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京城第一首富的独生女。
为了向所有人证明真爱不是金钱能衡量的,我拒绝了太子的联姻,跟穷书生私奔了。
私奔前我壮烈地撕了厚厚一沓十万两银票,只揣了两个冷窝头以表决心。
但刚出城门三里地,我就后悔了。
书生从袖子里掏出一本账册,严肃地跟我AA租驴车费:“娘子,车费共计八文,你该给我四文。”
路过包子铺,他买了两个肉包,自己咬了肉馅,把包子皮大方地递给我:“娘子多吃面皮,顶饱。”
暗中一路护送我的八个精锐暗卫,已经蹲在树叉子上磕着瓜子叹了一天一夜的气。
领头暗卫悄悄递下来一根树枝:“小姐,要不属下帮你把他打失忆,咱回府吧?”
......
1
我盯着那根递到鼻尖上的枯树枝,肚子跟着抽抽了两下。
陆景安还在认真地舔手指头上的包子油。
账本被他平平整整地摊在膝盖骨上。
“娘子,亲兄弟尚且明算账,圣贤云礼莫大于分,这八文钱虽少,却关乎你我立身之本。”
树叉子上的大统领小声吐了个瓜子皮,正砸在陆景安破头巾的破洞里。
陆景安浑然不觉。
我咬了一口冷硬的包子皮,满嘴都是发酵过头的酸面味。
“相公,我出门时身上一文钱没带,那四文钱能不能先欠着?”
陆景安停下舔手指的动作,两撇焦黄的眉毛拧成了麻花。
他从怀里掏出一面小铜镜,照了照自己干瘪的腮帮子。
“不可,欠债便生贪嗔痴,娘子若是没钱,便将头上那根荆钗抵给我,我折价三文算你头上,你倒欠我一文。”
暗卫老二在树叶后面发出一声嗤笑。
我摸了摸发髻,那根所谓的荆钗其实是沉香木裹着金丝,我爹怕我路上磕碰,特意让匠人做成枯木样式的。
光是上面嵌的那颗暗珠,就够买下整个十里铺的所有驴车。
我把钗子拔下来递过去,陆景安接过后用牙狠狠咬了一口,面露嫌弃。
“木质轻浮,上面还涂了俗气的香油,果然是市井粗物,抵两文罢。”
他掏出破小刀,在账册上划拉了一道杠。
我看着他那张清秀却刻薄的面皮,想起三天前在曲水流觞席上,这厮白衣胜雪,吟着满腹经纶痛斥金银铜臭。
那时我觉得他是浊世清流,现在只觉得他是茅坑里的顽石。
前方是岔路口,官道平整宽阔,小道长满了扎人的茅草。
赶驴的老汉回过头问:“二位客官,走官道每人加两文过桥费,走小路不用钱,就是泥巴深。”
陆景安毫不犹豫地扯了缰绳:“走小路,泥能肥田,沾些无妨。”
老汉叹了口气,老驴蹄子一滑,整辆破板车直接歪进了半人深的泥沟里。
陆景安身手矫健地先跳了出去,站在干爽的石头上冲我伸出一只手。
“娘子莫慌,拉住我,但这借力之情算你半个人情,日后做饭你得多洗两次碗。”
我陷在烂泥里,绣花鞋瞬间吸满了臭水,凉意直往骨头缝里钻。
暗卫大统领终于忍不住了,带着一阵风从树上跌落下来。
他没换衣裳,一身玄黑夜行衣在光天化日下格外扎眼,脸上面罩都没摘干净。
陆景安吓得往后退了三步,护住腰间的包袱皮。
“劫道的?青天白日朗朗乾坤,我包袱里只有先贤注疏和两件补丁儒衫,壮士切莫自误。”
大统领看都没看他,单膝跪在烂泥里,双手捧上一双鹿皮靴。
“路过的好心人看不下去,特赠这位姑娘一双暖靴,不要钱。”
陆景安眼睛亮了,三两步跨过来,伸手就要去抢那双靴子。
“天下竟有此等迂腐之人?拿来吧你,正好我鞋底磨穿了,穿上能省两文补鞋钱。”
大统领的刀鞘啪地一声抽在他手背上,陆景安捂着红肿的手背原地转了三圈。
我换上干爽的靴子,站在泥坑里,面无表情地看着陆景安。
“相公,人家送我的,按你的规矩,这鞋算我的私产,你要借穿,一次两文。”
陆景安的脸色变成了猪肝色,账本掉进了烂泥堆里。
2
烂泥糊住了陆景安的半截裤管,他蹲在地上用枯树枝一点点抠着泥巴,心疼得直抽抽。
“有辱斯文,简直有辱斯文,白白糟蹋了一本好账。”
老汉在旁边蹲着抽旱烟,斜眼看他。
“后生,驴腿崴了,拉不动了,要加十文钱换前村张老汉的黄牛拉车。”
陆景安站起来,枯树枝指着老汉的鼻子。
“坐地起价,律法不容,方才说好的八文包到县城,你这驴自己体弱多病,凭什么要我们出牛钱?”
