宿主,惩罚重新评估中】
什么意思?电击还带临时反悔的?
萧烬终于抬眼,目光沉沉落向我,没有半分温情,冷得像结了万年寒冰。
“何事。”
满殿寂静无声。所有人都等着看我的下场。
我想起系统要求的任务,抬眼对上他的视线,心里一横。
死就死,反正面板上那刺眼的满好感挂在那里,是福是祸,今天总得试明白。
我缓缓抬起手,朝着他的肩膀伸过去。
身旁侍卫手已经按在了腰间刀柄上,只要萧烬一声令下,我马上就身首异处了。
指尖距离他玄色龙袍,只剩一点点。
系统警报疯狂炸响:【检测目标情绪波动!电击惩罚……暂停!】
死系统到底在搞什么。
稳了稳心神,我闭上眼按了上去。
指尖落在他肩头的瞬间,我感觉到那具身子极轻微的僵了一下,快得像错觉。
一秒,二秒,三秒。
萧烬握笔的手顿住了。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着那句“拖下去”。
冰冷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力道轻了。”
我:“?”
所有人:“?”
我压下心里的惊涛骇浪,手上加了三分力,僵硬的揉着。
脑子里一团乱麻——这暴君不光没砍我,还嫌我劲儿不够?
男人始终端坐着,他没再说话,也没推开我。
我揉到他肩侧时,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好像比方才红了那么一点。
“陛下。”我小声试探,“臣妾揉完了,可以走了吗?”
他不应,也没说不能走。
我后退一步,如蒙大赦般转身,几乎是同手同脚地退回了殿柱旁。
后背抵着冰凉的柱子,才发现里衣已经湿透,贴在身上冷得发颤。
我点开面板。
【好感度100/100】
纹丝不动。
再抬头,那眼神扫过来的时候狠戾分毫未减,我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哪里像是对我有半分好感的样子。
我在心里下了结论:坏了,这系统绝对坏了,坏的还挺别致。
我揉着发酸的手腕,想着糊弄完这一局就先苟着当个小透明,等风头过去再说。
没人注意到,那位暴君批折子的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久久没落。
散朝时,我跟着宫人往外溜。
身后太和殿里传出萧烬的声音,“查一下,今日揉肩的是谁?”
完了查我,查完发现我图谋不轨,再拉出去咔嚓了?
内侍总管德安捧着拂尘退出来,脚步在我旁边慢了半拍,用极其复杂的眼神看了我一眼。
那眼里写着两个字。
邪门。
3.
当天夜里,我躺在偏殿的硬榻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他查我做什么?”
系统:【不明。】
“他让我安全的走了,然后转身查我底细。”我盯着帐顶,“系统你说他图什么?”
【本系统只播报数据,不分析人心。】
废物系统,指望它是没用了。
反正好感度白送满值,回家指日可待,我只需要苟着等结算就行。
可系统不答应。
【任务发布:子时前向目标呈送安神汤。】
我看着这条任务想死的心都有了。
“系统,咱们讲点道理。”
我蹲在偏殿的廊下啃冷馒头跟它掰扯。
“御书房是什么地方?听说上月才有宫女奉茶时手抖洒了一滴,当场拖出去打死。我是去送汤还是送命?”
【宿主好感度已满。】
“满了顶个屁用!万一他只是忘了杀我呢?!”
我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嚼得腮帮子疼。
系统冷漠的开始倒计时。
【任务剩余时间:两个时辰。】
我:“......”
这破系统,比我前老板还会PUA。
炖汤的时候,我往盅里加了小半勺蜂蜜,好入口。
炖完自己先喝上一碗,真不错,就当断头饭加个菜吧。
子时将近,我端着那盅安神汤站在御书房外,迟迟不敢进去。
廊下值守侍卫刀抽出半截,“什么人?!”
“沈……沈才人,奉旨送汤。”我把牌子举高,那是早上德安公公硬塞给我的,说让我“机灵着点。”
当时我没懂,现在我懂了。这位老总管在提前烧冷灶。
侍卫脸色古怪地看着我,像是想拦又不敢拦,最后侧身让开了一条缝。
我硬着头皮敲门。
里面传出一声极冷的:“滚。”
我腿一软,差点把汤洒了。
身后侍卫已经默默握紧了刀把。
进是死,退被电。我还是选择了推门。
刚迈过门槛三步,“啪”的一声暴响。
一方端砚擦着我肩头飞过去,“咚”地钉进门框,墨点子溅了我半张脸。
我僵在原地,手里的汤盅差点脱手。
心脏差点没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萧烬眼底的戾气浓得化不开,方才那份军报写得欺上瞒下,他砸的时候用了全力。
看清是我,他周身那股子杀气硬生生收回去大半,但眉头锁得死紧。
“谁准你进来的?”
