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生了个赔钱货,还是个傻子!”
赵婆子站在房门口,啐了一口唾沫,扯着嗓门大喊:“造孽啊!老赵家祖坟冒了黑烟,摊上这么个丧门星!”
赵大柱缩着脖子站在院子里,两只手揣在袖筒里,小声问了一句:“娘,真是个傻子?”
“赤脚大夫亲口说的,反应迟钝,哭都哭不出大动静,这不是傻子是啥?”
赵婆子冲进产房,一把扯起被褥,连拖带拽把周晚扔到了院子里的烂泥地上。
周晚赤着脚,身上的单衣湿漉漉地贴着骨头。
怀里抱着刚剪了脐带的婴儿。
周晚张开干裂的嘴唇:“娘……给口热水喝,孩子快冻死了……”
“喝水?喝西北风去吧!”
赵婆子抬脚踢出个破包袱,砰的一声把两扇木门合得严严实实,插销在里头咔哒落锁。
赵大柱趴在门缝往外瞅,嘴里念叨:“娘,大半夜的,外头下着大雨呢。”
“闭嘴!今晚留她,明天全村都知道你娶个媳妇生了个二傻子!你以后还咋在村里抬头?明儿托媒婆给你重新找个能生胖小子的!”
门外的动静停了。
周晚抱着襁褓,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人儿。
婴儿小脸泛青,没哭也没闹,小手无力地搭在襁褓外边。
“福宝不怕,娘带你找外婆。”
周晚用牙齿咬住衣领,腾出一只手死死护住怀里的婴儿,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村外挪。
脚掌踩在碎石子和烂泥浆里,被尖锐的石子划出一道道血口子。
周晚没停。
回娘家。
亲娘总不能不管亲闺女。
走到周家村口,天色已经擦黑。
周晚推开虚掩的院门,一头栽在堂屋台阶上。
周母正在院子里择野菜,菜叶子掉了一地。
周母两步窜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周晚:“大半夜的,你咋自己跑回来了?”
“娘……大柱一家把我赶出来了……”
“啥?赶出来?”
周母的大嗓门瞬间扯开:“为啥赶你?赵家给的彩礼钱早花光了,你这时候回来干啥?”
周父从里屋探出半个脑袋,手里捏着一杆旱烟,瞅见地上的周晚,嘴唇动了动,又在周母的瞪视下缩了回去。
周晚抱紧襁褓,跪在地上磕头:“生了个闺女……大夫说孩子脑子可能有点慢……娘,求你收留我们一宿,明天我就走……”
“生了个闺女?还是个傻子?”
周母声音拔高了八度,抬脚把地上的破包袱踢到墙角:“周晚你脑子进水了?你弟强子下个月就要相亲结婚!女方要三大件,八百块彩礼!你带着个傻丫头回门,人家姑娘一看这家里有个倒贴的二傻子,谁还敢进门?”
里屋门帘掀开。
周强穿着崭新的确良衬衫走出来,嘴里叼着半根黄瓜,满脸嫌弃地往后躲:“姐,你这不是坑我吗?赶紧走赶紧走,别把晦气带进我新房。”
周晚抬头,嘴唇颤抖:“强子,当年家里穷,是我辍学打工供你念的中专……”
“陈年芝麻烂谷子的事提它干啥?”
周强翻了个白眼,转身进屋,顺手把门摔得震天响。
周母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两圈,忽然收起脸上的凶相,伸手把周晚从地上拽起来:“行了行了,别在院里嚎,先进柴房待着。”
周晚跟着进了柴房。
柴房堆满了柴禾和霉烂的玉米秆。
周母扔过来半个发馊的窝头和一碗凉水:“老实呆着,明儿给你指条明路。”
周晚抱着孩子缩在柴堆里,眼泪一滴滴砸在枯草上。
外头堂屋里,很快响起了周母压低了却掩盖不住兴奋的说话声。
“喂,王老五啊!对,是我!我那大闺女周晚回来了……年轻,能生养,模样俊俏……带个女娃咋了?女娃养大了也是劳动力……一口价,八百块!少一分都不行,明天一早就套驴车来拉人!”
柴房里,周晚整个人僵成了一块石头。
王老五。
隔壁村五十多岁的老光棍,打死了前头两个老婆的酒鬼。
周母这是要把自己往火坑里推,拿自己换周强的彩礼钱。
怀里的小福宝突然动了动。
微弱的小手抓住了周晚的食指,轻轻捏了一下。
周晚低头,眼泪滚烫地落在婴儿的额头上。
“福宝,咱们走。”
周晚扯下屋梁上的旧布带,将婴儿牢牢捆在胸前,咬破舌尖强撑着力气,翻过了柴房后头矮小的泥巴窗。
02.