老汉也不恼,把旱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
“那你们就自个儿走着去,老汉我还不伺候了。”
陆景安转头看我,目光落在我的鹿皮靴上,转了好几个圈。
“娘子,这鞋是那黑衣匪类所赠,来路不正,不如我们折价卖给村口皮匠,换了银钱租牛,剩下的还能买几斤糙米。”
我把脚往裙摆里缩了缩。
“相公不是说不义之财不可取吗?”
陆景安义正言辞地挺直腰杆。
“此乃变通之道,换成糙米进了五脏庙,便化作了浩然正气,何来不义?”
树林里又传来几声暗卫磨刀的刺耳动静,大统领的声音裹在风里飘下来。
“小姐,前头三里地是城南分号的钱庄,掌柜的带了一百号伙计在路口假装收麦子,随时等您发信号。”
我没理他,只是冲陆景安冷笑。
“卖鞋可以,按律这鞋是我的,卖了钱全归我,你租牛的钱得自己想办法。”
陆景安噎了一下,袖子里的小算盘噼里啪啦地响。
他咬着后槽牙,从内衣夹层里抠出一枚发黑的铜钱。
“娘子何必如此斤斤计较,夫妻本是一体,罢了罢了,我出五文,你欠我五文,日后考中状元,给你挣个七品诰命抵账。”
话音刚落,前面的茅草丛里突然钻出来四个壮汉。
人人手里拎着明晃晃的柴刀,脸上抹着锅底灰,看着比树上的暗卫还要不专业。
“把值钱的物件都留下来,男的脱裤子,女的拔簪子。”
领头的壮汉喊得有气无力,眼神直往我腰间的玉佩上飘。
陆景安动作极快,刺溜一下窜到了我的身后,两只手抓着我的肩膀往前推。
“各位好汉,这位是我刚明媒正娶的娘子,她头上那根木簪价值连城,你们拿去,千万莫伤了读书人的性命。”
壮汉愣了一下,看着被推在前面的我,刀尖都抖了抖。
我反手抓住陆景安的胳膊,使了个千斤坠。
自小我爹请武师傅教我防身,别的没学会,卸人胳膊倒是练得纯熟。
咔吧一声脆响,陆景安发出一声尖叫,整条右臂软塌塌地垂了下去。
“娘子,你,你断我臂膀,断我功名路啊。”
我拍了拍手上的土,看着那四个劫匪。
“你们要银子?”
领头的劫匪咽了口唾沫,偷偷瞄了一眼树顶上反光的八柄精钢长刀,冷汗顺着下巴滴在泥地里。
“小,小的们其实是来化缘的,给个三五文买碗粗茶就成。”
陆景安忍着剧痛,在后头扯着嗓子喊。
“他们怕了,娘子快上,打死劫匪官府有赏银五两,五两银子我们对半开。”
我顺手抄起老汉的驴鞭子,没抽劫匪,反手抽在陆景安的脚背上。
“相公,圣人教导我们要以德服人,你怎能满嘴打打杀杀?”
