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后台的蚊子包
颁奖礼后台的走廊窄得只容一人侧身通过，两侧堆着印满各大品牌logo的黑色航空箱，电线像藤蔓似的从脚边蜿蜒而过。林予拎着两杯冰美式，杯壁上凝出的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淌，凉丝丝的。他侧身避开一个扛着摇臂的摄像大哥，又差点撞上正举着对讲机骂人的执行导演。对方认出了他，硬生生把脏话咽回去，挤出一个扭曲的笑。
林予也笑，笑得特别真诚。心里想的是：你骂你的，我就是个送外卖的。
顾淮的休息室在走廊尽头倒数第二间，门板上贴着他的名牌，旁边还被人用马克笔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爱心。林予猜是他自己干的，这人幼稚起来没边。
门没关严，留了道缝。林予刚要推，就听见里面传来老陈的咆哮——
“祖宗！你脖子上那是什么玩意儿？！”
林予的手悬在半空，默默收回来，把吸管插进冰美式里嘬了一口。
“什么什么。”顾淮的声音懒洋洋的，拖着一截尾音，一听就是在沙发上瘫着。
“你别给我装！锁骨上面，红的那块！你他妈明天还想不想上热搜了？”
“哦，那个啊。”顾淮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蚊子咬的。”
“你放屁！这都十一月份了哪来的蚊子？你当我是傻子？”
“那就是过敏。昨天吃海鲜吃的。”
“你昨晚跟我吃的火锅！”老陈的声音已经接近破音，“清汤锅！你过敏个鬼！”
林予靠在墙边，憋笑憋得肩膀直抖。冰美式杯壁上的水珠滴到指尖，他低头擦了擦，心想这杯咖啡再不送进去冰块都要化完了。
门突然从里面被拉开。顾淮出现在门口，头发乱糟糟的，卫衣领口歪到一边，露出那个“蚊子包”——确实挺明显的，一小块暗红色的痕迹嵌在锁骨上方，边缘已经淡了，但中心还深着。是他昨晚留下的。谁让这人趁他改设计稿的时候从背后搂上来，下巴搁在他肩膀上蹭来蹭去，说“老公你画了三个小时了看看我呗”，他头都没回反手一巴掌拍在顾淮脖子上，后来不知道怎么的就变成亲了，再后来就亲到床上去了。
活该。
顾淮看见他，眼睛先是亮了一下，像便利店门口那种感应灯，人一靠近就啪地全亮。然后他注意到林予的视线落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锁骨，又抬起头，冲林予笑，笑得特别理直气壮，还故意挺了挺胸。
老陈从顾淮身后探出头来，看见林予，表情跟吞了只苍蝇似的：“林大设计师，您来得正好，您管管他——”
“管什么。”林予把冰美式递过去，顾淮伸手接了，指尖勾住林予的手指头捏了一下，力道很轻，像猫爪子拍人，不疼，痒痒的，“蚊子咬的嘛，跟我有什么关系。”
老陈看看林予，又看看顾淮，再看看林予，最后捂着胸口走了，临走前撂下一句：“高领毛衣！必须穿！热死也得穿！”
门关上之后，休息室安静下来。顾淮把冰美式往茶几上一放，整个人靠过来，额头抵在林予肩膀上，闷闷地笑，笑得整个人都在抖。他的头发蹭着林予的脖子，有点痒，林予伸手推他脑袋，推不动。
“笑什么笑，你经纪人快被你气出高血压了。”
“他血压早就高了，不差这一回。”顾淮抬起头，下巴搁在林予肩窝里，自下而上地看他，一双桃花眼从这个角度显得又大又无辜，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你昨晚下手真狠。”
“你活该。”
“我那是爱你。”
“那你爱得轻点儿，我设计稿都快画不完了。”
顾淮嘿嘿笑，又往林予身上蹭了蹭，像只大型犬。林予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发胶味，混着他自己的味道，暖烘烘的。后台空调开得足，顾淮卫衣袖子撸到手肘，小臂线条流畅，手腕上还戴着去年林予送他的那根编织手绳，红黑配色，洗得有点褪色了，他一直没摘。
“老陈让我穿高领毛衣。”顾淮仰着脸看林予，语气里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可那件黑色高领扎脖子，我不爱穿。”
