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男主】【换攻】
1
做影卫十年,兼暖床十年,兼贴身仆从十年。
干的是三份活计,没拿一分工钱。
现在想开了。
我主子,当朝三皇子,我跟了他十年。
今日太子兵变,把我和他刚过门的王妃绑在两边让他选。
他选了王妃。
我在地牢蛊毒发作,只剩一口气了。
2
白日里,我是三皇子府三百七十六名影卫之首,负责杀人放火、打探消息、清理尾巴,偶尔还要替主子挡箭。
这算第一份工。
入了夜,我是主子的枕边人,负责暖床解闷、听他讲幼时经历、在他梦魇惊醒时主动送上一个吻。
这算第二份工。
不分白天黑夜,我是主子的贴身仆从,端茶倒水、侍笔磨墨、传话跑腿、蹲在房梁上盯梢。
三份工,一份月钱也无。
影卫营管吃管住,卖的是死契,一切赏赐,全凭主子心意。
主子心情好的时候,赏我一把刀。刀柄花纹繁复,刀身流畅,削铁如泥。
我十分珍惜。
心情更好的时候,赏我一个吻。
就这么着,我干了十年。
3
与我相熟的影三,去年在城东置了宅子。我问他银钱从何而来,他说主子赏的。
我说我怎的没有。
他说:“你不是与主子同住么?”
我哑了口。
他又说:“你和我们不一样,主子疼你,随手送的东西都价值连城,你晚上睡觉时同他吹吹枕头风,让他赏你一座宅子就行。”
我心说那又不是我的宅子。
有天我尝试着向主子提起这件事,然而他却说,是王府哪里住得不舒服了,才想搬去外面住。
那一晚,我疼得哭爹喊娘。
4
不过我倒一直心甘情愿。
因为我喜欢主子。
初入府那年我十岁,在雪地里快冻死了。他披着大氅走过来,蹲下问我:“要不要跟我走?”
我一睁眼瞧见这人长身玉立,气质出尘,还当自己遇上了神仙。
他生得好看,说话温和,不在乎我脏乎乎的身体,反而在我烧得糊涂唤娘亲时,用帕子替我擦额头。
我把手伸出去,就再没缩回来。
我为了主子出生入死,脑袋栓在裤腰带上,成为别人胆寒的存在。
“阿宛,兵部侍郎今日说了不该说的话,你替我杀了他。”
“阿宛,礼部尚书的独子今日在青楼携友小聚,你说他会不会因为醉酒,一脚踩空坠入湖底。”
“阿宛,太子又断我一条线,幸好撤退及时。他从小便爹疼娘爱,我什么都没有,所有人都可以踩我一脚,他们让我吃残羹剩饭,让我学狗叫,我一定要让他们付出代价……阿宛,我只有你了。”
主子总夸我听话,我也引以为傲。
每听一回,都觉得自己离出头之日又近了一步。
结果十年过去,我的名头是“影首”,月钱却是零,旁人窃窃私语谈论到我,还是“主子房中暖床的影卫”。
影一偶然得知我与主子的关系,向来寡言少语的人口中竟也能蹦出一句“不知羞耻”。
他提醒我以色侍人,终不长久。
果不其然,主子后来成了亲,我就没有床睡了。
4
主子娶的是谢家公子,京城第一美人。
我的主子大胜北狄,肩负军功,早已不再是当年那个谁都可以踩上一脚的落魄皇子了。
更不必说他年龄渐长,容貌俊朗,更有赫赫战神之名,京中不乏权贵家的少爷小姐倾心于他。
大婚那日我从江南赶回来,跑了三天两夜,半途摔下马,后腰撞在树上,因为没吃东西,呕了半天只呕出了酸水。
到了王府门口,看见满院贴着的“囍”字,忽然有些茫然。
我回来做什么呢?
对了,送礼。
送了一枚同心玉佩。
因为没有月银,当了我娘留给我的手镯。
主子看见我时愣了一下,然后问:“这是什么?莫不是从江南给我带回来的小玩意儿?”
我说是贺礼,恭祝主子新婚。
他笑了笑,把玉佩收下了。
我突然跪了下来,说我想请辞。
5
主子当时的表情,十分可怕。
“你可知影卫脱离王府,要遭受些什么?”
他问。
我当然知道。
废除内力武功,服下丹药每日遭受噬心之苦,五感逐渐衰退,成为活死人,直到再也咽不下任何东西。
“即使这样,你仍是要走?”
我说是。
他发了怒,把我扔到床上,问我是从哪学的欲擒故纵。
“我便是太宠你了,才让你如此无法无天。”
那晚他比平时还要暴戾。
后半夜蛊毒发作,我实在没忍住吐了血,他才停下。
他问我:“害怕?”
