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为逃和亲,我偷跑出宫,嫁了个穷书生。
他替人抄书,我替人洗衣,穷得连成亲的鸡都是赊的。
直到官兵砸开院门,跪着请他回宫登基。
我抱着没洗完的衣裳,正想跟他算隐瞒身份的账。
他却捏着我的画像,先笑了。
「三公主?」
「朕在边关等了你半年。」
我低头看了眼木盆。
他昨日还赊着我两文洗衣钱。
01
我嫁给裴砚那日,他兜里只剩六文钱。
买了两张红纸,四根蜡烛,余下两文,攥得全是汗。
周婶问他拿什么摆喜酒。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她脚边的鸡。
周婶一把将鸡护住:「十八文。赊也得十八文。」
「记我账上。」我说。
裴砚扯了扯我的袖子。
我瞪他:「怎么,你还想讲到十六文?」
他耳朵红了。
「我是想说,记我的。」
我笑了半天。
就他抄书挣的那几个钱,写错一页还得赔纸。前些日子下雨,书铺屋顶漏了,他抱着书躲了一夜,自己的被褥湿透,第二日来借我的灶烘。
我问他,书比自己还金贵?
他说:「书赔不起,我淋一下,不花钱。」
我那时便想,这人往后得归我管。
不然迟早把自己省死。
拜堂时,没有高堂。周婶坐上头,老丁在旁边喊,喊到夫妻对拜,忘了后头是什么,憋得脸通红。
我等不及,自己先弯了腰。
裴砚赶忙跟着,额头撞上我的,砰的一声。
满屋人都笑了。
他揉着我的额头,小声问疼不疼。
我攥住他的袖子。
「不疼。以后挣的钱都交我。」
「好。」
「没挣着也得回家,别觉得少吃一顿就省了。」
他看着我,忽然不笑了。
过了好一会儿,才低低应了一声。
那只鸡到底没杀。
我舍不得,说留着下蛋。裴砚连夜拿旧竹筐给它搭了个窝,蹲在墙角忙活,喜服的后摆拖了一地灰。
我倚着门看他。
逃婚那晚,我想过死,想过被捉回去,唯独没想过,还能过上这样的日子。
成亲第二十三日,鸡刚下了头一个蛋。
院门就被人踹倒了。
裴砚握着笔,墨滴在刚抄好的书页上。
我心疼得倒抽一口气。
门外的人却齐刷刷跪了下去。
「臣等来迟,请陛下回宫!」
02
我把刚端到门边的木盆放下。
裴砚也搁下了笔。
我们谁都没说话。昨日他还跟我讨价还价,洗一件衣裳,非要我便宜一文。最后价没谈下来,钱倒欠下了。
如今那位跪着的将军,盔甲随便抠一片下来,都够他洗一辈子衣裳。
「裴二。」我叫他。
「你最好是欠了他们很多钱。」
他朝我走过来,门外那人抬头,急道:「先帝上月驾崩,四殿下已下狱,太后与群臣都在等陛下!」
裴砚脚下一顿。
我也没再出声。
那人呈上遗诏,他接过,打开看了很久。再抬头时,眼眶已经红了。
「陈将军,先出去。」
人都退了,门板也扶了回去。
我看着他的手。他指节上还沾着墨,遗诏攥得很紧。
「北梁的?」我问。
他点头。
我腿一软,扶住了桌子。
去年秋天,我从南陈的和亲车队里逃出来,要嫁的人,就是北梁太子。
天下那么多姓。
我偏觉得姓裴的人写字好看。
门外又有人禀,说随陈将军来的南陈使臣求见。
我转身就往后院走。
裴砚一把抓住我的袖子,正要说话,一幅画从窗外递了进来。
他看看画,又看看我。
「三公主?」
我盯着他衣领上那块没搓干净的墨。
他慢慢笑了。
「朕在边关等了你半年。」
我把袖子抽回来。
「那又如何。你还欠我两文。」
其实我连当初的和亲婚书都没见过。
更没见过画像。宫里只说北梁太子骁勇,吃饭时佩剑也不卸。我做了个梦,梦里夫君嫌汤咸,一剑挑掉厨子的脑袋。
醒来,我就开始找路。
母妃早死,照顾我的孙嬷嬷又坏了膝盖。我出嫁前替她置了处小院,她送我上轿时直哭,不知道我打算跑。
我也没敢回去看她。
逃到两国交界的柳溪,我熬过一冬,已经会替人洗衣挣钱。开春去书铺送衣裳,头一回见裴砚,他坐在窗下抄书,右腿垫在矮凳上。
字写得真好。我把衣裳放下了,还伸长脖子看。
