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的童年,是被全世界温柔包裹着长大的。
她出生在一个寻常又圆满的普通家庭,父母恩爱和睦,家境安稳无忧。没有争吵,没有冷暴力,没有颠沛流离的苦难。春日有鲜花落满窗台,夏夜有晚风与蝉鸣,秋冬有暖灯热饭,岁岁年年,烟火温柔。
六岁之前的苏晚,眼里的世界是澄澈明亮的,她天真、柔软、善良,被父母护得干干净净,从未见过世间半分疾苦与恶意。
直到她六岁那年的初秋,隔壁空置了许久的小院,搬来了一户新邻居。
搬家那天是个阴天,风有点凉,落了满院枯黄的梧桐叶。
小小的苏晚趴在自家二楼的窗台,撑着下巴好奇地张望。院子里没有热闹的搬家队伍,没有欢声笑语,只有一个沉默寡言的男人,拖着破旧的行李箱,粗鲁地摔进屋子。
而男人身后,跟着一个和她同龄的小男孩。
小男孩叫陆时衍。
那年的陆时衍,才六岁,身形比同龄孩子单薄很多,穿着洗得发白、不合身的旧衣服,头发软软耷着,遮住眉眼,整个人安静得近乎死寂。
苏晚第一次看见他的时候,心脏莫名轻轻揪了一下。
他的胳膊露在短袖外面,青紫交错的伤痕密密麻麻,新旧叠在一起,触目惊心。稚嫩的手腕上还有一道浅浅的结痂疤痕,像是被硬物抽打留下的痕迹。
小小年纪的苏晚,不懂家暴,不懂人间疾苦,不懂原生家庭的溃烂与黑暗。
她只是单纯地、本能地觉得——他好疼。
为什么别的小朋友都是干干净净、开开心心的,只有他,满身伤痕,满眼沉默?
从那天起,苏晚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落在隔壁小院。
她渐渐拼凑出了所有大人闭口不谈的真相。
陆时衍的父母早早离异,他的母亲在他懵懂记事的年纪,抛下了尚且年幼的他,跟着别的男人远走高飞,从此杳无音信,彻底抛弃了自己的孩子。
而他的父亲陆强,是个游手好闲、嗜酒如命、性情暴戾的无赖。
自从妻子走后,他彻底破罐破摔,整日泡在外面酗酒、鬼混,没钱就回家摔东西、打骂唯一的儿子。酒精麻痹了他的理智,贫穷溃烂了他的人性,所有的不如意、所有的窝囊气,全部发泄在了尚且年幼、毫无反抗之力的陆时衍身上。
几乎每一天,隔壁小院都会传来压抑的摔砸声,和孩童隐忍到极致、不敢哭出声的闷响。
苏晚无数次趴在窗台听着,小小的心口堵得发慌,眼眶总是莫名泛红。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生活。
她的世界里,永远是父母温柔的叮嘱、温热的饭菜、无条件的偏爱与包容。可一墙之隔的陆时衍,活在无尽的黑暗、暴力与冰冷里。
明明同岁,明明都是六岁的小孩子,命运却天差地别。
小孩子的善意最纯粹,也最赤诚。
苏晚心疼他,发自心底的心疼。
从认识他的第一天起,她就下定决心,要对他好。
每天家里的牛奶、面包、小零食、水果,她都会偷偷攒下来,趁着陆强出门酗酒、院子安静的时候,踮着脚敲开隔壁的院门。
一开始的陆时衍,极度防备、极度怯懦。
他习惯了打骂、习惯了冷眼、习惯了世间所有恶意,从未有人对他温柔过半分。面对笑得眉眼弯弯、干干净净的小女孩,他只会下意识后退,垂着眼帘,浑身紧绷,像一只受过重伤、不敢靠近人类的小兽。
“陆时衍,这个给你吃。”苏晚把温热的面包和牛奶塞进他手里,声音软软甜甜的,“很好吃的,你尝尝。”
小男孩攥着温热的食物,指尖都是僵的。