主子突然轻笑一声。
平时我隐藏很好,但今日或许是身体过于虚弱抖个不停,便叫他瞧了出来。
“害怕便对了。”
主子动作突然变得温柔,摸上我的脸,“不听话的小狗就该好好惩罚。”
“阿宛,你可是亲口向我承诺过你会一直陪着我。”
他的指尖蹭去我眼角刚才逼出的泪水,声音沉沉:
“除非你死。”
6
我被主子软禁起来,直到太子兵变那日。
三千私兵夜叩宫门,直取王府。
我从廊下杀到前院,身上添了十几道口子。
可人太多了,太子的人马像是算准了府中的布防,专往薄弱处攻。
等我反应过来时,王妃被绑了,刀架在脖子上。
我被人从身后偷袭,刀也架在了脖子上。
太子坐在马上,笑得张狂:“三弟,你选谁?”
主子站在院中,月光照得他脸色惨白。
他的目光在我和王妃之间来回移动。
太子说他只数到三。
我心想太子绑我做什么。
我只是一个低贱的影卫,有朝一日竟也能和王妃相提并论。
是个人都知道怎么选。
而太子脑壳怕不是出了问题。
我知道最后的结果,但人就是贱得慌,饶是如此还是从心里生出一丝隐秘的期盼。
半晌,主子开口了:“放了他。”
他的手指向王妃。
刀从王妃脖子上移开的那一瞬,我闭上了眼。
7
再睁开时,主子抱着王妃在解绳子。
他再没回头看我一眼。
太子的人把我拖走时,我哀求着叫了一声“主子”,但他始终没有看我。
太子把我关进地牢,命人严刑拷打,想要问出影卫营的暗哨布防,以及主子在京中的暗线。
鞭子,烙铁,拶刑,一样一样来。
到第二日我已经分不清哪根骨头断了,哪根没断。
之后我开始发烧,昏昏沉沉中感觉自己蛊毒发作了。
第十日时,我蜷在干草堆里,浑身抽得厉害,口鼻不停地往外涌血。
看守跑去禀告太子,太子却说反正也问不出什么,死了便就死了吧。
我就那么抽了半宿。
到后半夜不动了。
8
看守以为我死了,把我拖出去扔到了城外乱葬岗。
那天下着雨,我趴在死人堆里,浑身没一块好肉。
手筋脚筋都被挑了,肋骨断了三根,十根手指红肿不堪,胸口被烙铁烫烂的地方火辣辣痛着。
蛊毒在心脉里扎了根,每呼吸一次,心口就像被人攥着拧。
倾盆而下的雨水把我浇醒了。
我睁开眼,天一片灰蒙蒙,鼻尖嗅到的全是腐烂的尸臭。
我趴在那里,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天黑了又亮。
雨停了,有几只野狗来啃旁边的尸体,有只还想来咬我,被我用嘶哑的吼声呵退。
我像是一具真正的尸体,安静的在这里等死。
不知过了多久,我听见了马蹄声,声音由远及近,然后停了。
有人翻身下马。
“嗯?”
一个散漫的声音响了起来。
“这地方够热闹的。”
我听见他走了过来。
“这个还有气。”
他蹲下来,伸手把我翻了过来。
我疼得倒吸一口气,眼前发黑。
等视线恢复一些,便看见一张脸凑在我面前,剑眉星目,嘴角翘着,笑得漫不经心。
影卫的看家本领便是过目不忘,这张脸我并不陌生。
9
先前我遵主子命令,截杀一个暗探。
那探子藏在一堆贺礼中混进了后巷,我便蹲在墙头等了半个时辰。
待他终于出现,我从墙头翻下去,短刀出鞘,十招之内解决。
但在最后割喉时,他忽然挣扎一下。
血喷出来溅了我半身,还有少许溅到腰间主子曾赠与我的那块玉佩上。
我厌恶地皱起眉头。
将头颅扔得远远的,蹲下来翻他的衣襟找密信,突然听见身后有人说话。
“好刀。”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猛地回头。
不知什么时候巷子口竟站着一个人,披着玄色大氅,手里拿了把折扇。他靠在墙上抱着胳膊,正歪着头看我。
我后背瞬间绷紧。
他什么时候来的?
我竟丝毫没有察觉,可见这人武功之深不可测。
我握紧手里的刀,没有动作。
“别紧张。”
他无辜地举起双手:“我就是路过,看你杀人挺好看的。”
莫名其妙。
我没理他,把密信从探子怀里翻出来,塞进袖中,起身要走。
“哎,小哥。”
他叫住我,“你叫什么名字?”
我没回答,翻身上了墙头。
“不说是吧。”
他在下面仰头看我,“那我猜猜……三皇子手下的影卫?排行第几?是影首?”
我面色不变,心里已然掀起惊涛骇浪。
他怎么知道的?!
“猜中了?”