他抬眼,我赶紧问:「洗衣么?两文。」
他摸了摸袖袋,说暂且不用。
隔日我路过,看见他正在井边跟一件长衫较劲,半截衣摆拖在泥里,越洗越脏。
我把木盆抢过来。
「欠着。发了工钱再还。」
后来他每领一回钱,就来洗一回衣。我洗衣时,他坐在旁边,替我把各家名字写在小布条上,缝在衣角,免得送错。
有回我手裂了口子,脏衣堆了两日。他收工过来,接走木盆,说这回他来。
「你洗得净?」
「你在边上骂,我总能学会。」
洗完,他连笔都握不稳。我给他烧了碗热汤,骂他逞强,他喝着汤,只顾笑。
他原先住书铺后间,漏雨那回,我叫周婶把东厢租给了他。后来赶着抄书,腿上的旧伤又肿起来,我才知道他疼了好几日。
我当了镯子请郎中。他怕麻烦我,烧得端不住碗,还要自己喝药。
我按住他的手。
「三钱银子一剂,洒了舔干净。」
他老实了。
入秋时,药钱还清了,桂花也开了。
我问他家里有没有人等他娶。
他说没有,又反问我。
我心虚,摇头。
「那你搬过来吧。」我说,「以后钱都归我管。」
他愣了半天,问我是要替他省房租,还是愿意嫁他。
我拿洗衣棒敲了敲盆沿。
「我缺你那八十文?」
隔日,他就请周婶来做媒了。
婚书上,我报的林杏,他写的裴砚。他说自己行二,我便叫他裴二。一人藏了一桩大事,却把往后吃什么、钱怎么花,商量得明明白白。
眼下鸡钱还记在月底的租账里,尚未到还钱的日子。
皇帝先上门了。
03
陈将军等在门外,盔甲磨得我家墙皮往下掉。
裴砚把他叫进来,让我坐着一起听。
我这才听明白,他那半年是怎么等的。我跑了,父皇丢不起人,只说公主途中染病,要在行宫静养。催一次,病重一回。从去年秋等到今年春,北梁才召太子回朝,婚事暂缓。
先帝病重,四皇子裴恪代掌禁军,就在他回京途中动了手。裴砚带伤落水,随从死散,是老丁从河滩救起了他。养得能走路,他才去书铺找活。
信也送不进去。
「不是没送。」
他看着我。
「老丁替我跑过两趟渡口。第一趟回来,说各处都在查我的尸身。第二趟,带信的人再没回来。」
我想起那时他扶着墙,一夜一夜坐在檐下。
我以为他疼,给他烧了热水。
他接过水,一直没喝。
「后来我怕再害人,不敢往京里送。上个月,在书铺听一个北边客商说,镇北军换防,旧部到了河西。我才托老丁试着把信送过去。」
陈将军握紧了膝上的刀。
「臣拿到亲笔信,就去见了太后。四殿下下了狱,如今京城已定。先帝弥留前,留旨由殿下承位。」
裴砚低头看着那卷带来的遗诏,许久没动。
我想起他父亲刚死,把嘴边那句「早说不就好了」咽了回去。
有些话确实不能随便说。
可我仍旧气。
我问他:「我不值得你说一句?」
他抬头。
「你知道我拿着婚书,去找周婶问了几遍有没有漏写的字吗?」
屋外有人踩了下门槛。我攥紧手,没让自己的声音发抖。
「你若是个逃犯,我认。你若是哪家跑出来的少爷,我也认。我只问过你一回,家里还有没有人等你娶。」
他闭了闭眼。
「那时以为婚事已经作废。」
「以为?」
「我错了。」
这三个字答得倒快。
我忍了忍,没忍住。
「你欠的两文,现在还。」
他摸袖袋。
空的。
陈将军立刻要解钱囊,他抬手拦住。
「昨夜都交你了。」
我当然知道。
我就是想听他说。
门外的南陈使臣已经等不住了。
他姓许,在我父皇跟前做过讲官,小时候我偷吃过他一块点心。他见着我,一点也不意外,只把画像收好,欠了欠身。
「殿下,寻着您就好。」
我以为他要押我回去,攥着桌角没松手。
他却递来一封国书,脸上笑得很周到。
「北梁登基大典在即,陛下命臣护送四公主,前往完婚。」
我还未说话,裴砚已经站了起来。
许大人赶紧道:「只是四公主路上受了风寒,车驾暂驻南岸。臣随陈将军先来迎驾,谁想在此得见三公主。」
我盯着那封盖着国玺的书。
「四妹来做什么?」
许大人的目光从我粗布裙子上滑过。
「续两国之好。」
他停了停,又道:「三公主半年前,已经病故了。」
04
我竟死了半年。
那时候,我在柳溪忙着讨生活,连自己的丧事也没听说。