陆景安跳着脚嚎叫。
劫匪们面面相觑,突然扑通一声跪成一排。
“姑奶奶饶命,我们真是隔壁村收麦子的,是前面茶棚的老板让我们来看看,说有个白面书生欠了人家两文大碗茶钱跑了。”
陆景安的嚎叫声戛然而止。
3
四周安静得只剩下老驴打响鼻的声音。
陆景安捂着脱臼的胳膊,额头上的冷汗大颗大颗往下滚,眼神飘忽不定。
“休要血口喷人,本公子的茶钱早已付过,是那茶博士算错了账,多收了我半文开水钱。”
领头的劫匪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草纸。
“白纸黑字写着呢,你借着吟诗的名头,硬说人家的井水沾了你的文气,抵了茶钱,人家掌柜的气得差点封了水井。”
陆景安理直气壮地昂起头。
“文人墨宝,价值千金,我留诗一首已是天大的恩赐,尔等粗鄙之人懂什么风雅。”
我走上前,从头上拔下一颗暗珠。
珠子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粉光,几个劫匪的眼睛都直了。
“拿着这个,去前面茶棚把水井买下来,剩下的是你们的跑腿费。”
陆景安疯了一样扑过来,试图用没脱臼的左手抢那颗珠子。
“败家妇,那是我的聘礼,你怎可随意赠予盗匪,那是我的钱,我的钱。”
他扑了个空,整个人砸在地上,啃了一嘴草根。
劫匪头子接过珠子,手抖得像筛糠。
树上的暗卫老三咳嗽了一声,劫匪头子立刻心领神会,对着我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多谢贵人,小的这就去给贵人把整座茶山都包下来,那茶掌柜要是敢多哔哔一句,小的把他牙掰下来。”
四个壮汉爬起来,跑得比兔子还快,转眼就没影了。
陆景安趴在地上,浑身泥浆,两只眼睛死死瞪着我,像是要从我身上剜下一块肉来。
“疯了,你真是疯了,一颗南珠,少说值八十两银子,你竟然拿去买口烂水井。”
他颤抖着摸出怀里的账本,因为只有一只手能动,只能用牙齿撕咬着翻页。
“这一笔必须记上,沈如意于官道遗失巨资,折合白银八十两,日后需从嫁妆里扣除,不,需打欠条,算作夫妻共同债务。”
我蹲下身,看着他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
“陆景安,这珠子是我自幼带在身边的,跟你有一文钱关系吗?”
“怎无关系?”
他唾沫星子乱飞。
“你既已跟我私奔,你的人,你的物,皆入我陆家门,你挥霍无度,便是妇德有亏,我按家法记你一笔,合情合理。”
树冠上的树叶猛地剧烈晃动起来。
大统领咬牙切齿的声音极低地传过来:“小姐,容属下去把这王八犊子的祖坟刨了,这天底下怎么会有这种生冷不忌的玩意儿?”
我抬手理了理耳边的碎发,掩住嘴角的讥讽。
“相公说得对,是我见识短浅了,那接下来这二十里路,相公打算怎么走?”
陆景安挣扎着爬起来,托着脱臼的胳膊,疼得龇牙咧嘴。
他看着那头瘸腿的老驴,又看了看旁边无动于衷的赶车老汉。
“老人家,你看这样可好,我乃县学秀才,你将我们送到城里,我免你家子孙三代见我不拜之礼。”
老汉翻了个白眼,解开驴套,牵着驴转身就走,连车架子都不要了。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官道两旁的荒草被晚风吹得呜呜作响。
陆景安看着空荡荡的荒野,肚子又响了一声,咕噜噜地叫得极欢。
他吞了口唾沫,目光落在我兜里剩下的那个冷窝头上。
“娘子,天色已晚,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为夫身负重伤,需进食补气,你那窝头,分我七成罢,我多留些硬皮给你磨牙。”
4
我从兜里掏出那个比石头还硬的冷窝头。
这是我私奔前,为了体验所谓的粗茶淡饭,特意让厨房的下等仆役蒸的。
当时觉得这是爱情的勋章,现在只觉得这是脑子里的积水。
陆景安咽着口水,伸着左手凑过来,眼珠子都泛着绿光。
“快些,分我七成,不,我受了伤,该分八成,剩下两成你吃,女人家少吃些,身轻如燕方合妇道。”
我手腕一翻,当着他的面,把窝头直接扔进了旁边的枯草堆里。
一只不知从哪窜出来的野狗,叼起窝头,撒丫子跑得无影无踪。
陆景安愣住了,呆呆地看着空荡荡的草堆,半晌没喘过气来。
“你,你扔了?你竟敢把干粮喂狗?”