我回过神马上跪下去,把汤盅往身前一推。
“回、回陛下,臣妾来送安神汤。”
他盯着我看了三秒,那眼神跟刀子似的。
我感觉自己下一秒就要被拖出去斩了。
“汤放下,滚出去。"
“是!”
我如蒙大赦,连忙退出去带上门,后背抵着门板差点滑坐在地上。
好家伙,真就……只骂了一句滚?!
我摸了摸被溅到的半边脸,后颈的汗毛还竖着。
刚才那一瞬间,我真的以为自己要血溅当场了。
殿外侍卫看我毫发无损地出来,眼神跟见了鬼一样。
4
第二天,我顶着两个黑眼圈坐在廊下啃包子。
德安公公笑眯眯的凑过来,手里捧着个药盒。
“沈才人,昨儿个没吓着吧?”
“托公公的福,命还在。”我啃包子的动作停了停。
德安把药盒塞进我手里,眼睛眯成一条缝,“陛下赏的。说您肩头是叫砚台的风扫着了。”
我愣住了,“陛下知道我伤了?”
“岂止知道。”德安凑得更近,声音压低。
“陛下昨儿砸了砚台之后,手里还按着砚台底呢,老奴可瞧见了陛下腕偏了半寸,不然那方砚台该钉在您脑门上。”
半寸!!我后颈的汗毛又一次竖起来了。
德安直起身,拂尘一甩补了一句,“才人,那盅汤陛下喝完了,一口没剩。”
我坐在廊下很久很久,阳光照在身上,暖是暖的,我却觉得后颈发凉。
暴君到底为什么这么手下留情?
就在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系统又给我整活了。
【任务发布:御书房侍墨成功一次。】
萧烬用墨特别讲究,墨条要磨得浓淡适中,太稠了会凝笔,太稀了字会晕。伺候他的太监都得练上半个月才能上手。
我呢?一个连毛笔都没怎么摸过的现代人。
德安公公来送我去御书房的时候,还特意叮嘱。
“沈才人,侍墨看着轻巧,实则是顶顶精细的活儿。您记着,手要稳心要静,陛下的墨要是磨坏了......”
他没说完,但我知道后果。
真是倒霉催的。
我站在御书房的案侧,手里的墨条都快被我攥出汗来。
萧烬坐在案后批折子,眉头微锁,神色冷峻,一股子生人勿近.
磨墨讲究顺着圆圈来,力道要均匀。
我照猫画虎,装得有模有样。结果一转没两圈,手腕一抖“啪—”
那支墨条磕在砚台边上,清脆地断成两截。
崩起来的碎渣正砸在那支先帝御赐的紫竹狼毫上,笔杆应声而裂。
我手僵在半空中,浑身血液都凝固了。
太监宫女跪了一地,我捧着两截断笔跪在中间,心如死灰。
萧烬放下折子,垂眸看我。
半晌,他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赔一支来。”
“啊?!”
“怎么,”他冷冷道,“赔不起?”
“赔得起!臣妾赔得起!”
“滚出去。”头顶又传来萧烬的声音。
我赶紧退了出去,在宫道上狂奔二里地,才敢停下来喘气。
跑出去老远还能听见系统幸灾乐祸的声音。
【检测到任务未完成,触发临时惩戒——四肢乏力】
“罚你妹!”我边跑边骂,“我又不是故意的!”
叮——【惩罚生效】
“你闭嘴吧你!”
我腿瞬间沉了,跑回偏殿的时候,眼前直发黑。
我在床上躺了一下午,一动都不想动。
5.
当天傍晚,德安公公又来了,还带着桂花糕,神神秘秘的。
“那支断笔,陛下没收进库房也没扔。”
“收进那个紫檀笔匣了。”德安的声音更低了。
“先帝御笔的匣子,陛下自己的东西,平日连老奴都不许碰的。”
我咬着桂花糕,含糊不清地问:“公公,您日日跟我汇报这些做什么?”