许大人说那是国丧,不宜大张旗鼓,父皇又念我体弱早逝,连追封的谥号都替我选好了。
我听得火往头顶冒。
「那你拿着我的画像做什么?抓鬼?」
许大人的笑僵了一下。
原来国书里报我病故,暗地里还在沿河找我。原先只有随嫁的侍从知道我的相貌,近来北梁新君将立,怕我跑出来生事,才让画师照宫中旧像临了图,交给使臣悄悄寻人。
他方才瞥见我从屋里出来,便认出来了。
这回总算有人问我的意思了。
许大人问我,愿不愿意换个身份,先在北梁宫里住下。
「宫中自不会短您的用度。至于位分,往后总有——」
裴砚拿起国书,递了回去。
「我已娶妻。」
「陛下,此婚无媒无聘……」
周婶在门口听了半日,终于忍不住挤进来。
「谁说无媒?我保的。」
她指着院里的鸡。
「聘礼也没少。贵国陛下赊的,还没结清呢。」
陈将军咳得脸都红了。
我把鸡抱起来,往许大人怀里一塞。
「活的,热的。您验验。」
鸡扑了他满脸毛。
许大人狼狈退到门边,仍不肯走。
「殿下,臣只是奉命。四公主的车驾已经到了南岸,若这婚事再生变,两国颜面往哪里放?」
我伸手把鸡接回来,指头摸着它翅膀下那一截温热。
四妹比我小两岁。我母妃死后,我挨过她母亲不少骂,却也吃过她从窗缝里塞进来的糖。
她那时候胆小,偷三颗只肯吃一颗,怕被发现了,说不清剩下的两颗去哪了。
裴砚道:「朕会另遣使者,向贵国说明。」
许大人还想说什么。
裴砚叫了陈将军。
门终于关上了。
我抱着鸡,坐回凳子上。
「你是不是也打算叫人说明我?」
「阿杏。」
「你的婚事都能作废了,你不知道。我的命都没了,我也不知道。」
我把鸡放下,手里留了一根毛。
「往后又有什么事,我要等别人登门,才晓得?」
他站在我面前,半天没说话。
等我去收拾衣物时,床上已经摆了一个包袱。
里面是我仅有的两件好衣裳,还有钱匣。
他不知何时收拾的。
「宫里的人嘴杂,路也远。明早我让陈将军护送你进宫,先安置在——」
我把钱匣拿了出来。
「谁说我要跟你去?」
05
裴砚的手停在包袱上。
「你不去?」
我没答,把两件衣裳重新叠进柜子。
他看了一会儿,突然拉住我的手。
「我不会再娶别人。」
「我听见了。」
「也不会让你受委屈。」
「这个我也听过。」
送我上车时,父皇就是这样跟我说的。他叫我好孩子,叫我别怕,说到了北梁,没人敢亏待南陈的公主。
我在车里抱着膝盖,坐了整整一夜。
那夜我怕得要死,没人掀帘子问我一句。
现在裴砚要给我换辆更好的车。
他看着我,脸上的急色渐渐退了。
「你想留在这里?」
我打开钱匣,把铜钱一枚一枚拨出来。
二百三十六文。
有他抄书的,有我洗衣的。我们还说,攒到五百文,就换扇不漏风的窗。
眼下门倒是先坏了。
「我不知道。」
这话说出来,自己也觉得没用。
想跟他去,怕进了宫,连自己的姓都要换。想留下,又舍不得。
他坐到我对面,没再替我收拾东西。
「我明日得走。国中等着办先帝的丧事,不能再拖。」
我点头。
「你不肯去,就先不去。陈将军留人护着你,只守院外,不拦你。你若嫌烦,让他们站远些。」
我还在数钱。
「这是什么?」他问。
「你的。」我把一半推过去,「别在路上又去赊鸡。」
他看着那一小堆铜钱,眼睛忽然红了一点。
我受不了这个,赶他去洗碗。
那晚我们谁也没睡。
我在里头,他在外头,中间隔着一床薄被。他伸手试着碰了碰我的小指,我没躲,他才整个握住。
快天亮时,他忽然说:「我等那半年,不是日日对着河发呆。」
我闭着眼:「谁问你了?」
「在河边督修堤坝。父皇说迎亲只需留半月,是我自己要留下。堤修好,人还没来,婚事才停的。」
「哦。」
「没有记恨你半年。」
我把脸埋进枕头。
他又道:「还有,我没杀过厨子。」
我睁开眼。
「你偷听我跟周婶说话?」
「你说得很响。」
我翻身捶了他一下。他闷哼一声,仍抱着我没松手。
天亮,他真走了。
临走前给我留下婚书,没留金子银子,只把我分给他的铜钱又拨回来两枚。