“那你穿那件灰的。”
“灰的也扎。”
“你事儿怎么这么多。”林予捏他脸，“穿白的，白的领口松，不扎。”
顾淮眼睛转了转：“那要是被人拍到了怎么办？”
“拍到就拍到呗。”林予无所谓地说，“你脖子上的东西又不是P的。”
顾淮愣了一下，然后耳朵尖开始泛红，一点点蔓延到耳廓。这人镜头前撩天撩地，粉丝叫他“行走的荷尔蒙”，结果私底下被一句话就能搞得面红耳赤。反差大得离谱。
“林予。”顾淮叫他全名的时候声音会低下去一点，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嘴里含了颗糖。
“干嘛。”
“你是不是挺喜欢我的。”
“……”
“你肯定挺喜欢我的。”顾淮自问自答，又把脸埋回林予肩窝，声音闷闷的，带着笑，“你昨晚亲我的时候我都感觉到了。”
林予抬手拍他后脑勺：“顾淮你要不要脸。”
“不要。”顾淮抱得更紧了，胳膊箍着林予的腰，整个人挂在他身上，“要你就行了。”
老陈要是看见这场面估计得当场辞职。顶流男演员，一米八几的个子，挂在一个比他矮半头的人身上，嘴里还叽叽歪歪的，像什么样子。
可他就这样。从十八岁林予认识他那天起就这样。
2 当年的借号搭讪
那年林予大一，开学报到那天是顾渊接的他。他爸朋友的儿子，按辈分得叫一声哥。顾渊穿着白衬衫黑西裤，站在校门口帮林予拉行李箱，笑得得体又客气，一路给他介绍教学楼食堂图书馆，话不多，句句在点子上。
林予当时就觉得这人挺靠谱。然后第二周顾渊捧了束花站他宿舍楼下，他就觉得这人不太靠谱了。
“林予，我喜欢你。”顾渊当着半个宿舍楼的人说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所有人听清。楼上有人吹口哨，有人起哄，林予站在台阶上，手里还拎着刚打完开水的暖瓶，尴尬得想把自己塞进暖瓶里。
“那个……顾渊哥，”林予斟酌着用词，“我有喜欢的人了。”
顾渊明显愣了一下，花束往前递了递，又收回去：“是……咱们学校的？”
“嗯。”
“谁啊？我认识吗？”
“你不认识。”林予当时脑子转得飞快，“就……挺普通一个人。”
顾渊看了他好几秒，最后笑了一下，把花收了回去：“行吧。那你有需要帮忙的随时找我。”
“好，谢谢顾渊哥。”
顾渊走了之后林予回到宿舍，爬上床，拉上床帘，掏出手机开始搜“顾渊 弟弟”。别问他为什么知道他有弟弟，他爸提过一嘴，说顾家两个儿子，小儿子在隔壁电影学院念大一。
搜出来的第一条是电影学院迎新晚会的合照，第二排最右边，一个男生穿着白T恤，头发没怎么打理，刘海半遮着眉骨，对着镜头笑得有点歪。帅得特别突出，像一群路灯里杵了盏霓虹灯。
林予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半分钟。然后把照片存下来，打开微信，通过高中同学的同学的同学，七拐八拐要到了他的微信号。
好友申请发出去的时候林予手都是抖的。验证信息他写的是：“你好，我是你哥的朋友，他说你这边有便宜的校园卡卖，能介绍给我吗？”
顾淮通过得很快，回复也很快：“我哥？他说的？”
林予硬着头皮：“嗯。”
对面沉默了一分多钟，然后弹过来一条：“放屁，我哥根本不认识卖校园卡的。你谁啊？”
林予当时心想完了，出师未捷身先死。但也不知道哪来的胆子，他回：“好吧其实我是想认识你。你长得好看。”
这回顾淮沉默得更久。林予盯着聊天框顶部“对方正在输入”跳了又停，停了又跳，最后顾淮发过来一句：“你男的女的？”
“男的。”
“哦。”顾淮说，“那行吧。”
就这三个字。没有然后了。林予对着屏幕愣了半天，硬着头皮继续聊：“你平时喜欢吃什么？”
“你查户口啊？”
“不是，我就问问。”
“火锅。但是得辣锅。”
“我也喜欢辣锅。”
“你谁啊你就喜欢辣锅。”
那天晚上聊到凌晨两点。顾淮嘴挺欠的，说话带刺儿，但每条都回，回得还挺快。后来林予才知道他那天晚上在打游戏，正好匹配间隙闲着没事，拿他当消遣。但林予不在乎。他回就行。
