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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0 08:18:56

第1章 系统说,去夸那个抢我桂花糕的人

一、杏花巷的早晨

我叫乔禾,杏花巷乔记糕点的独女,今年十七。

杏花巷是云京城南一条不起眼的小巷,长不过百来步,两边挤着几十户人家。青石板常年被雨水泡得发亮,走上去啪嗒啪嗒响。巷口有棵老杏树,我娘说比这条巷里任何一个活人都老,年年三月开得没心没肺,风一吹,白花瓣落得满街都是,扫三遍也扫不净。

我家铺子开在巷子中间偏西,一间半的门面,前头是店,后头是院。院里搭着蒸糕的竹屉架子,天不亮就升火,甜香顺着窗缝往外钻,能一直飘到巷口的杏树底下。我爹走得早,铺子是我娘一个人撑起来的。我打七岁起就在案板边打下手,和面、切糕、称糖,闭着眼都做得利索。

隔壁是陆记书坊。一墙之隔,近得院里喊一声那头就能应,也近得我娘和陆听白他娘隔着墙就能聊上半晌。陆家比我家阔些,书坊里堆着书,还兼替人抄书、裱画,日子过得不紧不慢。

按说这样的邻居,该是抬头不见低头见、见面三分亲。可这条巷里的人都知道一个规矩:想给乔家说亲,头一件事,是把隔壁陆家绕过去。

不是陆家有什么权势,陆家不过开着间书坊。是陆家那个陆听白,跟我从会走路起就结下了梁子,十几年吵下来,全巷子的人都懒得再劝,只当每日听一折现成的戏。

二、最后一块桂花糕

就说今天。

我蹲在铺子门口的青石台阶上,捧着一个油纸包。包里是最后一块桂花糕,我特意给自己留的。撒了金桂,淋了蜜,糕面上那几粒桂花还是我今早亲自挑的,挑得格外仔细。我盯着它盯了小半个时辰,舍不得动手,想等这拨客走了,坐下来慢慢吃。

一阵风过,对面书坊的幌子晃了晃。

我抬眼的工夫,对面已踱出来一个人。

"陆听白,你敢——"

话没落地,油纸包就空了。

他把桂花糕叼在齿间,慢条斯理地拍掉手上沾的糖霜,居高临下地看我,连眉梢都没动一下:"喊什么。你前日还抢了我半碟桃酥。"

"那是我赢的!"我站起来,仰着头,"划拳我出了三——"

"你出的是五。"他咬下一口,"我都懒得揭穿你。"

我气得手指头都在抖。这人长得倒是好看,一身月白的书生长衫,袖口挽着,露出一截干净的手腕,往那一站就是画里走出来的人;可他一开口,能把画里的人当场气活,再气死一回。

"那是我留给自己吃的。"我盯着他嘴里那半块糕,眼睛都红了。

"你上回也是这么说的。"他慢悠悠的,"上上回也是。"

"你记我这些做什么。"

"记着,好还你。"他把最后一口咽下去,拍了拍手,"下回我给你带一屉。"

"谁要你带。"我别开脸,"你那手,抄书写字还行,做吃食——"

"我做吃食怎么了。"

"能把人咸死。"

他嗤地笑了一声,也不恼,弯腰把我丢在地上的空油纸包捡起来,拍了拍上头的灰,说是"不能乱丢,教你一回规矩",把纸包折得方方正正,塞进了自己袖子里。

桂花糕进了他的嘴,我认了。这种事,十几年经历过没有八百回也有五百回。我正打算开口骂他个狗血淋头。

然后,我脑子里叮了一声。

三、脑子里响起的声音

那声音清脆、干净,还带一点说不出的甜,像是隔着薄薄一层水在跟我说话。

【甜宠攻略系统"小甜"已绑定。宿主:乔禾。】

【新手任务:请在三十息内,对本任务目标说一句"你今天真好看"。】

我愣住了。

系统?我心里一咯噔。前两天巷口说书的张大爷正讲一个"天降奇缘"的故事,说有的人命里带光,遇着神仙点化,从此飞黄腾达。我当时还嗑着瓜子笑话那主角糊涂,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难不成,轮到我逆天改命了?

"喂。"我压低嗓子,四下张望,"你哪位?"

【我是小甜。宿主以后唤我名字就好。】

"谁问你的名字。"我更压低了声,"你是神仙还是妖怪?为什么找上我?"

【……任务目标在哪?】

"我在问你。"

【任务目标:就在宿主面前。】

我面前,只有一个人。

那人正把最后一口桂花糕咽下去,沾着糖霜的指尖在我眼前晃了晃,还顺手把我那空油纸包也收走了。

我盯着他,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默。

"能换个目标吗?"我在心里恳求。

【不行。】

它语气平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我听出了一丝铁面无私。三十息,已经开始倒数了。

四、我把"真好看"说出了新花样

我认命了。

命里带光也好,神仙点化也罢,总之夸就夸吧,就一句,一闭眼的事。横竖这条巷子里,从小被他气得跳脚的人是我,说他两句好话又不掉块肉。

我深吸一口气,抬头,对上他那双总含着三分懒意的眼睛,字正腔圆地开口:

"陆听白,你今天……"

他挑了挑眉。大概是没想到我会主动开口,那点意外落在脸上,叫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总算有了点波动。

我脑子里那根弦,啪地断了。

"……真好吃。"

四下里静了半息。巷口卖豆腐的阿婆停下了手里的勺子,对面书坊探出两个学徒的脑袋,连趴在墙头晒太阳的花猫都抬眼瞥了我一下。

陆听白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正攥着我那块桂花糕的空油纸。

他抬眼,一字一句:"你说我,好吃?"

我恨不得当场把自己埋进那包油纸里。

"我是说那糕!"我涨红了脸,"你可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他说,"我就是替你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你这张嘴。"他把我从头看到脚,"这么些年,一句囫囵话都没说利索过。"

"你还好意思说我。"我梗着脖子,"你哪天说过一句好话?"

"我说过。"

"哪年?"

"你忘了。"他垂下眼,"也是,你记性差。"

我没接上这句,只觉得他这句话说得没头没尾。他偏偏也没再解释,只极轻地嗤了一声,抬脚就走。那声笑落在我耳朵里,比骂我一顿还难受。

五、他走远之后

我正想追上去理论,脑子里又响起来:

【任务完成度:六成。判定为"勉强擦边"。甜度 +10。】

【隐藏提示:目标心跳已异常。】

我一愣。

他心跳异常?我看向那个已经走出好几步的背影,那步子稳得很,连衣角都没晃一下。

系统又补了一句:【目标表面无反应,不代表内心无反应。】

"你这说的叫什么话。"我心里嘀咕,"他要是心跳异常,那方才笑话我的那声是从哪儿来的?"

【……数据不会错。】

"数据。"我咂摸这个词,"你这数据,是谁给你记的?你又不是我,怎么知道他心跳?"

【……】

它又装死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忽然回过味来。我方才那一句丢人的话,竟换来他"心跳异常"。

这系统,说好是攻略他,怎么听着,倒像是在帮他说好话?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把"攻略系统"四个字想了一遍又一遍。想不明白,索性不想了。我只当是老天爷看我日子过得寡淡,给我添了个乐子。

那一声叮,就是我这大半年里所有鸡飞狗跳的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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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我的系统,比媒婆还急

一、这条巷子的人,谁不知道我俩

要说我和陆听白的梁子是怎么结下的,得从一碗馄饨说起。

听我娘讲,我三岁那年,陆家刚搬来,陆听白还是襁褓里一团,被他娘抱着过门。我趴在门槛上看热闹,见那小东西睁着眼,就把自己手里那碗馄饨拨了一半过去。结果他娘笑得合不拢嘴,说:"这俩孩子有缘,将来……"

"将来打架"这四个字,我娘没让我听完,就拎着我回去了。

后来果然就是一年一年地吵。他六岁抢我糖人,我八岁在他书里画满乌龟,他十岁把我新绣的帕子拿去垫砚台,我十二岁往他墨里掺了半勺蜂蜜,害他誊了一整日的书全废了。全杏花巷的人看我们俩,就跟看两只斗了半辈子的雀儿,谁都懒得管,只管看。

只是没人知道,乔家陆家往上数三代,其实是通家之好。我娘和陆听白他娘,是打小一处长大的姑嫂情分,两家本还订过一门娃娃亲。这层关系,偏巧我和陆听白谁都不乐意提。

"你俩啊。"我娘一边给我梳头一边念叨,"就是嘴硬。"

我哼一声:"是仇。"

"是仇。"我娘顺着我说,"那你怎么把人家的糖人,记到了十岁?"

"那是他欠我的。"

"欠了十年,也没见你去要。"

我闭嘴了。

二、系统规矩第一条:不能解绑

第二天一早,我蹲在灶房后头,把系统"审"了一遍。

"你是个什么东西?"

【宿主可称我"小甜"。】

"我问你正经的。"

【甜宠攻略系统。任务:提升目标好感,推进进度条。任务分三类,撒糖类、心跳类、社死类。失败触发霉运惩戒。】

"社死类?"我头皮一紧,"那是什么?"

【例如:当众喊目标的名字三次,或当众夸目标一句。】

我沉默了。这系统怕不是专程来整我的。

"三天前那个'你今天真好看',也是你的主意?"

【是新手任务。】

"你知不知道我丢多大的人。"

【任务完成,即为好任务。】

"你还挺有理。"我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解绑。我不干了,我要解绑。"

【解绑需双方同意。】

我愣了一下:"双方?我算一方,另一方是谁?"

【……】

它装死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可一时又想不明白,只能先按下。霉运惩戒四个字太瘆人,我不敢试,只好认命接任务。

【今日任务:让目标笑一次。时限:一日。】

我叹了口气。行吧,笑一次而已,我这张嘴,逗哭人是本事,逗笑人也不难。

三、我有的是本事让他笑……吧

事实证明,我高估了自己。

午后,我端着新出炉的枣泥酥,晃到陆记书坊门口。陆听白正坐在柜台后头算账,一手执账本,一手拨算珠,那算珠被他拨得噼里啪啦响,像是在跟他作对。

"陆听白,"我把枣泥酥往柜台一放,"我给你讲个笑话。"

他眼皮都没抬:"不买。"

"谁说卖了,请你的。"

"那更不买。"他终于抬了下眼,"你无事献殷勤,不是要偷我笔墨,就是在我账上动了手脚。"

"……"我深吸一口气,压住火,"说书的张大爷,昨日讲了段子,说有个书生,考了回状元,回家娶亲,洞房花烛夜——"

他翻了一页账本。

"——结果掀开盖头,新娘子是他头年丢的那只猫。"

他翻页的手停了半息,随即又翻过去:"不好笑。"

"怎么不好笑。"

"因为那个书生不应该娶。"他拨着算珠,"状元及第,第一件事是去巡按江南,哪有工夫回家成亲。张大爷这故事,编得不老实。"

"你就不能当个笑话听。"

"不能。"他头也不抬,"我这人较真。"

我不信邪。我撸起袖子,学着巷口杂耍班的样子,单脚站着学鸡叫,又捏着嗓子学他那副懒懒的调子,念他昨日念过的那句"不买"。

他眉头都没动一下,只在我学他念到第三遍的时候,淡淡插了一句:"嗓子哑了。"

"我没哑。"

"哑了。"他说,"你早起喊客,喊得比谁都响。"

"乔禾。"他忽然又开口。

"嗯?"

"你踩着我砚台了。"

我低头一看,可不是,方才是哪个起势,脚正踩在他那方端砚上,墨汁糊了我半只鞋。我哎哟一声往后一退,脚跟磕在门槛上,整个人一个趔趄——

噗通。

我坐在地上,四脚朝天,枣泥酥滚了一地,怀里还抱着一只从他台阶上跳下来的花猫。

我抬头,正看见陆听白的嘴角,极轻、极快地,往上勾了一下。

只一下,就收了回去。

【任务完成。甜度 +8。当前进度:12%。】

我揉着屁股爬起来,又惊又气:"你笑什么!"

"没笑。"他别过脸,重新拨他的算珠,"你摔在地上还抱着猫,像话吗。"

"你方才明明笑了。"

"我那是替你疼。"他把散在地上的枣泥酥一块块捡起来,拍了拍灰,搁回我手里,"拿回去,别糟蹋。"

我盯着那串跳字,上头的数字是 12%。我心里只想着一件事:明明前头才 10%,这会儿一下跳到 12%,中间那一格,是谁趁我不在偷偷加上去的?

我瞄向柜台后头那个人,那人正低头算账,耳根看得不真切。

这条巷子里,没有人比他更像我命里的钉子了。

四、他拨算珠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我抱着那堆碎了边的枣泥酥往回走,走到书坊门口,又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

就那一眼,我瞧见陆听白没在算账。

他捏着笔,停在半空,正往我这边看。我的目光扫过去,他立刻低下头,笔尖落在账页上,写得飞快,像是方才那一眼从没发生过。

"装什么。"我嘟囔。

可我心里那点疑,又种下了一颗。这半个月来,系统说过的每一句奇怪的话,它每一次"数据"、每一次"心跳"、每一次无缘无故的沉默,我原以为是这系统神神叨叨,如今回头想,桩桩件件,好像都指着一个人。

我站在书坊门口,把手里那半包枣泥酥举起来,冲里头晃了晃。

他没抬头,可我分明看见,他握笔的手,慢了一拍。

我把那半包枣泥酥搁在他门槛上,转身回家了。丢下一句:"给你留的,爱吃不吃。"

那天夜里,我听见隔壁晒台上的水声,很晚了,还有人没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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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全街都知道我"追"陆听白了

一、一条巷子的嘴,比锣还响

第三日,我接到了系统派来的一个"社死任务"。

【任务:当众向目标表达好感。要求:被至少三人听见。时限:一日。】

我捏着算盘的手都在抖。

"能不能换个地儿?"我商量,"比如……关起门来?"

【任务已下发,不予更改。】

"那你把时辰也改改,别看准人最多的时候。"

【时辰由宿主自定。】

"这不还是坑我。"我认命了。可我万万没想到,这条巷子里的人,一个比一个耳尖。

午后,日头正好,巷子里人来人往。赶集的、挑水的、蹲在门口纳鞋底的,一条巷子挤得满满当当。陆听白从书坊出来,往南边铺子去送客。

我躲在转角,掐着点冲出去,拦在他面前。

"陆听白!"

他停住脚。

迎面过来的阿婆、支着摊子卖糖葫芦的大叔、还有对面绣坊探出半个身子的几个姑娘,齐刷刷看了过来。

三人,够了。

我闭了闭眼,一口气喊出来:"陆听白!你这个人虽然嘴毒、架子大、还抢我桂花糕,但你——"

巷子里静了一瞬。

"——你对我,还是挺好的!"

话音落地,像往滚油里泼了一瓢水。

"哟——"绣坊那几个姑娘齐齐拖长了声调。

"乔家丫头这是开窍啦!"卖糖葫芦的大叔笑得直拍大腿。

"我就说嘛,这俩人打小就腻。"纳鞋底的李婶接话,"你们没瞧见,陆家小子每回给乔家送料,都要绕到铺子门口多站一会儿。"

陆听白站在原地,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在我喊完的那一瞬,极快地看了我一眼。

"散了。"他回头,朝看热闹的人淡淡丢了一句。

"哟,护上了!"人群里又是一阵笑。

"我护什么了。"他面不改色,"我是怕她们看笑话,把脖子看歪了。"

【任务完成。甜度 +15。当前进度:15%。】

我:……合着这格数字,还是从别处瓜分过来的?

二、媒婆和两家娘亲的"座谈会"

那天下午,王媒婆就上门了。

她坐在我家堂屋里,端着茶,笑眯眯地看我娘:"乔嫂子,我瞧着,你家禾姐儿跟陆家那位,是一门好亲事啊。"

我端着点心盘子的手一抖。

"哪儿的话。"我娘嘴上推辞,脸上的笑纹却绷不住,"两个孩子从小吵到大……"

"吵着吵着,就吵成一家了嘛。"王媒婆把茶碗一搁,"我这就去陆家探探口风。"

我赶紧拦:"婶子别去!我跟他就是——"

"是什么?"我娘扭头,"昨日是哪位丫头,追到南街喊人家'挺好的'?"

"我那是……"

"是什么?"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再说了。"我娘慢悠悠地补了一刀,"你昨儿夜里吃的什么?"

"枣泥酥。"

"谁做的?"