「欠你的。」
门外一群人等着,周婶站在灶台边,朝我使眼色。
我没追。
我把铜钱攥在手里,直到掌心出了汗。
第三日下午,许大人又来了。
这回他没有国书,带了一封孙嬷嬷的信。
06
信上只有四个字。
殿下,莫回。
是孙嬷嬷的字。我教她写过,她只会写几个常用的,莫字总写得头大脚小。
许大人看见我盯着那个字,便把信收了回去。
「旧人惦念殿下,原是好事。只是宫中追查当日出逃之责,难免要问上几句。」
我手心发凉。
「她不知道。」
「殿下知道,臣也信。可陛下未必肯信。」
他要我做的事很简单。
承认自己是林杏,别再提南陈三公主;等四妹成了北梁皇后,我在宫里有个容身之处,也不算亏待。
我问:「若我不肯呢?」
许大人往院外看了一眼。
「陛下的病故诏书,已经颁了半年。」
我把茶盏拿起来,又放回去。
我原先觉得,自己跑掉了,便不用再怕父皇。
原来他站得那么远,还能把手伸到我跟前。
「我要见四妹。」
「路途不便。」
「那就不谈了。」
许大人眉头动了动。
我指着门外裴砚留下的人。
「让他们请北梁皇帝派车来,方不方便?」
他终于闭了嘴。
第二日,四妹来了。
她穿着一身大红,额角贴着花钿,下车时被裙摆绊了一下。她的侍女赶紧扶住,嘴里小声道:「公主,仪态。」
我看得心烦,把人都撵到了院外。
四妹站在门边,也不坐,只看着我。
「你真嫁给他了?」
我点头。
她的肩膀一下垮下来。
「我路上还在想,能不能也跑一次。」
我抬眼。
她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小包,打开,里面全是没磨圆的金块。
「首饰太打眼。我叫人熔了。」
我盯着金子,半天没忍住。
「你比我聪明。」
她鼻子一酸,哭了。
四妹叫沈宜。今年二十。她母亲在宫里斗了半辈子,觉得我跑了,自己的女儿总算能占着个好位置。
可沈宜昨日从使臣口中,才知道北梁皇帝已有了妻。
「他们说,乡下娶的,不算。」
她看着我桌上的婚书,声音很轻。
「若人家不肯休呢?」
我没答。
沈宜拿袖子擦眼泪,越擦越多。
「许大人说,不肯休就留下。他们总有办法。我怕得整夜睡不着,宫里那么多人,我都没争赢过,怎么敢去跟皇帝喜欢的人争。」
她抬起头。
「三姐,我没想抢你的。」
我把帕子递给她。
帕子是裴砚的,他嫌我绣的鸭子像狗,仍旧天天带着。
「孙嬷嬷在哪儿?」
沈宜说,在使团的船上。
我猛地站起。
「带来做什么?」
「我启程时她被押来的,说是陪嫁嬷嬷。」沈宜攥住我的袖口,「我也是昨日才知道,他们原来在找你。」
我看向窗外。
许大人站在院墙边,正跟侍女问我们谈得怎样。
我拿起沈宜熔好的金子,放回她掌心。
「先收好。」
「往后用钱的地方多。」
07
沈宜走时,我把她送到门口,当着许大人的面说,愿意进京。
许大人松了口气。
「只是有一件。」我说,「孙嬷嬷得跟我走。我用惯了她,别人伺候不好。」
「这个自然。待四公主册封礼成——」
「今日就要。」
他看着我,不笑了。
我也看着他。
「您说北梁宫里有我的位置,是您许的,还是陛下许的?」
他没有答。
「陛下若问我为何不肯去,我只好说,是南陈使臣教我先别认自己的名字,免得碍了四妹的事。您猜他还肯不肯接四妹进宫?」
许大人的脸沉了下去。
我怕他。小时候他替父皇考问功课,只消沉下脸,我就想哭。
如今我两只手都攥着汗,仍旧站着。
「我给陛下的信已经送走了。」
这句不是诈他。
沈宜哭的时候,我写了一封短信,交给了门外的侍卫。别的没写,只写孙嬷嬷被扣在使船上,要请他帮我接一个人。
「殿下,您要为一个下人,坏了大局?」
「您也要为一个下人,坏了大局?」
许大人嘴角抖了一下。
沈宜站到了我旁边。
「孙嬷嬷本就在我的陪嫁名册上。把她叫来,服侍我姐姐一程,有什么不妥?」
许大人转头看她,目光比看我时还厉害。
沈宜攥紧了袖子。里面藏着她那些金块,硌得腕骨发红。
她没有往后退。