他抬眼,悄悄看了一眼面前的小姑娘。
她皮肤白皙,眉眼温柔,穿着干净漂亮的小裙子,眼里盛满了从未被苦难沾染过的光亮,干净得让他自惭形秽。
那是他这辈子,从未触碰过的温暖。
久无人对他温柔,久无人给他温饱,久无人心疼他满身伤痕。
这一刻,沉寂荒芜的小小世界,第一次照进了一束光。
久而久之,他慢慢卸下防备。
会在她来的时候,悄悄抬头看她,会小声对她说一句谢谢,会安静地陪她坐在院子的石阶上,看风吹落叶,看云卷云舒。
两个六岁的小孩子,隔着一堵院墙,悄悄缔结了旁人不懂的羁绊。
自此岁岁年年,青梅竹马,形影不离。
童年的时光温柔又漫长。
上学他们一起走,放学他们一起回。苏晚会把最好的东西都分给他,会在他身上添了新伤痕的时候,红着眼眶小心翼翼帮他吹伤口,会奶声奶气地告诉他:“不疼不疼,以后我保护你。”
那时的承诺稚嫩又天真,却字字真心。
陆时衍的话很少,永远安静内敛。
他不擅长表达情绪,不会说好听的话,可他会把苏晚给的所有零食小心翼翼藏好,舍不得一次吃完;会默默走在靠马路的外侧护着她;会在别的小孩欺负苏晚的时候,第一次鼓起勇气挡在她身前,哪怕自己满身是伤,也绝不允许任何人碰她分毫。
她是他黑暗童年里,唯一的救赎,唯一的光。
时光匆匆,转瞬数年。
两人一同升入初中。
昔日稚嫩懵懂的孩童,彻底长开了模样。
陆时衍继承了极好的骨相,褪去了幼时的单薄青涩,身形挺拔清瘦,眉眼清冷精致,皮肤是常年不见暖阳的冷白,五官干净利落,自带一股清冷疏离的少年气。
他沉默、安静、成绩名列前茅、长相出众。
短短一年,他成了整个年级最惹眼的少年。
清冷、温柔、干净、优秀,满足了青春期少女对初恋的所有幻想。
越来越多的女生偷偷暗恋他、偷偷给他递情书、表白心意。
可无论多少人喜欢、多少人示好,陆时衍永远淡淡拒绝,从未动摇过半分。
他的眼里、心里,自始至终,只装得下一个苏晚。
所有人都好奇,这样清冷耀眼的少年,为什么对谁都冷淡疏离。
只有苏晚知道答案。
因为他的全世界,从六岁那年开始,就只有她一个人。
可少年人的偏爱与专一,终究引来了嫉妒与恶意。
隔壁班有个张扬跋扈的男生,喜欢班里最漂亮的女生,偏偏那个女生满心满眼都是陆时衍,屡次当众表白,屡次被拒,依旧不死心。
求而不得的嫉妒,让那群青春期躁动的男生心生恶意。
那天午后课间,趁着午休人少,那群男生堵在了教学楼最偏僻的女厕所门口,把单独路过的陆时衍强行拽了进去。
“拽什么高冷?装什么干净?”
“不就是长得好看一点?还敢拒绝她?”
“今天好好教训你一顿,让你知道规矩!”
狭小封闭的厕所,门被反锁。
拳打脚踢狠狠落在少年单薄的身上。
陆时衍没有还手。
他从小被打惯了,早已麻木疼痛,也懒得和这些幼稚的人争执。他只是死死护着头,沉默隐忍,一声不吭。
他不怕疼。
他只是怕麻烦,怕惹事,怕一旦闹出动静,被父亲知道,迎来的是更加残忍的殴打。
课间十分钟,喧闹的教室,迟迟等不到陆时衍回来的苏晚心里莫名发慌。
熟悉的心悸感涌上心头,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她起身跑出教室,挨个楼道寻找,最后在偏僻的厕所门外,听见了里面压抑的殴打声和污言秽语。
那一刻,苏晚脑子瞬间空白,一股从未有过的恐慌和愤怒席卷全身。
她没有丝毫犹豫,冲上去用力拍打厕所门板,声音带着急哭的颤抖:“你们放开他!开门!快点开门!”