他笑得更加开怀,“你们影卫营的规矩我都听说过,瞧你方才出手,恐怕没有影卫能比得过你。既是最强的,那自然是影首了。”
能知道影卫营的并非等闲之辈。
这人是皇亲国戚。
我心下明了,转身要走。
“影首大人。”
他在下面喊:“你刀法不错,但收刀的时候左肩会往下沉,这是个破绽,得改。”
我顿住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站在巷子里,月光落了他满身,他抬手冲我挥了挥,像在送别一个老友。
“下次见面,我请你喝酒。”
我翻下墙头,消失在夜色里。
谁跟你下次见面。
回去我特意查了查,能有这般武功,又与皇室相关的,普天之下只有一个人。
便是天下第一宗门白玉京的宗主。
也是当今圣上的幼弟,主子的小叔。
端王萧玧。
10
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
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
“小哥,这么狼狈啊,还认得我吗?”
萧玧他伸手探我的脉,眉头微挑。
我张了张嘴,嗓子哑得发不出声。
“经脉断了大半,五脏六腑出血,蛊毒深入心脉。啧,你这身子骨,够惨的。”
他摸出一颗药丸塞进我嘴里。
影卫的本能驱使我吐出来,他捏住我的下巴往上一抬,我被迫咽了下去。
“我要是想杀你,你早死了。”
药丸化开,一股热流顺着喉咙往下走,身体竟也变得轻飘飘起来。
他把我从地上捞起来,动作很随意,像在拎一只猫。
“你叫什么?上回不愿意告诉我,现在总肯说了。”
我咳嗽不停,喘着道:“……萧宛。”
他念了一遍我的名字,满意地点了点头,
“行,我记住了。”
他把我扔上马背,自己翻身上来,坐在我身后,手绕过我的腰拽着缰绳。
“你去哪?”我勉强睁眼,挤出一句话。
“本来要去杀人。”
他低头看了我一眼,“现在不杀了,先救你。”
11
他把我带回了白玉京。
白玉京建在一座山上,云雾缭绕,楼阁如画。
他把我安置在后山一处独立的院落里,院前有潺潺溪水,院后有茂林修竹,安静得只听得见鸟叫。
享负盛名的神医被他请了回来,救了将近一个月总算让我捡回一条命。
不过左腿伤得太严重,治好了也有些跛。
“只能等你再恢复些,再将骨头敲断,重新接上。”
神医说:“不过你这辈子别想再动武了,好生养着吧,能活几年是几年。”
我说好。
萧玧就站在旁边。
这些日子我治伤,他便也陪着我,给我渡内力。
他内力极深,像一条温热的河,一点一点把我干涸冻住的经脉泡开。
我担心他消耗过多。
他却说我小瞧了他。
12
今日醒来后,院子里多了几个人。
我推着轮椅出来,看着灶台前正蹲着一个圆脸小少年在烧火,弄得满脸黑灰,看见我醒了跳起来喊:
“师娘您醒啦!药在锅里!”
锅里的药已经烧干了,糊味飘了满院子。
我这才知道他叫阿竹,今年十六岁,是萧玧的徒弟。
阿竹话多得像倒豆子,我寡言惯了,还是第一回和这样活泼的人相处。
“阿松去给您做点心了,马上就回来!”
话音刚落,就见一个胖墩墩的小少年跑进来,一脸憨厚模样,手里端着一盘东西。
他涨红了脸,结结巴巴地说:“师、师娘,这是我自己做的,您尝尝。”
我尝了一口,甜得齁嗓子。
但看他眼巴巴的样子,还是吃完了。
“我都说了师娘现在吃不了太甜的,你还放这么多糖。”
旁边又冒出个清瘦的小姑娘,从盘中拿了一个吃,眉头顿时拧起。
“我不是故意的。”阿松小声说。
“阿兰,没关系。”我连忙解释。
小姑娘我认得。
她会医术,隔三差五来给我诊脉,每次诊完脉就写方子,写完方子就走。
有一回我半夜发烧,她守了我一整夜,天亮时我睁开眼,看见她趴在榻边睡着了。
三个人凑在一起的时候,院子里能吵翻了天。
阿竹说东,阿松说西,阿兰被吵得不行把笔一扔说这俩人没救了。
然后三个人一起转头看我,异口同声:“师娘,你说句话啊。”
“师娘?”
我一直都想说这个问题。
我直觉自己是没有听错,但他们怎么会这么叫我呢?