孙嬷嬷入夜才到。
她瘦了,头发几乎全白。下车时走得慢,我跑过去扶,她忽然紧紧掐住了我的胳膊。
「怎么还在这儿?」
我鼻子一酸。
她是真怕我回来。
我把她扶进屋,烧水给她洗脚。她腿上新伤压着旧伤,皮肤皱着,有一块已经结了硬痂。
我看着那道伤,一滴眼泪落进盆里。
她立刻把腿收了回去。
「看什么。没事。」
我按住她的膝盖,不让她躲。
「对不起。」
她摸着我的头发,摸了半天,忽然哭出了声。
「我都说了,你没告诉我。他们不信。」
我跪在她脚边,脸贴着她的裙子。
从前我怕死,怕嫁给陌生人,怕一辈子回不了家。我跑出来的时候,只顾着喘一口气,竟没想过身后会怎样。
孙嬷嬷把我拉起来,打了我一下。
「跑都跑了,哭什么。」
她看着我手上的茧,哭得更厉害了。
夜里我睡在她身边,听她说许大人临走前,逼她按过一张供状,说当初助我逃婚,全是她的主意。
「我没认。」她攥住我的手,「他们写了,我也没认。」
我说我知道。
第二天,裴砚的回信到了。
纸很短。
「人接到没有?没接到,陈衡即刻折返。往后你要什么,写给我,不必替我算合不合大局。」
末尾还添了一句。
「要我,也写。」
我盯着那四个字,先哭,后来又笑。
孙嬷嬷问我笑什么。
我把信折好。
「笑我嫁了个嘴笨的。」
我当日收拾了包袱,给周婶留足房租,连十八文鸡钱也结了,又叮嘱她别卖了那只鸡。
「那桌正经喜酒,可还欠着呢。」周婶说。
「回来补。」
她往我包袱里塞了六个饼。
「别光回来哭就行。」
08
路上我学着写了一封长信。
从我为何逃婚,到柳溪第一次把客人的绸衫洗掉了色,赔掉了剩下那枚金扣,都写了。
我不是生来会洗衣。
刚开始把手搓破,也洗不净领口。我坐在井边哭,周婶在旁边骂我:「哭得再响,皂角也不能自己跳进去。」
她骂完,把我的手按进温水里,自己接过了那件衣裳。
后来我能挣到钱,头一回给自己买了碗热馄饨,吃到最后一只,舍不得往嘴里送。
裴砚不知道这些。
我只让他见过我趾高气扬收钱的样子。
写到最后,我添了一句:「我来见你。但林杏的婚书,你要给我留着。」
信没送。
进宫那日,我亲手塞给他的。
他穿着一身素服,腰间系着孝带,坐在殿侧等我。前几日还为两文洗衣钱跟我讲价的人,如今旁边站着十来个听差的。
我站在门口,忽然不知先迈哪只脚。
他看见我,起身走得太急,案上的折子掉了一地。
宫人跪下去捡。
我也下意识弯腰,被他握住了手。
「腿不疼了?」我问。
「不疼。」
他话刚说完,右腿微微一滞。
我瞪了他一眼,他终于笑出来。
「坐久了,有一点。」
人还是那个人。
我胸口那团气,缓缓散了。
他让人都退下,拆开信看。看到我赔衣裳的地方,问我怎么没跟他说过。
「丢人。」
「我那回抄错了八页,没挣到钱,不也告诉你了?」
「你那是没钱吃饭,不说也得饿着。」
他把我拉到身边,额头抵着我的手背,半晌没有抬起来。
我摸了摸他的头发。
「你父皇……」
「没赶上。」
我没再问。
他像我夜里疼得蜷起来时那样,攥着我的手,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握紧。
等他松开,天已经黑了。
有宫人来传太后口谕,请我翌日去请安。
我一夜没睡好,翻出那件最体面的衣裳,还是旧的。那是裴砚穿旧的长衫,我裁短袖子,改成了自己的外衫。
孙嬷嬷问要不要换。
我想了想,没换。
第二日见太后,她盯着我袖口看了好一会儿。
我正要说话,她突然伸手,摸了摸里头一小块暗纹。
「这料子,是哀家给他挑的。」
我僵在那里。
「让你们裁成这样了。」
我小声道:「他的袖子长,我的短,省两尺。」
太后看了我一眼。
我把手缩回去。
她忽然叫人取针线。
「袖里拆开。这里本缝了一粒金豆子,是怕他在外头有个万一,没钱吃饭。」
我瞪着那截袖口。
半盏茶后,一颗金豆子滚到了托盘里。
我差点在太后面前拍桌子。
两个人穷了半年。
他天天把饭钱穿在身上!