里面的人不以为意,依旧不依不饶。
情急之下,从未发脾气的温柔小姑娘,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撞门。
砰的一声,门板被撞开。
苏晚一眼就看见被围在中间、满身尘土、嘴角破皮的陆时衍。
少年微微垂着头,眉眼隐忍,明明疼得脊背发抖,却依旧一声不吭。
那一瞬间,苏晚的眼泪瞬间砸了下来。
她冲过去,一把挡在陆时衍身前,小小的身躯死死护住身后的少年,红着眼眶,第一次极其凶狠地对着一群比自己高大的男生吼道:“谁再碰他一下,我跟谁拼命!”
素来温柔软糯的小姑娘,第一次露出了锋芒毕露的模样。
那群男生被她突然的气势震慑,愣在原地。
趁着空档,苏晚伸手拉住陆时衍的手腕,指尖触到他微凉的皮肤,带着擦伤的粗糙触感。
她不敢耽误半分,紧紧攥着他,拽着他快步离开黑暗狭小的厕所。
走出阴暗楼道,阳光落在两人身上。
苏晚拉着他站在阳光下,眼泪不停掉,一边掉一边小声哽咽:“陆时衍,你为什么不还手?你疼不疼?”
陆时衍抬眼看着她通红的眼眶,看着她为自己急得满脸泪痕的模样,清冷的眼底翻涌着细碎的温柔与酸涩。
他轻轻摇头,声音沙哑至极:“不疼。”
怎么会不疼。
只是比起常年深入骨血的家暴,这点少年间的打闹,早已不值一提。
可他唯独怕——怕她哭。
从那天起,苏晚心里埋下了一个无比坚定的念头。
她一直以为自己可以陪着他、看着他长大,可她第一次真切意识到,她太弱了。
她护不住他。
她只能看着他受委屈、被欺负,只能哭,只能无助。
当晚回家,苏晚认真地和开明的父母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爸妈,我想学散打。”
父母很诧异:“好好的小姑娘,怎么突然想学这个?”
苏晚抬起通红的眼睛,认真又执拗:“我想变强。我想保护一个人。”
我想以后,没有人可以欺负陆时衍。我想保护他。从小到大,都是他默默隐忍、默默承受所有黑暗。
从今往后,换她护他。
父母看着女儿坚定的模样,没有多问缘由,没有阻拦,温柔点头答应。
自此,温柔乖巧、从未与人争执的苏晚,开始日复一日泡在训练场。
压腿、打拳、对抗、体能训练。
无数个汗水淋漓的日夜,无数次肌肉酸痛、淤青擦伤,她从未喊过一次苦,从未想过放弃。
别人学散打是为了炫酷,为了防身。
她学散打,只为一个人。
只为将来,能挡在他身前,护他岁岁平安,免他一生风雨。
少年依旧清冷温柔,眼底唯独对她万般柔软。
两人依旧形影不离,朝夕相伴,是全校所有人都默认的一对。
升入高中,两人依旧同班同桌。
三年朝夕相处,岁岁形影不离。
他们一起早读、一起刷题、一起在晚自习后的路灯下并肩走路、一起分享三餐、一起熬过枯燥压抑的高中岁月。
陆时衍永远是年级榜首的学神,清冷自律、沉稳优秀。
苏晚温柔明媚、活泼开朗,是所有人眼里的小太阳。
一冷一热,一静一动,般配得让人艳羡。
全校的流言蜚语从未停止。
所有人都在传,年级第一的学神陆时衍,喜欢温柔干净的苏晚,两人从小青梅竹马,情根深种。
绯闻越传越广,从班级传到年级,最后甚至闹到了班主任耳朵里。
高中早恋,是学校严令禁止的红线。
班主任不敢怠慢,立刻通知双方家长到校谈话。
苏晚的父母来了。
温柔、礼貌、通情达理。听完老师的顾虑,只是温和道歉,耐心沟通,相信自己的女儿懂事自律,不会耽误学业。
而陆时衍的家长,来的是他的父亲——陆强。
那个常年酗酒、性情暴戾、三观扭曲的男人。
一身酒气、满脸戾气、衣衫邋遢,站在整洁的教师办公室里,格格不入,令人不适。
听完老师所谓的“早恋影响学习”的说辞,陆强不仅没有半点愧疚和管教之心,反而目光阴鸷地扫了一眼站在一旁安静乖巧、长相清秀干净的陆时衍。
他眼底没有半分父爱,只有算计、贪婪与龌龊。
当着老师的面,他冷笑着吐出字字诛心的话语:
“读书?读再多书有什么用?”