聊了大概半个月，顾淮主动约林予出去吃饭。在学校旁边那条破巷子里，一家苍蝇馆子，九宫格火锅，辣得林予眼泪直流。顾淮坐他对面，穿一件洗得领口都松了的黑T恤，头发随便抓了两把，比照片上还好看。隔着热气腾腾的锅底看林予，眼睛亮得烫人。
“你挺有意思的。”顾淮说，筷子在锅里涮毛肚，七上八下，动作熟练。
“哪儿有意思。”
“跟我聊半个月了，也没说要干嘛。”顾淮把涮好的毛肚夹起来，没往自己碗里放，伸过胳膊放林予碗里了，“一般人早约我出去了。”
林予看着碗里那片毛肚，愣了愣。顾淮催他：“吃啊，愣着干嘛。”
林予低头吃了。辣锅的汤溅到嗓子眼，呛得他咳了两声。顾淮递过来一张纸巾，林予接了，擦嘴的时候听见他说：“下次还吃吗？”
“吃。”
“那下周六，还是这儿。”顾淮低头涮下一片肉，耳朵有点红，但嘴还是硬的，“你别迟到啊。”
后来就在一起了。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表白，就是每周六都一起吃火锅，吃到第五次的时候顾淮送林予回宿舍楼下，在路灯底下，影子拉得老长，顾淮站他对面，脚尖踢着地上的小石子，说：“林予，要不咱俩试试呗。”
林予说好。
顾淮就笑了，笑得特别傻，跟镜头前那个游刃有余的顾淮完全不是一个人。
再后来顾淮出道，火得一塌糊涂。林予毕业开了自己的设计工作室，不温不火地做着。结婚是悄悄去的民政局，领完证出来顾淮举着那个红本本看了半天，忽然蹲马路牙子上哭了。林予吓一跳，以为他后悔了。结果顾淮抹着眼泪说：“我操，我居然真的把林予娶到手了。”
林予：“……你起来，丢不丢人。”
顾淮不起来，抱着他的腿，把脸埋在他裤腿上蹭眼泪，边蹭边笑：“林予，我老公。嘿嘿。”
林予捂着脸，恨不得当场跟他离婚。
婚后的日子跟婚前其实没太大区别，除了顾淮更黏人了。这人镜头前一副生人勿近的高冷样，回了家就跟没长骨头似的，走哪儿靠哪儿，林予在厨房做饭他靠在冰箱上看，林予在客厅画图他趴在沙发扶手上看，林予上厕所他跟到门口，隔着门板说“你好了没”。林予有时候烦得想把他打包寄给老陈，但每次看到他趴在沙发上等自己画完稿、眼皮打架打得快睡着了还在等，又觉得算了。
3 他在吃亲哥的醋
真正让林予头疼的，是顾淮对他哥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介意。
第一次闹是婚后第一年。顾渊因为一个品牌联名的项目约林予吃饭，地点定在市中心一家西餐厅，纯工作，聊了不到四十分钟，各回各家。结果第二天顾淮从老陈那儿听说这件事，晚饭桌上筷子一搁，不吃了。
“你跟我哥吃饭了？”
“嗯，聊项目。”
“什么项目非得吃饭聊？”
“人家品牌方攒的局，我不去不合适。”
“那你怎么不告诉我？”
“忘了。”
顾淮不说话了，低头扒饭，扒了两口又把筷子放下了，说吃饱了，起身回了卧室。林予跟进去的时候他正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手机扔在一边，屏幕上还亮着，是顾渊的朋友圈——顾渊发了一张西餐厅的图，配文“聊得很愉快”，没拍人，就拍了一杯咖啡。
林予坐在床边，伸手扒拉他：“顾淮。”
“嗯。”
“你吃醋了？”
“没有。”声音闷在枕头里，含糊不清的。
“那你转过来。”
不动。
林予伸手挠他腰，顾淮最怕痒，整个人一弹，翻过身来瞪他，眼睛确实有点红，但嘴还是硬的：“我没吃醋。我就是觉得你跟他吃饭不告诉我。”
“那是工作。”
“工作也有点太多了。”他别别扭扭地嘟囔，“这个月第二回了。”
林予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反应过来：“你以为我跟你哥有什么？”
“我没这么说。”顾淮立刻否认，但眼神飘到一边去了。
“顾淮。”
“你叫我全名我就紧张。”
“你紧张什么，你心虚什么？”林予凑近他，“你老实说，你是不是觉得我喜欢你哥？”
顾淮不吭声。嘴抿得紧紧的，下巴绷出一条线，眼神躲来躲去，最后躲不过了，才小声说：“你当初是我哥先看上的。”
“你哥看上我，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加我微信是因为他。”
“我加你微信是因为你长得好看，我不是说过了吗？”