“一粒粮食一滴汗,那是圣人赐下的生机,你这毒妇,你这是要饿死你的夫君。”
我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语气轻快。
“相公不是要跟我划清界限吗?这窝头是我从沈家带出来的,属于我的私产,我乐意喂狗。”
陆景安气得浑身发抖,脱臼的胳膊随着晃动,疼得他冷汗直流,噗通一声跌坐在碎石地上。
“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我不与你争辩,待到了城中,我定要修书一封,告到你沈家族老面前,休了你这不守妇道的贱婢。”
黑暗中,前面的拐角处突然亮起了一排通明的火把。
马蹄声轰鸣,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陆景安眼睛一亮,挣扎着往火光处爬。
“官差,定是巡夜的官差,我有救了,我要告发这个疯妇当街行凶,折断夫君手臂。”
火把越来越近,十几个身披玄甲的护卫策马而来,当中簇拥着一辆极度奢华的四宝琉璃马车。
马车的车顶上,嵌着一颗拳头大的夜明珠,把整条荒道照得亮如白昼。
陆景安趴在地上,被那光晃得睁不开眼,整个人都看傻了。
“这,这是何等富贵人家?莫不是京城哪位王爷出行?”
他急忙整了整凌乱的衣领,摆出一副不卑不亢的傲然姿态,单手撑地,高声朗诵。
“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在下江南秀才陆景安,不知车内是哪位大人,可否载生员一程,日后金榜题名,定当厚报。”
马车的帘子被金钩挑起。
露出一张俊美绝伦却阴沉的脸。
正是被我逃了婚的当朝太子,萧彻。
萧彻看着地上的陆景安,又扫了一眼站在泥水里、满身狼狈的我。
他的视线落在陆景安脱臼的胳膊上,冷笑了一声。
“这就是你宁死不屈,撕了十万两银票也要跟着长相厮守的情郎?”
陆景安愣住了,目光在萧彻身上转了一圈,又转向我。
他的脑子显然不够用了,结结巴巴地开口。
“这位公子,你认得这疯妇?她,她不是沈员外家不受宠的庶女吗?”
萧彻身边的侍卫统领策马上前,马鞭啪的一声甩在陆景安面前的泥水里,溅了他一脸污泥。
“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这是当朝太子殿下,至于你身边那位,是京城第一首富沈半城的独生嫡女,也是陛下钦赐的太子妃。”
空气彻底凝固了。
陆景安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秤砣。
他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的破账本,上面还清清楚楚地记着“沈如意欠驴车费四文”。
整整两秒钟,他连呼吸都忘了。
突然,陆景安嗷的一声哭了出来,整个人往前一扑,直接抱住了萧彻的马蹄子。
“殿下,草民冤枉啊,草民根本不知道她是太子妃啊,是她勾引我,是她逼着我私奔的啊。”
5
马蹄子毫不客气地抬起,把陆景安踢得在泥地里滚了两圈。
萧彻连看都没多看他一眼,目光只锁在我脚上的鹿皮靴上。
“沈如意,闹够了没有?”
他的声音透着一股子冷意。
“为了抗旨,你找了个连驴车钱都要跟你分摊的蠢物,沈家的门风,真是让孤大开眼界。”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滚在泥水里的陆景安突然跟诈尸一样爬了起来。
他托着脱臼的胳膊,满脸泥浆,但眼神里竟然爆发出一种病态的光芒。
“殿下明察,草民方才算过账了,沈姑娘这一路损毁草车一辆,欠茶钱两文,私赠巨额南珠一颗,加之殴打夫君,按律当赔偿草民白银一百二十两。”
他转头冲我伸手,理直气壮。
“沈如意,既然你是首富千金,那更好办了,十万两银票你撕了,沈家家大业大不在乎,你先把欠我的这一百二十两结清,另外,你毁了我考状元的前程,需赔我精神抚恤银三千两。”
四周的玄甲卫齐刷刷拔出了腰刀,刀光在夜明珠下泛着寒芒。
暗卫大统领在树梢上已经开始抹眼泪了,纯粹是被气哭的。
萧彻冷笑出声,吩咐左右。
“把这不知死活的狗东西舌头拔了,扔去乱葬岗喂野狗。”
“慢着。”
我往前走了一步,挡在陆景安身前。
陆景安眼中闪过得色,以为我对他旧情未了,立刻挺起胸膛。
“殿下休要以势压人,如意心中只有我,她宁可吃冷窝头也不愿入东宫,你强求不得。”
我转过身,抬手就是一个响亮的大嘴巴子抽在他脸上。
力道之大,打得他半截牙齿混着血沫吐在了地上。
“相公,既然要算账,那咱们就算个明白。”
我拍了拍手上的脂粉。
“从京城到这里,一共三十里路,你借我沈家暗卫驱赶猛兽三次,每次按市价雇佣佣兵五十两,共计一百五十两。”
“我头上的沉香木金丝簪,被你用牙咬出豁口,乃贡品级古物,折损费两百两。”
“还有,你这一路呼吸我沈家名下山林的空气,按我沈氏山庄的规矩,每吸一口收一文钱,你少说也吸了一万多口,折银十两。”
陆景安捂着流血的嘴角,眼珠子瞪得溜圆。
“你,你胡搅蛮缠,呼吸空气何须收钱?”