“你长这一副白白净净的好皮相,不是让你谈恋爱的。”
“好好留着这张脸,以后去攀有钱人、傍富婆,给我挣钱享福!”
“你这辈子,就是用来给我换钱的玩物!”
字字肮脏,字字刺骨。
在场的老师都听得脸色发白,无从辩驳。
没有人能想象,一个父亲,能对自己的亲生儿子说出如此不堪、如此扭曲的话。
那场谈话结束,是陆时衍噩梦的开端。
陆强当着老师的面暂且收敛戾气,转头就强行把陆时衍领回了家。
那天傍晚,隔壁小院再次传来剧烈的摔砸声与暴力殴打声。
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凶狠。
陆强恨他不听话、恨他心思不在攀附权贵上、恨他耽误自己的发财美梦。
他一边打一边辱骂,扭曲恶毒的话语,尽数砸在少年心上。
第二天,陆时衍没有来学校。
老师无奈通知:陆时衍被家长强制退学了。
一瞬间,苏晚的世界轰然崩塌。
朝夕相伴三年的人,突然彻底消失在了她的青春里。
偌大的教室,熟悉的同桌位置空空荡荡。
阳光依旧洒落,书本依旧整齐,可身边再也没有那个清冷温柔、默默陪着她刷题的少年。
苏晚心慌、难过、无助,整夜整夜睡不着觉。
从那天开始,只要一有空,她就飞奔跑去隔壁小院。
白天陆强在家,她不敢靠近。
只有算准陆强外出酗酒、堵伯、鬼混的空档,她才敢悄悄溜进院子,偷偷见他一面。
退学在家的陆时衍,日子过得更加灰暗压抑。
陆强彻底放弃让他读书,整日囚禁他在家,稍有不顺心就打骂折磨,时刻盘算着等他再大一点,就利用他的样貌,换取钱财利益。
那段时间,陆时衍身上的旧伤叠新伤,从未间断。
可即便身处地狱,他从未抱怨,从未颓废。
苏晚偷偷跑来见他的每一次,他永远温柔镇定,默默拿出书本,耐心细致地帮她补习落下的功课,梳理知识点,讲解难题。
哪怕自己早已身处泥泞深渊,他依旧拼尽全力,托举她的前程,护她的学业。
昏暗破旧的小房间,成了两人唯一的避风港。
一次又一次补习结束,夕阳透过破旧的窗棂,落在少年清瘦的侧脸上。
苏晚看着他温柔认真的眉眼,忍不住轻声问出心底藏了很久的问题:
“时衍,你还会参加高考吗?”