"陆听白。……那是我要的。"我梗着脖子。

"哦,你要的。"我娘"哦"了一声,跟王媒婆对了个眼色,两人都笑了。

我这才发觉自己进了套,抱着点心盘子退回灶房去了。

晚上,陆家那边竟也遣人来问了一句。我趴在墙头听墙角,听陆听白他娘笑着跟人说:"那俩孩子,我瞧着有戏。"

"您也这么觉得?"是王媒婆的声音,"那这门亲事,我看是八九不离十。"

隔着一堵墙,我隐隐听见有个懒懒的声音在那头回了句什么。

"你少凑热闹。"那声音说。

"我凑什么热闹。"他娘笑,"你自个儿心里没数?"

"我心里有没有数,跟这门亲事有什么关系。"那声音顿了顿,"人家愿不愿意,还两说。"

我没听清后头,只听见一阵低低的笑。

全杏花巷,好像一夜之间都笃定了:乔家丫头要追陆听白了。

只有我,抱着枕头在床上翻来覆去,气不打一处来。我明明只是想完成任务,怎么就成全巷子的谈资了?

三、巷口那个陌生的姑娘

又过了两日,我总算摸出点门道:系统的任务,似乎总绕着一个"让他注意我"打转。有时是夸他,有时是凑到他跟前,有时是让他看我一眼。

可我没想到,会绕来别的人。

那天傍晚,我去巷口倒厨余,正撞见陆听白在巷口跟人说话。他前面站着一个女子,衣着考究,一看就是城里富户家的小姐,眉眼生得冷。

"陆公子,我父亲想请你过府一叙。"那女子说话时,眼角瞥见了我,声音一顿。

陆听白淡淡道:"改日。"

那女子笑起来:"陆公子推我,推得这么干脆?"

她抬眼看向我,目光在我身上停了停,那点审视不加掩饰。

我心里莫名一紧。

"这位是?"她问陆听白,眼睛却还落在我身上。

"邻居。"陆听白答。

"邻居。"那女子重复了一遍,笑意更深,"陆公子的邻居,生得倒是讨喜。"

我拎着厨余桶,站在那儿,忽然不知该进该退。

"裴姑娘。"陆听白忽然开口,把话说得很平,"天色不早,我送姑娘到巷口吧。"

他这是,在把我打发出去了。

我拎着桶,扭头就走。走出去几步,脑子里那声音,忽然冷了下来。

【警告:检测到异常干扰源。】

系统的声音,头一回没了那份甜味,冷得像落了霜。

我愣在原地。干扰源?在哪儿?

我顺着系统的意思看过去。巷口那女子正收回视线,唇角挂着一丝极淡的笑。

我认得她。城里裴家的姑娘,裴玉。

四、巷子里的话,越传越离谱

第二天一早,我发现整条巷子都变了脸。

卖豆腐的阿婆见了我就笑,挑水的张大哥冲我竖大拇指,连平日里跟我娘不对付的隔壁刘婶,都隔着墙头说了句"恭喜"。

"恭喜什么?"我在铺子里探出头。

"昨儿陆家小子在巷口护你,谁没瞧见?"刘婶说得理直气壮,"我看你那亲事,是板上钉钉了。"

"那是我拿他没法子。"

"他拿你有法子?他要有法子,早把桂花糕还你了。"

我被噎了一下。

我想分辨,可这帮人根本不听。他们乐意这么想。在这条没什么新鲜事的巷子里,两个打小吵到大的冤家,忽然要成一门亲事,是比说书还好的热闹。

我索性不理了,揣着心思去开铺子。

到了晌午,隔壁书坊的学徒阿福来买点心,我逮着他问:"你家少东家今日做什么呢?"

"一早就在算账。"阿福咬着点心,"少东家近来怪得很,夜里点灯到很晚,还不许人进书房。"

"他不许谁进?"

"谁也不许。"阿福压低声音,"上回我送茶进去,瞧见他在摆弄一个黑匣子,青幽幽的,怪吓人。"

我握着算盘的手,慢慢停了。

黑匣子。青幽幽的光。

那是个什么?我心里那点疑,又重了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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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系统第一次失灵

一、一个不太对劲的"任务"

裴玉这个人,我是听过的。城里裴家做绸缎生意,家底厚实,是这条巷子里的人平日够不着的那种门第。她爹往陆记书坊送过好几回帖子,说是要"提携后辈",其实心思,明眼人都看得出。

我没往心里去。我和陆听白是什么关系,跟她又是什么关系,两码事。

可那天之后,系统就开始不对劲。

先是任务变得勤了,一天能派两三个;再是系统说话没了从前那份活泼,动不动就沉默,像心事重。

【今日任务:让目标为你出头一次。时限:一日。】

任务倒是好办。我盘算着,只要找个由头,让陆听白当众替我撑回腰,就成了。

下午,我特意去南街买酥酪,路过裴家绸缎铺。铺子门口新挂了块幌子,跟前几日听说的新鲜布料撞了名。

我正撇撇嘴要走,里面走出裴玉。

"乔姑娘。"她拦下我,笑得客气,"听说贵铺的杏花香膏,卖得极好。"

"还行。"我提防着她。

"就是有人嚼舌根,说那香膏配方……不是乔家祖传的。"她慢条斯理理了理袖口,"如今城里做生意的,图个名声。乔姑娘说是吧?"

这话里有话,我听得出来。

"裴姑娘这话,"我盯着她,"是自己听来的,还是自己说出去的?"

她也不恼,只笑:"乔姑娘多虑了。"

巷子里正好有几个人围拢来看热闹。我等着陆听白。他今日恰在附近谈生意,只要他站出来说一句公道话,"让目标为你出头"就齐活了。

可我抬眼四望,哪里都没有他的身影。

二、它卡住了

我在心里催系统:"任务目标在哪呢?你倒是给个准信。"

系统沉默了好一会儿。

【任务目标:不在检测范围内。】

"什么?"

【……信号中断。任务失败。】

我脑子一凉。任务失败,是要罚的。

果然,下一瞬——

【惩戒触发:霉运·轻。】

【影响:宿主将暂时无法正常言语。】

"等——"我刚喊出一个字,声音就变了调,"等——喵。"

我僵在原地,捂住了自己的嘴。

裴玉似笑非笑地看着我:"乔姑娘,这是怎么了?"

"我——喵——没怎么——喵——"

周围的笑声,压都压不住。一个卖杏子的小贩笑得直不起腰,连裴家的伙计都一本正经地别过了脸,肩膀却在抖。

"乔姑娘这是嗓子不舒服?"裴玉关切地问,那关切听着比我骂她还难受,"要不要请个大夫?"

"不用——喵——"

我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这哪是攻略系统,分明是整人系统!

我抱着酥酪落荒而逃。

回到家,我一头栽进被子里,气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这系统头回派任务失手,罚却罚得毫不含糊。

"你到底行不行啊。"我咬着牙骂它。

系统这回没顶嘴,顿了很久,才轻飘飘地回了半句:

【……不是我行不行。】

【是方才,有人动了我的手。】

我心里咯噔一下:"什么意思?"

【……宿主无需知晓。】

它又装死了。

三、他站在巷口看了多久

第二天清早,我去倒水,推开铺门,看见陆听白正站在巷口。

他手里拿着一个纸包,是城南那家"桂香斋"的,只有他记得我爱吃的那一款。见我出来,他把纸包往我怀里一塞。

"昨天去哪儿了?"他问,语气很淡。

"南街。"我抱着纸包,还有点气不顺。

"跟人吵架了?"

"你管我。"我嘴硬。

"我不是管你。"他看着我,"我是问你,吵赢了没有。"

"赢什么赢。"我嘟囔,"遇见个不好惹的。"

他没再问,只是站在那儿看我。晨光落在他眉上,那眼神有点奇怪,像是要把我整个人从头到脚检查一遍。

"乔禾。"他忽然说,"你要是碰到什么说不清的事——"

他顿了一下。

"——别自己硬扛。"

我心里一动:"你怎么知道我碰到事了?"

"你昨天,在巷子里学猫叫。"他面无表情,"三条街都听见了。"

"……"我咬了咬嘴唇,"那是我嗓子不舒服。"

"嗯。"他点头,一脸认真,"你说的我都信。"

我:"……"

就在这时,我脑子里那东西,极轻地"卡"了一下,像是算珠拨错了位,又"咔哒"一声归了回去。

我一看陆听白,他正低头替我理那被晨风吹乱的袖口,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千百回。

"你袖口都散了。"他嘟囔了一句。

系统在那一下"卡顿"里,有过一句几不可闻的杂音,我没听真,只抓住几个字:

【……信……号……近……】

我盯着眼前这个人,忽然生出一种荒唐的念头。

这系统,好像认识他。

四、我开始算这笔账

那几日,我夜里不睡,把这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系统是半月前那个早上响起来的。在那之前,我日子过得跟从前一样,除了隔壁那个冤家,没什么新鲜事。

可它一响起来,第一个任务,就指着陆听白。往后每一个任务,也绕不开他。

"解绑需双方同意。"另一方是谁,它不说。

脚踩砚台那天,"进度"无端从 10% 跳到 12%。

南街那天,它说"有人动了我的手"。

清早那天,它说"信号近"。

这几件事摆在一处,答案几乎就摆在我眼前了,可我不敢信。

要真是他。我翻了个身,盯着黑漆漆的帐子,他图什么呢?他一个抄书卖字的,哪来的本事,弄出这种东西?

想不通,我又想起阿福那句"黑匣子,青幽幽的"。我把它和系统那声"叮"搁在一处,忽然觉得后颈发凉。

第二天,我路过书坊,故意在门口多站了会儿。陆听白坐在柜台后头,照旧算他的账。

"站这儿做什么。"他头都没抬,"账本好看?"

"比你好。"我说,"我问你,你那书房,怎么不许人进?"

他拨算珠的手,停了一瞬。

"乱。"他说,"进不去人。"

就那一瞬的停顿,我记在了心里。

我没拆穿,只"哦"了一声,提着篮子回了铺子。可我知道,从这一刻起,这笔账,我已经开始记了。

第5章 解绑要"双方同意",另一方是谁

一、一句"解绑"引出的死结

从那天起,我就惦记上了那半句话。

"解绑需双方同意。"我问了系统整整三日,它就跟块石头似的,任我怎么问,只答一句"宿主无需知晓"。

"我偏要知晓。"我把铺子账本往案上一拍,"你不说,我就不做任务了。"

系统沉默两息。

【宿主不做任务,进度条将停滞。停滞满七日,触发大型惩戒。】

"来呀。"我破罐子破摔,"大不了一起受着。"

【……另一方,宿主也认识。】

我一下子坐直了。

也认识。

我脑子里当即闪过几个人:我娘?阿圆?陆听白他娘?都不对。"双方同意",不是"三方""旁人",分明是搭在这条线上的另一个人。

而这条线,从头到尾只牵着一个人。

我站起身,往外走。走到巷口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自家铺子,又看了一眼对面。

不会吧。我心里嘀咕,那个人,怎么可能是他?

这个念头刚冒头,系统就"哎"了一声,急急地打断:【宿主,请立即执行今日任务!】

这反应,太快了。

二、跟系统吵架,被墙外的人听去

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起身,坐到窗边,压着嗓子跟系统掰扯。

"你老实说,那'另一方'是不是陆听白?"

【……】

"你不吭声,就是默认。"

【……宿主,夜已深。】

"他跟这事有什么关系?他一个书坊少东家,怎么会认识你这种东西?"

【……】

"你倒是说话呀!"

我越问越急,声音也高了些。夜里的杏花巷静,我这一嚷,连对门的狗都不叫了。

"你要真是他弄出来的,"我指着黑洞洞的墙,"我就跟他没完!"

话音刚落,墙那头,极轻地,起了一声动静。

像是有人本要推窗的手,顿住了。

我僵住了。那堵墙后头,正是陆听白的屋子。

我竖起耳朵,屏着气听。半晌,那窗子没推开,只听见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气,接着是桌椅挪动的轻响,那头的灯,亮了。

他听见了。我心里咯噔,他全都听见了。

我慌得钻进被窝,却又忍不住悄悄扒开一条缝,往窗外望。

三、一只匣子里漏出来的光

隔着院墙,我从自家后窗的缝隙里,看见邻家窗纸上映出一个人影。那人坐得端直,抬手从案上取过一只乌木的小匣子。

那匣子我见过。陆听白的书案上常年搁着,我从前还以为装的是笔墨。阿福那日说的"黑匣子青幽幽的",八成就是它。

他打开匣子,指尖在里头动了动。

就在那一瞬。

一缕极淡的光,从匣子里漏出来,映在他脸上。那光不黄不红,青幽幽的,凉得像水。

他垂着眼,嘴唇动了动。隔着一条巷子,我一个字也听不见,却清清楚楚看清了那两个字的口型。

指令。

我脑子里那东西,叮地轻响了一声,像是应和。

我一动不动地趴在窗缝上,心口咚咚地跳。

那光只亮了片刻,就熄了。陆听白合上匣子,吹灭了灯。屋里重归漆黑。

可有些念头,一旦亮起来,就很难再熄下去了。

四、一个想不通的夜

我缩回被窝里,盯着头顶的帐子,把方才那两个字翻来覆去地想。

指令。他对着一个匣子,下指令。而我的系统,偏偏在那一刻,应了一声。

若说头回是巧合,那我这两回瞧见、这一声应和,就再凑不成巧合了。

我把这些日子的事,在心里排了一遍又一遍,越排越清醒,半点睡意都没有。

他十六岁那年,是不是就离开过杏花巷?他走的时候,我多大?他回来的时候,我又在哪儿?

这些事,我一件都想不起来。像是有人拿布,把我那几年轻轻地盖住了。

夜很静。我听见自己心里那份笃定,正在一点一点地裂开。

天快亮时,隔壁传来极轻的开门声,像是有人一夜没睡,起身去开了铺子。

五、睡不着的时候

那一夜,我到底没睡着。

我躺在被窝里,把小时候的事一件一件地翻出来。翻来覆去,翻到六岁那年冬天。

那年下大雪,巷子里积雪堆到膝盖高。我贪玩,蹲在雪地里堆雪人,堆到一半,手冻得握不住雪,蹲在那儿直哭。陆听白从书坊里跑出来,二话不说把自己的手套脱了,塞给我。

"你戴。"

"你自己不冷?"

"我不冷。"他把手往袖子里一缩,"我手糙。"

我戴上他的手套,暖烘烘的,比我自己那双还大出一圈。后来我一低头,看见他的手背冻得通红,那手套是他娘给他新做的。

我从手套里抽出手来,把一只塞回他手里。

"一人一只。"我说。

他没接,转身跑了,跑进书坊,留下我一个人傻站着。

这事我早忘了。今夜不知怎么,忽然就想起来了。

我还想起一件。我九岁那年,在巷口被邻街的孩子推倒,磕破了膝盖。那天陆听白不在,等他回来,我把这事跟他说了。他没说话,转身就出去了。后来听说,邻街那孩子第二日鼻青脸肿地来上学,问是谁打的,他死活不肯说。

那时候我还小,只当他多事。如今想起来,他那年才十岁。

我翻身起来,扒开窗缝,看隔壁的窗。那窗里的灯还亮着,人影一动不动。

陆听白。我在心里问,你那时候,是不是就已经……

后半句,我没敢想下去。

窗外的月亮偏西了,更夫的梆子敲过三更。我缩回被窝,把被子拉到下巴上。

那对旧手套,早不知丢到哪儿去了。可他那天缩着手跑开的背影,我却记了一整夜。

睡前,我把他这些年的事,一件一件在心里列了个单子。

六岁,替我抢回被抢走的糖人;九岁,替我打跑了邻街的孩子;十二岁,我掺了他墨,他罚我抄了一整日的书,末了还是给我留了点心;十六岁那年,他走了。

后面那几年,是一片空白。再往后,就是他回来了。

单子越列越长,长到我列到一半,自己都愣住了。

我原以为,我和陆听白之间的账,是他欠我的多。如今一算,倒过来了。原来这些年,我一直在他账上,一笔一笔地欠着,还浑然不知。

我把被角往上拉了拉,闭上眼。心里那点乱,慢慢静了。

行吧。我对自己说,这一局,算你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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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任务是:三日内牵到他的手

一、我接到的第一个"危险任务"

第二天,系统像要把昨晚的事盖过去似的,火急火燎地派了个大任务。

【主线任务:三日内,牵到目标的手。甜度奖励:+30。】

我盯着那行字,太阳穴突突地跳。

"牵手?"我咽了口唾沫,"你换一个。"

【任务不可更改。进度条停滞将触发惩戒。】

我认命。三日内牵手,还能被谁看见不成?悄悄牵一下,谁知道。

可事实证明,越是想"悄悄"的事,越办得鸡飞狗跳。

第一日,我央着他帮我看手相。他瞥我一眼:"你哪只眼看我会这个?"