“我沈家的地界,我说了算。”
我冷冷看着他。
“扣除我欠你的四文驴车钱,你倒欠我三百五十九两九钱九分六厘,拿钱来,少一厘,我沈家养的三百家丁就去你老家扒你家祖坟的砖头抵债。”
陆景安扑通一声跪倒在泥水里,抖得像寒风里的鹌鹑。
萧彻坐在马车上,眉骨微微挑起,眼底的冷厉散了些许,换上了一抹看戏的神色。
“沈大小姐算得一手好账,那不知孤今夜带兵出城寻你,耗费的人马粮草,又该如何与你清算?”
6
萧彻的话让我后背一凉。
这位太子爷向来睚眦必报,朝堂上弹劾他的一品大员,第二天家里管家偷税漏税的账本就能摆上御案。
我跑这一趟,等于是当众扇了皇家一记响亮的耳光。
“殿下的人马粮草,民女自然双倍奉还,沈家名下的十座粮仓,任凭殿下支取。”
我垂着眼皮,态度恭敬得挑不出毛病。
萧彻轻嗤了一声,从马车上走下来。
金丝绣蟒的黑靴踩在烂泥地里,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走到我面前,修长的手指捏住我的下巴,强迫我抬头看着他。
“沈半城的银子,孤要多少有多少,孤缺的是银子吗?”
陆景安在地上听得清清楚楚,脑子里的小算盘又开始飞速运转。
他趴在地上,自以为聪明地开口挑拨。
“殿下,此女桀骜不驯,视皇恩如无物,方才还说就算嫁给叫花子也不入东宫,草民愿为证人,写下供状,只求殿下赏草民五十两盘缠回乡。”
萧彻没回头,反手抽出侍卫腰间的佩剑,随手一掷。
长剑贴着陆景安的耳根扎进泥地里,削落了他半截发髻。
陆景安吓得两眼一翻,瘫在地上直抽抽,裤裆湿了一大片。
萧彻收回视线,手指在我下巴上微微摩挲,声音低沉得危险。
“孤为了迎你入宫,把东宫内库的钥匙都备好了,你却跟着这么个连肉馅都舍不得给你的废物私奔?”
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只能强撑着胡扯。
“民女并非嫌弃殿下,只是民女自幼生长在市井商贾之家,满脑子都是铜臭,怕污了东宫的清贵。”
“巧了。”
萧彻松开手,接过侍卫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指。
“孤近日查抄了三位尚书的家产,手里积了八百多本烂账,户部那帮老头子算得头昏脑胀,正缺一个精通铜臭之人掌管暗库。”
我愣了一下。
掌管暗库?那是太子党所有灰色收入的命脉,他竟然要交给我?
地上的陆景安缓过劲来,闻言浑身一震,仿佛找到了立功的机会。
“殿下不可,女子不得干政,更不可掌财权,生员乃科举正途,精通算学,草民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草民只要二两银子月俸即可。”
他一边说,一边从泥水里摸出那个泡烂的账本,双手捧着举过头顶。
“这是草民自创的分账之法,哪怕是一文钱分成十份,也绝不会错漏分毫,殿下用我,定能省下巨万开支。”
萧彻终于垂眸看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抹森寒的笑。
“分账之法?甚好。”
他看向我,眼神玩味。
“沈如意,既然他精通算术,孤便给你们一个机会,江南盐税亏空了三百万两,户部派去查账的官员死在任上三个,孤正要亲自南下巡查。”
萧彻踢了一脚地上的账本。
“你们二人,谁能在三日内把这城郊十里铺所有粮商的假账算明白,孤就答应谁一个条件,输的那个人,就留在这里给张老汉拉一辈子磨。”
7
萧彻的指令下得又快又狠,根本不容反驳。
半个时辰后,十里铺最大的粮行内堂,烛火通明。
二十张八仙桌拼在一起,上面堆满了半人高的陈年老账,霉味混着墨臭扑面而来。
十里铺的八个大粮商战战兢兢地跪在门外,额头贴着冰凉的青石板。
陆景安洗干净了脸,换了一身侍卫赏的粗布衣裳,胳膊也被随军的大夫接上了,正拿布条吊在脖子上。
他坐在桌子左边,单手打着算盘,噼里啪啦响得飞起,脸上写满了势在必得。
“沈如意,你输定了。”
他一边翻账本,一边冷笑。
“商贾算账,只知盈亏,而我读圣贤书,深谙九章算术,这十里铺的粮行账目错综复杂,用了虚增损耗的隐蔽手法,你这种只知道大手大脚的败家妇,怎能看破其中玄机?”