德安笑而不语。
三日后朝会,
萧烬要严办延误军粮的武将赵崇。
太和殿上,我依旧站在殿侧最末排。
德安公公给的茶盘在我手里端得端端正正。
满朝文武议论纷纷,都在说赵崇的事。
赵崇这个名字我有印象。那天在太和殿上提过,被连日暴雨困在了峡谷里,导致粮断了三日。
赵崇跪在殿中,花白的鬓角在朝阳下泛着光,一声不吭就那么跪着。
萧烬正在气头上,满朝无人敢言。
系统突然响了,【任务发布:当众做一件让暴君只记住你的事。】
心里瞬间涌起不好的预感。
可恶的系统发布任务就算了,偏在这时:【检测到任务窗口:此刻。】
系统真是要整死我,我沉默了,“系统,这任务能不能换一个?”
系统:【不能。】
“那完成了有什么奖励吗?”
系统:【任务奖励:无。任务失败惩罚】
“你这破系统真是连个盼头都不给我。”
萧烬的指尖在桌上上敲了两下:“来人——”
我深吸一口气,横竖还没死,再赌一把。
然后我出列了。“陛下,臣妾有话。”
所有人都看着我这个不知死活的才人,竟然敢在朝会上插嘴。
德安差点晕过去,握着拂尘的手都紧了。
我顶着一脑袋“死定了”的弹幕稳住声音。
“赵将军守边三年,大小十一战从未败绩。此番延误是天灾不是人祸。杀了他,解不了军粮的困,只能寒了边关几十万将士的心。”
我又说。
“陛下的刀,该斩欺瞒之人,不该斩为陛下挡刀的人。”
萧烬的视线落在我身上,眼神深不见底。
过了很久开口,“赵崇,军粮延误,罪不可恕。念其旧功,贬三级留用,戴罪立功。”
老将叩首,泣不成声。
散朝后,整个前朝后宫都炸了。
德安把自己关在小屋里,跟几个心腹小太监开了个盘口。
“我赌沈才人还能活一个月。”
“我赌俩月!沈才人邪门得很,陛下的底线她踩得比谁都准,偏生回回活着出来。”
不过我在朝会上插话,还是被小惩大诫了一顿。
6.
当晚,我跪完了一个时辰。
这回系统没给我发新任务,倒是德安公公又带着金疮药来了,笑眯眯地蹲在偏院的石阶上给我抹药。
“沈才人,今天这事老奴都替您捏了一把汗。满朝的眼睛都看着呢。结果陛下连句重话都没说。”
我疼得呲牙咧嘴。
“老奴伺候陛下十年了。十年了从没见过陛下对谁这样。”
我刚要说话,头顶传来萧烬的声音。
“德安。”
德安吓的药都拿不稳了,连忙跪下去。“陛下。”
萧烬目光越过德安的头顶,直直落在我身上。
“谁让你给她送药的?”
德安吓得一哆嗦,“老奴……老奴是......”
“退下。”萧烬挥挥手让他走了。
然后庭院里,就只剩下我和萧烬,四目相对。
“疼吗?”
我一愣。“还行。”
“还行就是疼。”他说着走开两步,从怀里拿来一个小瓷瓶。
“上好的金疮药。”他把瓶子放在石阶上,“涂了就不疼了。”
我盯着那个小瓷瓶,这狗皇帝啥意思啊。
“谢陛下。”
他又开口“你今天是故意的?”
我沉默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嗯。”
“为什么?”
“想看看陛下会怎么处置我。”
我抬起头看着他,“结果陛下比我想的仁慈。”
他看着我,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朕不是对所有人都仁慈。”说完他就走了。
那道玄色的身影在月色下走得飞快。
我站在原地,捧着那瓶药好久好久。
晚上我躺在床上,看着纹丝不动的好感度面板,还是觉得哪里不太对。
闯御书房,不死。
断御笔,不死。
朝会插嘴,不死。
别说死了,连重点的惩罚都没有。
萧烬今晚的意思不就是说只对我特别。
“系统你们给暴君下蛊了吗,这不是故障,那是什么?”
系统沉默了很久。【本系统无法解释此现象。】
“好感度的来源你查不到吗?”