"你读书多。"我伸手,"就当解闷。"

他把我的手掌翻过来,瞧了两息,淡淡道:"手纹乱,是个闲不住的命。"说完就松了手,半点没多停。

距离太短,系统不认。

第二日,我借口比手大小,把手往他掌上按。他低头一看,眉头一皱:"你今天怎么回事?"

"手冷。"我胡诌。

"手冷也别搁我这儿取暖。"他把手抽走,顺手递给我一只汤婆子,"拿这个。"

我抱着那个暖烘烘的汤婆子,愣在原地。

这架,眼瞅着是架不下去了。

二、窄桥上的"假摔"

第三日,时限眼看着就要到了。

我蹲在铺子里抓耳挠腮,把能想的招都想了。最后,目光落在巷尾那座窄石桥上。

那桥窄,只容一人过。若两个人一道走,总要有个扶一把的由头。

我掐着他从南街回来的点,抢先上了桥。果然,那头的脚步近了。我佯作没站稳,脚下一滑,"哎呀"一声,人就往后倒。

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了我的后背。

"当心。"他皱着眉,把我扶正,另一只手顺势握住了我的手,力气不轻,像是怕我再摔。

就这么一握。

【任务完成。甜度 +30。】

我心里一松,正要抽回手,却在那一瞬,看见进度条的变化。

【当前进度:78%。】

三、跳上去的那一串数字

我整个人僵住了。

七十八。

前些日子还是十几,后来断断续续涨到了二十几。我盘算得清清楚楚,加上这次的三十,最多也就五十出头。

可现在,是七十八。

我盯着那行字,指尖发凉。

我明明只做了一点点……我在心里想,这多出来的,是谁替他加的?

"怎么了?"他看我脸色不对,"脸这么白。"

"没、没事。"我慌忙抽回手,"桥……桥晃。"

他看了看脚下那座纹丝不动的石桥,又看了看我,没揭穿。

"你今日,怪怪的。"他说。

"我哪天不怪。"我嘴硬,低着头往家走。

心里乱成一团麻。这条进度条,从头到尾都在骗我。它涨的,好像从来不是我牵着的那只手。

四、他给的那只汤婆子

回到家,我把那只汤婆子搁在案上。铜的,擦得亮,里头的水还温着。

我盯着它,忽然想起他今日递过来时的样子。他手一松,眼神就挪开了,像是怕我看出来。

阿圆端茶进来,瞧见那汤婆子,"咦"了一声。

"这铜的,可不是咱家的。"她凑近看了看,"上头还刻着字呢。"

我把汤婆子翻过来,底上果然有几个小字,磨得浅了,勉强认得出一个"听"字。

我心里一动。这是他自己的东西。

"姑娘,"阿圆凑过来,"陆公子今日又给你送东西了?"

"他那人。"我把汤婆子揣进袖子里,嘴硬道,"顺手罢了。"

"顺手的人,会把自个儿的汤婆子给出去?"阿圆嘀咕着走了。

我没接话。我摸着袖子里那只温温的铜器,心里那点乱,却越摸越重。

他这人,嘴上没一句好话,手底下的事却一件件地暖。而这些暖,是谁教他的?还是说,他本来就会,只是从前都被那张毒嘴盖着?

我一时想不明白,索性不想了,可躺下之后,翻来覆去的还是这事儿。

五、他把我送到铺门口

从窄桥上下来,他一言不发,把我送到铺子门口。

"到了。"他说。

"到了。"我应着,手却还攥着那只汤婆子。

他看了我一眼,像是想说什么,末了只道了句:"进去吧,天黑。"

"你站在这儿做什么。"我问,"等我进门?"

"嗯。"他答得很自然。

"我进去了,你再走?"

"嗯。"

"从前怎么不见你送。"我说,"我小时候走夜路,你连头都不回。"

他顿了一下。

"那时候你跑得快。"他说,"我跟不上。"

"我哪有跑得快。"

"你有。"他说,"你一高兴,就跑得没影。"

我推门进去,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门口,一截月白的影子,被灯照到地上。

"陆听白。"我隔着门缝喊他。

"嗯。"

"你今日……"

后半句,我又没说出来。

"我今日怎么了。"

"没什么。"我把门扣上,"回去睡吧。"

门扣上的声音很轻。我站在门里头,听见外头的脚步顿了顿,才慢慢远了。

我背靠着那扇门,站了好一会儿。

那只汤婆子还温着。我把它翻过来,看底上那个"听"字,看了半晌,忽然笑了自己一下。我这是怎么了。

明明是我要完成任务,怎么心口,倒比他还乱。

回屋躺下,我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他那句话。

"那时候你跑得快,我跟不上。"

我小时候确实爱跑。巷头巷尾,哪儿热闹往哪儿钻。有一回我跑丢了,天黑了没回家,全巷子的人打着灯笼找。我躲在别人家的柴堆后面睡着了,是陆听白先找到的。

他找到我时,没喊,只蹲下来,把一件外衫披在我身上。

后来我醒了,问他: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他说:你怕黑,准找个能躲的地方。

那件事我早忘了。今夜忽然想起来,忽然就想明白了一点:他不是跟不上我。他是怕我跑丢了,一直在后头跟着。

我在被窝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不让自己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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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他替我挡了一刀,然后骂我有病

一、地痞找上门

出事那天,是个寻常的午后。

三个地痞闯进乔记,带头那个把手往柜台上一拍,震得点心匣子乱跳。

"听说你们家,跟玉容斋抢生意?"他斜着眼,"识相的,把配方交出来。"

玉容斋是城里老牌香妆铺子,近来眼红乔记的杏花香膏,明里暗里使绊子,我都忍了。没想到这回竟找了人上门。

"配方是我家祖传的。"我挺直腰,"你们要抢,去衙门说。"

"衙门?"那地痞笑起来,"衙门也认拳头。"

他一步上前,抬手就朝我推来。

二、他来得比风还快

我下意识闭眼,等着那一下落到身上。

可是没有。

我倒退半步,睁眼一看,陆听白不知什么时候到了门口。他一手替我挡在身前,一手不知怎么一别,那地痞的胳膊就咔地一响,人疼得直咧嘴。

我都没看清他是怎么动的。

另两个地痞发了狠,抄起家伙围上来。陆听白侧身避开当头一棍,反手把柜台上的算盘一拨,算珠劈头盖脸砸过去,趁那两人手忙脚乱的空档,抬脚一绊,两个地痞齐齐摔在门槛上。

前后不过几息。

就在这时,带头的那个地痞从地上爬起来,红着眼,从袖里抽出一把短匕,朝我扑来。

陆听白眉头一皱,一步跨到我前面,抬手替我挡——

"嗤"的一声。

那匕首擦着他的肩膀划过去,划开一道口子,血珠子当场冒了出来。

我脑子轰地一响:"陆听白!"

他连眉头都没皱,反手扣住那地痞的手腕,一拧,匕首落地。三个地痞连滚带爬跑了。

三、骂我有病的人,手一直在抖

铺子里静下来,我扑过去看他肩膀上的伤。

"没事。"他把我手拨开,"皮外伤。"

"什么没事,流血了!"我手忙脚乱去找伤药,"你等会儿,我去拿——"

"乔禾。"

他叫住我。我回头,看见他站在那儿,肩膀上的血把月白的衣衫洇红了一小片,脸色却淡淡的。

"以后他们再来,别自己顶。"他说,"喊我。"

"喊你有什么用。"我嘴硬,眼睛却红了。

"有用。"他看着我,"比你自己硬扛有用。"

我没出息地别过脸去,怕他看见我掉眼泪。

等我端了伤药回来,他正低头系衣带,把伤口遮住。我蹲下来,硬要给他上药,他难得没推辞,只在我碰着他肩膀时,极轻地嘶了一声。

"疼就说。"我瞪他。

"不疼。"他顿了顿,又补了半句,"……你手别抖。"

我手抖得厉害。我自己都没发觉。

四、一双握笔的手

给他包扎的当口,我忽然想起一件事。他方才那两下子,抬脚、别臂、拨算盘,快得不像话。

一个成日捧着账本的书生,哪来这样稳的身手?

"你什么时候学的拳脚?"我随口问。

他系带子的手停了一瞬。

"小时候。"他答,"你记性真差。"

"我小时候哪有见你打过架。"

"你没见着的多了。"他说得轻描淡写。

我不记得。我怎么想,都不记得。

而那一瞬的停顿,比任何回答都更像一个答案。

我低着头给他缠布条,缠到最后,手还在抖。他伸过手来,按住我乱颤的指尖,按了一息,就松开了。

"行了。"他说,"再缠下去,我这胳膊就废了。"

"废了就废了。"我嘴硬,眼眶却又热了,"谁让你替我挡的。"

他没接话,只是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话,我又读不懂。

五、我替他换药

那天夜里,我提着灯去敲书坊的门。

"谁?"里头的声音顿了一下。

"我。"

门开了条缝,他探出半个身子,肩上还缠着布条。

"换药。"我把灯举起来,"白天的缠得糙,夜里得重新上药。"

他愣了一下,到底把门让开了。

我坐在他案边,替他解布条。肩膀那道口子不算深,可看他肩上旧疤叠着新伤,我手又抖起来。

"你这肩上,怎么这么多疤。"我问。

"搬书磕的。"他说。

"你少糊弄我。"

"那你自己猜。"他闭上眼。

我没猜。我只把药粉撒匀,再把布条一圈一圈缠上,缠到最后一道,打了个结。

"陆听白。"我说,"你要是有难处,别一个人扛。"

他睁开眼,看了我一会儿。

"你也是。"他说。

那一夜我回去,一路都在想他肩上那些疤。他十六岁走的,京里三年,到底过的是什么日子。

我数不清那些疤,可我知道,每一道都不是"搬书磕的"。

夜里他睡下之后,我坐在院子里想了很久。

他肩上那些疤,他掌心的茧,他那两手放倒地痞的功夫,都跟他说的"搬书磕的""小时候学的"对不上。

我从前只当他是个抄书卖字的书生。如今才知道,他不是。

可他去京里那几年,到底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他一个字都不肯说。

我忽然有点怕。怕的是他越不肯说,那几年就越不好过。

月亮从云里出来,院子里亮了一片。我起身把晾在外头的衣裳收了,路过书坊门口时,脚步慢了半拍。

门里头黑着,安安静静。我站了一会儿,到底没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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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当众说我最好?他办了场"批斗会"

一、被架上去的"品鉴会"

系统又派任务了。

【社死任务:让目标当众说出"你最好"。甜度奖励:+25。】

我一听这任务就头皮发麻。陆听白那张嘴,能当众说出"你最好"?他还不如让我去把天上的月亮摘下来。

偏偏这天,城里几个绸缎、香妆行户凑在一处办"品鉴会",评各家时兴的物件。裴家绸缎铺做东,乔记也被递了帖子。

我本不想去。可系统催得紧,说过了今日,机会就没了。

会上人多,几家的公子小姐都在。陆听白也在,是裴玉请去的,坐在上首。

我硬着头皮把杏花香膏递上去。评着评着,就有人起哄:"听说乔姑娘这香膏,还是陆公子帮着张罗的?"言下之意,是想把陆听白也架上来。

裴玉端着茶,笑吟吟地看着陆听白:"陆公子评一句吧,乔姑娘这香膏,是不是全场最好的?"

满座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我心里一紧,任务的机会就在这一刻。

二、"她是这巷子里……最闹腾的"

我眼巴巴地看向陆听白。

他端着茶,眼皮都懒得抬。

"乔姑娘的香膏,"他慢慢开口,"是好。"

我一振,有门!

"不过——"他话锋一转。

心又提起来了。

"——做香膏的人嘛。"他放下茶盏,环视一圈,"是这杏花巷里,最闹腾的一个。"

满座先是一愣,随即哄堂大笑。裴玉笑得最响:"陆公子这评语,倒新鲜。"

我脸都绿了。这哪是夸我,这是当众批斗!

【任务判定:不达标。进度 -3%。】

我:……合着还倒扣?

我瞪着他,他倒好,端着茶,一脸坦荡。

可就在满座哄笑的当口,我瞧见他一处不对劲。他方才说话时,指尖在茶盏上极轻地叩了一下。那一下,跟那天夜里对匣子下"指令"的节奏,一模一样。

我心里咯噔。

满屋子的人在笑,只有我盯着他那只手,看它慢慢收了回去。

三、那一下叩在茶盏上的指尖

我端着茶盏,装作听别人说话,眼睛却盯着他那只手。

叩了三下短,一下长。

然后他抬眼,若无其事地问旁边的人:"今年新到的那批蜀锦,是几时验的货?"

众人被他岔开了话头,笑起来的那股劲也就散了。

而我脑子里那东西,方才静了一瞬,此刻又活过来似的,轻轻转了一圈。

他在替我解围。我心里忽然冒出这么个念头。

他方才那句"最闹腾的",是把我从裴玉特意架起来的火上,顺手拽下来了。他把我按下去,才没人再逼着他说"最好",也没人再拿我去跟裴家比。

我这念头一冒出来,自己都吓了一跳。他凭什么替我解围?他不是最盼着我出丑的那个?

我盯着那杯茶,没敢再看他的脸。

这灯光底下,人人都当他是陆家那个毒舌的少东家,只有我知道,方才那一下,他是在"下命令"。

命令什么,我却猜不到。

四、裴玉当众那一句

散场时,裴玉叫住了众人。

"有件事,我今日想请诸位做个见证。"她理了理袖口,站到庭中,下巴微微抬起,"裴家已托了媒,正式向陆家提亲。"

满座一静。

我握着茶盏的手,慢慢收紧。

裴玉笑吟吟地看向陆听白:"陆公子的意思呢?"

陆听白放下茶盏,站起身。他没看裴玉,目光在庭中转了一圈,最后,极短地,在我这边停了一下。

"裴小姐的好意,陆家记下了。"他说,"此事,容我回禀家母。"

"那就是不肯当场应了。"裴玉笑意不减,"陆公子这般推脱,莫不是……心里有人了?"

这话一出,庭中又是一静。

我心跳如鼓,低着头,眼睛却忍不住往他那边瞟。

陆听白站在灯下,神情平静。他停了两息,才慢慢道:

"陆某心里有没有人,不劳裴小姐操心。"

说完他转身就走,路过我身边时,脚步慢了半拍。

我听见他极轻地说了一句——

"发什么呆,回家了。"

我"哦"了一声,乖乖跟了上去。

走出好几步,我才回过神:他凭什么叫我"回家"?那是他家的方向,还是我家的?

而他方才那半句话,到底算不算回答,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

五、回去的路上

品鉴会散了,我们沿着街往回走。

街上早收了摊,只有几盏灯笼还亮着。他走在前头半步,我跟在后头,两个人谁也不说话。

"你方才,"我先开口,"为什么说我最闹腾。"

"因为你就是。"

"我又没让你说实话。"

他脚步一顿,回头看我。

"裴玉在架你。"他说,"我要说你最好,她转头就拿你去比裴家的货;我要说你不好,这话传出去,你铺子的名声就坏了。"

我愣住了。

"所以我拣了个不轻不重的说。"他转过身继续走,"说你闹腾,谁都知道是实情,谁也挑不出毛病。"

"你……"我跟上去,"你早想好的?"

"临场想的。"

"临场能想这么多。"

"没办法。"他说,"做生意的,脑子慢一点就得吃亏。"

我们走过一座桥,桥下流水哗哗。他把脚步放慢了些,等我并上来。

"乔禾。"他忽然说。

"嗯。"

"裴家那门亲事,我不会应。"

"你应不应,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嘴硬。

"没关系。"他说,"我就是跟你说一声。"

风把灯笼晃了晃。我低着头走路,心里那点气,忽然就散了。

原来他把我按下去,是护着我。这个弯,绕得我到现在才转过来。

走到巷口,他忽然停了脚。

"明日裴家设宴。"他说,"我不去。"

"你方才不是说回帖推了。"

"回了。"他说,"我跟你再说一声。"

"你跟我说做什么。"我别开脸。

"我怕你又从哪儿听来半句,自己瞎琢磨。"他说,"我这人说话绕,可以要紧的事,从来不糊弄你。"

"裴家再来人,你别自己应付。喊我。"

"喊你有什么用。"

"有用。"他说,"比你自己硬扛有用。"

这话我听过。上回他替我挡刀,说的也是这句。

我心里那点别扭,一下子散了。

第9章 我的情敌,比我先摸清了系统

一、一个撞破秘密的瞬间

裴玉的提亲,被陆家以"孩子还小"为由,暂且搁下了。

我没敢高兴太久。

果然,没几日,我就栽在了她手里。

那天午后,我在后巷洗东西,四下没人。我嫌闷,就跟系统小声拌嘴:"你这任务一天到晚折腾我,到底图什么""我劝你趁早把我放了"。

说到一半,我一抬头,正撞见墙头上一双眼睛。

裴玉站在墙那边,手里捧着一只水碗,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乔姑娘,"她慢条斯理地开口,"你方才,跟谁说话?"