村外的河水流得很急。
夜风吹得苇叶哗啦作响。
周晚站在泥泞的河岸边,脚底下就是深不见底的旋涡。
婆家嫌弃,娘家要把她卖给老光棍。
天下这么大,根本没有她们母女容身的地方。
“福宝,下辈子……咱别做女人了。”
周晚闭上眼,抬腿迈进了冰凉的河水里。
河水漫过脚踝,漫过膝盖,冰冷刺骨的水流迅速吞没了腰部。
就在水流漫到胸口的瞬间,一直闭着眼睛的婴儿突然爆发出响亮的啼哭。
哭声划破夜空,格外清脆。
周晚心口一抽,下意识把孩子托举出水面,脚下一滑,整个人扑倒在急流中。
“救……”
咕咚一口河水灌进喉咙。
河岸上的树林里,突然亮起一道雪白的手电筒光束。
“有人落水!”
一道低沉有力的男声响起。
紧接着是一声沉闷的入水响动。
沈嵇年脱下军装外套甩在岸边,像一头迅猛的猎豹扎进翻滚的急流中,双臂划水极快,眨眼间便冲到了旋涡中心。
周晚正在下沉,双手依旧拼死高高举着襁褓。
沈嵇年伸出铁钳般的大手,一把搂住周晚的细腰,另一只手稳稳托住婴儿的包裹,双腿踩水,带着母女二人向岸边游去。
水流湍急,沈嵇年的动作却极稳。
哗啦一声水响,沈嵇年将周晚拖上了长满青苔的泥滩。
周晚趴在地上剧烈咳嗽,呕出几口浑浊的河水,双手疯了一样去摸怀里的孩子:“福宝……福宝……”
襁褓里的婴儿安然无恙,嘴里吐着小泡泡,正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沈嵇年。
沈嵇年单膝跪在泥水里,迅速抓起自己扔在岸上的宽大军大衣,把婴儿和周晚裹了个严严实实。
“胡闹!有什么坎过不去,非要寻死?”
沈嵇年眉头紧锁,胸口剧烈起伏,短发上滴答滴答淌着水珠。
周晚抱紧孩子,身子抖得像筛糠,连头都不敢抬:“谢谢同志……谢谢首长……你别管我们了,让我们死了算了……”
“我是驻军侦察连连长沈嵇年,不是什么首长,更不可能看着两条人命在我眼前没了!”
沈嵇年伸手去扶周晚的胳膊:“起来,我送你去镇卫生院。”
还没等周晚站起身,河堤上突然传来一阵乱糟糟的脚步声和叫骂声。
几道昏暗的手电筒光束晃了过来。
赵婆子尖锐的破锣嗓子在夜风里格外刺耳:“快点!我听见这边有哭声!那小贱蹄子肯定跑不远!”
赵大柱提着一根烧火棍,后头还跟着两个赵家的本家堂兄弟,气喘吁吁地爬上河堤。
手电筒光柱猛地照在泥滩上。
赵婆子一眼看到裹着军大衣的周晚,又看见旁边蹲着浑身湿透的年轻军人,顿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
“好啊!好你个周晚!”
赵婆子几步冲下河堤,指着周晚的鼻子跳脚大骂:“我说你怎么刚生完娃就敢跑!原来是在外头偷汉子!大半夜跟野男人在河滩上滚草窝!赵家的脸都让你丢到阴沟里去了!”
赵大柱看着身材高大魁梧的沈嵇年,握着烧火棍的手哆嗦了一下,却还是仗着人多,扯着嗓门吼起来:“周晚!你个不要脸的贱货!吃我的喝我的,还敢给我戴绿帽子!”
两个赵家堂兄弟挽起袖子,骂骂咧咧围了上来:“抓住这奸夫淫妇,送大队游街!”
周晚气得浑身发抖,抱紧孩子喊道:“你们放屁!我跳河自尽,是这位解放军同志救了我!”
“救你?深更半夜,孤男寡女脱得精光泡在水里,你哄鬼呢!”赵婆子唾沫星子横飞,伸手就要去撕扯周晚的头发,“把那傻丫头扔河里淹死,把这贱妇捆回赵家浸猪笼!”
干瘦的手爪还没碰到周晚的衣角,半空中突然横出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
咔吧!
沈嵇年面无表情,五指如钢闸般扣住赵婆子的手腕,轻轻一拧。
赵婆子顿时发出杀猪般的嚎叫:“哎哟!疼死我了!手断了!大柱,快打死这个野男人!”
赵大柱挥舞着烧火棍,照着沈嵇年的脑袋就砸了下来。
沈嵇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侧身避过棍风,抬脚踹在赵大柱的小腹上。
砰!
赵大柱整个人倒飞出去两米远,重重砸在烂泥坑里,半天没爬起来。
另外两个赵家堂兄弟吓得僵在原地,手里的木棍举着不是,放下也不是。
沈嵇年松开赵婆子的手腕,把军帽扣在头上,军姿笔挺如松,声音冷冽如冰:“侮辱现役军人,恶意造谣,暴力行凶,你们谁再动一下试试?”