【是的。】
“系统,”我又问,“下不了手和好感是一回事吗?”
系统沉默了很久。【不是。】
【但本系统无法解释目标的“下不了手”。】
我想不通。
好端端的暴君凭什么对我这样?!
7.
宫里藏不住秘密。
[听说了吗?沈才人居然活着从御书房出来了!陛下不但没杀她,还赐了金疮药!]
[听说了吗?沈才人弄坏了先帝给陛下的御笔,陛下只让才人赔一支!]
[还有沈才人朝会上替赵将军求情,陛下改旨了!]
[该说不说,她胆子是真大,御书房都敢闯。]
[我的老天爷,这沈才人到底什么来头?]
后来我从交好的宫女嘴里听说,德安在小太监堆里开了个盘口,赌我能活几天。
赌注越下越大,我一天比一天活的滋润。
我听着这些风言风语直乐,果然宫里什么都藏不住。
不到半月,整个后宫都知道了有个沈才人,三番五次踩到陛下的死穴,居然次次都活了下来。
我接连几次虎口脱险,风头太盛,终于碍了某些人的眼。
林贵妃是萧烬登基后进宫的,容色倾城,圣眷最浓。
据说她听完“力道轻了”四个字之后,当场砸了一只番邦进贡的琉璃盏。
七日后,大案爆发——
太后生前最爱的羊脂玉镯,从我住处的妆匣夹层里搜了出来。
人证物证俱在。
消息传开,整个后宫都在等我的死期。
谁不知道陛下最恨旁人碰他母后的遗物?
当年有位妃子失手打碎太后留下的茶盏,当夜就被赐了毒酒。
偷盗太后遗物,大罗金仙来了也救不了。
“德公公,”有小太监哭着去收拾赌注,“盘口散了吧,这局没得赌了。”
德安捏着袖子往殿里看了一眼,鬼使神差地回了一句,“再等等看。”
殿内,林贵妃哭的梨花带雨。
“陛下明鉴!臣妾本不想闹得这般难看,可那是太后娘娘的镯子啊!”
我跪在殿中,完全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倒不是我有骨气,而是想通了,反正面板挂着好感100,我倒要看看萧烬能容忍我到什么程度。
萧烬坐在上首,听完始末,先看了我一眼。
我跪得笔直,清清楚楚地回看了他一眼。
他搁在膝上的手指蜷了一下,随即移开视线。
“德安。”
“奴才在。”
“彻查两宫当值的,一个不漏。”
两个时辰,水落石出。
贵妃宫里的宫女招了。
镯子是贵妃亲手交给她塞进我妆匣的,时辰和接应的巡夜太监,桩桩件件对得上。
殿里的空气一点点冷下去。
林贵妃脸上的泪还没干,血色已经褪干净了。
“陛下!臣妾是被蒙蔽的!是这贱婢挑拨…”
“褫夺封号,赐白绫。”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一圈人头落地,前后不过一炷香。
暴君终于把目光移回还跪着的我,等着最后的宣判。
“驭下不严,禁足半月,罚俸半年。”
语气平淡的像在念别人的事。
殿里殿外齐刷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就这?
偷太后遗物,搁旁人身上诛九族都嫌轻,到我这儿就禁足半月,罚俸半年?!
旨意传遍后宫又炸了锅。
“贵妃娘娘没了!就因为动了沈才人!”
“沈才人到底什么来路?!”
流言长了翅膀,传到我这儿时,版本已经进化成。
[沈才人是陛下微服私访时私定终身的白月光,为寻夫甘愿入宫。]
8.
我躺在禁足的偏殿里啃果子,笑的眼泪都出来了。
乐完了赶紧跟系统开了个会。
我掰着手指,“第一,萧烬这个人是暴君,不是昏君。我来这一个多月,瞧着他杀的全是构陷的、贪腐的、误国的,桩桩件件有实据,赏罚分明。陇西遭灾的折子前脚到,后脚免赋税的旨意就下去了。”
“第二,他对我从不给好脸色,也不给赏赐。可我犯的每一件事,他都刀下留人。”
“你说这好感到底是哪来的?我跟他说过的话两只手都数的过来。”
系统的机械音停滞了几秒。
【正在提交上级数据库核查,请耐心等待。】
这一查,查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晌午,系统音响起,播报得前所未有的慢。
【上级数据库核查完毕。目标好感度确为满值,无数据异常。】
【触发节点:太和殿初遇。】
【具体成因:系统无法读取目标深层意识,仅能确认数值结果。】
系统还破天荒地说了句人话。
【宿主,这不是故障,好感值真实存在,但原因系统查不到。】
好吧,不过我现在得出一个结论,这个好感度,绝对不是我穿来之后才有的。
它一定有更早的来源。
可这个“更早”到底是什么时候?