我心里一凉。

二、她学着系统的声音,骗我

我死不承认:"跟你?自言自语罢了。"

"自言自语。"裴玉笑起来,"一个人自言自语,怎么会说'你这任务''你把我放了'?"

我汗都下来了。

她把手里的水碗递过墙来,笑得温温柔柔:"乔姑娘,我瞧着,你身上,怕是有件了不得的东西。"

"我身上什么都没有。"

"有没有,我知道。"她把碗搁下,指尖在墙头轻轻一敲,"前日你在铺子里对着空气答应了一声,昨儿你在街口突然站住,像听谁说话。乔姑娘,你这身上的东西,是个男的还是个女的?"

我头皮一炸,没接话,转身就走。

可从那以后,裴玉就盯上了我。

她不像寻常情敌那样使泼,她沉得住气。她开始远远地跟着我,看我什么时候忽然发光、什么时候忽然变脸、什么时候说一些旁人听不懂的话。

没过十日,她就摸出了规律。

那天我上街,脑子里忽然叮了一声:

【任务:当众说出目标一件不为人知的短处。】

我一愣。这任务悬,说得不好,就是把陆听白往火坑里推。

可系统催得紧。我一边走一边犹豫,走到街口,正看见陆听白在铺子里跟人谈生意。我硬着头皮往里走,张嘴就要说——

就在这时,我一抬头,撞见街对面裴玉的眼睛。

她正笑吟吟地看着我,手里,捏着一只小哨。

而她指尖一动——

我脑子里那"任务",竟又叮了一声,变了内容。

我刹住了嘴。

不对劲。这任务,来得太急,也太巧了。

我转身就走,把要说的那句话咽了回去。

走出十几步,我脑子里那东西,忽然变了个声调,冷得像淬了冰:

【警告:检测到仿冒信号。】

三、原来这东西,还有人能仿

我愣在原地。

"仿冒?"我低声问,"你是说,方才那个任务,不是你派的?"

【是仿冒信号。来源不明。宿主请勿听信。】

"她怎么仿的?"我追问,"她有你的样子?"

【她只是照了壳子。壳子像,芯子不像。】

"那你方才怎么没拦着她?"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

【……我拦不动。近来的信号,越来越乱。】

我心里一沉。

我回头看去,街对面的裴玉,已经把那只小哨收起来了,正慢悠悠地往另一个方向走,背影理所当然。

我脊背发凉。

原来这东西,不止我和陆听白两人知道。原来它还能被人学、被人仿。

那裴玉是怎么摸出来的?她凭什么,能仿到连我都能骗过去的程度?

回到家,我把这事翻来覆去地想,越想越觉得后颈发凉。

四、夜里那一盏灯

夜里,我披衣出去倒水,正撞见陆听白从外头回来。他手里提着一盏灯,见着我,脚步停下。

"这么晚了,"他问,"不睡?"

"睡不着。"我说。

"谁惹你了。"

"没人。"我盯着他的脸,"就是身上那东西,近来不听话。"

他提灯的手,紧了紧。

"怎么不听话。"

"总有人捣乱。"我说,"它说,是仿冒的。"

他把灯递过来:"拿着,别摸黑。"

我没接。

"陆听白,"我盯着他,"你有没有什么,瞒着我?"

他握着灯的手,停了半息。

"你先睡。"他说完,越过我进了门。

那盏灯提在他手里,光影一晃一晃的,把巷子照得半明半暗。

我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这条我走了十七年的巷子,好像从没这么陌生过。

五、那哨里,有一缕同源的东西

回到家,我坐在门槛上,把今日的事从头想了一遍。

裴玉手里那只小哨。她一动,我脑子里就冒出一个"任务"。那滋生的动静,跟系统正经派的活计,几乎一模一样。

"她是怎么知道我脑子里有东西的。"我问系统。

【她不知道。她只是试。】

"试?"

【人若身上有异,神情、举动、说话,都藏不住。她盯了你十日,把你的破绽摸清了。】

我后颈发凉。

"那哨子呢?她怎么仿得这么像?"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

【……那哨里,有一缕跟我同源的东西。】

"同源?"我一惊,"你是说,她也有?"

【不是她有。是有人给过她。】

"谁?"

【……我还看不清。信号太乱。】

我攥紧手里的钥匙,心里那点疑,又长了一分。

有一个人,能给裴玉一缕"同源"的东西。这个人,一定认识陆听白,也一定知道那个匣子。

我抬头,看向隔壁那扇亮着灯的窗。

那夜之后,我心里存了个疑问:裴玉手里那缕"同源",是从谁那儿来的?

我把城里认识的人过了一遍。会跟裴家来往、又识得这种东西的,想不出一个。

想来想去,只有一个法子,盯着裴玉。

第二日起,我改了走路的路线。她常去的绸缎铺、胭脂铺,我隔三差五绕过去一趟,只看,不搭话。

果然,第三日,我看见她跟一个青布长衫的人站在街角说话。

那人背对着我,看不清脸,只听他说了一句:"急不得。"

我躲在墙后头,心口咚咚地跳。等那人转过身,我先走了。可我记住了他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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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陆听白,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一、试探

第二天,我决定摊牌。

我没拐弯抹角。午后的书坊里没什么客人,我靠在柜台边,看他理一摞新到的书,开门见山:

"陆听白,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他理书的手没停:"知道什么。"

"我身上那东西。"我盯着他,"你知道。"

他这才抬眼。那双眼睛很静,静得像是早在等我开这个口。

"你呢,"他反问,"你觉得,我会不知道?"

我一口气堵在胸口。

这话,是认了吗?可他又偏偏没有明说。

"那匣子。"我步步紧逼,"你书案上那只乌木匣子,里头是什么?"

他放下手里的书,转过身来:"你翻我书案了?"

"我隔窗看见的。"我顿了顿,"还有,阿福说你在摆弄一个青幽幽的匣子。"

他看了阿福一眼,阿福在里屋缩了缩脖子。

他沉默了一下,忽然笑了。那笑很淡,我却第一次在那笑里,看出一丝疲惫。

"乔禾。"他说,"有些事,你现在知道,对你没好处。"

"我看不出哪里没好处。"我把心一横,"你越不说,我越要问。"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那好。"他忽然说,"你想看,我今晚给你看。"

我愣住了。他这么轻易就答应了?我反倒疑心起来。

"你这话,算数?"

"算数。"他说,"但看过之后,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他没答,只把理好的书码上架,背影对着我,声音很轻:"到时候再说。"

二、隔窗看见的那道光

那晚,我没等到他叫我。

我等到的是,他又一次坐在案前,对着那只匣子。

我扒在后窗的缝隙里,屏着气。他开了匣子,指尖在里头拨弄,嘴唇动着,又是那两个字的口型:指令。

匣中那缕青光,幽幽地亮起来。

就在这一刻,我脑子里那东西,叮地响了。

那声响,跟他开匣的节奏,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我心里那根弦,啪地断了。

我不必再看第二遍。那道光亮了几次、他按了几下、我脑子里的东西应了几声,我现在全都对得上。

我的系统,是从他手里出来的。

我扒在窗缝上,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忘了。

可就在这时,他忽然停了手。

他像是察觉了什么,抬眼看过来。不是看别处,正是看我这扇后窗的方向。

隔着一条黑巷子,我甚至觉得他那一眼,越过了院墙,落在了我脸上。

"隔着窗看,不冷吗。"他忽然说。

我唰地缩回被子里,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没追,也没喊。院墙那头,那点青光灭了,只剩他站在黑地里,很久没动。

三、他站在墙那头,没有揭穿

过了很久,外头没了动静。

我壮着胆子又扒开一条缝。邻家的窗,已经黑了,案头的匣子也不见了。

只有墙那头,站着一个模糊的身影。

他没点灯,就那么站在院里,像是站了有一会儿了。夜风把他衣角掀动,他仰头看着天上那点薄月亮,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缩在窗后头,看了他半晌,忽然有点说不出的滋味。

他要是真想瞒我,方才就该装作没看见。我心里想,可他偏偏站在这儿,站得这么明白。

那晚,我几乎没睡。

天快亮时,我听见墙那头,极轻地,有人在窗上叩了一下。

三声。不轻不重。

我扒开窗,看见窗台上搁着一只温热的食盒,盖子上压着一张字条,字迹是他惯常那种瘦硬的行书:

> 睡不着,就吃点东西。

>

> 匣子的事,等我方便了,再跟你说。

我捏着那张字条,坐在窗边,看了很久很久。

他没揭穿我,也没打算真瞒我。他只是……还不到时候。

四、我把那张字条,收进了针线匣

我把那张字条折好,塞进了针线匣最底下,压在一块绣帕上头。

那绣帕是我小时候绣的,红绿线,歪歪扭扭一树杏花,绣了一半就丢了。后来不知怎么,又回到了我手里。我娘说是陆家那孩子还回来的。

两样东西搁在一处,我忽然觉得,它们像是同一件事的两头。

我把匣子合上,抱着膝盖坐在床边,看着窗外泛白的天。

等他方便。我在心里念这四个字,念得又气又软。

他这个人,从不肯把话说死。什么"方便了""到时候再说",都是把我们两个人之间那点悬着的东西,往后再推一推。

我等着。我告诉自己要等着。

可我也知道,有些等,是等不到头的。就像梦里那满巷的杏花,等到落尽了,人还是没来。

五、字条上的墨迹

天亮后,我把那张字条又拿出来看。

字是他的,这一点我认得。瘦硬的行书,一笔一划都像用尺子比着写的。

可看着看着,我瞧出一处不对。

那张字条上的墨,跟他在书坊里用的墨,不一样。

书坊里用的是松烟墨,写着发暗,闻着有股淡淡松香。这张字条上的墨,色偏青,凑近闻,有一点极淡的、说不清的味道,像雨后的石头。

我把字条凑到窗边,对着光看。那墨迹边缘,泛着极细的一层青。

青。

我脑子里咯一声。匣子里那道青光,也是这个色。

我捏着那张纸,手心发潮。

写字条的时候,他离那匣子很近。近到,笔上的墨都沾了那光。

我把字条翻过去,看背面。背面也有一行字,比正面淡,像是写得急:

> 别把人卷进来。

我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

"人"是谁?是我,还是别的人?他写字条的时候,到底在盘算什么?

我想起他昨夜站在墙那头的样子。他那个人,从来不肯让人看见难处,非要把话憋着,一个人扛。

我把字条折好,塞回针线匣里,压在绣帕上头。这一回,我是真要弄明白,他到底在做什么了。

那天夜里,我又趴在窗缝上。

隔壁的灯亮着。他坐在案前,跟前头几夜一样,守着那只匣子。

只是这一回,他没动。他就那么坐着,坐了大半夜,手指头抵在匣盖上,一动没动。

我看着看着,忽然想哭。

我不知道他在守什么,也不知道那只匣子里到底装着什么。我只知道,这几个月来,他夜夜如此,像在守着一件比命还紧要的东西。

而他白天还要算账、卖书、替人裱画,见了我照样毒嘴毒舌,一句软话没有。

他这个人,怎么就这么能忍。我缩回被窝,把被子裹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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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原来系统也会疼

一、重罚

仿冒信号那事之后,我心里一直不踏实。系统也像是被搅乱了,任务忽大忽小,规律全无。

几天后,出事了。

那天我在铺子里忙,脑子里那东西忽然连着叮了三声,派了三个任务,一个比一个过分:当众拦他说话,当众拉他袖子,当众替他理衣领。

我疑心又是仿冒的,一咬牙,一个都没做。

到了夜里,报应来了。

【惩戒触发:大型。】

【影响:宿主将陷入高热,持续两日。】

那滋味,我这辈子不想再试第二回。

我烧得迷迷糊糊,被人抱回屋里,浑身没一处不疼。我娘守在我床前,急得直掉眼泪。阿圆在灶上煎药,煎糊了好几回,急得直跺脚。

昏沉中,我脑子里那东西,头一回没了那份甜味,慌得直打转。

【宿主……宿主……】

【检测异常……数据错误……宿主请醒一醒!】

它慌起来的时候,连话都说不利索了,一改往日那副老神在在的样子。

我烧得厉害,却还是被它逗得想笑:原来系统也会慌,原来系统,也会疼。

二、守了一夜的人

我断断续续地醒了几回。

第一回醒,是半夜。我看见床前坐着一个人,背影背着灯,正替我掖被角。

第二回醒,天还没亮。那人还坐着,手里捧着一碗凉了的药,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第三回醒,天光微亮了。我总算看清了那个人。

是陆听白。

他坐在我床边的凳子上,脸色不好看,眼下泛着淡青,像是熬了一整夜。见我睁眼,他手里的药碗一放,探手过来试我的额头。

"退了。"他说,声音哑得很。

"你……"我的嗓子也哑,"你怎么在这儿?"

"你病了。"他说得理所当然。

"我病我的,关你什么事。"

"我昨晚听见你娘哭。"他顿了顿,"隔着墙,听得见。"

他没接这话,只把药碗端起来,递到我嘴边:"喝了。"

我就着碗喝了两口,烫得直缩脖子。他皱眉,替我吹了吹,又递回来。

那副样子,看得我眼眶发酸,赶紧别过脸去。

三、手腕上那道红痕

药里头有安神的,我喝了犯困,迷迷糊糊又要睡过去。

睡之前,我瞧见他伸手替我拢被角,袖子从腕上滑下来。

那一截手腕上,有一道红痕。

细细的,从腕骨往里绕,颜色像新伤,红得不大正常,红得跟我脑子里报警时弹出来的那行红字,一模一样。

我心里咯噔一下,睡意全没了。

"陆听白,"我抓住他的袖子,"你那手腕,怎么回事?"

他手上动作停了一瞬,随即不动声色地把袖子扯回去。

"磕的。"他说。

"瞎说。"我瞪着他,"那是磕的?"

"乔禾。"他看着我,语气重了些,"你病着,先睡。"

我张了张嘴,想再问,可药劲上来,眼皮重得撑不住。

临睡过去之前,我脑子里那东西,忽然轻轻响了一声。

它说的话,不像系统该说的话。

它说:【别怕,我在。】

四、四个字的重量

四个字,落在我昏沉沉的脑子里,声音温温的,带着一点我说不上来的熟悉。

我睡去前最后一个念头是:这声音,怎么听着,那么像他。

那一觉,我睡得很沉,梦里又是那条巷子,又是那棵老杏树。

只是这一回,巷口站着两个人。一个是我,另一个穿着月白的衫子,背对着我,一直在往前走。

我想喊他,嗓子却发不出声。

醒来时,天已大亮。床边的凳子空了,药碗也收了,只有被角,还压着一只温热的汤婆子,铜的,底上刻着那个"听"字。

我抱着它,坐了很久。

五、灶上那碗粥

第二日我起得晚,推门出来,灶上温着一碗粥。

粥是甜的,放了红枣。我娘不会做这个,阿圆手脚粗,也做不出这样。

"谁做的?"我端着碗问。

"隔壁陆公子。"阿圆在灶边探头,"天没亮就端过来的,说怕你胃口差,熬得烂些。"

我喝了一口,甜得正合适。

"他人呢?"

"走了。说是书坊有事。"

"他胳膊怎么样?"

"不知道。"阿圆摇头,"不过我瞧他今日穿的是厚重的衣裳,把肩膀裹着,怕是不好受。"

我端着碗,坐在灶边,一勺一勺地慢慢喝。粥是好粥,可我喝着喝着,眼眶又热了。

他守了我一夜,天不亮又回去熬粥,再端过来,再走。这一夜,他到底睡过没有。

"阿圆。"我说,"午后你给我炖个汤,送去隔壁。"

"送什么汤?"

"就……"我想了半天,"随便什么汤。"

"那不一样。"阿圆笑,"你总得说个由头。"

"就说是还他的粥。"

阿圆嘿了一声,跑开了。我端着那只空碗,坐在灶前,坐了好一阵。

我把碗放下,起身要去隔壁。走到门口又停下。我去做什么呢?问他手腕上那道红痕?他不会说的。

我转回身,把那碗粥喝完了。碗底干干净净,我却觉得,那点甜,压得我胸口发沉。

那场病好之后,我养成一个毛病。

每隔两三日,我就要借个由头,去书坊看一眼。看他是不是又熬到了后半夜,看他手腕上那道红痕,有没有变长。

他起初还问我:"你又来做什么?"