于是我摆手道:“你们认错人了。”
“没有叫错,”阿竹双手支在桌上,拖着脸看我喝药,“师父让这么叫的。”
我一脸诧异,见阿松捏紧拳头,阿兰冷着一张脸,竟全都赞同地点了点头。
我顿时头大。
萧玧整天教了孩子们什么奇怪的东西。
13
白玉京的人,跟影卫营完全不一样。
影卫营里没有名字,只有编号。
我原本不姓萧,是主子将他的姓赐给了我。
曾经我以为这是无上的荣耀。
许久未想到主子,突然想起时,心里如被针扎一样密密麻麻得疼。
但孩子们的闹腾让我渐渐淡忘这种感觉。
他们问我今天想吃什么,问我腿疼不疼,问我药苦不苦。
影卫也是贱惯了,这样温情的时候我竟然很难适应。
14
萧玧傍晚来找我。
他这些天处理宗内事务,比较繁忙,却还是记得督促我喝药。
“他们都走了?”他环顾一圈院子。
“嗯。”我应声。
“今天感觉怎么样?”
“还行。”
“药吃了?”
“吃了。”
“身上还疼不疼?”
“不疼。”
他笑了一下:“这样惜字如金做什么?”
我低下头:“我本就不喜说话。”
“是不喜说话,还是不敢多说。”萧玧走到我旁边坐下,“叫三个小家伙过来陪着你,免得你孤单。”
他观察我的神情:“他们可有闹得你不开心?”
“没有,”我说:“我很喜欢。”
我曾也以为自己是习惯了孤寂的,已不能再适应热闹。
但孩子们说起宗里的事,说哪个弟子练剑偷懒被萧玧罚了,说山下集市来了个卖糖人的手艺特别好,说后山的桃树每年结的果子又大又甜。
说这些的时候,他们声音鲜活,像一阵穿堂而过的清风。
“你为何……会让他们那样叫我?”
我犹豫一下,终还是问出了口。
但我十分紧张,忍不住抠着手上刚刚结痂的伤口。
然而萧玧的手却覆了上来。
“别弄。”
“那是因为他们一直念着想要个师娘,我都被催烦了。”
萧玧看着我的眼睛,嘴角噙着笑:“我救你一命,帮帮我这个小忙,不算过分吧。”
怎会过分。
不过一个称呼,我欣然应允。
13
第三个月的时候,我能下地走两步了。
萧玧给我做了根拐杖,桃木的,打磨得很是光滑。
他说自己亲手做的,我不信,他便翻过拐杖底部给我看,上面刻着一个小小的“宛”字。
“你刻的?”
“嗯。”
“你还会做木匠?”
“不会。”
他理直气壮,“所以做了三根才做成,前两根都中道崩殂了。”
我低头看着拐杖,握在手里试了试。
高度刚好,握着也顺手。
“谢谢。”
“不客气。”他站了起来,“走吧,我带你去看看后山的桃花,已经都开花了。”
我拄着拐杖跟他往后山走。
走得很慢,一里路歇了三回。
萧玧就站在旁边等着,也不催我。
走到后山时,满坡的桃花开得正盛,粉白粉白的一片,风一吹就落。
“好看吗?”
“好看。”
“以后每年花期时,都带你来。”
我转头看他。
他站在桃花树下,眼睛很亮。阳光落了他满身,花瓣吹落在他肩上。
“萧玧。”
“嗯?”
“谢谢你,”我十分诚恳,“我不知道该如何感谢你,倘若我武功内力还在,你若要取谁性命我皆可帮你。但如今——”
我顿了顿,“我身无长物,唯有这条命,倘若你需要我做什么,直言便可,哪怕是上刀山下火海我也在所不辞。”
萧玧看了我半晌,微微叹息。
“我要你这条命做什么?”
他走近了些,突然伸出手,将我头顶上落下的花瓣拾起。
“我救你,不是为了让你做什么。”
他手心摊开,花瓣便安安静静躺在他手心中。
“我只想让你好好活着。”
14
又过了两个月,影一来了。
他不知道怎么绕过了白玉京的暗哨,直接找到了后山。
他站在院门口,黑衣如墨,身姿挺拔,面色依旧那般冷峻。
跟从前一样,站在那里像一柄出鞘的刀。
他来时我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膝头盖着毯子,手里捧着一杯热茶,旁边放着一碟阿松送来的点心。
见到我这模样,他愣了好一会儿。
“你胖了。”他说。
“是吗?”我也愣了下。
“气色也好了。”
我搓了搓自己的脸:“……好像是。”
阿竹看见门口站了个黑衣冷面人,进屋端了杯茶出来,放在影一面前:“客人喝茶。”
然后又嗖地缩回房里,只探出脑袋。
阿松蹲在院门口劈柴,劈了两下抬头看一眼影一,又劈了两下,又抬头看一眼。
阿兰靠在门口翻医书,看似对这边毫不在意,实则和那两个毛小子一样,时刻关注着。
影一没有喝茶。
他看着我,忽然开口:“主子如今是皇帝了。”
我并不意外。
主子必定能坐上那个位子。
我比任何人都知道他的抱负,他的决心,数十年来卧薪尝胆。
他会是个好皇帝。
15
萧玧过来时,手里端着一碗刚煎好的药,像是没看见影一一样,将药放到我手边。
“今日喝了药有奖励。”他站直身体。
我耳根通红:“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一如既往的乖乖将整晚药喝下。
萧玧便拿出一盒精致的糕点。
“阿松做的?”我问。
萧玧笑着答:“我做的。”
我这才瞧见他衣袖上还沾了面粉,顿时生诧异。
“你还会做糕点?”