09
金豆子我收下了。
太后听我说起赊鸡,笑了两回,又渐渐不笑了。
「他从前怕亏欠别人。真落了难,倒是欠你最多。」
她给我夹了一块糕。
「往后你在宫里,哀家不会让人委屈你。」
我拿着糕,没往嘴里送。
这句话最近听得多了,我有点怕。
果然,太后又说,南陈已报三公主病故,如今重新说活着,两国脸上都不好看。不如给我另择一户体面人家,认作义女,照样册后。
「他不肯另娶,哀家知道。名姓换一换,不伤你们夫妻情分。」
我问:「换了名姓,许大人还能说孙嬷嬷是拐带公主的罪人么?」
太后搁下了筷子。
「谁敢动她?」
「在这里不敢。她的儿子还在南陈,孙女也在。」
我把那块糕放回碟子里。
「娘娘,我跑了,是我自己要跑的。别人不该替我顶着。」
太后没再接话。
殿里安静得厉害。我低头看见自己的鞋尖,绣的花已经磨得看不出样子。
过了半晌,她问:「那你打算怎么说?」
我抬头。
「我叫沈蘅,南陈第三女。我逃了婚,后来在柳溪,自己嫁给了裴砚。」
说完,手还是抖。
可这回没躲。
太后看着我,神色有些疲倦。
「你父皇未必肯认。」
「他若只肯认坐进花轿的那个女儿,就算了。」
我出来时,手里攥着金豆子,指节都按白了。
裴砚在外头等我。
他没先问太后说了什么,倒看见我手里的东西。
「哪来的?」
我把来龙去脉一说,他愣了半晌。
「我不知道她缝了这个。」
「她也忘了告诉你。」
他望了眼那座殿。
我们两个在台阶下,笑得蹲都蹲不稳。守门的宫人一脸惊恐,不知道两个穿着旧衣的人,有什么可高兴的。
笑完我才跟他说了里面的话。
他握住我的手,说会去向太后说明。
我拉住他。
「有件事先说好。」
「你说。」
「我若是公主,你娶我;若是林杏,你也娶我。这话你说过,我信。可我到底是谁,不能由你们替我定。」
他看了我很久。
「好。」
这回他没有立刻替我解决。
他问我,想怎么见南陈使臣,要谁陪着,哪些话由我自己说。
我一件件答。
答到最后,他掰开我的另一只手,塞进一颗糖。我把金豆子放回荷包。
「哪来的?」
「母后殿里拿的。」
「多大的人了。」
「你早上没吃东西。」
我咬开糖纸,把糖掰了一半,递到他嘴边。
10
许大人进宫前,又来见了我一次。
这回开口,先叫了一声娘娘。
我没应。
他便换了口风,说父皇惦记我多年,只要我肯配合,两国联姻依旧,可以禀明公主病故是底下人误报,再让我与四妹同日入宫。
「一位中宫,一位贵妃,姐妹相伴,岂不——」
「你问过沈宜没有?」
他笑了一下。
我往屏风后看。
沈宜走了出来,脸色发白,声音却比在柳溪时稳。
「我不愿意。」
许大人手里的茶盏停在半空。
「公主,皇命岂容儿戏!」
她往我身边站了站。
「替我回父皇,我不愿意。」
许大人终于把茶盏放了下来。
他不再笑了。
「二位殿下想清楚。没有母国承认,三公主便是私逃的女子,四公主便是抗旨。谁敢担保日后在北梁,永无失宠之时?」
我原先准备了好些话。听到这一句,反而一句都不想说了。
「失宠就失宠。」
沈宜攥了一下我的手。
我说:「总比现在就把自己卖了强。」
许大人站起来,连礼都未行。
「那臣只能如实回禀。和亲所议的五万石粮米,陛下想必也不会无故赠予外人。」
我心里一沉。
这笔粮,裴砚跟我提过。北边今年遭了雹灾,南陈原定作为嫁资的粮米,一直扣在河口。
我知道它要紧。
许大人看出我迟疑,重新缓了语气。
「并非一定委屈殿下。四公主只要入了宫,名分有了,余事都可商量。」
我握着沈宜的手,没松开。
「粮食是给你们养女儿的,还是拿来买位置的?」
他沉下脸。
我叫人送客。
许大人临走前留下一句,说我可以再想一夜。
等他走了,沈宜先哭了。
「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我给她擦眼泪,自己手也不稳。