"买书。"

"你不识字。"

"我认图。"

后来他便不问了,由着我进进出出。我给他铺子擦柜台,给他添茶,给他把窗子推开透气。他坐在旁边看账,也不拦。

有一日我擦到案头,顺手碰了那只匣子一下。他忽然伸手,按住了匣子。

两个人隔着一张案,都没说话。

"我不动它。"我先开口。

"嗯。"他把手收回去,"我知道。"

可那一按,我看得清清楚楚。他把它看得比什么都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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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进度条满了,可我什么都没做

一、一个寻常得不像话的午后

病养了五六日,我才算下得了床。

这期间,系统安分得反常。任务不派了,只在我醒着的时候,小声问一句"好些了吗"。

我没好气:"托你的福。"

它就哦一声,不吭气了。

陆听白也来得勤。只是不再提匣子的事,来了就闷头帮我收拾铺子、拨算盘、搬货,做得比我还像当家的。我娘看在眼里,乐得合不拢嘴,王媒婆上门的次数,眼看着又多了。

那日午后,天光正好。

我坐在铺子门口的台阶上晒太阳,捧着一碗新煮的酸梅汤。陆听白坐在不远处,摊开一本账册,慢慢地记。

我没做任务。我没说一句软话,没碰他一根手指,没往他跟前凑。

就是这么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午后。

我低头喝酸梅汤,脑子里那东西,极轻地,叮了一声。

【主线进度:100%。】

我一口酸梅汤差点喷出来。

"你说什么?"

【主线进度:100%。攻略完成。】

二、那条从头到尾都在骗我的线

我盯着那行字,半天没说话。

前些日子分明还是七十多。我病了一场,什么都没做,它怎么就……满了?

"这不对。"我在心里急道,"我什么都没干,怎么就满了?你重算一遍。"

系统沉默了一息。

【进度 100%。】

【……】

【正在重算……】

那行字在眼前跳了跳,跳得我心里发慌。末了,它弹出最后一行:

【当前为初始值,重算中……】

我盯着"初始值"三个字,只觉得后背一点一点地凉下去。

初始值。我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这三个字。

也就是说,还没开始攻略的时候,它就已经满了?那我这大半年,忙前忙后地接任务、摔跤、学猫叫、被全巷子笑话……是在干什么?

我慢慢抬起头,看向坐在不远处的陆听白。

他正低头记着账,阳光落在他肩上,安静得像幅画。可他握笔的那只手,我看得分明,比平日要慢。

他也在等这行字,是不是?

三、这条线,量的是谁

我没敢当场问他。

我捧着酸梅汤,慢慢地喝,把心里那个越来越清楚的念头,一口一口地咽下去。

这大半年来,我接的每一个任务、涨的每一格进度,我原以为,是在量我对他的心意。

可如今我才明白过来:他那字条上写的"睡不着就吃点东西",他为我挡的那一刀,他熬的那一夜,他手腕上的红痕,他站在墙那头不肯揭穿我的样子……

这条从头到尾都在涨的线,量的是他对我的心意。

而且它早就满了。

我盯着面前那碗酸梅汤,眼眶一点点地热起来。

这系统,明明叫"攻略系统",却从头到尾都在教我看清:不是我在攻略他。

打第一天起,就是他在等着我,一步一步地,走到他面前来。

四、他把话别到了我耳后

不远处的陆听白合上账册,站起身,走到我面前。他低头,看见我通红的眼睛,愣了一下。

"怎么了?"他皱眉,"酸梅汤太酸了?"

我摇头,把脸埋进碗里。

他站在那儿,没再问,只是伸手,很轻地,把我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了耳后。

那个动作很轻,可我知道,它比那条满格的进度条,还要重。

"乔禾。"他忽然说。

"嗯。"

"你要是哪天,觉得这日子过得不明白——"他顿了顿,"就来问我。"

我抬起头看他。阳光在他脸上,照得很清楚。他这句话说得平平的,可我听出了另一层意思。

"我问你,你就说?"

他没答。

只是把手收回去,插进袖子里,站得笔直。巷子里风过,杏叶落了两片在他肩上,他也不拍。

我忽然很想跟他说一句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一幕,我记了很久。后来我才明白,那是他这辈子,头一次试着,把门给我留了条缝。

五、那天傍晚

那天傍晚,铺子打烊得早。

我坐在柜台后头对账,陆听白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两盒点心。

"做什么?"我问。

"还账。"他把点心搁在柜台上,"上回你那半包枣泥酥,还有桂花糕。"

"这么久了你才想起来还。"

"我一直记着。"他说,"就是没找着由头。"

我打开盒子看,一盒桂花酥,一盒枣泥酥,都是城南桂香斋的。

"你买这么多做什么。"

"你爱吃。"他说,"我记着的,不止你抢过我的桃酥。"

我没说话,把盒子盖上,搁在柜台最里头。

他在店里站了会儿,没坐,也没走,像是在等什么。末了,他忽然开口:

"乔禾,你信命吗。"

"我信桂花糕。"我说。

他嗤地笑了。"那就好。"他说完,转身推门出去了。

我站在柜台后头,看着他走出去。那两盒点心搁在最里头,我一口没舍得吃,搁了好几日。

那天夜里,我把那两盒点心拆了。

桂花酥还是桂花酥,枣泥酥还是枣泥酥,可吃着吃着,我尝出点别的。

枣泥酥里,掺了极细的一层桂花。桂香不重,埋在枣泥里头,吃着才慢慢散出来。这不是桂香斋的手艺。桂香斋的枣泥酥,从来只放枣。

我把那块酥掰开,看了半天,忽然明白了。是他自己做的。

他白日里说"桂香斋买的",是假的。他大概是自己熬了桂,掺进枣泥里,又拿桂香斋的盒子装了。

我把那半块酥放回盒里,盖上盖子。

坐在灯下,我笑了半天,又觉得眼眶发热。这个人,替我做点心,绕了一大圈,还编个谎。他到底图什么呢。

第13章 一场杏花落尽的梦

一、一件勾出熟悉的旧物

进度条满了之后,系统就像卸了担子,一整天不怎么说话。

可我心里那点疑,却越攒越多。

那日收拾铺子后头一间旧屋,我在一只落灰的木箱底,翻出一样东西,一块旧绣帕。

帕子上头,用红绿丝线绣了一树杏花,绣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小孩的手笔。帕角还压着一行针脚,被磨得快看不见了。

我捏着那块帕子,心里忽然空空落落的,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很深的地方往上冒。

"这是谁的?"我问我娘。

我娘正在灶上忙,头也没抬:"你小时候的绣活。绣了一半就丢了,我还念叨过。"

"绣给谁的?"

我娘的手停了一下。她转过身,看了看我手里的帕子,脸上的神色变了变。

"绣着玩的。"她说,"这东西,后来叫人拿走了,又叫人给还回来了。"

"谁?"

"陆家那孩子。"我娘说完,像是想起什么,叹了口气,"那年他刚走……"

"走哪儿去?"我追问。

我娘却不肯再说了,只拿勺子敲了敲锅沿:"小孩子家,问这些做什么。"

我捏着帕子,站在原地,心里那股空落落的感觉,越来越重。

他刚走……他回过一趟家?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会不知道?

二、满巷杏花落尽

当晚,我做了个梦。

梦里也是杏花巷,可我认不出那是什么年份。巷子比现在素净,两侧的杏树开得比今年还盛,白花花一片,压得枝头都垂下来了。

我站在巷口,穿着一身半旧的藕色衣裳,手里捏着那块绣帕。

我在等人。

巷子那头,有个人一早就该回来了。我日日站在那里望,从杏花初开,一直望到杏花落尽,等的人始终没到。

风一吹,满巷子的花,纷纷往下落,落得我满头满肩都是。我蹲下来,把那些花一朵一朵地收进绣帕里,收着收着,眼泪就掉了。

杏花落尽那一天,你怎么还不回来。

梦里像是有人从我身边走过,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只觉那句话轻飘飘的,像一句道歉。

梦里的天,慢慢暗下来。巷子里响起一片乱糟糟的动静。有人在拍门、有人在哭、有人喊着什么。

我看见自己站起身,往那阵动静里走。那边,是许多病着的人。

我听见自己说了一句:"我去。"

然后,梦就断了。

三、坐在床边的那个人

我猛地惊醒。

天还没亮,屋里点着灯。一个人坐在我床边,是陆听白。

他不知坐了多久,见我睁眼,眼神动了动。

"做噩梦了?"他问。

"嗯。"我喘着气,胸口闷得慌。

他递给我一盏温水。我接过来喝了两口,还是觉得心口沉。

"陆听白,"我哑着嗓子问他,"你是不是……从我小时候,就认识我?"

他端着灯的手,顿了一下。

"我们从会走就认识。"他说,"你问的什么傻话。"

"不是。"我摇头,"我说的是……你离开过杏花巷。你是不是,离开过?"

他没有立刻答。他垂着眼看那盏灯,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答了。

末了,他伸手,用指腹极轻地擦过我的眼角。我才发觉,我不知什么时候,眼睛已经湿了。

"乔禾。"他说,声音很低,"你方才梦见的,不是梦。"

我抱紧了怀里的那块旧帕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窗外,天将亮未亮。我看着他坐在床边那道沉默的影子,忽然觉得,我们之间,隔着的好像不止一条杏花巷。

还隔着……一整个,被谁的疏忽弄丢了的从前。

四、我把帕子,缝回了怀里

天亮后,陆听白走了。他走的时候,把灯留在桌上,说要我多睡会儿。

我坐在床边,把那块旧帕子摊在膝上,看了一上午。

那上头的杏花,是我绣的;可绣到一半,下针的人就丢了手。帕角那几针歪歪扭扭的字,我昨夜才勉强认出来,是一个"砚"字。

那是我小时候,替他绣的。

我捏着帕子,心口一阵一阵地发紧。我想不起来那些年的事,想不起来他什么时候走、什么时候回,连自己那时候多大、在做什么,都是一片糊。

像是有人拿着布,把那一段,轻轻盖住了。

我找出一根针,把那半朵绣了一半的杏花,一针一针补完。

针脚还是歪的,可我补得很慢,很仔细。补完,我把它折好,压进了贴身的衣袋里。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

我只觉得,那块帕子里压着的,是我欠谁的半句话。

五、我把补好的帕子给了他

过了几日,我做了件自己都想不通的事。

我把那块补好杏花的绣帕,折好,揣在怀里,去了书坊。

"给你的。"我把帕子搁在他柜台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捏着帕子的手顿住了。

"哪儿来的。"他问,声音有点哑。

"箱子里翻出来的。"我说,"听我娘说,是还给你的。"

他没接。他把那帕子摊开,看着上头那朵歪歪扭扭的杏花,看了很久。

"这花,是你补的?"他问。

"嗯。"

"歪了。"

"我不会绣。"我嘴硬,"你要嫌歪,还我。"

"不还。"他把帕子叠起来,塞进自己衣襟里,动作很快,像是怕我反悔。

我看着他那个动作,心里忽然踏实了一点。

"陆听白,"我说,"这帕子,本来就是绣给你的。"

他抬头看我,眼神一动。可那句话,我又没往下说。他也没接。

两个人在柜台边站了会儿,谁都没说话。外头的杏树,风一吹,叶子哗哗响。

那夜回去,我把针线匣翻出来。

匣子里那张字条还在,那块补好的绣帕,已经送出去了。空出来的地方,我搁了什么,都觉得空。

我坐在灯下,对着那只匣子,坐了很久。后来我找出根线,剪了一小段,也搁了进去。

那线是红绿两色的,跟当年绣那帕子的一样。

我把它盘成一小团,搁在匣子最底下。

阿圆进来看见,问我搁那做什么。

"留个念想。"我说。

"什么念想?"

我想了半天,没答上来。我只是觉得,有些东西,明知道没了,还是想留一点在手里。哪怕就是一团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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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邵先生的卦,不算我

一、街口新来的算命先生

第二天,杏花巷口来了个算命先生。

那人姓邵,上了些年纪,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摆着一张卦摊,卦旗上写着"算尽前因"。

巷子里的人都爱凑这热闹。阿圆拉着我也去瞧。

排在前头的小贩报了生辰,邵先生捏着指头掐了半天,说了几句"今年宜守不宜动",说得小贩连连点头。

轮到阿圆,邵先生看了她一眼,笑呵呵说了几句吉祥话。

"姑娘,"他忽然抬眼,看向站在后头的我,"你也来一卦?"

我本没想算。可我瞧见他那双眼睛,忽然心里一动,鬼使神差地坐了下去,报了生辰。

邵先生捏着指头,掐了半天。

然后,他停了。

他把我的手从卦盘上移开,慢悠悠地收起卦旗,一句话没说。

"怎么不算了?"我愣了。

"姑娘这卦,"他摇摇头,"我算不了。"

二、他给我看的那半句批语

"算不了?"我心里犯嘀咕,"你旗上写着'算尽前因'呢。"

邵先生没恼,只是围着我转了一圈,眯着眼打量。他看得我心里发毛。

"姑娘命里,横着一件东西。"他压低声音,"那东西,不该在活人身上。"

我脊背一凉。

"什么东西?"我追问。

"姑娘自己心里清楚。"他笑,"夜里睡得稳不稳?有没有人跟你说话,别人听不见?"

我没吭声。汗却下来了。

他从袖里摸出一张黄纸,飞快地写了几个字,又飞快地折起来,塞进我手里。

"回去再看。"他叮嘱,"当着人,别念。"

我把那张纸捏在手心,一路走一路发慌。

回到家,我钻进屋里,打开那张黄纸。

上面是四个歪歪扭扭的字:

> 劫在花期。

我盯着那四个字,半天没看懂。什么花期?杏花开的时候?

翻过纸背,还有一行小小的批语,墨色淡些,像是后来补上的:

> 借物者,命相攀附。物在,则劫在。

借物?我捏着那张纸,越看越糊涂。

可有一个念头,忽然从我心里冒出来。他方才围着我打转的时候,眼神根本没落在我脸上,一直在看半空中某处。

他看的,好像不是我。是我脑子里那个东西。

三、擦肩而过的一句低语

当晚,我又在巷口撞见邵先生。

他背着手站在路口,像在等人。

我远远地看见,陆听白从书坊里出来,路过那个路口。两个人擦肩——

就那一瞬,我清清楚楚听见邵先生压着嗓子,对陆听白说了一句话。

"借来的命,"他说,"总是要还的。"

陆听白脚步没停,像是没听见。

可我瞧见他走过之后,那只垂在身侧的手,极轻地攥了一下。

我站在暗处,心口咚咚地跳。

借来的命。这三个字,在我脑子里跟邵先生白天那句话撞在了一起。

我脑子里那东西,从哪儿来的?替谁借的?借的什么?

我忽然一阵阵地发冷。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扒着窗缝往邻家看。陆听白的屋里亮着灯,窗纸上那道影子,一直坐着,没动。

那道影子坐了大半夜,像是守着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

我盯着那道光,一夜没合眼。

四、他把那张纸,从我手里抽走了

第二天午后,我把那张黄纸揣在袖子里,想去找邵先生问个明白。

可我还没走到巷口,就撞见了陆听白。

"去哪儿?"他问。

"巷口。"

"找那个算命的?"

我没答。他神色一动,伸手把我袖子里的黄纸抽了出来。

"还我。"我去抢。

他没还,只垂眼看那张纸,看得脸色一点点沉下去。看完,他把纸叠起来,塞进自己怀里。

"这东西,你别留着。"他说。

"凭什么。"

"凭它唬人。"他看着我,"邵先生算别人的卦,一句真话,一句假话,凑着人的心思说。你要是信了,就中了他的套。"

"那你怎么知道,他哪句是假的?"

他愣了一下。

"我……"他顿了顿,"我猜的。"

"陆听白。"我盯着他,"你猜的,还是你本来就懂?"

他没答。他只是转身,往书坊走,走了两步,又停下。

"这些日子,"他背对着我说,"少往巷口去。"

他进门去了。留下我一个人站在日头底下,手里空空的。

可他那句"我猜的",说得太急,急得像是在替谁圆一个谎。

五、我把那句话记在了心里

从书坊出来,我把邵先生那句"借来的命,总是要还的"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

借来的命。

什么人,会去借命?借谁的命,还给谁?