“不然你以为阿松从哪学的手艺?”
他揉了揉我的脑袋。
“快吃吧。”
萧玧没在这里过多停留,他看了一眼影一,便转身离开了。
影一意识到刚才这一位也是高手,问道:“他是谁?”
我答道:“萧玧。”
影一能找来白玉京,心中已隐隐有这个猜测。
“他怎会——”
影一还是闭上了嘴。
他看了我很久,然后说:“主子他把谢玉休了,谢家也垮了,太子和五皇子死了,二皇子被流放,四皇子被软禁。”
“他得知你死在乱葬岗,亲自去那里寻了许久,翻过每一具尸体,许多都面目全非,他不吃不喝地找你,直到过度虚弱晕厥,之后更是将太子一派赶尽杀绝。如今国事繁重,他也派了人不停在寻你,晚上都去你房里坐着,一坐就是一整夜。”
影一最后说:“萧宛,他后悔了。”
我垂下眼眸:“主子不会后悔。倘若再来一次,他依旧会那样选。”
谢家他势在必得,所以王妃不能有事。
而我依旧是个无足轻重的影卫。
“与谢家联姻,不过权益之计。”影一犹豫着道:“主子心里是有你的,他如今……”
“我知道了。”
我打断他:“影一,你回去吧。”
影一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又落在我旁边那根桃木拐杖上。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你过得好就行。”
他转身走了。
走到院门口时停了一下,背对着我说:
“我来寻你,主子并不知情,他以为你已经死了。”
16
晚上,我坐在卧房中发呆。
想起曾经说要请辞后,主子同我说的话。
他说:“阿宛,你明明拥有这么多了。”
“你何必看上那些小恩小惠,我的一切都是你的。”
“每回给你送的衣裳,都是用的织金云锦,一匹价值千金。”
“放在你房中的玉壶,温养心魄,足够买下城西那一排店铺。”
“上回给你的那颗夜明珠是前朝的孤品,你若是喜爱便戴在身上,若是不喜,可以砸了听响。”
“就连你最喜爱的那把刀,也是用了百年难遇的玄铁打造,请了锻造大师才做出那样的一把刀来。”
主子语气中充满不解,仿佛我多么贪心一样。
“别的影卫刀尖舔血许久,才堪堪可以在京城置办宅子,而你可以去我名下的任何一处房产。”
最后他说:“你只是个影卫,却比不少皇族过得还要舒心。”
我将脸埋在臂弯里,眼前浸出潮意,“那不一样。”
舒心吗?
有三次箭矢穿胸而过,有两次利刃划过脖颈,还有数不清究竟有多少次,周身被划出深深的口子,皮肉外翻,极为渗人。
主子是给了我许多名贵的东西。
每回领了奖赏我都小心翼翼,生怕摔着碰着。
以至于回房都不能再翻窗,而是要老老实实走正门。
我感恩主子赠予我这些东西,想念主子时便盯着它们发呆。
然而脑中总生出一种念头,要将这些玩意儿供奉起来。
我意识到了这个想法,转头骂自己不知好歹。
主子问我:“有什么不一样?”
我说:“那不是我的宅子。”
“你不需要宅子。”主子说:“你只需要一直待在我身边,不然待我要找你时,你却不在。”
17
萧玧进来时,我都没有发觉。
直到有人在身边坐下,我才反应过来。
“你回来了?”