我这个才人身份是原主留下的,我穿过来才一个月。
那在我穿来之前,原主和萧烬有过交集?
不对,系统明明白白说了“未接触目标即满值。”
那就是在我穿越之前就满了,这可太邪门了。
我决定明天套一套德安公公的话。
德安来送禁足的吃食,被我拉住塞了两颗蜜饯。
“德安公公,陛下……”
我斟酌着措辞。
“陛下从前认不认识一个和我长得很像的姑娘?”
德安愣了愣:“不曾,后宫这些人老奴都见过,没有与您相像的。”
“那登基之前呢?”
德安的脸色忽然变了,他四下张望一圈,凑到我耳边。
“沈才人,这话老奴本不该说……老奴是宫变之后才调到陛下身边的。
听从前的老人讲,陛下当年从死人堆里被刨出来,昏迷了七天七夜,醒来就让满府的人去找一个姑娘。”
我的心脏猛地一跳。“什么姑娘?”
“不知道。”德安摇头。“陛下自己画了像,可画得模模糊糊,谁也认不出。整整找了两年,一无所获,这事儿就不了了之了。”
萧烬在找一个姑娘?从十年前就开始找?
“沈才人?”德安公公看我脸色不对,“您怎么了?”
“没事,”我挤出一个笑,“就是突然有点头晕。”
德安公公关切的看着我:“要不要老奴去请太医?”
“不用不用,”我摆摆手,“回屋躺会儿就好。”
我转身往回走,脑子里乱成一团。
十年前,萧烬在死人堆里醒来,醒来第一件事却是找一个没人见过的姑娘。
十年后,我从太和殿第一次见他,好感度就是满值。
如果他从十年前就看到某种预兆呢?
关于未来的?预料到了某个人会来见他?
那这个人的好感度为什么会体现在我身上?
除非他等的那个姑娘是我!??
不科学啊。
好吧,我现在就在一个毫无科学可言的穿越世界里。
“系统,”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发干,“这两件事,有关系吗?”
【叮——正在申请底层数据库权限……】
【申请驳回。该问题超出本系统可解读范围。】
我望着宫墙,忽然有种很荒谬的直觉。
这局棋,恐怕从我落地之前,就已经开局了。
9.
这三天里,我还是继续苟着。
然后系统不出意料又整活了。
【任务发布:伴驾时制造“与众不同”的互动一次。】
“系统你能不能换一个正常...!”
【倒计时:十二个时辰。】
“艹。”
巧的是,萧烬今晚正好召见我。
好吧,不是召见我,是我在御书房外溜达的时候“偶遇”德安公公,然后被他“顺路”带进去送茶了。
我端着热茶走进去的时候,萧烬正眉头紧锁的批折子中。
“陛下,茶来了。”
萧烬头也不抬,“放着吧。”
我往后退了两步,准备悄悄退出去。
系统在脑子里疯狂催促。
【请宿主完成任务!互动!互动!】
我脑子一热,脱口而出,“陛下,您今晚的月亮看吗?”
......?......
我刚说出口就想把自己掐死。
问暴君看不看月亮?这是什么智障问题?
萧烬抬起了头。
眼神里取而代之的是疑惑。
我清楚的从那位暴君的眼里看到了“你在说什么鬼话”的意思。
“看什么?”
“月亮。”我硬着头皮往下接,“今晚的月亮特别圆。”
又是长时间的沉默。
窗外确实挂着一轮圆月。
他盯着那轮月亮看了很久,说了一句让我差点当场去世的话:
“你喜欢月亮?”
“喜、喜欢啊。”我已经开始胡言乱语了。 “陛、陛下您呢?”
“不喜欢。”
“但以前有人让朕看过。”
我愣住了,什么意思?