我坐在桌子右边,面前连个算盘都没有。
暗卫老四给我剥了一盘葡萄,老五在后头轻轻给我打着扇子,大统领则端着一碗燕窝粥站在旁边。
我吃了一颗葡萄,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相公好厉害,算到第几本了?”
陆景安傲然仰头。
“第七本,我已经查出这家粮行在去年秋收时,借口鼠雀耗,虚报了三十石糙米的损耗,折合银两四两八钱,此乃大罪,足以让掌柜下狱。”
他得意洋洋地把写满密密麻麻小楷的条子拍在桌上,扭头看向坐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的萧彻。
“殿下,草民已立奇功,揪出贪腐蛀虫一只。”
萧彻连眼睛都没睁开,只是淡淡吐出一个字:“蠢。”
陆景安僵在原地,脸色青白交替。
我放下茶盏,招了招手,门外跪着的粮行大掌柜连滚带爬地爬了进来,磕头如捣蒜。
“大小姐饶命,大小姐饶命啊。”
陆景安愣住了。
“你叫她什么?她是待罪之身,你为何叫她大小姐?”
大掌柜满头大汗,指着门外的匾额。
“陆相公有所不知,这十里铺所有的粮行,背后的真正东家,都是京城沈家,连小人这铺子的地契,上面盖的都是沈老爷的私印。”
陆景安的手剧烈颤抖了一下,算盘珠子稀里哗啦散了一桌。
我指了指那堆半人高的账册。
“陈掌柜,我问你,去年冬天,我爹是不是让你在账面上做出巨额亏空的假象?”
陈掌柜抹了把冷汗。
“回大小姐的话,确实如此,去年北境大旱,朝廷拨不下军粮,老爷为了避开户部的盘剥,特意让我们把三十万石精米做成霉变损耗,暗地里全运去了前线,给殿下的玄甲军做了口粮。”
坐在太师椅上的萧彻猛地睁开眼,目光如刀锋般扫向陈掌柜,又落在我脸上。
我迎着萧彻的视线,神色自若。
“殿下,户部的官员之所以死在任上,不是因为查出了假账,而是因为他们想顺藤摸瓜,把沈家私下资助玄甲军的证据找出来,扣沈家一个私通军队图谋不轨的死罪。”
屋子里死一般寂静。
陆景安听得云里雾里,但本能地察觉到了危险,立刻跳起来表忠心。
“殿下,这是谋逆,沈家私运军粮,罪当诛九族,草民愿写血书揭发。”
“闭嘴。”
萧彻周身的气压骤降,冷冷盯着陆景安。
“孤当年在北境,就是靠着这批军粮活下来的,按你的意思,孤也是谋逆的乱臣贼子?”
陆景安的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给萧彻跪下了,嘴唇哆嗦着,连一个完整的字都吐不出来。
8
萧彻站起身,一步步走到桌前,俯视着他。
“一个只看得到四两八钱鼠雀耗的蠢材,也配在孤面前谈治国理政?”
陆景安抖得像筛糠,拼命磕头。
“草民有眼无珠,草民该死,但沈如意她早知内情,她是作弊,草民不服,草民要与她比科举文章。”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陆秀才,你跟我私奔的时候,说的是看中我不慕虚荣,如今怎么句句不离功名利禄?”
“你懂什么?”
陆景安破防似地嘶吼。
“我寒窗苦读十年,凭什么那些纨绔子弟靠着银子就能买官,我连进京赶考的盘缠都要四处拆借,我抠门怎么了?我不抠门,早就饿死在破庙里了,你生来锦衣玉食,你有什么资格嘲笑我?”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连暗卫们都听得愣了一下。
我收起脸上的笑意。
“你家穷,不是你下贱的理由,你进京赶考的盘缠,是谁给你的?”