萧玧握住我的手。
他的手心很暖,驱散我周身的寒意:“手怎么这么凉,只是见了故人一面,便如此难过。今日叫三个小萝卜头盯了好久,生怕你一个心软,又跟着他走了。”
“不会。”我说:“当年我便已经想清楚,也主动请辞过,只是他不同意。”
这个“他”是谁,我们都心知肚明。
太久没有叫出那个称呼,仿佛已是前尘往事。
“他总说,待他登上皇位的那一天,必定不会亏待我。”
我望着萧玧的眼睛,难得笑了笑。
“但我能陪他走过困苦,陪他一起看锦绣河山的那个人,却不是我。”
萧玧怔住,不免失笑:“我还是头一回见你笑,真好看。”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竟在笑,连忙不好意思地收起。
“别。”
萧玧却叫住我:“以后要多笑笑。”
他揽住我的肩膀,让我靠进他的怀里:“那高处有什么好,多冷啊,就让他一个人坐吧。”
18
我在白玉京住了整整两年。
这期间我胖了十斤,身子也比从前好了很多,至少不会动不动就吐血了。
我的腿还是跛,神医过来探了探我的脉,说不如就今日吧。
萧玧显然比我更紧张。
三个萝卜头不准进来,便在外面扒着门看。
萧璟坐在床边,紧紧握住我的手:“要是疼得厉害,就咬我。”
我知道接下来将我遭受怎样的酷刑,放在以前,比这厉害的都能咬牙挺过,第二日撑着重伤的身子回去复命。
我叫萧玧养得软弱了些。
被神医用了些药,我神志愈发不清起来,模模糊糊听见萧玧说:“这算什么软弱,我巴不得将你再娇养些,最好能变小,揣在怀里走到哪带哪儿。”
我无力回应他。
紧随而来的便是深入骨髓的疼痛。
我竭力对抗着,浑身上下大汗淋漓,觉得自己当真要死在这里了。
然而我没死。
醒来时睡在萧玧的怀里。
他沉沉地睡着,不像平时那般没个正形,眼下青黑一片,定是为了守我辛劳好些日子。
我专注地看着,不知什么时候他竟睁开了眼睛。
“偷、看、我。”他用嘴形示意。
我面颊发烫:“我没有。”
他搂住我的脖颈:“想看便看,光明正大地看。”
我与他对视一阵。
不知是谁先起的头,待我反应过来时已经被萧玧按在床上亲了。
他顾忌着我受伤的腿,没有太大的动作,只是浅尝辄止。
但我仍旧喘个不停,意识涣散。
萧玧再次紧紧地抱住我,叫了一声:
“阿宛,夫人”。
19
养伤的时候,萧承璟来了。
那天我坐在院子里看话本,萧玧在旁边煮茶。
阿竹、阿松逗着才捡回来的一窝狗崽,阿兰靠在树边看着他们。
狗崽们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它们才学会了走路,争先恐后的往我腿边爬。
我将其捞到自己腿上。
过去我凶神恶煞,生灵都不喜与我接近。
没想到有一天这些通人性的小东西竟也会选择我。
萧玧不想我腿承重太多,抱了三只到他那里,便听阿兰突然说道:“有马蹄声。”
像是一道闷雷从山上滚了下来。
我抬起头,看见萧玧低头逗弄着狗崽。
“十七匹,”他说,“都是些精锐。”
话音未落,院门外的竹林里已经冒出人影。
黑衣,蒙面,腰间佩刀。
这个装束我再熟悉不过。
影卫们无声地散开,如同一张收紧的网,将整座院子围住。
一个人从竹林深处走出来。
他穿着一身深色常服,衣料是上好的云锦,剪裁合体,衬得他身姿挺拔,只是脸上带着疲惫,鬓角也添了几丝白发。
不多,但很扎眼。
萧承璟的眼睛依旧是沉沉的,如今更有一种帝王之气,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天然的压迫。
他脊背挺直,步伐沉稳,身后跟着八名影卫。
萧承璟站在院门口,目光扫过院子。
扫到我身旁的萧玧,最后落到我身上。
我穿着青色的新衣裳,头发用一根竹簪绾着。
他叫出我的名字。
“阿宛。”
他声音哑得厉害,像很久没有好好睡过一觉。
我没有动作。
萧玧将狗崽全部放下,站起身,嘴角勾了一下:“萧承璟,不好好做你的皇帝,带这么多人来串门做什么?”
萧承璟没有看他,眼睛紧盯着我,一步一步往前走。
但萧玧挡在那里。
“皇叔。”
他终于开口,“我今日来,只带他走。您让开,我不动您。”
“你不动我?”
萧玧笑了一声,把手背在身后,姿态随意极了,“萧承璟,先不说你没大没小,你怕不是忘了如今你站在谁的地界。别说你只带了十多个影卫,就算带来上百个,上千个,你也绝对带不走他。”
“他是我的影卫。”萧承璟同他对峙。
20
“你的影卫?”
风将萧玧的衣摆吹起,他嗤笑道:“你好意思说出口。”
“每次我看他遭受疼痛折磨,我都想要你的命。”
萧玧收敛神色:“你知道为什么自己还好端端地坐在这个位子上吗?”
“两年前我在乱葬岗找到他的时候,他快死了,我将他带回白玉京,好不容易才捡回一条命。”
“他这一身伤拜你所赐,你凭什么稳坐皇位,哪怕你是我的皇侄,但错便是错,错了就该赔罪,但我最终没去。”
萧承璟声音绷紧:“为什么?”
“因为他醒了。”
萧玧看了我一眼,“他睁开眼第一句话就是让我别去。”
“他说你要是死了,天下就乱了。多可笑啊萧承璟,他替你杀了十年人,最后被丢在乱葬岗,第一句话还是替你守着江山。”
院子里安静极了。
萧承璟双眼赤红。
他的目光越过萧玧,落在我身上。
“阿宛,是我错了。”
他声音急促了些:“你跟我回去,我什么都给你,你想做皇后,我们立马成婚。”
“……”
我撑着椅子站起身,“主子,您回去吧。”
萧玧见状,忙过来扶我。
“阿宛,你的腿——”
“这是我最后一次这样叫您。”
我将自己的大半重量都靠在萧玧身上。
“我如今很好。”
“您如今夙愿已成,开心吗?”