就在我满脑子问号时,德安公公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陛下,西北的军报到了。”
然后他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人看不懂。
“出去吧。”
走出好远,我还在反复回味那句话。
“以前有人让朕看过。”
萧烬的表情里有像是怀念。
怀念谁呢?十年前那个姑娘?
“系统,”我说,“在我之前有攻略者来过这个世界吗?”
【没有,您是这个世界的第一个宿主。】
10.
深秋的傍晚出了大事。
宫变余孽混在进宫的匠人里,在御花园寻到了空子。
那天萧烬只带了两名贴身侍卫。
淬毒的短刀从太湖石后刺出来的时候,侍卫正挡着另一个方向的冷箭。
千钧一发,刀锋直指心口。
而我恰好在假山另一侧抄近路回偏院。
离他不过十几步,我只要往后一缩,等侍卫缠住刺客就好。
可脑子里“叮”的一声。
【警告:目标死亡,任务失败,宿主将被抹杀。】
身体比脑子先动了,我扑过去的瞬间只来得及想。
该死,这破身体可别连刀都扛不住
刀锋划开手臂,血几乎是立刻变成了黑色。
我疼得龇牙咧嘴,眼前发黑。
完了,这毒好像有点烈……
失去意识前,我听见了一声完全不像萧烬的嘶吼。
“都让开——!”
后来的事,是我醒后听德安断断续续拼出来的。
禁军统领带人赶到时,余孽已经全死了。陛下亲手夺的剑,招招毙命。
御花园的血把青砖洗了一遍,满宫都第一次明白了什么叫天子怒火。
而我在昏迷前最后的画面里看到的,是他扔了剑大步走过来,第一次主动伸手扶住了我。
他的手在抖。
“谁让你冲过来的?!”连声线都在发紧。
我疼得一阵一阵发黑,居然还扯出个笑。
“陛下又不杀我……我怕什么。”
说完这句,我就撑不住昏过去了。
再后来的路上,我隐约觉得耳朵边上有人说话。
“以后,不准挡在朕前面。”
我当时还以为是自己烧糊涂了。
直到第二天系统幽幽的弹出来一句。
【该段对话已存档。宿主可在方便时回放。】
我:“你们还干这个?”
【本系统以数据为准。】
我躺在床上,耳根子一阵一阵的发烫。
我睁开眼时,天光大亮。
第一个映入眼帘的,是系统提示:
【叮——攻略任务完成!】
【目标好感度稳定于100/100满值。宿主可随时结算奖励,脱离本世界。】
我盯着那个“结算”按钮看了很久,迟迟没有点下去。
按理说,这是我穿过来以后梦想的时刻。
可我看着他坐在窗边的背影,朝服没换利索,眼下一片青影。
鬼使神差的我收回了手。
察觉到我醒了,他头也没抬,“药在桌上。”
我撑着坐起来。药还温着,旁边搁着一颗蜜饯。
“谢陛下。”我乖乖把药喝了。
殿里一时无话,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我捧着空碗,看着那个坐在光里的人。
看着他批着批着折子,起身走到窗边,把半开的窗户关上了。
可殿里根本没有风。
我捧着药碗,开了口。
“陛下,您是不是...喜欢我?”
萧烬关窗的手停住了,背脊瞬间挺得笔直。
“胡说什么呢。”
说完他拂袖就走,步履比来时快了三分。
【检测到目标心率达到日常均值的两倍。】
“他说我胡说。”我点点头。
“可他一点都没生气。”
暴君的秘密被人戳中时是不会发火的。
真正该发火的时候,他才发火。
“我好像猜到了一些。”
11.
伤好之后,我没再绕弯子。
抱着一只小匣子,径直进了御书房。
德安下意识要拦,看清我脸上的神色,又默默把手收了回去。
“陛下。”我把匣子打开,把里面的东西一样样摊开。
赔的那支紫竹狼毫,还有一份我亲手写的册子。
“太和殿初遇,您看了臣妾一眼,臣妾的命就保住了。”
“闯殿送汤,断先帝御笔
……
“臣妾当庭顶撞,满殿以为臣妾死定了,您改了旨。”
“三天前,您抱着臣妾穿过了半座皇宫,满宫都看见了。”
我一条条念完。
盯着他问出了那个折磨了我许久的问题。
“臣妾想知道,为什么您对我会与众不同?”