我才发现,嘴硬容易。若是有人把许多人会挨饿这件事放到面前,我也怕。
我怕裴砚为难,怕他真有那么一瞬,觉得不如各退一步。
傍晚他来,我把话原样说了。
他听到五万石时,低头捏了捏鼻梁。
我坐着没动。
他很久不说话,我忍不住问:「你想什么?」
「想粮从哪里来。」
「你不怪我?」
他抬头,神色有点烦。
「南陈说你病重时,不是照样扣着粮,扣了大半年?真指望这笔,等到来年,人都饿死了。」
我愣了一下。
他把桌上的水喝干,伸手来握我。
「阿杏,别替我答应。」
我低头看着他的手。
「那你也别哄我说,什么事都没有。」
「有事。」他说,「得花钱。从西边买,贵;走陆路运,更贵。原定修的几处宫苑都不能修,内库要挪银子,少不了有人骂我。」
我摸出太后给的金豆子,放到桌上。
他看了一眼,伸手拿走。
我心头一空,又觉得自己好笑。给都给了,心疼什么。
他却从袖中拿出两枚铜钱,放进我手里。
「换开了。买粮的归我,零花归你。」
我终于哭出来。
他把我抱进怀里,摸着我的后脑,什么大道理都没讲。
11
第二日,我没有穿许大人送来的南陈宫装。
我穿了那件改短袖子的衣裳,拿着柳溪的婚书,坐到了裴砚身边。
沈宜也来了。
她卸了那些压得脖子疼的首饰,只留一支簪子,手指绞着帕子,在我看过去时,挺直了腰。
许大人瞧见我们,便知谈不拢了。
他向裴砚行礼,开口说三公主私逃婚约,有损国体,其后事宜,该由南陈接回处置。北梁若念旧情,可待责罚完毕,再议亲事。
我听得想笑。
他昨日还叫我娘娘,今日就要把我绑回去了。
裴砚道:「你说朕的妻子,该由你带走?」
「此女尚未册封。」
我把婚书放到案上,展开。
「柳溪的媒人、街坊都见过。我拜了堂,他写了婚书。你要验人,周婶可以来;要验他的字,他就坐在这里。」
许大人没有看婚书。
他盯着我,忽然问:「殿下还记得,临行前陛下给您训示过什么?」
我当然记得。
女子贵顺,远嫁贵忍。受了委屈,要先顾全大局,别让母国为难。
「记得。」
「那您——」
「可他已经替我办过丧了。」
许大人的嘴唇张着,没能接下去。
我把另一封信推过去。那是昨夜写好的,字不好看,但每一个都是我自己写的。
「沈蘅逃婚,是我自己选的路,无人相助。孙氏被扣罪名,烦请父皇撤销。至于婚事,不劳他再替我定。」
许大人没接。
我也不急,让信就那么搁着。
裴砚道:「北梁会另派使臣,送此信并婚书副本赴南陈。令尊若认,是喜事;若不认,朕也不会休妻。」
许大人垂下眼。
「北梁才经动荡,陛下何必为此……」
「朕记得,议和的国书与婚书分装两匣。」裴砚打断他,「往来通商照旧,嫁资悉数退回。灾粮由北梁另购。贵使还有什么要问?」
他没有拔高声音。
许大人却再没提五万石粮。
他看向沈宜。
「那么四公主,请随臣回国。」
沈宜脸上的血色一下退了。
我伸手,握住她。
她看了我一眼,站了起来。
「我暂不回去。」
许大人冷冷道:「殿下总不能无名无分留在此地。」
太后的声音从侧门传来。
「哀家请她住些时日,陪着说话。怎么,贵国还管北梁请谁做客?」
她扶着宫人的手进来,看都没看我,只叫沈宜过去。
沈宜走到半路,忽然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朝她点头。
许大人终于将那封信收了起来。
临走时,他仍对我说了一句:「殿下迟早会明白,母国才是您的依仗。」
我没跟他争。
我走到他面前,抽出压在国书底下的孙嬷嬷那份供状。
柳溪交人时,他留着原件,不肯给。今日却拿来预备给我定罪。
纸上孙嬷嬷的手印红得刺眼。
我当着他的面,把供状撕开了。
「这份,你带不走。」
许大人站了半晌,到底没伸手。
等人都走了,我才发现自己后背湿透。
裴砚握住我的手,笑问:「怕了?」
「怕。」