“那你万一呢。”顾淮终于抬起头来看他，语气忽然认真了，认真得林予愣了一下，“万一你当初觉得我哥也不错呢？你拒绝他是因为先遇见我了，那如果先遇见你的是他呢？你会不会……”
他没说完。但林予听懂了。
林予气得想笑，又想打他，最后伸手捏住他的脸往两边扯：“顾淮，你脑子能不能想点有用的？我要喜欢你哥，我当初加你微信干什么？我图你嘴欠？图你事儿多？图你天天在我画图的时候捣乱？”
“那你图我什么？”
“图你好看。”林予松了手，在他脸上拍了拍，“行了，别瞎想了。我跟你哥就是工作关系，下次吃饭我提前告诉你，行了吧？”
顾淮这才勉强满意，凑过来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闷声说：“那你下次带我一起去。”
“带你？你往那儿一坐，狗仔标题就是‘顾淮携神秘男子与亲哥三人行’，热搜能挂三天。”
“那也行啊。”
林予把他推开了。
第二次闹得比较大。顾淮接了部新戏，要去外地拍三个月。进组前一周，顾渊打电话给林予，说爸妈让周末回家吃饭，问林予去不去。林予说去。这事他跟顾淮提了一嘴，顾淮当时正收拾行李，头也没抬，说“你去呗”。林予以为他真不在意，就去了。
结果周末吃完饭回家，一开门，客厅灯亮着，顾淮盘腿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行李箱，衣服叠了一半，没叠完，手机扔在旁边，屏幕上是林予和顾渊并肩走进小区大门的照片——不知道被哪个邻居拍了发到业主群里，顾淮在群里。
林予换了鞋走过去：“你怎么还没收拾完？”
“等你回来。”
“等我回来干嘛？”
顾淮抬起头，表情特别平静，平静得林予心里咯噔一下：“林予，你跟我说实话。”
“什么实话？”
“你是不是觉得我哥比我好？”
林予站在原地，深呼吸了三次，才忍住没把手里那袋顾渊妈妈硬塞给他的水果砸到顾淮脸上。
“顾淮。”他走过去，把水果往茶几上一放，坐到他旁边，“你今天又看什么了？”
“没看什么。”
“那你怎么突然——”
“我没突然。”顾淮低下头，手指抠着行李箱的拉链扣，“我就是想了想，我哥是挺厉害的，公司管得好，人又稳重，爸妈也喜欢他。我从小就不如他，现在还整天在外面拍戏不着家，你生病了我都不在……”
“停。”林予伸手捂住他的嘴，“你再说下去我要生气了。”
顾淮被他捂着嘴，眼睛眨了两下。
“顾淮，我跟你哥吃过多少次饭，加一起没跟你吃的十分之一多。我跟你哥发微信，全是工作，你翻我手机随便看，你看我跟他有一句废话吗？倒是你，天天给我发六十秒的语音方阵，我每条都听完了，你知道听你六十秒语音有多累吗？你说话没重点的，一件事能绕八个弯，我听到最后都快忘了开头在说什么。”
顾淮被他说得有点不好意思，眼睛弯了一下。
“还有，你爸妈喜不喜欢你哥跟喜不喜欢你是两码事。你妈上周还偷偷给我打电话，说你拍戏辛苦，让我给你多做点好吃的，说你从小就挑食，不爱吃青菜，让我想办法把菜剁碎了混在肉里骗你吃。”
顾淮愣了一下：“我妈真这么说？”
“我骗你干嘛？你妈还说，你哥从小就不挑食，好养活，但你哥小时候不爱说话，闷葫芦一个，还是你比较逗人喜欢，小时候会趴在她膝盖上给她唱歌。”
顾淮的嘴角开始往上翘了，但还压着：“……我妈怎么连这个都跟你说。”
“因为我是她儿媳妇，不对，她女婿，也不对——”林予摆了摆手，“反正她跟我说了。所以你别再瞎琢磨你哥的事了，行不行？”
顾淮沉默了几秒，然后小声说：“那你亲我一下。”
“凭什么？”
“亲一下我就不想了。”
林予瞪了他两秒，凑过去在他嘴角飞快地碰了一下。顾淮不满意，扣住他的后脑勺，把这个亲加深了，亲得又慢又认真，亲完了还舔了舔自己的嘴唇，说：“你刚吃橘子了？”
“你妈塞的。”
“我妈对你比对我好。”
“那当然，我多讨人喜欢。”
顾淮笑了，终于把行李箱剩下的衣服叠完了。那天晚上睡觉前，他忽然从背后搂住林予，下巴搁在他后颈上，闷声说：“林予，我以后不这样了。”
“不哪样？”
“不乱想了。”
“你说过很多次了。”
“……这次是真的。”
林予没回头，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拍：“行，信你一回。”