陆时衍握着笔的指尖微微一顿,抬眼看向眼前满眼期待、满眼光亮的小姑娘。
他眼底翻涌着隐忍的酸涩与执念,最终轻轻点头,声音温柔又坚定:
“会。”
“我一定会参加高考。”
“阿晚,我们说好的,要考同一所大学,以后再也不分开。”
一句承诺,支撑着他熬过所有暗无天日的折磨。
为了这个约定,他开始学着顺从、学着隐忍。
陆强让他干什么,他就乖乖照做,不再反抗,不再顶嘴。
他刻意收敛所有棱角,装作温顺听话的模样。
渐渐的,陆强的打骂真的变少了。
暴戾的男人以为儿子彻底被驯服、彻底认命,心情愈发舒坦,殴打也不再频繁。
陆时衍身上的伤痕,一点点减少。
苏晚看着逐渐安稳的他,心里悄悄松了一口气。
她以为,苦难快要结束了。
她以为,熬过这段黑暗,他们真的可以并肩奔赴大学,奔赴崭新光明的未来。
她满心期待着高考,期待着解脱,期待着和他的岁岁年年。
盛夏六月,蝉鸣聒噪,热浪滚滚。
一年一度的高考如期而至。
无数学子奔赴考场,奔赴自己数年寒窗的终点。
苏晚走进考场,心态平稳,落笔从容。
三年苦读,有陆时衍日夜陪伴、耐心辅导,她发挥得极其稳定,每一场考试都顺利结束。
她满心欢喜,考完就立刻奔赴两人约定好的老地方,等着陆时衍。
她等着他考完出来,等着他们一起拥抱、一起欢呼、一起奔赴属于他们的新生。
可她从正午等到黄昏,从日落等到天黑,始终没有等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电话打不通,小院没人,杳无音信。
苏晚心慌得整夜无眠。
直到高考彻底结束,她才终于再次见到陆时衍。
少年依旧清冷干净,眉眼温柔,只是眼底藏着一丝极深的疲惫与沧桑。
苏晚迫不及待冲上去,眼里带着委屈与疑惑:“你为什么没有去高考?我们明明说好的!”
她生气、难过、委屈,满心的期待全部落空,像是被人狠狠摔碎了所有美梦。
可看着少年眼底难以掩饰的疲惫,看着他周身散不去的压抑,所有的怒火,瞬间又化作汹涌的心疼。
不等陆时衍解释,苏晚从街坊邻里的零星议论中,得知了所有真相。
就在高考前夕,常年酗酒、游手好闲的陆强,染上了毒瘾,涉嫌吸毒、聚众堵伯、违法交易,被警方当场抓获,直接立案坐牢。
高考那几天,陆时衍被警方传唤,持续配合做笔录、调查取证、核实案情。
他被世俗琐事彻底困住,彻底错过了高考。
他不是失信,不是不想来,是身不由己。
他再次被命运狠狠捉弄。
父亲入狱,家庭彻底破碎,所有枷锁与黑暗,再次死死困住了他。
得知一切真相的苏晚,瞬间红了眼眶。
所有的生气、所有的委屈,尽数烟消云散,只剩下彻骨的心疼。
她看着眼前孤身一人、一无所有、坠入更深深渊的少年,轻声哽咽:“没关系,没关系的时衍,不怪你。”
他失去了所有,家没了,父亲入狱,前程被毁,一无所有。
从此世间,再无他的归处。
苏晚不忍心让他独自一人漂泊受苦。
思虑再三,她鼓起勇气,将自己从小到大放在心尖上守护、青梅竹马相伴长大的陆时衍,正式介绍给了自己的父母。
她认真告诉爸妈他所有的苦难、所有的隐忍、所有的温柔与善良。
苏晚的父母一生温柔开明,从未势利浅薄。
他们看着女儿满眼珍视、满心心疼的模样,看着少年干净端正、温柔懂事的品性,没有丝毫嫌弃,没有半点反对。
他们见过这孩子从小到大的隐忍乖巧,知晓他所有身不由己的苦难。
最终,父母温柔点头,接纳了这个无家可归、命运坎坷的少年。
“既然孩子可怜,你们感情又好,那就让他留下来吧。”
自此,十八岁的盛夏,高考落幕。
苏晚顺利考入心仪的重点大学,如期开启大学生活。
而错失高考、无家可归的陆时衍,跟着苏晚,两人在外租了一间小小的出租屋,正式开始同居生活。
狭小简陋的屋子,却是两人这辈子,第一个真正温暖安稳、没有暴力、没有黑暗、没有折磨的家。