「方才一点没看出来。」
「你没看我鞋。我两只脚都快把鞋底抠穿了。」
他低头真去看。
我踢了他一下,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
12
父皇的回信,比册后的诏书晚了二十日。
他终究认了我。
对外说三公主病重时消息误传,幸蒙北梁皇帝照拂,得以康复。那篇文写得极长,我看了两行就不想再看。
另有一封私信,骂我不孝,说我任性,末了又提起我母妃,说想起她从前的模样,心中甚痛。
我读到这里,手指停了停。
我母妃病死那晚,宫门叫了三次,也没能叫来他。
我把信折好,放进匣子,没回。
孙嬷嬷的罪名撤了,她儿子一家也领了准许迁居的文书。两个月后,他们坐着商船到了北梁,她抱着小孙女,在码头哭得头巾都湿了。
沈宜在太后宫里住到来年春日。
她与父皇来回争了好几封信,终于争来一句暂缓议亲。她没急着回去,先把那包金子交给我,想跟着往来两国的女商人学看货。
我不懂看货,便只替她存钱。
她存钱前先让我答应,若是拿去买糕点,只许给一半。后来反悔了三回,回回都说姐姐抠门。
裴砚更没资格说我。
他为了买粮,省掉了好些用度。宫里原定换的新帷幔未换,登基后的宴也缩了。有人拿这些来劝我,说皇后娘娘总得替陛下撑些排场。
我让他们去找陛下。
陛下叫他们先把河西催粮的人应付了再来。
后来粮到了,孙嬷嬷煮了一锅新米饭。我盛了满满两碗,和裴砚面对面吃,吃得一个字都懒得说。
他瘦了些,我也是。
一碗下肚,我才想起问:「你是不是还欠我什么?」
他立刻把袖袋翻给我看。
「今日的没有藏。」
我气笑了。
「两文,早还了。我说欠乡邻那桌喜酒,什么时候补?」
那年逢国丧,又忙赈灾,喜酒便一直拖着。直到第二年的春日,才腾出几天空闲。
我们回了柳溪一趟。
没有仪仗堵街,只带了几名侍卫。周婶提前得了信,叫老丁抓鱼,又特意从村头借来两张桌。
她看见我头上的簪子,摸了摸,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这回总能吃个饱了。」
我把一串铜钱放进她围裙兜。
「这半年喂鸡的钱。」
「那我可不跟你客气。」
她叉腰指着院子。
原先那只鸡身后,跟了一窝毛茸茸的小鸡,满院跑。
「这大半年,吃我的粮,啄我的菜,你们自己算。」
裴砚蹲下去,看了半晌,伸手捉住最小的一只。
那小东西啄他,他笑着让它啄。
我在旁边看着,忽然想起他搬来后伤复发那回。烧得连药碗都端不稳,还怕麻烦我,硬要自己喝。
我踢了踢他的鞋。
「那会儿我叫你搬过来,你真以为是省房租?」
他抬头,耳根一点一点红了。
周婶从窗里探出脑袋。
「省什么!他私下问了我七八回,你给别人洗衣,是不是也会煮碗汤。他怕自己会错意,白让你笑话!」
我笑得直不起腰。
裴砚把鸡放下,起身挡住了窗。
屋里传来周婶的大笑。
席上老丁喝多了,攥着裴砚的手,问皇帝是不是顿顿都有肉。
裴砚看了看我。
「得问她。」
老丁恍然大悟,对我竖起大拇指。
回京前,我进旧屋收拾东西。
窗换过了,门也修好了。床头还贴着我们成亲那日写的红纸,晒得发白。
我把留在这里的旧针线笸箩找出来,底下压着两枚铜钱。
是他走那日还给我的。
裴砚在门口叫我。我没答,先把铜钱收进荷包,系在腰间。
他进来替我拿包袱,袖子擦过门边,勾住了一枚露头的钉子。
刺啦一声。
我们两个一齐低头。
「能补吗?」他问。
我把针线笸箩往怀里一抱。
「能。五文。」
他摸了摸袖袋。
我就知道。
「先欠着?」
「不行。」
他关上门,凑过来亲了我一下。
我还没说话,他又亲了一下。
「余下三文,」他额头抵着我的,轻声问,「回家再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