我坐在门槛上,掰着指头数。这些日子,古怪的事一件叠着一件。我脑子里凭空多了个系统,裴玉手里多了一缕"同源",陆听白手腕上多了一道红痕。

三样东西,搁在一处,像是一条线上结的三个疙瘩。

而这条线的那头,我看着,指向那间不许人进的书房。

夜里,我又扒着窗缝看隔壁。灯亮着,人影坐着。

我数着他一夜里起身几回。三回。每回都是走到书案边,停一会儿,再回来。

第三回起身时,他扶着案沿站了很久。隔着一条黑巷子,我看不见他的脸,只看见那道人影,肩膀塌下来似的,撑了一下,才重新站直。

我心里那点数出来的,越来越沉。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我发高热,夜里睁眼,床边坐着的也是他。那时候我烧糊涂了,抓着他的手不放,他一声没吭,让我抓着。

那时候他也没多大。

他要护着的东西,到底是什么,让他连觉都睡不安稳。

又过了两日,邵先生的卦摊,不见了。

巷口那个位置,换了个卖糖画的。我问那卖糖画的,先前的算命先生呢。

"前日走的。"他说,"走的时候,脸色不好,像是病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回去我跟陆听白提起这事。他正理着书,听完,手上没停。

"走了就走了。"他说。

"你好像不怕他。"

"怕什么。"他把书码上架,"一个算命的。"

"那个算命的,说话句句戳人心窝子。"我说,"你就不怕他戳中你。"

他停下手,看了我一眼。

"他不戳我。"他说,"他要戳,也是冲着你来的。"

我愣住了。他没再多说,低头继续理书。可我那句"你怎么知道",到底没问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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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系统反噬

一、街市上忽然失控

事情是从一个早市上开始的。

那天我去南街进货,走到半路,脑子里忽然轰地一声,像是有根弦被猛地扯断了。

【任务:立即……拦住……】

【任务:立即……】

【任务:立……】

那声音不受控制地乱响,一行接一行,字都乱了。我捂住脑袋,眼前发黑。

街上人来人往,谁都没察觉我出了事。我踉跄着走到墙根,扶着墙喘气。

就在这时,我低头一看自己的手——

手背到腕子那一截,浮起一道红痕。

细细的,从腕骨往里绕,红得不大正常。

和陆听白手腕上那道,一模一样。

我僵在原地,浑身的血像是都凉了。

二、红痕爬上的方向

我跌跌撞撞回到家,把袖子挽到最高。

那道红痕还在,而且似乎在往里爬,比早上更长了一点。

我把袖子放下,又挽起来,看了好几遍,看得心口发紧。

"你到底怎么了?"我对着脑子里那东西喊,"你给我说清楚!"

系统这回没装死,可它说的话,断断续续的。

【信号……紊乱……】

【宿主……大人……】

【快……离开……这里……】

"谁是大人?"我抓住那个字眼,"你说谁?"

【……】

它又断了。

我正要再问,铺子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是邵先生。他站在铺子门口,手里还捏着那面破卦旗,眯着眼往我这边看。

"姑娘,"他开口,"我早说过。你身上那东西,不该在活人身上。"

我把他拦在门口:"你到底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他慢悠悠地笑,"只是这样东西,也是个宝贝。留着,糟蹋了。"

他话里有话,我听得浑身发冷。

三、她冲它喊出的那一句

那天夜里,事情彻底乱了。

系统整个失控,任务一行行地往外蹦,我按不动,也停不下。红痕从手腕一直爬到了小臂,烫得厉害。

我蜷在床上,浑身发抖,脑子里那声音乱成一团。

"你到底是谁!"我冲它喊,"你说呀!"

那声音乱极了,像是被人从外头攥着,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我忽然想起邵先生的话、想起那道红痕、想起匣子里那道青光、想起他手腕上那处新伤——

所有的线,在我脑子里拧成了一股。

"你不是天上掉下来的东西。"我抓着被角,一字一句地冲那声音喊,"你是有人做出来的。是不是?"

系统嗡了一下。

"是谁?"我盯着头顶的帐子,"你到底是谁做出来的!"

那声音忽然静了。

静了很久,久到屋里只剩我一个人的喘气声。

然后,它极轻地,吐出了半句话。

【宿主的……另一头……】

我整个人僵在床上。

就在这时,外头砰地一声,邻家那头,传来什么东西摔碎的响动。

我连鞋都顾不上穿,翻身下床,推门就往外跑。

四、那一声摔碎的响

我跑到院门口,才发觉自己的手抖得厉害。

巷子很黑,邻家的窗亮着,灯光从窗纸上漏出来,比平日晃。

我站在两家的隔墙边,忽然迟疑了一瞬。

这些日子,所有的疑,全都指向墙那头那个人。我一直想弄清楚,可事到临头,我又怕了。

万一是他。我心里想,万一是他,我该怎么办。

脑子里的系统还在乱响,一声一声,像催我。我咬了咬牙,绕过隔墙,往邻家院门走。

那扇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暖黄的灯光。

我伸手一推——

门开了。

五、门开的那一瞬

门开的那一瞬,我其实想了很多。

我想过,要是他好好的,我就问他一句;要是他不好,我就扑上去替他扛。

可真推开门,什么话都想不起来了。

屋里一片乱,案翻了,匣子空着摔在地上,他倒在案边,脸色白得像纸。

我脑子里那点乱响,忽然静了一瞬。静得我听见自己的心跳。

我扑过去,扶起他,手抖得厉害。那道红痕,从他手腕爬到了小臂,红得吓人。

"陆听白。"我喊他,"陆听白你醒醒。"

他眼皮动了动,没睁开。

"你别吓我。"我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说一句话,一句就行。"

那一刻,我脑子里什么"攻略""任务""进度条",全没有了。我只有一个念头——

别是他。

求求了,别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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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原来系统有个名字,叫陆听白

一、他睁开了眼

我守在他案边,守到天快亮。

他中间醒过一回,睁眼看见我,那双总是懒懒的眼睛里,飞快地掠过一丝慌乱。

"你回去。"他哑着嗓子,"回去,别在这儿。"

"我不回去。"我把他扶得更紧,"你这是什么?你手腕上这个,跟我身上一样的,是不是?"

他垂眼看我袖子里那道红痕,瞳孔一缩。

"它沾着你了。"他喃喃道,像是自语,"怎么这么快……"

"陆听白。"我盯着他的眼睛,把心里那句话说出了口,"我的系统,是你做的。是不是?"

屋里静了一瞬。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他闭了闭眼,极轻地,点了下头。

二、它把自己交代了

就在他点头的那一刻,我脑子里那东西,忽然清了。

那些紊乱的、断裂的、乱成一团的字,一下子排整齐了。

【宿主。】

【我从头到尾,都是他做的。】

【他给我改了方向,让我叫"攻略系统"。】

【可我丈量的,从来不是宿主的心意。】

"那是谁的?"我问。

系统停了一息。

【是我们大人的。】

【也就是,你从小到大,最讨厌的那个人。】

我低头看着怀里这个人。

他靠着案腿,力气像被抽干了似的,可他还想推开我:"听我说,你先回去……这件事……"

"陆听白。"我打断他,声音抖得厉害,"你做这东西,是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他又闭了闭眼,忽然笑了一下,那笑里全是疲惫,"我做它,是为了能名正言顺地黏着你,一天到晚。这个理由,够不够笨?"

我手里那点力气,忽然都散了。

系统在我脑子里,轻轻地补了一句:

【他做我,不是为了让你攻略他。】

【是为了让你,天天来找他。】

三、那道红痕往上爬

我没接话,一个字都说不出。

我扶着他,抬手想去碰他手腕上的红痕,指尖刚挨着,他就嘶了一声,下意识往回缩。

"疼?"我急道。

"不疼。"他说。

"你少来。"我瞪他,"你每次都说不疼。"

他不说话了,垂着眼看那道红痕。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那红痕,正一寸一寸地,往他心口的方向爬。

"这是什么?"我声音发紧,"你告诉我这是什么。"

"乔禾。"他忽然抬眼看我,眼神很静,静得我心里发慌,"有些账,总要算的。"

"什么账?"

他没答,只是伸手,把我冰凉的手,拢在他掌心里。那只手没什么力气,可拢得很紧。

"这回,"他轻声说,"该我说了。"

那一夜,灯一直亮着。

我扶着他,两个人靠着案脚坐在地上,谁都没再说话。约莫过了大半夜,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飘在满屋的灯影里。

"我那东西,其实不叫什么攻略系统。"

"它有个名字。"

我屏住气。他说出那个名字的时候,我脑子里那声响,也叮地跟着应了一声。

他说:"叫陆听白。"

四、他手腕上的那道痕

那一夜,我们俩谁都没睡实。

他靠着我,断断续续地说着话,说着说着,就咳。我一遍一遍替他擦额上的汗,擦到后来,自己也分不清是汗还是泪。

半夜里,他睡沉了。我借着灯,把他那只手腕轻轻翻过来看。

那道红痕,从腕骨起,往里绕了半圈,像一根细细的红线,缠在皮肉底下。

我伸手去摸,它在我指下微微地烫。

我心里那点疑,此刻全变成了另一种东西。我低下头,靠在他手背上,眼泪一颗一颗,砸在他袖子上。

三年。我在心里念这个数,念得心口发裂。你得把自己折成什么样,才能做出这么一个东西。

天快亮时,他醒过来,看见我红着眼守在旁边,愣了一下,随即伸手,把我额前那缕碎发拨开。

"哭什么。"他说,"我没死。"

"你再说这话,我撕了你的嘴。"

"行。"他应了一声,声音里居然还有笑意,"你撕。"

我气也不是,哭也不是。

那几日养伤,他话比从前多了些。

有天夜里,他忽然跟我讲起京里的事。

"京里的书贵。"他说,"我买不起,就站在书铺门口看。看一页,记一页。老板赶了我三回。"

"你记它做什么。"

"想看。"他说,"想看得多了,就记。"

"记了做什么。"

"回来讲给你听。"他说,"你小时候最爱听故事。"

我愣住了。我早忘了自己爱听故事这件事。

"那你京里的三年,"我小心地问,"是不是过得很苦。"

他想了想。

"也还好。"他说,"想着杏花巷,就不苦。"

五、那一夜之后

那一夜之后,日子像是换了个人在过。

陆听白缓了两日才起得来床。这两日,我日日去书坊,把他那些散了的书稿一张张捡回来,一张张擦干净,码回架上。

他不拦我。他靠在椅子上看我忙,看得安安静静。

"你那匣子,"第三日,我一边理书一边问,"还能修好吗?"

"修不好了。"他说。

"那你的……"我话说到一半,顿住。那两个字,我说不出口。

"我的还好。"他明白我在问什么,"养些日子就好,你放心。"

我哦了一声,低头继续理书。

理着理着,我从一摞旧书里翻出一本账册。翻开一看,是十年前的。里头一笔一笔,记着"送乔记桂花糕一屉""代付乔记药钱三日"。

"你这账,"我举着册子,"记了多久了?"

"很久。"

"久到什么时候。"

"你十岁那年。"他说,"你把糖人丢了哭一场,我记了第一笔。"

我捏着那本账册,看了很久。

"陆听白。"我说,"你这账册,记得不对。"

"哪儿不对。"

"你记得全是给我的,没有一笔是我还的。"

他笑了一下,没说话,把账册从我手里抽走,合上,放回架子上。

"那本账,"他说,"不用还。"

第17章 其实我一直在攻略他

一、那条满格的线,从来量的都是他

那一夜,我把该问的都问了。

"那条进度条,"我盯着他,"量的是你,是不是?"

他沉默了一下,点头。

"早就满了?"

"嗯。"

"什么时候满的?"

"你做第一个任务的时候。"他说,"也可能是更早。"

"那个 12% 里多出来的格子,"我追问,"是不是你?"

"是。"他答得干脆,"那天你摔在地上抱着猫,我想笑,没笑出来。它自己就替我记上了。"

"桥上那两格呢?"

"你站在桥上报数的时候。"他说,"你手那么凉,我心里咯噔了一下,它就又跳了两格。"

我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原来我这大半年的兵荒马乱:追到南街喊他"挺好的"、当众学猫叫、在他砚台上踩出个墨脚印、被全巷子当笑谈——所有这些,我都当是在"攻略"他。

可那条线,从头到尾量的是他对我。

"所以我一直在攻略你,"我说,"从头到尾,都在。"

"嗯。"他看着我,"你都不知道。"

"你也一样。"我盯着他,"你也一直在攻略我,想让我一步,走一步,走到你面前来。你连话都不肯直说,非要绕这么大一个弯。"

他没否认。

过了半晌,他轻声说:"这个弯,我绕了好些年。"

二、那条线的另一端,是什么

"可我不明白。"我皱着眉,"你既然喜欢我,为什么不当面说?你弄这么个东西,图什么?"

他低头看着掌心里那道红痕,久久没开口。

"因为有些话,"他慢慢说,"我说了,就来不及了。"

"什么叫来不及?"

"乔禾。"他抬头看我,"这个系统,看着是帮你追我。可它从头到尾,就办一件事。"

"什么事?"

"保你的命。"

我心里咚地一跳。

"保什么命?"我一把抓住他胳膊,"你把话说清楚。"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我做了它,"他说,"是想替你,把该我自己还的债,先扛过来。"

"什么债?"

他张了张嘴,正要答。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有人贴着门板在听。

陆听白神色一变,抬手把灯压暗了些。

"有人。"他低声道。

我顺着他的手往门外看,门缝里,一线极淡的影子,正缓缓往后退。

邵先生那张脸,在门缝里一闪,就不见了。

三、我决定记住这一句

那影子退去之后,我半天没缓过神。

"他盯着你多久了?"我问。

"有几年了。"陆听白说,"从我回来那天起。"

"你回来。"我抓住这三个字,"你到底……离开过多久?"

他没直接答。他抬手,把我肩上滑落的衣裳拢了拢,才慢慢说:

"乔禾,你信我一件事。"

"什么?"

"我做那个系统,不管外人怎么看,也不管你自己怎么看——"他看着我,一字一句,"我从没拿它,骗过你。"

我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那夜里灯影很暗,可我在他眼睛里,第一次清清楚楚地看见了一个人的认真,不是陆家少东家的、不是毒舌竹马的,就是他自己的。

"陆听白。"我说,"那你现在,把你欠我的那句话,说了吧。"

"什么话?"

"你绕了这么大一个弯,绕了这么多年,"我深吸一口气,"你总该,亲口跟我说一句吧。"

他看着我,唇角动了动。

可就在他开口之前,我脑子里那东西,轻轻响了一声。

它说的话,把我吓了一跳:

【进度在变。】

【不是往上……是在往下。】

我一愣,看向陆听白。

他捂住了心口,神色一变。

四、他去把窗关严了

"怎么了?"我按住他。

"没事。"他缓了口气,撑着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栓一道道放下来,又把门后的门闩插上。

他动作很慢,慢得不像平日那个利落的人。

"陆听白。"我跟过去,"你在防谁?"

"防夜里的人。"他说,"也防白天的人。"

他把最后一扇窗关严,转过身来,靠在那窗上,看着我。

"有些话,我今晚不跟你说完。"他说,"你先回去睡。"

"我不。"

"回去。"他声音沉了沉,"明天天一亮,我就去找你。我起誓。"

我看着他,看着他那张疲惫的脸,心里那点火气,散了一半。

"你起誓,我就信你一回。"我说,"可你要是再糊弄我——"

"不糊弄。"他说,"一句都不糊弄了。"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还靠在那窗上,没动,像在等什么。

那一夜,我隔着两道墙,都听见他没睡。

五、他起誓的那一夜

我回到自己屋里,把门窗都闩好,坐在床上听隔壁的动静。

隔壁很静。静得不像有人在。

可我知道他在。方才他起誓的时候,那声音是抖的。陆听白这个人,从来沉稳,我头一回听见他声音抖。

我坐在床上,一直坐到后半夜。

期间隔壁有两次极轻的响动。一次是挪椅子,一次是开窗。开窗那会儿,我听见风从院子里过,吹得杏树哗哗响。之后又是极长的一片静。

静得我心里发慌。我几次想起来去敲门,走到门口又退回来。

我怕的是他真出了事,又怕的是他没出事,只是不肯把话跟我说全。

后半夜,隔壁忽然传来一声咳嗽。很短,压着的。我一下子坐直了,竖着耳朵听。可那之后,又没声了。

我数着更声,数到四更,才算迷糊过去。

睡着前,我脑子里又响起那句——"他从没拿它,骗过你"。

我信他这句话。可我也知道,这世上最深的瞒,有时候不是不说,是说了半句,剩下半句憋着。

他就是这样的人。

第二日清晨,我从屋里出来,正撞见他在开铺门。

他穿得整整齐齐,脸色比昨夜好了些。见着我,把门闩一放。

"早饭吃了没。"他问。

"没。"

"我灶上煮了粥。"

"你昨夜几时睡的。"

"睡了。"他说,"问这么多做什么。"

我盯着他眼下那点青,没戳穿。

两个人坐在书坊里喝粥。他把最稠的那碗推给我,自己盛了碗稀的。

"陆听白。"我说,"昨晚那句,你还欠我。"

"哪句。"

"你自己知道。"

他低头喝粥,耳根有点红。喝完,他把碗放下。

"等把眼下的事办了,"他说,"我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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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你的一辈子,我借了三年

一、他把从前,从头讲了一遍

第二天一早,他真的来了。

他没进铺子,只在巷口那棵老杏树底下等我。天还有点凉,他把那件月白的衫子穿得整整齐齐,像是要去办一件正经事。

"去哪儿?"我问。

"城外。"他说,"有个地方,我想带你去看看。"

我们出了城门,走了大半个时辰,到了一处荒着的旧宅基。地基还认得出来,墙倒了一半,院里那棵杏树却还活着,瘦瘦地立在那里。

"这儿是什么地方?"