为了不拖累苏晚,为了养活自己、补贴家用,为了兑现和她同校毕业的诺言,陆时衍开启了最辛苦难熬的日子。
白天,他外出打各种零工,搬货、收银、兼职家教、跑腿,所有能做的活,他全部包揽。
风吹日晒,辛苦奔波,挣来的钱全部用来支撑两人的生活开销。
夜晚,所有人熟睡之后,他独自挑灯夜读,疯狂自学高中全部课程,日夜苦熬,从未停歇。
他底子极好,天赋卓绝,心性坚韧。
别人寒窗三年,他在颠沛流离、打工糊口的日子里,用一年时间,补完了所有人三年的学业。
第二年,他再次报名高考。
凭借极致的自律、惊人的天赋与日夜不休的苦读,他以极高的分数,成功考上了和苏晚一模一样的重点大学。
不仅如此,入校之后,他成绩遥遥领先,天赋碾压同级,学校破格允许他跳级就读。
他拼命追赶着她的脚步,拼尽全力缩短所有差距。
她读大一,他复读高考;
她读大二,他跳级大二;
她读大四毕业,他同步修满所有学分,和她并肩站在毕业的舞台上。
短短四年大学时光,两人从拮据同居、相互扶持,到并肩名校、携手同行。
陆时衍凭借极致的优秀,成了学校最传奇的存在。
一个历经风雨、颠沛半生,依旧温柔干净、步步生辉的少年。
他们成了全校人人艳羡、无人不知的模范情侣。
苦难没有磨平他的温柔,泥泞没有玷污他的品性。
他历经世间至恶,却依旧心向光明,温柔待世,满心满眼,唯有苏晚一人。
四年大学时光,温柔安稳,岁岁圆满。
曾经所有的风雨、所有的黑暗、所有的坎坷,仿佛都已成过往云烟。
毕业典礼那天,阳光盛大,和风温柔。
全校毕业生齐聚操场,礼服整齐,青春熠熠生辉。
仪式落幕,人潮散去。
无数人见证之下,陆时衍在洒满阳光的青春校园里,单膝跪地,拿出精心准备的戒指。
四年相伴,十年羁绊,一生执念。
他抬眼望着眼前满眼星光、陪他熬过所有黑暗的女孩,声音温柔坚定,眼底盛满余生所有的深情:
“苏晚,从六岁遇见你,我的人生才有了光。
往后余生,风雨是你,安稳是你,余生皆是你。
嫁给我,好不好?”
苏晚站在阳光下,泪眼婆娑,用力点头。
“我愿意。”
十年青梅竹马,历经风雨,终得圆满。
戒指戴上指尖的那一刻,两人相视一笑,眼底盛满了跨越岁月的温柔与笃定。
青春落幕,爱意永存。
两人手牵手,十指紧扣,笑着走出校园,并肩走在落日余晖的街道上,准备回到属于他们的小小出租屋,奔赴属于彼此的余生。
夕阳温柔,晚风和煦,前路一片光明坦荡。
他们以为,所有苦难尽数终结,往后余生,只剩岁岁安稳、年年相守。
可谁也没有想到,命运最恶毒的报复,藏在最圆满的瞬间。
街角的马路尽头,一辆黑色轿车,毫无预兆、极速疯狂地冲了出来。
车速极快,带着滔天的戾气与恨意,直奔两人而来。
开车的人,是刚刚刑满出狱的陆强。
没有人知道,当年陆强吸毒入狱、彻底毁灭的人生,从头到尾,都是陆时衍一手精密策划的结果。
年少隐忍的所有岁月,他看似温顺听话、默默挨打、任人欺凌,实则早已在心底布下天罗地网。
他默默收集父亲酗酒、堵伯、吸毒、违法交易的所有证据,隐忍数年,静待时机,最终一举举报,亲手将这个折磨、虐待、囚禁自己一生的恶魔父亲,送进监狱,让他身败名裂,锒铛入狱。
他从未害人,他只是自救。
可扭曲恶毒的陆强,从未反思自己的过错,满心只剩下对儿子滔天的怨恨。
他将自己人生所有的失败、堕落、牢狱之灾,全部归咎于自己的儿子。
出狱的第一件事,就是寻仇。
他要毁了陆时衍拥有的一切,要让他痛不欲生,要拉着他一起陪葬。
黑色轿车失控般狂奔而来,朝着马路中央毫无防备的两人狠狠冲撞。
电光火石之间,生死一瞬。
苏晚甚至来不及反应,耳边只剩呼啸的风声与刺耳的刹车声。
千钧一发的绝境,陆时衍用尽毕生所有力气,猛地一把将身边的苏晚狠狠推开!