4 颁奖礼前的撒娇
第三次，也就是今天，颁奖礼这天。林予其实早就猜到顾淮今天状态不对。早上出门的时候他就话少，在车上也一直看窗外，老陈跟他对流程他嗯嗯啊啊地应付，有一搭没一搭的。林予问他怎么了，他说没睡好。林予没多想，现在回过头来想，八成是昨晚又刷到什么八卦帖子了。他后来翻顾淮的手机，发现这人昨晚三点还没睡，浏览记录里全是“顾渊 林予 同框”“顾氏总裁 神秘男子 设计师”之类的搜索词。
这人怎么这么能折腾自己。
后台休息室里，顾淮已经从林予肩膀上起来了，手里攥着那杯冰美式，喝得只剩半杯。他站在化妆台前面翻老陈给他准备的衣服，翻出来那件黑色高领毛衣，对着镜子比了比，又扭头看林予，表情特别委屈。
“真得穿这个？”
“穿。”
“扎脖子。”
“你忍忍。”
“那你晚上给我揉揉。”
“……行。”
顾淮这才满意了，把毛衣套上，领口拉到最上面，遮住那个“蚊子包”。穿完了凑到镜子前面左照右照，忽然转过头来问：“林予，你说我今晚能拿奖吗？”
“能。”
“你这么肯定？”
“你演得确实好。”林予说，“我看那部戏的时候哭了两回。”
顾淮怔了一下，走过来蹲在椅子旁边，仰着脸看他：“你真哭了？”
“嗯。”
“哪段哭的？”
“你最后在火车上那场。”
顾淮盯着林予看了好几秒，眼眶忽然有点发红，嘴唇动了动，最后小声说：“那场戏拍的时候我就在想你。导演喊卡了我还缓不过来。”
林予伸手摸了摸他后脑勺，头发软乎乎的：“傻不傻。”
“不傻。”顾淮蹭了蹭他的手心，“一想到你在家等我，我就觉得干什么都有劲儿。”
老陈在外面敲门：“顾淮！时间到了！出来候场！”
顾淮站起来，深吸一口气，瞬间换了副表情——眉眼一压，下颌一抬，那股子又拽又欠的劲儿就上来了，跟刚才蹲在地上撒娇的人判若两人。林予叹为观止。
临出门前顾淮回头看了他一眼，手指在身侧冲他勾了勾。林予走过去，顾淮飞快地低头在他嘴角亲了一口，舌尖还舔了一下，跟偷腥的猫似的。
“等我拿完奖回来。”
“嗯。”
“然后咱们把证发微博上。”
“你敢。”
顾淮哈哈笑着跑了，老陈在后面追着喊“你领口别扯别扯刚穿好的”。
5 特别感谢的人是你
颁奖礼林予是在后台看的。转播画面切到顾淮上台的时候，台下尖叫声快把棚顶掀了。他接过奖杯，话筒高度不太合适，低头调了一下，没调好，又拧了两下，底下有人笑。他索性不调了，微微弯着腰凑近话筒，灯光从他头顶打下来，五官精致得像建模，那件黑色高领毛衣衬得他脖颈修长，气质又冷又贵。他清了清嗓子，说：“感谢导演，感谢剧组所有人。然后特别感谢一个人——”他顿了一下，手指在奖杯上不自觉地摩挲了两下，视线往后台方向飞快地瞟了一眼，被镜头逮了个正着。台下几个跟他合作过的女演员表情微妙地互相看了看。顾淮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的弧度特别坏，“虽然不能说是谁，但没他就没我今天。”
林予在后台捂住了脸。
老陈在旁边发出一声哀嚎。
当晚热搜果然爆了。
#顾淮 特别感谢一个人#
#顾淮 黑色高领毛衣#
#顾淮 隐婚#
#顾淮 金主#
林予刷着网友的评论，笑得停不下来。有人扒顾淮今晚的穿搭，说高领毛衣欲盖弥彰；有人截了他往后台瞟的那一眼，配文“这个眼神绝对在找人，赌一包辣条是嫂子”；有人截了他笑的那个动图，配文“这个笑没谈过十年恋爱都笑不出来”；还有人信誓旦旦分析“特别感谢的人”是他经纪人老陈，理由是“老陈为了他头发都快掉光了”。底下有人回复：“老陈才三十五，头发白是因为他带的是顾淮。”再底下还有人接：“笑死，老陈上辈子欠他的。”
最离谱的一条分析帖写了两千字小论文，从顾淮近半年的穿搭风格变化、机场私服同款出现频率、到采访里提到“家里人”的次数，全方位论证他“绝对隐婚了”，结尾写“坐等打脸”。林予用小号给这条点了个赞。
老陈朋友圈更新：【。】配图一张“辞职信模板”的截图。
林予截图发给顾淮。顾淮回了一条语音，背景音嘈杂，大概还在后台应酬，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笑：“让他们猜。猜得越离谱我公开的时候越刺激。”
过了两分钟他又发一条：“老公，我到家了，你人呢？”