"从前,是我们两家逃荒时落脚的地方。"他说,"你小时候来过一回,后来忘了。"

他在树下站定,才慢慢开口。

他十六岁那年,本该在杏花巷,等着两家把婚约办了。可陆家一夜之间出了事。他爹被人构陷,一家子要被押解去京里。他被塞进车里,只来得及在车帘子掀开的缝里,朝巷子看了一眼。

他不知道那一眼,是最后一眼。

"我跟你说过,杏花开的时候,我就回来。"他靠着那棵杏树,声音很轻,"我食言了。"

"你回不来,是你的事。"我声音发紧,"那你后来……"

"后来我在京里,熬了三年。"他说,"熬到我爹的案子翻了,我才能回。"

"回来那天,"他停了一下,"杏花落尽了。"

他回来那天,想来是踩着满巷子的落花走进来的。可那会儿,我已经不在了。

二、他回来时,见着的是一座新坟

"云州那年大疫。"他慢慢说,"你去了,去帮着照看病里的人。"

我愣住了。梦里那句"我去",忽然从很深的地方冒出来。

"我去做什么。"我声音发抖。

"你这个人。"他看着我,"从小到大,谁有难,你都往前冲。糖人被人抢了,你要抢回来;桂花糕被人顺走,你追三条街。到了那种地方,你怎么可能不去。"

我张了张嘴。

"然后呢?"

他没答。他只是低头,看着掌心里那道红痕,看了很久很久。

"我回来的时候,"他哑着嗓子,"见着的是一座新坟。"

风从那棵瘦杏树上吹过,吹得树叶哗啦响。我站在那儿,忽然觉得脚底下是空的。

"那你现在……"我脑子乱成一团,"我明明还活着。"

"因为你该活着。"他说得平淡。

"那这道红痕,"我揪着他手腕,"这是怎么来的?"

他沉默了一下。

"人这一辈子,是有数的。"他说,"我拿自己的数,去换了你的。"

三、他拿三年,换了一次重来

"你换什么了?"

"换你从头再来一次。"他抬眼看我,"换你还能在杏花巷,蹲在门口吃桂花糕,跟人吵架,学猫叫。"

我一下说不出话来。

"那个系统,"他接着说,"就是用来接你的东西。它把你拴在这世上,一天一天地,替你把这口气续着。"

"续多久?"

"续到我的数,够了为止。"

我浑身发冷。

"你借了多少?"我盯着他,"你老实说,你借了多少年的命?"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答了:

"三年。"

我脑子里嗡地一声。

三年前,那正是他说"回不来"的时候。原来他从京里出来的时候,就已经把自己往后三年的数,折进了这个东西里。

"你疯了。"我扯着他袖子,"你把自己三年拿去换这个?你图什么?"

"图你还在。"他说,"就这一件。"

我站在那棵瘦杏树底下,眼泪一颗一颗地掉。

"你早该说的。"我说。

"早说了,你就不会让我做。"他苦笑,"你这人,惯会替别人操心。"

四、破门而入的人

我们还站在那处旧宅基上,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邵先生带着两个人,堵在了院门口。

他不知跟了我们多久。他身上那件青布长衫还是洗得发白,可这一天,他手里多了一样东西,一根细长的青线,绕在指上。

"陆公子。"他慢悠悠地走进来,眼睛盯着陆听白的手腕,"绕了这些年,你这东西,也该给我了。"

"这东西认主。"陆听白把我往身后一护,"给你,你也用不了。"

"认主?"邵先生笑起来,"认的不过是你们俩的皮肉。我只要把那根线掐断了,自然就归我。"

我心里一凛。方才系统说的"进度在往下",八成就是这人在动手。

"这线,是靠你俩的情分拴着的。"邵先生踱着步,慢条斯理,"情分越深,线越牢。可如今你俩把话说透了,这线,反倒要松。"

"你要掐。"陆听白的声音冷下来。

"掐了,那口气就断了。"邵先生看着我们,"到时候,谁的,我可就说不准了。"

"你到底要那东西做什么?"我护在陆听白身前。

邵先生眯起眼:"姑娘,你自然不懂。这世上,能替人续命的东西,可金贵。我这一把年纪,正缺。"

他抬头看了看天,日头正往西偏。

"今夜是满月。"他笑了笑,"正好,做事。"

我脑子里那东西,忽然亮得一晃,弹出一行红字:

【警告:羁绊即将被外力牵引。】

【若被掐断,宿主将……】

那行字,没写完。

五、回城的路上

回城的路上,他一直没说话。

出了那处旧宅基,我们顺着官道往回走。日头偏西,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那棵树,"我指了指后头,"是谁种的?"

"你爹。"他说,"逃荒那年,你爹栽的。他说,栽棵树,好歹有个念想。"

我愣住了。我爹走得早,我对他几乎没有印象。

"你怎么知道。"

"我记着。"他说,"那年我五岁,你三岁。你爹栽树,我蹲在旁边看。他还给了我一块麦芽糖。"

"我爹给过你糖?"

"嗯。"他说,"我给吃了。"

"你怎么不早说是他给的。"

"说了,你又要说是你家的糖。"他笑了一下,"我舍不得还。"

我看着他。他十六岁离开,二十二岁回来。中间那六年,他好像把什么都记下了。

"陆听白。"我说,"你记得的事,怎么这么多。"

"因为不敢忘。"他说,"忘了,回来就找不着你了。"

风从官道上吹过来。我没接话,只把袖子里的手,攥紧了些。

从旧宅基回来的路上,我想起一件事。

"你说你回来那天,见着的是一座新坟。"我说,"那坟在哪儿。"

"城外。"他说。

"你去看过?"

"看过很多回。"他说,"头一年,隔三五日去一趟。"

"你去了说什么。"

"不说。"他顿了顿,"坐一会儿就走。"

我看着他。他那张脸在暮色里,看不出什么神色。

"陆听白。"我说,"那坟里要是有个人,她听见了。"

"听见什么。"

"听见你坐那儿。"我说,"她不说话,可她知道。"

他没接话,只是走快了两步,把我甩在后头。我看不见他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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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这一次,换我来救你

一、满月下的那根线

我们没能回城。

那一夜,邵先生把那处旧宅基围了。他动了手,却没打我们,只是取出一根细如发丝的青线,绕在自己指上,另一头朝着陆听白的手腕遥遥一指。

陆听白闷哼一声,那道红痕亮了起来,顺着线似的往邵先生那边抽。

"陆听白!"我扑过去,把他护在身后。

就在这时,我脑子里那东西,急急地开口:

【宿主,听我说。】

【那根线,是拴在你俩身上的。他掐一头,另一头就得有人接。】

【你要是把它全接过去,他就保住了。】

【……可你的数,本来就不够。】

"那怎么办?"我在心里喊。

系统顿了一息。

【除非……】

【你们把"借"改成"共"。】

【一个人担,是债。两个人担,是缘。】

我愣住了。

这话我听得懂。他借了三年给我,是我的债;可若是两个人一道担,就是两个人一道活。

"怎么改?"我问。

【需宿主亲自,把契拿过来。】

【就在那根线上。】

二、我把那根线,攥进了手里

我没犹豫。

我从陆听白身后站起来,朝邵先生走过去。

"乔禾,别过去!"陆听白撑着要起身。

"躺着。"我头也没回,"这回,我上。"

邵先生没想到我会自己凑上来,愣了一下。趁着这一愣,我伸手就去抓他指上那根青线。

线一到我手里,整条手臂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那道红痕腾地烧起来,从腕子一路窜到心口。

疼得我眼前一黑。

"你!"邵先生脸色一变,也来抢。

我攥着线头不放,脑子里那东西飞快地应着:

【契至。请宿主念契语。】

"什么契语!"我疼得咬牙。

【念心里那句话。念你认他的那句。】

我心口一热,眼泪唰地下来了。

我攥着那根线,冲着身后那个人,一字一句地说:

"陆听白。"

"这回,换我来担。"

三、红痕退下去的地方

那一瞬,我脑子里的东西,亮了一阵。

那根青线从中间一断为二,两头的红痕,齐齐退了下去。

邵先生啊了一声,像是被什么咬了一口,踉跄后退。他那面破卦旗落在地上,卷成一团。他带来的两个汉子,不知怎么,拔腿就跑了。

"不可能!"邵先生盯着我们,脸都白了,"这线断了,该有一个死的!"

"你说错了。"我喘着气,扶住快要倒下的陆听白,"你算的是一个人担,是债。"

"可我们俩,是一起担。"

邵先生瞪着我,瞪了半晌,忽然像是见了什么不敢见的东西,踉跄着退出门去,再没回头。

屋里静下来。风从那棵瘦杏树上吹过,月亮已经爬到了头顶。

我瘫坐在地上,把陆听白扶起来靠着。他手腕上的红痕,退到只剩淡淡一道影子,可脸色还是白的。

我低下头,看见自己手臂上那道,也退得只剩个印子。

"乔禾。"他哑着嗓子叫我。

"嗯。"

"你方才那句,"他看着我,"我听见了。"

"听见就听见。"我抹了把脸,"反正我也没打算瞒。"

他没再说话,只是把我的手,攥进了掌心里。

我脑子里那东西,轻轻地响了一声。

【羁绊达成。命数共享。】

【……我要收工了。】

那行字跳出来的时候,我心里,忽然空了一下。

四、树下的两个人

我们在那棵瘦杏树底下,坐到天快亮。

谁都没说话。他把手搭在我肩上,我把头靠在他肩上,两个人像两只累坏了的小兽,喘着气,慢慢缓过来。

半夜里,他忽然开口:"疼不疼?"

"不疼。"我学他的口气说。

他嗤地笑了一声,笑得牵动了身上的伤,又皱起眉。

"陆听白。"我说,"你借出去那三年,你打算怎么办。"

"还回来了。"他说,"方才那一下,两个人担,各退一半。"

"那你还剩多少。"

"不知道。"他说得轻飘飘的,"够用。"

我抬起头瞪他。月光落在他脸上,他闭着眼,唇角却勾着。

我伸手,替他把散开的衣领拢了拢。

"以后你不许一个人扛。"我说。

"好。"

"不许。"我加重了声音,"我说真的。"

"我说好。"他睁开眼,"你烦不烦。"

我哼了一声,重新靠回他肩上。天边泛白,那棵瘦杏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

我忽然想,等来年春天,这棵树,是不是也会开花。

五、天亮了,我们往回走

天亮时,我们牵着手,走出了那处旧宅基。

官道上还没有人。他走得慢,一步一步,我扶着他。

"回城之后,"我一边走一边说,"邵先生那事,你打算怎么办。"

"报官。"他说,"他在城外设阵害人,是实打实的罪。"

"他有本事,官家未必拿得住。"

"拿不住也行。"他说,"他那一晚反噬得重,三五年缓不过来。"

"你怎么知道他反噬重?"

"他跑的时候,卦旗都没捡。"他笑了一下,"那旗子,比他命还金贵。"

我嗯了一声。

"你呢。"他忽然问,"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这东西,"他抬了抬自己那道退了半截的红痕,"再出岔子。"

我想了想。

"怕。"我说,"所以往后,你不许再瞒我。"

"好。"

"你要再瞒,我就把它抢过来,一个人担。"

"你敢。"他停下脚,看着我。

"我怎么不敢。"我抬头,"昨晚我不就担了一半。"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末了把那句话咽了回去,只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回城的第二日,邵先生果然没再来。

城门口贴了张告示,说是近日有游方术士,在城外设局骗人,凡见者速报官。那告示贴了三日,看的人多,议论的人少。

我把告示念给陆听白听。

"报官的是你?"

"是我托人。"他说。

"你不怕他回来。"

"他伤得重。"他说,"再说,他就算回来,也认不出你。"

"为什么。"

"你那晚,把契接过去的时候,"他看我一眼,"你身上那根线,断了。"

我愣了一下。

"断了,他就看不见你了?"

"嗯。"他说,"他那种人,只奔着线来。"

我哦了一声。心里忽然觉得,那一晚的疼,没白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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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系统要走了

一、它开始变得安静

从那夜之后,系统就一天比一天安静了。

最开始,它还派两个小任务,隔三差五地叮一声,跟我拌两句嘴。后来,连拌嘴都少了,只剩下偶尔的几句提醒:"今日有雨,收摊""目标在巷口"。

我从前嫌它烦,这会儿它安静下来,我反倒不习惯。

"你怎么了?"我夜里问它,"蔫了?"

【收工了。】它答。

"收什么工?"

【该办的事,办完了。】它顿了顿,【命数共享了,我不必再拴着你了。】

我心里咔地一声,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那你要去哪儿?"

【……不去哪儿。】它说,【就是,该睡了。】

我坐在窗边,跟它说了半宿的话。它答得慢,一句一句的,像个要走远路的人在打点行装。

"你走了,我怎么办。"我问。

【你有人了。】它说,【用不着我。】

二、匣子里的最后一点光

那几天,陆听白把那堆散了多年的书稿,一张张拼回去。

有天夜里,他把那只乌木匣子摆在案上,掀开盖子。里头只剩一点极淡的光,像灯芯燃到了头。

"它要走了。"他说。

"走哪儿?"我蹲在案边,盯着那点火。

"回该回的地方。"他把手覆在匣子上,"那东西本来就不是活物,是我把我的心意借了出去,它才活起来的。如今咱俩的事成了,它就没什么可借的了。"

我没说话,盯着那点火看。

它闪了闪,像是在看我。

"你就不留它了?"我忽然问。

陆听白怔了一下,看向我。

"我问那东西呢。"我别开脸,"它陪了我这么些日子。它要走,总得说声再见吧。"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

"你跟它,感情倒是深。"

"少贫。"我瞪他。

他没再笑。他垂眼看着匣子里那点火,手指在匣边轻轻叩了一下。这一次,叩得很轻,像是道别。

夜里,那点火光落在我手背上,我听见系统说了最后几句。

【宿主。】

【今日任务:此后余生,请多多指教。】

【……任务,已完成。】

那声音,还是那么甜。

可我听着听着,眼泪就落下来了。

这声音怎么这么熟。我一边擦眼泪一边想。

它天天喊我"宿主",说了大半年的话。我到现在才发觉,它说话的调子,跟隔壁那个人,是一模一样的。

三、他就在旁边

灯灭了。屋里只剩窗外那点月光。

我坐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肩膀一抽一抽的。桌上那只匣子,已经凉了。

旁边的人,慢慢坐过来。

"哭什么。"他轻声说,"它不是走了,是回来了。"

"回哪儿?"

"回我这儿。"他抬手,指了指自己,"它本来就是我的一部分。它替我说了三年的话,如今不替了,我自己说。"

我抬起头看他,眼睛红红的。

"那你以后,"我吸了吸鼻子,"得自己跟我说,不许再弄个东西代劳。"

"好。"他答得很快,"我自己说。"

月光从窗纸漏进来,落在他脸上。他低头看我,那双永远懒懒的眼睛里,这回是清清楚楚的。

"那我现在就说。"他说,"乔禾,我——"

"等等。"我抬手堵住他的嘴。

他愣了。

"你这句,"我说,"我留着,当最后一个任务。"

"什么?"

我抹了把脸,站起身,把桌上那只空匣子抱在怀里。

"我说,"我回身看他,"那个什么系统走了,任务也该归我了。"

"剩下的任务,"我抱着匣子往门外走,回头冲他扬了扬下巴,"得由我派。"

"你派什么?"他在后头问。

我把匣子往书坊柜台上一放,砰的一声。

"第一条,"我转过身,一字一句,"往后不准再瞒我。"

四、两个人在灯影里坐着

那一夜,我们俩在书坊里,坐到很晚。

桌上摆着那只空匣子,盖子敞着,里头那点火,早没了。

"陆听白。"我忽然问他,"你当初做它的时候,是怎么做的?"