“阿晚!躲开!”
一声嘶吼破碎在风里。
女孩踉跄摔在路边,安然无恙。
而那个护了她一辈子、爱了她一辈子、熬过所有黑暗终于迎来光明的少年,被飞驰的轿车狠狠撞飞。
轰然一声巨响。
世界瞬间死寂。
阳光依旧明媚,晚风依旧温柔,可世间所有光亮,瞬间尽数熄灭。
苏晚趴在地上,瞳孔骤缩,浑身僵硬。
她眼睁睁看着自己爱了十年、盼了十年、等了十年的少年,倒在满地鲜血之中。
亲眼目睹,至爱离世。
极致的恐惧、极致的崩溃、极致的绝望,瞬间吞噬了她所有意识。
天旋地转,眼前一黑。
世界彻底陷入无边黑暗。
……
“嘀——嘀——嘀——”
冰冷规律的仪器声,在耳边缓缓响起。
刺眼的白光缓缓穿透沉重的眼皮。
混沌、模糊、漫长、虚无。
苏晚缓缓睁开沉重的双眼。
入目是纯白的天花板,消毒水弥漫的寂静病房,精密的医疗仪器,缠绕满身的输液管。
空洞、冰冷、陌生。
刚刚那场长达十几年、无比真实、甜虐交织、圆满又惨烈的一生,仅仅只是一场漫长、逼真、沉浸式的大梦。
所有青梅竹马、所有温柔守护、所有校园时光、所有同居相守、所有毕业求婚、所有车祸离别……
全是假的。
而真正的现实,残酷到让人窒息——
梦境里互换了所有命运。
梦里苏晚拥有的圆满幸福童年、被父母宠爱、温柔顺遂的人生,是现实里陆时衍的人生。
梦里陆时衍承受的家暴、离异、抛弃、酗酒父亲、黑暗童年、颠沛流离、受尽欺凌的苦难人生,是现实里苏晚的真实人生。
现实里的苏晚,才是那个自幼父母离异、母亲抛弃、父亲家暴、活在无尽黑暗与暴力里、满身伤痕长大的小孩。
现实里的陆时衍,才是那个从小家境圆满、父母恩爱、被温柔呵护长大、干净明媚、顺遂无忧的少年。
那场惊天动地的车祸,那场生死离别,真实发生过。
只不过结局彻底反转。
当年马路车祸,被狠狠撞飞、身受重伤、濒临死亡的,不是陆时衍。
是苏晚。
而梦中拼死推开她、救下她性命的,是陆时衍。
梦中他护住了她的性命,可现实苏晚却在那场惨烈车祸中,脑部重创、神经受损、深度昏迷——成了植物人。
一睡,就是整整三年。
三年。
一千多个日夜。
她深陷深度沉睡,意识被困在自己编织的颠倒梦境里,沉沦虚实,分不清真假。
在她的潜意识里,她渴望被守护、渴望被偏爱、渴望圆满顺遂的人生。
所以她的大脑,自动颠倒了她和陆时衍的一生。
她把自己渴望的幸福人生,安给了梦里的自己。
她把自己真实承受的所有黑暗苦难,全部投射给了梦里的陆时衍。
她在颠倒的梦境里,体验了一场“我护你、我救赎你、我圆满你”的一生。
可现实,从头到尾,都是陆时衍在救她、等她、护她。
三年来,从未放弃。
日复一日守在病床前,寸步不离,岁岁等待。
哪怕所有人都说她再也醒不过来,哪怕医生多次告知苏醒概率趋近于零,他依旧从未放弃。