萧承璟站在那里。
他身体忽然抖了起来,看着我的目光如同一口枯井:“不开心。”
我有些费解:“怎么会不开心呢?”
“因为我弄丢了一个很重要的人。”
他说:“在追求权力的路上迷失了自己,忘记最开始时,我们也会靠在一起取暖。”
萧承璟的视线从哀求变成了别的什么东西,既冷又硬,仿佛刚才流露的情绪只是一场幻影。
“阿宛,今天我必须带走你。”
刹那间,所有影卫飞身而动,他绕开萧玧,朝我扑过来。
他的身手很快,可萧玧更快。
萧玧伸手拦住他,他却猛地一侧身,趁着影卫围攻,从萧玧身侧钻了过去,一把攥住了我的手腕。
“阿宛!”
他的力气大得吓人,攥得我手腕生疼。
我腿还未好利索,当下便觉得被针扎一样的痛。
“萧承璟,你放开他!”
萧玧已然动怒,将咫尺的影卫一掌拍飞。
“你跟我走,”萧承璟不停地说:“你跟我回去,我什么都不要了,我只要你。阿宛,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放手!”我极力想要挣脱。
他不放,手指像铁钳一样扣着我的手腕。
“阿宛,你如今喜欢皇叔,喜欢他的正直担当,认为我阴险狡诈,心狠手辣。”
他声音泣血:“但他从小便生在锦绣丛中,可以选择不争权夺位,肆意潇洒,而我却在冷宫长大,不得不争。“
“太子三岁开蒙,五岁行文,七岁骑射,而我七岁时连话都说不顺畅。”
这些事我都清楚。
萧承璟的生母宁嫔是御前伺候的宫女,圣宠之下有了身孕。
他与太子生辰不过只差一天,生平待遇却是千差万别。
因宁嫔触怒龙颜,贬入冷宫,连带着年幼的皇子一起,一同被帝王厌弃。
冷宫杂草丛生,荒凉冷清,连肚子都填不饱。
宁嫔身子单薄,没多久便一病不起,萧承璟总从围墙的狗洞中出去替她去太医院偷药,然而有时被发现,领了一通拳打脚踢,好歹药是拿回来了。
然而一日他遍体鳞伤回来时,却发现母妃已然断气。
隆冬时节本就腐坏较慢,新春将至宫廷皆张灯结彩。
直至之后臭味传出,才有宫人匆忙闯入,发现萧承璟竟与尸体共处一室长达十日。
他惨笑道:“宫人皆说我狠戾。”
“说我那么小的年纪,竟毫不畏惧,虽不会说话,看人的眼神透着渗人。”
“我若不狠一些,死的便会是我。”
“阿宛,”他声音染上狠戾,已有些口不择言:“你可别忘了,我和皇叔,我们身上流着同样的血。”
“而皇室中人,向来薄情。”
“你以为他不会抛弃你?只是如今的你还让他痴迷,待他不再需要你的那一天,也会毫不留情的把你丢下。”
我内息本就不稳,每日由萧玧慢慢调理着,被他这样一激,更是气血翻涌。
“胡说!”
我不顾自己虚软的身子,扇了他一巴掌。
21
萧承璟被我打得偏过头去,嘴角溢了血,眼里流露出难过:
“阿宛,你为了他,在生我的气。”
萧承璟性格偏执,过去我已领教。
方才那一掌仿佛打没了我的精力,这下脚步虚浮,浑身抖得厉害。
高手过招,不过瞬息之间。
萧玧很快脱身,朝我奔来。
萧承璟重新攥住我的手,面无表情地往前走。
我脚下一绊,整个人往前栽倒,一阵剧痛从心口炸开,我眼前一黑,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阿宛!!”
“师娘!”
我听见萧玧和孩子们焦急的声音,想要安抚他们说自己没事,还未张口却一口血喷了出来。
血溅在萧承璟的衣襟上,有几滴还溅在了他的下巴上。
他愣住了,手兀的松了。
我软软地往下坠。
萧玧一把接住我。
“阿宛!”