陆景安眼神闪烁,不敢看我。
我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泛黄的当票,啪的一声甩在他脸上。
“三年前,你在城隍庙快要病死,邻家王姑娘当了自己唯一的银镯子,换了二两银子救了你的命,临走还给你蒸了一筐肉包子。”
陆景安的脸色煞白如纸。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家当铺是我沈家开的。”
我向前一步,逼视着他。
“你进京中了秀才,嫌弃王姑娘粗鄙无学,连一封家书都没回过,她老娘病重,托人来向你借一两银子救命,你回信说男女大防礼不可废,硬生生看着她母亲病死,最后王姑娘卖身葬母,进了勾栏。”
我抬脚踹翻了他面前的算盘,木珠子噼里啪啦滚得到处都是。
“你买了两个肉包子,自己吃肉馅,把面皮给我,嘴上说着体贴,心里却在算计着怎么把我的嫁妆变成你的私产。”
“你不是清高,陆景安,你从骨子里就是个又贪又蠢的臭虫,连路边的野狗都比你有骨气。”
陆景安跪在碎木渣上,被骂得面无人色,整个人瘫软下去,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萧彻站在旁边,神色复杂地看着我。
“沈如意,既然你什么都知道,为何还要跟他出城?”
我转过头,看着这位权倾朝野的太子殿下,自嘲地笑了一声。
“民女不过是想看看,自己到底能瞎眼到什么地步,顺便……”
我顿了顿,从怀里摸出一枚私印,双手呈给萧彻。
“顺便给殿下一个名正言顺查抄江南盐商的借口。”
萧彻的眸子骤然一缩。
那枚私印,正是江南盐商总会私下勾结朝中权贵的大印,一直由我爹代为保管。
“你爹让你带出来的?”萧彻的声音低沉。
“不,是我自己偷出来的。”
我抬起头,直视萧彻的眼睛。
“太子妃的位置我不稀罕,沈家也不想成为皇权斗争的牺牲品,这印信给殿下,换我沈家举家迁往海外,从此不踏入京城半步。”
9
萧彻握着那枚私印,手指骨节收得很紧,手背上的青筋一跳一跳。
整间屋子里只有烛火噼啪爆开的微响。
瘫在地上的陆景安突然捕捉到了生机,连滚带爬地扑向萧彻的靴子。
“殿下,草民听到了,沈家要畏罪潜逃,她们要把大顺朝的银子全运去海外,这是叛国,快把她抓起来,抄了沈家,充实国库。”
他面目狰狞,声音尖利得刺耳。
萧彻连眼角余光都没分给他,抬脚狠狠踩在陆景安完好的左手手背上。
骨裂声清脆刺耳,伴随着陆景安撕心裂肺的惨嚎。
“孤与太子妃说话,何时轮到你这条疯狗插嘴?”
萧彻俯视着我,眼底翻涌着极浓的戾气。
“沈如意,你宁可去海外荒岛当野人,也不愿留在东宫做孤的皇后?”
我揉了揉酸痛的膝盖,语气平缓。
“做太子的女人,每天算的是勾心斗角,争的是谁生儿子,民女自小跟着账册长大,只会算银钱进出,那四方天太小,容不下我沈如意的算盘。”
萧彻沉默了良久,突然低声笑了起来。
笑声从胸膛里震荡出来,带着令人心悸的疯劲。
“好,好一个四方天太小。”
他将手中的私印扔回我怀里。
“孤不准。”
我下意识接住印信,愣愣地看着他。
萧彻一把扯住我的手腕,直接将我拽进了怀里。
“沈半城富可敌国,你沈如意精通天下商道,想走?除非孤死了。”
他转头看向门外如标枪般站立的玄甲卫统领。
“传孤的密令,封锁江南所有码头,沈家一只麻雀出海,便斩港口守备首级,至于沈半城,封正一品户部尚书,明日进京受封。”
我脑子嗡的一声。
让我爹那个钻进钱眼里的老头子去当户部尚书?这跟把黄鼠狼关进鸡窝有什么区别?