林予回：“加班。”
顾淮秒回：“骗人，你工作室灯都黑了。”
林予抬头看了一眼工作室窗外，确实黑了，他早关了灯窝在沙发上看直播。这人随时看他手机定位，他早该习惯的。
林予认命地收拾东西回家。进门刚换完鞋，就被顾淮从玄关拐角处一把捞过去，按在墙上亲。亲得又凶又急，嘴唇碾着嘴唇，舌头撬开牙关钻进来，带着一点庆功宴上的香槟味。林予被他亲得喘不上气，推他肩膀，顾淮退开一点，额头抵着林予的额头，呼吸又热又急。
“你今天都没看我直播。”
“看了。”
“那你没看见我差点说漏嘴？”
“看见了。”林予捏他鼻子，“你差点就说‘我老公’三个字了，幸亏脑子转得慢，拐了个弯。”
顾淮哼了一声，不情不愿地承认：“我当时看着镜头，脑子里全是你，差点没绷住。”
“你以后注意点。”
“注意不了。”顾淮理直气壮，“我一看见你就想说你是我老公。”
林予拿他没办法。
两人换了鞋进屋，顾淮说饿了，颁奖礼后台那点冷餐根本不够他塞牙缝。他蹲在冰箱前面翻，翻出来半盒西瓜、两罐啤酒、一袋速冻饺子。林予坐在岛台旁边看他，说饺子别煮了太晚了，顾淮说不行我饿，林予说那吃西瓜，顾淮说西瓜不够甜，林予说那你别吃，顾淮说那我吃西瓜吧。他把西瓜端出来，拿了两把勺子，两个人就着岛台站着吃。最后一块西瓜上最红的那口芯，顾淮拿勺子挖了，递到林予嘴边，林予吃了，顾淮眼巴巴地看着他，林予说你看什么，顾淮说那是我挖的最甜的一块，林予愣了一下，把嘴里的西瓜咽下去，说顾淮你幼不幼稚，顾淮说那你吐出来还给我，林予说吐什么吐都咽了，顾淮就笑，说那你就欠我一块最甜的西瓜，明天买一整个还我。
林予把空勺子敲在他脑门上。
吃完西瓜，顾淮去洗澡了。林予坐在沙发上等他，刷了会儿手机，刷到一条顾淮今晚的采访花絮，是后台记者堵着他问“顾老师今天感谢的那个人是谁”，顾淮笑着摆手说“不能说我答应了要保密”，记者又问“那能透露是男生还是女生吗”，顾淮想了想，说“反正不是老陈”。视频里他笑得特别欠，弹幕一水儿的“哈哈哈哈哈哈老陈：你礼貌吗”。
林予正笑着，手机弹出一条微信，是顾渊发的：【今晚恭喜他。另外他要是再因为我跟你闹别扭，你跟我说，我去揍他。】
林予回：【不用，我自己能搞定。】
顾渊：【你每次都这么说。】
林予：【这次真能。】
顾渊：【呵。】
林予盯着那个“呵”看了两秒，把手机扣在沙发上，心想这兄弟俩真是亲的，连“呵”都呵得一模一样。
浴室门响了。顾淮裹着浴袍出来，头发湿漉漉的往下滴水，走到沙发旁边，往林予身上一倒，湿头发蹭了他一脖子。林予嫌弃地推他：“擦干了再过来。”
“你帮我擦。”
“你没长手？”
“我手冷。”顾淮把两只手往林予衣服里塞，冰得林予一激灵。
“顾淮你几岁了！”
“三岁。”顾淮理直气壮，“你刚说的。”
林予拿他没办法，拽了条毛巾劈头盖脸盖在他脑袋上，胡乱揉了一通。顾淮任他揉，从毛巾缝里露出一双眼睛，盯着他看。
“林予。”
“嗯。”
“你今天在后台，我红着眼问你那个问题的时候，你心里想什么？”
林予手上动作停了一下。他想起顾淮当时的样子，靠在化妆台旁边，眼睛红了一圈，睫毛湿漉漉的，声音也哑，问他“如果当初先遇见你的是我，你会不会……”那句话没说完就断了，后面半截大概是“会不会喜欢我哥”。林予当时没让他说完，踮脚亲掉了他睫毛上的泪。
“我在想，这人怎么这么傻。”林予把毛巾从他脑袋上拿下来，看着他那张被揉得有点泛红的脸，“傻得我心疼。”
顾淮愣了一下，然后凑过来，把脸埋在他脖子里，闷闷地说：“那你以后多心疼心疼我。”
“我天天都在心疼你。”
“不够。”顾淮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点鼻音，“你以后每天多心疼我一点。”
“行。”林予拍了拍他的背，“每天多心疼你一点。行了吧？”
顾淮抬起头，眼睛亮亮的，虽然还有点湿，但嘴角已经咧到耳朵根了。他在林予嘴上亲了一口：“那你快去洗澡，洗完床上等我。”
“……顾淮。”
“干嘛？”
“你今天拿奖了，不代表你今晚不用睡沙发。”
“为什么？”
“因为你今天又犯病了。”林予站起来，把毛巾扔到他脑袋上，“病好了再回床上睡。”
顾淮抱着毛巾，看着他的背影，大声说：“林予你舍得让我睡沙发吗！”