"翻了很多书。"他说,"跑了很远的地方,求了个人。"

"求谁?"

"一个老道士。"他说,"我给他磕了三天头,他才肯教我。"

我想象了一下他跪在别人庙前磕头的样子,心里一酸。

"值吗?"我问。

"值。"他答得没一点犹豫。

我低头看着那只空匣子,忽然伸手,把它抱进怀里。

"这个,归我了。"我说。

"你要它做什么。"

"留个念想。"我把脸埋在匣子上,"省得你哪天真走了,我连个东西都没有。"

他愣了愣,随即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

"谁说我要走。"

五、第二日,他把匣子上的锁取了下来

第二日,陆听白做了件我想不到的事。

他当着我的面,把那只乌木匣子上一道小锁取了下来。

"以前锁着做什么?"我问。

"怕人动。"他说,"也怕我自己动。"

"现在呢。"

"现在不用了。"他把锁搁在案上,"它空了。"

我把匣子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内壁磨得发亮,边角一圈,还有极淡的青痕。

"这里头,"我摸着那圈青痕,"从前装的是什么?"

"装的是我的一句话。"他说。

"什么话?"

他没答,只从案上拿起那把小锁,塞进我手里。

"这句,我早晚说。"他说,"你等着。"

我攥着那把小锁,抬头看他。日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他脸上。他那张脸,头一回看着不懒散了。

那只乌木匣子,后来一直摆在我铺子的柜台后头。

有客人问,那是什么。

"老物件。"我说。

"装什么的。"

"装一句话的。"我说,"话已经取出来了。"

客人一脸茫然,笑着走了。

夜里关铺子,我常把那匣子拿下来,擦一擦,再放回去。它空了,可比从前亮。那种亮,不是匣子本身的光,是我心里的。

"还留着?"陆听白走过来,问。

"留着。"我说,"这是它待过的最后一处。"

他看了看那匣子,又看了看我,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道:"它要是没走就好了。"

"怎么。"

"你还跟它有话讲。"他说,"我看着,还吃醋。"

我把匣子砸在他怀里。

第21章 剩下的任务,一辈子做完

一、我给他派任务

第二天一早,我把陆听白堵在了书坊里。

我搬了张凳子,端正地坐在他柜台对面,从袖里掏出纸笔,一拍桌子。

"陆听白,从今日起,你那套规矩,我来定。"

他放下手里的账本,看了我一眼,居然真坐直了些:"你说。"

"第一条,往后有事不许瞒我,尤其是什么'借命''折数'这些。"

"好。"

"第二条,"我拿笔在纸上写,"病了我不管,得顾着点;我不在的时候,账要准点记,别总半夜点灯熬着。"

"好。"他答着,眼里却瞧得出笑意。

"第三条,巷口那个算命的再敢来,你头一个告诉我,不许自己揽着。"

"他不敢来了。"他说。

"你怎么知道他不敢。"

"他那晚走得急。"他说,"连卦旗都落下了。"

"你笑什么?"我瞪他。

"没什么。"他端起茶,"你说。"

我接着写。写一条,念一条。念到第七条,我自己都念笑了:什么"往后杏子熟了先给我留一筐""巷口有人找茬要第一个到",写得越发离谱。

可他一条条听着,没驳一句,只在旁边添了一行字:

> 以上,双方同遵。

"没让你签字。"我说。

"签了,作数。"他把笔搁下,"省得你哪天反悔。"

"我反什么悔。"我嘟囔着,把那张纸折好,塞进袖子里,贴身放着。

他看着我那点小动作,没说话,只是把茶盏端起来,掩了掩嘴角。

二、他把最后那个任务,摊开了

写到后头,我搁下笔,忽然问他:"你那句话,还得说。"

"哪句话?"

"昨晚那句。你说了一半,被我堵回去了。"

他端着茶的手停了一下,随即放下茶盏,看着我。

"我昨晚想说,"他开口,"乔禾,我——"

"不许省。"我打断他,"一个字都不许省。"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这次的笑,坦坦荡荡的,藏不住。

"乔禾,"他一字一句,"我从会走路起,就跟着你了。"

"这话怎么听着像骂人。"我撇嘴。

"你嫌不好听,那我说直白点。"他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寸,"我这辈子,就想跟你,天天吵嘴,天天吃饭,一直到老。"

我低下头,耳根烧得厉害,半天憋出一句:"早说不就完了。"

"早说了,你未必肯听。"他伸手把我攥在手里那支笔抽走,"你这个人,得绕个弯,才走得进来。"

"我走哪儿了。"

"你走到我这儿了。"他说,"你自己不认得。"

我没接上话,只好低头看桌子。桌子上摊着那张写着"双方同遵"的纸,墨还没干透。

"还有。"他忽然想起什么,"我这儿,还欠你一桩正事。"

"什么正事?"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只小盒子,打开。里头是一对旧银镯,擦了些日子,抹得发亮。

"当年两家定亲,"他说,"这只镯子,我娘留的,说是给你备的。后来事没办成,我收了好些年。"

"如今,"他把盒子推过来,"补上,还来得及。"

我伸手去拿,指尖碰着那银镯,冰凉凉的。我把它套上手腕,正正好。

"你收着它这些年,"我低头看着镯子,忽然问,"就没想过,也许一辈子都送不出去了?"

他没答这话,只是伸手,替我把镯子往里推了推,像是怕它滑了。

三、全巷子又热闹了一回

王媒婆是当天下午来的。

这回没等我娘推辞,也没等两家娘亲"座谈会",两家的长辈坐在一起,热热闹闹地把日子定了下来。

"我早就说嘛,"王媒婆拍着大腿,"这俩孩子,是有缘的。"

我娘抹着眼角笑,陆听白他娘也笑着点头。两个老太太说着说着,又提起当年那碗分了一半的馄饨,笑成一团。

"你那时候还说要拎回去呢。"陆听白他娘笑我娘。

"不拎回去,她不得把我家门槛坐穿。"

阿圆在灶上忙活,忙得脚不沾地,还抽空凑过来跟我咬耳朵:"姑娘,我早瞧出来了。"

"你瞧出什么了?"

"那年你俩吵完架,"阿圆神神秘秘,"陆公子半夜翻墙,往咱家窗台上搁了一屉桂花糕。我瞧见了,没敢跟你说。"

我愣住了。

"哪年?"

"就你发那场高热之前没多久。"阿圆想了想,"他那肩膀,好像还带着伤呢。"

我抱着那屉旧事,站在灶房门口,忽然鼻子一酸。

原来他翻墙那晚,不是头一回了。

原来这十几年,我以为的那些"梁子",早就有一头,是他悄悄替我搭着的。

晚上,我去书坊找他。他正对着账本,慢慢记着。

"陆听白。"

"嗯。"

"往后翻墙,"我说,"走正门。"

他执笔的手一顿,抬眼看我,那眼神里,慢慢浮起了一点藏不住的笑。

"好。"他说,"走正门。"

四、一条街的两盏灯

那天夜里,我回到自己的铺子,把柜台重新摆了一遍。

乔记的糕点照旧摆在东边,隔着那道打通了的墙,是陆记书坊的书架。两盏灯亮着,灯光从墙洞那边漏过来,铺子里亮堂堂的。

我站在两盏灯中间,忽然想起一句从没说出口的话。

从前我总觉得,隔壁那盏灯是跟我作对的。他家亮着,我家就得黑着;他家的卖得好,我家的就得差。可这些年,我数来数去,家里最缺什么,那盏灯底下偏偏总有。

"乔禾。"墙那头有人喊我。

"嗯?"

"你那边的灯,往这边挪一挪。"他说,"晃着我眼睛了。"

"你嫌晃,你别看。"我嘴上回着,手底下还是把灯往自己这边挪了两寸。

挪完,我听见墙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我坐在自家灯底下,也笑了。这一年我十七,明年十八。想想往后的日子:一个巷子里住着,两间铺子挨着,早上一道开门,晚上一道收摊,吵嘴有人接,吃饭有人陪。

我觉得,挺好。

五、那一夜之后的日子

定了亲之后,两家合着请了一顿饭。

巷子里的人来了一半,坐了满满两桌。王媒婆在中间张罗,笑得合不拢嘴;阿圆端着盘子来回跑,脚不沾地;我娘跟陆听白他娘,坐在一处说起当年,说着说着又抹眼泪。

"你俩小时候,我还抱着你俩一个床睡过。"陆听白他娘笑我。

"什么时候的事。"我问。

"你两岁那年。你发起烧来,哭了一宿,非要人陪着。"她说,"陆家小子那会儿才四岁,坐在床边,攥着你的手,一宿没松。"

我看向坐在对面的陆听白。他端着茶,听到这句,眼皮抬了一下。

"有这事?"我问。

"忘了。"他说完,低头喝茶。

可他端茶的那只手,耳根那点红,出卖了他。

满屋子的人都笑起来。我坐在灯底下,也跟着笑。

这么多年的事,原来桩桩件件,都有他。只是我从前,一句都没听进去。

成亲前的头一晚,我睡不着。

我坐在窗边,把明日的事一件件过了一遍。嫁给隔壁那个抢了我十几年桂花糕的人,这话从前说给谁听,谁都不信。

可我心里,踏实。

半夜里,隔壁的窗响了一声。

"睡不着?"那头问。

"你也没睡。"我说。

"明日是你我的日子。"他说,"我也睡不着。"

"你怕什么。"我笑。

他没答。过了一会儿,墙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有什么东西,搁在了墙头上。

我起身去看。窗台上,搁着一只小盒子。

打开,是半块桂花糕。还热着。

我捏着那半块糕,靠着窗,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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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杏花又开了

一、一年后的春天

一年后的春天,杏花巷的老杏树,又开花了。

那花开得比哪一年都盛,白花花一片,把整条巷子压得低低的。风一过,花瓣纷纷往下落,落在人肩上、落在青石板上、落在铺子门口那两排新摆的点心匣子上。

我和陆听白成亲了。

两家的铺子,索性打通了一处。乔记的糕点、陆记的书坊,一并挂着幌子,他管账,我做点心,日子过得比从前还热闹。

我这门生意,是越做越大了。城里但凡办席面、送节礼,都爱来我们这儿置办。我娘逢人就说,是祖上积了德。

只有我知道,那点家底,是摔了无数个屁股墩、学了无数回猫叫、被全巷子笑话了大半年,一点一点挣回来的。

不过,值。

二、巷口那一场老戏

那日午后,我去巷口买糖。刚走到路口,就看见陆听白被几个生面孔的泼皮围住了。

那几个是新来城里的,还不认得杏花巷的规矩,只听人说陆记书坊赚了钱,就想来讹一笔。

"哪来的野狗,也敢拦他的道。"我抱着糖纸走过去。

陆听白抬眼看见我,眉头一皱,正要开口。

我先一步开口了:"你们几个,也不先打听打听。"

那几个泼皮一愣,显然没听懂。

"打听什么?"

"这条街上,从前是住着谁的。"我把糖纸往怀里一揣,慢悠悠地说,"你们在这条街上讹人,也不看看地方。"

"谁?"

我抬手,指了指旁边那个正翻着书的陆听白,又指了指自己。

"住着两个天天抢桂花糕的。"

那几个泼皮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该怎么接。

陆听白在后头嗤地笑了一声。

"二位。"他慢悠悠地开口,看着那几个泼皮,"还站这儿做什么?"

那几个泼皮见势不对,讪讪地走了。

我得意地回头,正撞见陆听白那双眼睛。他站在杏花树底下,肩上落了几片花瓣,正看着我笑,笑得特别不省心。

"你笑什么。"

"没什么。"他把手里的书合上,"就是想起一件旧事。"

"什么旧事?"

"从前有条巷子里,"他慢悠悠地说,"蹲着个姑娘,捧着一块桂花糕,让一个人给抢了。"

"那不是我。"我嘴硬。

"是你。"

"不是。"

"是你的。"他把书递过来,又顺手把落在我发上的一片花瓣捻下去,"都是你的。"

我没再嘴硬。我站在满巷的杏花底下,把腰杆挺得直直的,抬头看他。

风一吹,花瓣又落了一层。

三、耳边那一声"叮"

那天夜里,我坐在院里的老杏树下,等陆听白从铺子里收工回来。

月很好,花影铺了一地。

我抱着膝盖,看着那满树的杏花,忽然又想起一件事。那个梦。

梦里我站在巷口,等一个人,等到杏花落尽,也没能等到。那时候我一个人蹲在花堆里哭,哭得那么凶。

可如今,那人回来了。杏花也回来了。

我想着想着,鼻子有点酸。

就在这时,我耳朵边,极轻地,响了一声。

叮。

我一激灵,猛地回头。

院门口,陆听白正靠在门框上,手里不知从哪儿翻出了那只旧乌木匣子,盖子开着一道缝,正眯着眼憋笑。

"陆听白!"我跳起来,"你又来!"

"任务。"他把匣子举高了些,"宿主,请接。"

"我不接!"我扑过去抢。

他躲开,把我一把捞在怀里。我们俩在满院子杏花底下闹作一团,花瓣被踩得簌簌往下掉,落了满头满肩。

那匣子从他手里滑下去,啪地落在地上,盖子合严了。

再没响过。

我靠在他怀里,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抬头看他,他低头也看我。

那一年的杏花,开得比哪一年都好,风一吹,落了满满一院子。

我忽然想起系统那句最后的任务——

此后余生,请多多指教。

我在心里,轻轻回了一句:好。

四、来年的杏子

那棵老杏树,那年结了很多杏子。

我摘了一筐,挑最红的那些,做成了杏子酱,装在小瓷罐里,摆上柜台。

阿圆问我:"姑娘,这叫什么名儿?"

我想了想,说:"叫'老规矩'。"

"什么老规矩?"

"就是,"我一边装罐一边说,"这罐子糖,是留给最不待见我的那个人的。"

"陆公子?他待见你得很。"

"你不懂。"我把罐子搁到最高的那层架子上,"我们家这位,嘴上从来不认。可这罐子放上去,不出三日,就见底。"

阿圆似懂非懂地走了。

果然,第二日一早,那罐子就空了。空罐子底下压着一片杏叶,叶子上用墨写着两个字——

> 好吃。

我捏着那片叶子,站在柜台后头,笑了半天。

巷口的杏花落了,来年还会开。这一回,我不用再等谁了。

他要来,就从正门进来。

五、巷子里的老人

成亲之后,我娘把铺子的事,慢慢交给了我。

她坐在灶房门口择菜,跟巷口的老人念叨:"我这丫头,从前最让人操心。如今算是落定了。"

"落定在陆家小子身上,"老人笑,"你当年不是还怕他俩打起来。"

"年轻时斗嘴,不算数的。"我娘一边择菜一边说,"你看他俩吵了十几年,哪回真红过脸?"

我在灶房里听着,愣了一下。

想想也是。这十几年,我跟陆听白吵过的架,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可我摔了他砚台,他没跟我计较;我糊了他的书,他也只骂我两句。他嘴上从不让人,可手底下,一次都没真伤过我。

"还有一桩。"老人在外头说,"你俩小时候,有一回你病得厉害,郎中说怕是不行了。陆家那小子跪在他家门口,跪了一宿。"

我端着碗的手一停。

"什么时候的事?"

"早了。"老人说,"你那会儿还小,不记得。"

我端着那碗东西,站在灶房门口,半天没动。

原来我这一辈子,从很小的时候起,就有个人替我求过命。

我把一碗新蒸的桂花糕,端到院子里,放在老杏树底下。

"陆听白。"我喊,"出来吃糕。"

他从书坊里出来,坐到树下,拿了块糕。

"你娘说你俩小时候的事,怎么你一件都不记得。"我问。

"我记得。"他咬了一口糕,"我就是不说。"

"为什么不说。"

"留着。"他说,"往后慢慢讲,才够讲一辈子。"

风一吹,杏树叶落了两片,落在糕盘上。我把它拈掉,坐着没动。

这样的日子,我从前想都不敢想。

那年秋天,我又去了一趟城外。

那处旧宅基,还是老样子。只是那棵瘦杏树,比春天时精神了些,枝上多了几片叶子。

陆听白陪我去的。我们站在树下,谁都没说话。

"明年它开花,"我说,"我们来看。"

"好。"

"带上点心。"

"好。"

"你少说两句好。"我瞪他。

"这一回,"他说,"我想多说几句。"

风从旧宅基上吹过,树叶哗哗响。

我看着他站在那棵树下,忽然觉得,那些我以为丢掉的年月,其实一件都没丢。它们都被他记着,等着有一天,一件一件还给我。

"陆听白。"我说,"回家吧。"

"嗯。"他应了一声,"回家。"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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