地上痛得快要晕过去的陆景安,听到沈半城封了一品大员,一口老血直接喷了出来,当场晕死了过去。
萧彻垂眸看着我,眼底闪过近乎无赖的得色。
“你不是嫌东宫账册少吗?整个大顺朝国库的烂账,以后全归你管,算不清,孤就关你禁闭,算清了,孤就给你赏银,你看如何?”
我气得胸口起伏。
“萧彻,你这是强买强卖。”
“孤是太子,未来的天子,天底下最大的买卖就是江山社稷,孤强买强卖,你又能如何?”
暗卫大统领在房梁上探出半个脑袋,给老二递了个眼神。
“撤吧,姑爷虽然脾气暴躁,但给的待遇明显比那抠门书生强出一万倍,小姐这回算是卖了个好价钱。”
10
陆景安最终没有去乱葬岗,萧彻给了他一个极具羞辱性的判决。
革去秀才功名,发配到十里铺张老汉的磨坊里,签了终身死契,专门负责拉磨。
工钱每天一文,吃住自理,且必须严格执行他引以为傲的分账法。
三天后,京城朱雀大街张灯结彩。
沈家的大门被前来道贺的官员挤破了门槛。
我爹穿着一身崭新的一品绯红官袍,腰间挂着九个绣金算盘,在大堂里走得虎虎生风。
“哎呀,同喜同喜,王大人,令郎欠我家印子钱三万两,借着今日大喜,给您打个九八折,抹个零头,给两万九千两就成。”
满朝文武脸绿得像吞了死苍蝇,偏偏萧彻坐在主位上,面带微笑地喝茶,谁也不敢放一个屁。
我坐在后院的凉亭里,面前堆着萧彻派人送来的第一批账册。
厚度堪比城墙,全是各地藩王瞒报田产的鬼账。
大统领坐在树杈子上,手里捧着一盒御赐的极品松子,嗑得不亦乐乎。
“小姐,宫里刚传出消息,户部左侍郎因为少报了三十亩荒地,被新任沈尚书当堂用铁算盘抽掉了两颗门牙,陛下不仅没罚,还夸沈大人精打细算,乃社稷之福。”
我揉着发涨的太阳穴,手里的朱砂笔在账册上狠狠打了个叉。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萧彻一身常服,手里拎着一个热气腾腾的油纸包走了进来。
他走到我身边,很自然地将油纸包放在账册上,伸手拿过我手里的笔。
“歇歇,孤带了城南李记的酱牛肉包子,刚出笼的。”
我斜眼看他。
“殿下不会也是买了两个,自己吃肉馅,留皮给我磨牙吧?”
萧彻气笑了,抬手在我脑门上弹了一下。
“孤把整条街的包子铺都买下来了,挂在你的名下,你想吃馅吃馅,想吃皮吃皮,包成金锭子扔着玩,也没人敢跟你算半文钱。”
我打开油纸包,浓郁的肉香弥漫开来。
咬了一大口,皮薄馅大,满嘴流油。
萧彻顺势坐在我对面,翻开我刚刚批注过的账册,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批注,眼底泛起亮色。
“沈如意,江南盐商的窟窿,被你爹填平了,孤打算下个月初八大婚,你觉得如何?”
我咽下嘴里的包子,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全新的账册,推到他面前。
萧彻愣了愣。
“这是何物?”
“聘礼清单。”
我用油乎乎的手指敲了敲桌面。
“按大顺律,太子纳妃,聘礼需按品级发放,但我是首富之女,身价不同,殿下若是想娶我,得先把东宫的私库全部折算成现银,抵扣我沈家当年借给朝廷的军饷。”
“另外,大婚之后的用度,咱们必须分清楚。”
我学着陆景安当日的语气,一本正经地板起脸。
“大婚车马费共计八千两,殿下该出一半,四千两,少一文,民女就当场悔婚,带着八个暗卫再去荒道上租驴车。”
萧彻看着我那副财迷心窍的模样,不仅没恼,反而低低笑出了声。
他伸出手,一把将我连同账册一起捞进了怀里,温热的呼吸拂过我的耳垂。
“准了,孤整个人连同大顺江山都抵给你,孤的所有私库归你管,连孤的命也是你的。”
“至于分账……”
他低下头,在我沾着油光的唇上轻啄了一口,眼神炽热。
“孤今晚就去跟岳父大人算清楚,看看把你买下来,孤到底还差多少两银子。”
院外的梧桐树上,八个暗卫齐刷刷翻了个白眼,默默拉上了遮光的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