林予头也没回：“舍得。”
“你嘴上说舍得，你心里不舍得。”
“你再说一句今晚睡门口。”
顾淮不说话了，但林予进浴室之前回头看了一眼，看到他抱着毛巾坐在沙发上，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明显是在偷笑。
晚上躺在床上，顾淮还是爬上来了，林予没赶他，只是在他凑过来的时候推了他一把：“说好的沙发呢？”
“沙发太短了，我脚伸不直。”
“你蜷着睡。”
“我膝盖疼。”
“你膝盖什么时候疼过？”
“刚才。”顾淮往他这边挤了挤，“你一说不让我上床，我膝盖就疼了。”
林予被他气笑了，翻了个身不理他。顾淮从背后贴上来，胳膊环住他的腰，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小声说：“林予。”
“嗯。”
“你以后能不能别跟我哥单独吃饭了。”
林予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他转过来，在黑暗中看着顾淮的眼睛。这人还真的、果然、又在想这件事。颁奖礼上红着眼问了一遍不够，睡前还得再来一遍。林予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心疼。
“顾淮，我今天在后台说的话你是不是没听进去？”
“听进去了。”
“那你为什么还在问？”
顾淮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下去：“控制不住。我知道你说的都是真的，我也知道你不会跟我哥有什么。但我一想起来你当初是我哥先看上的，心里就堵得慌。”
林予没说话。他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在电影学院迎新晚会合照上看到顾淮的时候，那种心跳漏一拍的感觉。想起加了微信之后，每天晚上等他的回复，手机一响就抓起来看。想起第一次吃火锅，他坐在对面涮毛肚，抬头笑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那时候他根本不知道顾渊是谁，他只知道这个人好看，他想认识他。
“顾淮。”林予的声音放软了，“你今天在后台问我，如果先遇见你的是你哥，我会不会喜欢他。我回答你了，我说我十八岁就对你一见钟情了。”
“嗯。”
“但我没说完。”林予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我那天在后台想的是——没有如果。我遇见的就是你。我先看到的就是你。我加的是你的微信，我吃的是你的火锅，我嫁的是你。你哥？他就是个工具人，负责把你介绍给我。从头到尾，你才是唯一的那个人。”
顾淮不说话了。黑暗中，林予感觉到他的睫毛眨了两下，然后有什么湿湿热热的东西蹭在他手心里。
“你哭什么？”
“没哭。”声音哑了，还嘴硬。
林予凑过去亲了亲他的眼睛，尝到一点咸味：“最后一次了啊，以后不许再因为这件事哭了。”
“嗯。”
“也不许再瞎想了。”
“嗯。”
“也不许再半夜三点不睡觉搜我的名字。”
顾淮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搜你？”
“你手机浏览记录没关。”
“……你翻我手机。”
“你翻我定位，我翻你浏览记录，扯平了。”
顾淮扑哧笑了出来，鼻音还有点重：“林予你怎么这么好啊。”
“我好什么，我实话实说。”
“你再说一遍你十八岁对我一见钟情。”
“不说了，睡觉。”
“再说一遍嘛。”
“顾淮你三岁吗？”
“三岁就三岁。”顾淮抬起头，下巴搁在他胸口，眼睛亮晶晶的，“你再说一遍我就睡。”
“……我十八岁，看到你照片，觉得你好看得不行，当时就决定非你不嫁。”
顾淮心满意足地躺回去，把林予搂得紧紧的，腿也缠上来，像个八爪鱼。过了几秒他又开口了，声音已经带了困意，含含糊糊的：“林予。”
“又怎么了。”
“你当初加我微信那个借口真的太烂了。”
“……我知道。”
“但是我当时就觉得，这人挺有意思的，脑子不太好使，但挺可爱的。”
“你才脑子不好使。”