为了唤醒沉睡不醒、意识沉沦梦境的苏晚,陆时衍不顾一切,自愿成为国内尚未推广、极具风险的脑神经梦境介入治疗技术的第一例人体小白鼠。
这项技术,可以让清醒者的意识,强行进入植物人的深层梦境,闯入她混沌虚幻的意识世界,找到沉沦的她,打碎虚妄梦境,将她的意识强行拉回现实。
风险极高,一旦失败,介入者也会永久沉沦梦境,变成无法苏醒的植物人。
可他义无反顾。
他陪她沉沦了整整一场十几年的大梦。
陪她走过颠倒的岁岁年年,看着她在虚妄的世界里,圆满了所有遗憾,走完了一场互换命运的人生。
在梦境最后,在她最崩溃、最绝望、意识即将永久沉沦的瞬间,是他跨越虚实、穿透梦境,撕碎所有虚妄幻境,硬生生将她从无尽混沌里拉了回来。
病房寂静,白光温柔。
苏晚缓缓转动眼珠,僵硬的指尖微微颤动。
视线慢慢聚焦。
病床边,那个守了她整整三年、赌上自己所有意识、闯入她梦境救她的少年,缓缓抬眼。
三年岁月,磨去了少年所有青涩稚嫩,眉眼沉稳温柔,眼底藏着跨越虚实、极致深沉的爱意与疲惫。
是陆时衍。
真实的、活着的、守着她的陆时衍。
梦里她拼尽全力守护的人,现实里,拼尽一切守护了她整整一生。
四目相对的瞬间,所有梦境虚实尽数剥离。
十几年颠倒的大梦轰然破碎,所有虚幻落幕,只剩现实里真实滚烫的爱意。
陆时衍俯身,声音沙哑哽咽,隐忍了三年的情绪,在这一刻尽数崩塌:
“阿晚,欢迎回家。”
“我等你,等了好久。”
苏晚眼眶泛红,泪水无声滑落。
梦里她哭他的苦难,醒后她哭自己的幸运。
原来她所有的执念、所有的心疼、所有的想要守护,从来都不是凭空而来。
那是她潜意识里,最深的依赖,最深的爱意。
一场大梦,颠倒人生,却从未颠倒半分爱意。
历经生死,跨越虚实,沉沦梦境,双向救赎。
现实里的苏晚,走出了黑暗童年,走出了深度昏迷,走出了无尽混沌。
现实里的陆时衍,守住了挚爱,熬过了漫长等待,赌上一切,换她一场苏醒。
数月之后,苏晚彻底康复,身体、意识、记忆尽数恢复正常。
深秋暖阳,婚礼殿堂温柔盛大。
两人并肩而立,褪去青涩苦难,历经生死虚实,终得相守。
红毯漫长,灯光温柔。
交换戒指的那一刻,过往十几年所有苦难、所有黑暗、所有梦境虚妄,尽数化作余生岁岁安稳的铺垫。
曾经,梦里是她护他走出泥泞。
如今,现实是他渡她重生人间。
大梦一场,颠倒众生。
余生漫漫,唯你至终。
虚实皆你,此生不渝。
【小剧场】
苏晚:你当初为什么那么暴力让我醒过来,我差点要哭死殉情了。
陆蚀衍:对不起嘛老婆,医生说要刺激病人记忆,于是我就复刻了我们的回忆,而且老婆真的好棒好棒,要不是想着救老婆你,进去第一天我就把那个老登打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