他的声音变了,一只手揽住我,另一只手贴在我的胸口,内力源源不断渡过来。
我靠在他怀里,眼前发黑,胸口疼得说不出话,嘴角还在往外渗血。
萧玧低头看了我一眼,声音冷的像千年不化的寒冰。
“萧承璟。”
他的话里已有杀意:“我说没说过,不许你碰他。”
他将我打横抱起,温柔地放在一旁的摇椅上,嘱托孩子们看好我。
影卫们皆已负伤,但见萧玧走了过来,全部朝萧承璟面前聚拢,意图护住他。
萧承璟仍旧呆呆站着,似乎还未从方才我的吐血中回过神来。
萧玧腰间长剑出鞘,剑光如银龙。
影六还未反应过来,手腕便中了剑,手里的刀脱手飞了出去。
萧玧的剑很快,不然也不会让白玉京稳坐天下第一宗门的位子。
他如同一阵疾风,穿过最前面的影卫们,直冲萧承璟。
影一挡在他身前,萧玧的剑被架住。
萧玧手腕一转与他对招,身形极快,翩若惊鸿,已然是人剑合一。
只听“铮”的一声脆响,影一手里的刀竟然断成两截。
若非萧玧看在我的面子上,这些影卫已是一地尸体。
而他已经再进了一步,剑尖抵在萧承璟胸口。
“你找死。”萧玧说。
“他怎么了?”萧承璟怔然。
“你害的。”
萧玧声音没有丁点起伏,“他身子明明经不起一点刺激,你非要拽他,非要逼他。你口口声声说你要他,可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在伤他。”
萧承璟下颌绷得很紧,喉结动了一下。
“退下。”他朝后吩咐。
影卫们纷纷收刀,退后三步。
萧玧没有放下剑。
“萧承璟,”他说:“阿宛已经死过一次了。两年前你抛弃他,把他扔在乱葬岗那日,他就死了,现在的他是我的人。”
“他的命是我续的,毒是我除的,人是我养的,跟你没有半点关系。”
萧承璟嘴唇翕动着:“……什么毒。”
萧玧气笑,声音如雷霆万钧落下。
“你竟不知道。”
“他当年替你渡了蛊,不仅内力渐失成为一个废人,还要随时忍耐刺骨疼痛,拖着破烂的身子替你卖命,你却不知道。”
“滚。”
萧玧收了剑,“带上你的人,滚!”
萧承璟还想再说什么,最后他只是点了点头,翻身上马。
22
马蹄声远去,竹林恢复了安静。
萧玧走回来,蹲在我面前。
阿兰已经替我把我嘴角的血擦掉,扶着我坐起:“无甚大碍,只是急火攻心,一口淤血反倒吐出来更好。”
萧玧总算松了口气,握住我的手:“我方才并不想放走他,是皇帝又怎么样,大不了花点功夫换个人来做。”
我朝他歉意地笑笑。
我曾经为了帮萧承璟夺位,刀下有数不清的冤魂,即使遭受内心拷打也只能强迫自己冷漠应对。
我知道自己的手不干净,无法洗清自己的罪孽,但希望能尽自己所能让世道再太平些。
萧玧低下头,吻了吻我的眉心:“阿宛,以后别吓我了。”
我头一次见萧玧发火,已打定主意再也不让他心急。
于是我点了点头。
“好。”
他摸出一样东西,递给我:“本想给你一个惊喜,却被不速之客打搅。”
我看着这枚手镯,声音震颤:“你……怎么知道。”
萧玧道:“那日你睡觉魇住,听你说起。”
“这是我娘留给我的。”我哽咽道。
曾经为了给萧承璟作新婚贺礼,当了它换来了银子。
“所以合该物归原主。”
他将镯子重新带回我的手上,揽着我的腰让我靠着他。
“等你再好一些,便可以喝桃花酿了。”
萧玧声音温柔,轻抚我的耳廓。
“曾经答应要与你对饮。”
阿竹当即附和:“对对对,师娘,我师父酿的酒可好喝了。”
阿松叫道:“阿竹,你偷喝了师父的酒!”
阿竹立马道:“我才没有,我只是、只是碰巧尝了一点点,哎呀,阿兰你怎么捂我眼睛!”
只听阿兰惊呼一声,匆忙一手捂住一个人的眼睛,自己也闭上了眼,不过通红的耳根出卖了她。
萧玧吻住了我的唇。
院子里桃花落了满地。
我仿佛已品到了桃花酿的美味。
番外
萧承璟在位这些年,把江山打理得很好。
减赋税,修水利,整吏治,北狄不敢进犯,南疆不敢作乱。
百姓们都管他叫明君。
他日理万机,殚精竭虑,连臣子们都看不下去了上折子请他保重龙体。
只有萧承璟知道,倘若自己不这样做,便会总忍不住去想那个人。
他保留着萧宛曾经住的那间屋子。
里面陈设整齐,全是奇珍异宝,虽然萧宛不在,但依旧被擦拭得干干净净。
他在那里,才能睡得一个较完整的觉。
群臣劝他纳妃,他不为所动。
皇后的位子早已留给了一人。
但那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依旧会想起曾经萧宛带着儒慕与欢喜的眼神,但他从未珍惜。
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烛火晃了晃。
光影里,他的影子拖得很长,孤零零地印在地上。
万世江山,万世孤独。
萧承璟早该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