“你说得对，我脑子确实不好使。”顾淮打了个哈欠，“我要是脑子好使，早该发现你是喜欢我的。白白吃了三年的醋。”
林予在黑暗中翻了个白眼，但嘴角没压住。
6 官宣撒糖现场
后来那条热搜挂了整整两天。顾淮真的发了微博，一张两只手交握的照片，无名指上素圈戒指明晃晃的，背景是家里那张皱巴巴的沙发毯。配文就一句话：【骗了大家三年，不好意思。@林予】
林予转发：【下次藏好你的蚊子包。】
评论区炸成一锅粥。粉丝先是嚎，嚎完了开始扒林予，扒出来他是小有名气的设计师，有自己的工作室，拿过几个奖，长得还行，不丑。顾淮的粉头在超话里发了个置顶：“嫂子挺好看的，哥你赚了。”底下有人问“嫂子缺不缺二房”，顾淮切大号回复：“不缺，我够他忙的了。”那条评论被他顶到最上面，挂了三天。还有人翻出顾淮半年前的一条采访，记者问他理想型是什么，他说“话少的，会做饭的，最好是个设计师”，当时粉丝以为他在胡扯，现在一看，句句属实。那条采访被转了两万条，配文全是“原来你他妈早就在秀了”。
顾渊破天荒地转发了林予的微博，发了个微笑的表情，评论道：【呵。】
顾淮秒回他哥：【哥，别酸。你单身你活该。】
顾渊回他：【我明天去你家吃饭。】
顾淮回：【明天我跟林予出去吃，你改天。】
当晚，顾淮因为“顶流公开后第一件事竟是怼亲哥”又上了热搜。
林予在家敷面膜，顾淮在旁边举着手机，一条条翻评论。看到有人骂林予，他就切小号去怼，打字飞快，嘴里念念有词：“你才丑，你全家都丑……说林予配不上我？你眼睛捐了吧……”看到有人祝福，他就美滋滋地点赞，挨个儿点，跟批奏折似的。
林予踢踢他：“哎，问你个事儿。”
“你说。”顾淮头都没抬。
“你哥当初追我的时候，你知不知道？”
顾淮手指顿住了，在屏幕上悬了半天没落下去。
“……知道。”
“那你当时什么感觉？”
顾淮别别扭扭地憋了半天，手机放下了，抠着沙发缝，小声说：“就……觉得我哥挺没眼光的，人家明明看上的是我。”
林予：“……”
林予抓起抱枕砸到他脸上。
原来这人什么都知道。白让他解释了八百遍。
顾淮接住抱枕抱在怀里，凑过来蹭林予肩膀，小声嘟囔：“那你以后能不能别跟我哥单独吃饭了。”
“那是工作。”
“工作也不行。”
“顾淮。”
“那你带我一起去。”
“……行行行，带你带你。”
顾淮满意了，在林予脸上亲了一口，面膜都被他亲歪了。林予还没来得及骂人，顾淮手机响了，老陈打来的。
“祖宗，有个品牌方看到热搜了，想找你跟林老师一起拍情侣封面，接不接？”
顾淮开了免提，看了林予一眼。
林予想了两秒，冲他点了点头。
顾淮对着手机说：“接。但是得加钱。”
“加什么钱？”
“我老公贵着呢。”
老陈在那头骂了句脏话挂了电话。顾淮把手机一扔，搂着林予往沙发上倒，面膜彻底歪到一边去了。
“林予。”
“嗯。”
“我明天想发个微博。”
“发什么？”
“就发你昨晚亲我那一下。”
“顾淮你要不要脸。”
“不要。要你就行了。”
“……滚。”
后来那组情侣封面拍出来，顾淮发了九宫格，配文：【我老公。@林予】
林予转发：【蚊子包下次记得自己遮好。】
评论区最高赞回复来自顾渊：【你们俩能不能消停点。】
顾淮回他哥：【不能。你弟夫太甜了，我忍不住。】
那天晚上林予把顾淮赶到客厅睡了。顾淮在沙发上拍了张自拍发微博：【被老公赶出卧室了，大家评评理，我哪儿错了？】
粉丝在评论区笑得打鸣：【哥，你错在太欠了。】
顾淮回复那条评论：【那不行，不欠我老公不爱。】
林予在卧室里刷到这条，气得把手机扣在床上，翻了个身，憋不住笑了出来。
他想了想，拿起手机，用小号在顾淮那条微博底下评论了一句：【你老公让你滚进来睡觉。】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闭上眼。
十秒之后，卧室门被推开了一条缝，顾淮探进来半个脑袋，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笑：“林予，是你吗？”
林予没睁眼：“不是。”
“你小号头像跟你大号是同一张图。”
“……滚进来把门关上。”
顾淮嗖地钻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