萧烬忽然低低笑了一声,随即拿出了一幅画。
画的潦草甚至可以说拙劣,但依稀能看出是一个女子的轮廓。
“沈微,朕问你,你信命吗?”
殿里很安静,萧烬开口说道。
“十年前宫变,叛军杀入皇城。朕那时还是皇子,被追杀到城外的乱葬岗,身中十一刀扔进死人堆里等死。那时候朕已经认命了,血一点点流干,身子从冷到僵。”
“可突然朕看见了一些东西,一些本不该存在的东西。”
他顿了一下。
“朕看见自己坐上皇位。当时想都要死的人了做这种梦……直到朕看见一个女子闯进来……”
“朕看着她的时候,心里有个声音跟朕说——她来了。靠这个朕撑着一口气,等到了援军的到来。”
“高热昏迷的七天里,女子的身影愈发清晰,她敢夜里送汤,就连弄坏朕的笔也不慌……旁人敬朕畏朕,只有她敢跟朕说笑,是那么的鲜活真实。”
他手指在画边摩挲,指节泛白。
“朕醒来让人拿着画像满京城找她,可惜朕记不清她的脸,只记得她做过的事,整整找了两年一无所获。”
“后来朕想明白了,朕看见的不是当时的人,是将来的事。”
“朕要等的人还没来。”
烛火静静的烧着。
“朕等了十年。十年里每一天,朕都在想,她到底什么时候来。”
“直到那天,你走上前来把手放在朕肩上。朕本该把你拖下去的,可朕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她下手怎么这么轻。她在记忆里,揉得可比这重多了。”
我坐在那里,半晌说不出话。
我一直以为,我是拿着攻略剧本从天而降的任务者,这满分任务更是白捡。
原来不是。
在我到来之前的整整十年,他已经在等待了。
他抬起头,那眼神直直看进我的眼中。
“那个未来,是真的。”
【叮——】
系统音不合时宜地响起:
【恭喜宿主解开谜底。】
【经核实:目标好感度确为宿主降临前即已满值。成因:目标濒死之际,曾窥见与宿主相关的未来画面。判定:非故障非异常。】
【补充:攻略任务于宿主入宫首日即已完成。】
良久我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你...既然从第一天就认出我了,为什么不早说?”
萧烬手指无意识的敲了两下,开口道。
“朕怕说了,你就跑了。”
“朕若告诉你,朕等了你十年你会信吗?你只会觉得朕疯了,或者另有所图。”
“朕只能赌。赌你自己会一点一点走向朕。”
“赌输了,朕认。”
“赌赢了,朕就算...等到了。”
12.
一晃三个月过去。
我躺在贵妃榻上晒太阳,把久违的系统面板调出来。
好感度还是100,纹丝不动。
“系统。你不是说任务完成了吗?这么久了怎么还不结算,也不催我走?”
系统还是那么冷淡。【请宿主自行查看任务详情。】
“我看了八百遍了,不就是攻略萧烬已完成——”
我低头一看,话音戛然而止。
任务栏里,不知何时多了一行字:
【任务:攻略萧烬——已完成。】
【任务:留在萧烬身边——进行中。】
“系统!”我差点从榻上弹起来,“你什么时候加的?!谁批准你私自加任务的?!”
【叮。检测到宿主心率上升。】
系统慢条斯理播报,【本系统重申:本系统以数据为准。宿主舍不得走,数据不会说谎。】
“我……”我捂着面板,脸红的半天憋不出一句。
正说着,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萧烬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碗安神甜汤。
他把汤碗放到手边小几上,神色一如既往,“把汤喝了。”
“陛下,”我抬头看他,“臣妾壮得能打死一头牛,不必日日进补的。”
他面不改色,“太医说,你上月在太液池捞莲蓬落了水,气血亏虚。”
“那叫踏春失足!”
“药在桌上。”
我低头喝了一口汤,甜甜的,加的还是那味蜜。
前方廊下,那个走远的背影忽然顿住,稍偏了偏头,露出小半截通红的耳朵。
我捧着碗,笑得直不起腰。
“萧烬——你的耳朵把你卖啦!”
那背影僵了一瞬,随即走得更快了。
德安公公捧着拂尘路过,长叹一声,掏出小本子。
在“沈才人还能活几日”那早就划掉的一页旁边,认认真真新添了一行。
“这二位,这辈子是锁死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