03.
赵婆子捂着红肿的手腕,疼得龇牙咧嘴,两只浑浊的眼睛在沈嵇年肩膀上的领章上扫过,心里直打突。
这可是正儿八经的军官。
赵大柱从烂泥里爬起来,吐出一口带血的泥水,躲在赵婆子背后不敢吭声。
“军……军官就能抢别人家媳妇啊?”
赵婆子色厉内荏地叫嚣:“她是我们赵家花了一百块彩礼明媒正娶的媳妇!她生是我们赵家的人,死是我们赵家的鬼!”
“赵家的人?”
周晚扶着旁边的柳树,咬牙站了起来。
身上的军大衣带着沈嵇年的体温,周晚感觉冰凉的骨头缝里终于钻进了一丝热气。
周晚擦干脸上的泪水,目光死死盯住赵婆子和赵大柱:“大柱,我问你,生下福宝的时候,是不是你娘亲手把我推出来的?”
赵大柱眼神闪躲,不敢看周晚。
“刚下完崽,连口热汤都没有,直接把我们娘俩扔在大雨里自生自灭!那时候你怎么不说我是赵家的人?”
“大夫说福宝发育慢,你们一口一个傻子,连条活路都不给!现在看我没死,又跑来泼脏水?”
赵婆子脖子一梗:“生不出带把的,还生个二傻子,赵家凭啥养你们两个白吃饱?要滚也是你自己滚的!”
“好,既然是你们赶我走的,那今天当着解放军同志的面,咱就把话挑明了!”
周晚从怀里掏出那张被河水浸湿、却依然完好的结婚证,当着众人的面,撕成两半。
嗤啦!
碎纸片随手扬进了滚滚河水中。
“从今往后,我和赵大柱桥归桥,路归路!小福宝跟我姓周,跟你们赵家没有任何瓜葛!”
赵大柱愣住了,结结巴巴地说:“周晚,你疯了?离了赵家,你带着个傻闺女,谁能要你?”
“要不要是我的事,轮不到你操心。”周晚挺直了脊梁。
沈嵇年站在周晚身旁,冷眼扫向赵家众人:“听明白了?破坏军民团结、非法拘禁遗弃婴儿,按照军法和地方治安条例,我现在就能押你们去县公安局。”
赵婆子缩了缩脖子,知道今天踢到了铁板,狠狠啐了一口:“呸!晦气玩意儿!走就走!以后饿死在路边,别求到老赵家门上!大柱,咱们走!”
赵家人灰溜溜地爬上河堤,跑得比兔子还快。
河滩上恢复了平静。
周晚胸口的小福宝动了动小腿,发出咯咯两声轻笑,小脸蛋上竟然透出一抹红润。
沈嵇年低头看了看孩子,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这娃机灵得很,哪像个傻子?”
周晚鼻尖一酸,低声道:“沈连长,多谢你,今天要是没有你,我们娘俩早就见阎王了。”
“军民鱼水情,不用谢。”
沈嵇年收回视线,目光落在周晚光着的脚上,眉头再次皱紧:“你娘家在哪?我送你回娘家。”
周晚苦笑一声,摇了摇头:“回不去了,我娘刚把我以八百块钱卖给了隔壁村的王老五,给我弟攒彩礼。”
沈嵇年愣了一下,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亲生母亲?”
“亲生的。”
周晚深吸一口气:“天地虽大,我周晚有手有脚,饿不死这孩子,沈连长,大恩大德我记下了,以后做牛做马报答你。”
说完,周晚脱下军大衣,双手递还给沈嵇年,抱着孩子转身就要往县城方向走。
还没走出两步,身后的沈嵇年大步跨上前,一把抢过大衣重新披回她肩上。
“穿上,深更半夜,你抱着刚出生的孩子去哪?”
“我休假探亲,借住在县城武装部招待所,先跟我去医院给孩子检查,其他的事,天亮再说。”
04.
县人民医院妇幼保健科。
老医生戴着老花镜,用小锤子和听诊器仔细检查了半天,又逗弄了襁褓里的小婴儿好一会儿。
小福宝大眼睛忽闪忽闪,白嫩的小手一把抓住了老医生的听诊器听筒,笑得咯咯响。
老医生取下眼镜,乐呵呵地看着周晚和沈嵇年:“谁跟你们说这娃智力发育迟缓的?这孩子反应比一般刚满月的娃还要灵敏!骨骼发育好得很,健康得很嘛!”
周晚喜极而泣,双手颤抖着搂住孩子:“真的?大夫,她真不是傻子?”
“胡说八道!哪个庸医看的?这娃机灵着呢,瞧这双眼睛,透着灵气!”老医生在病历本上大笔一挥,“赶紧去给大人办个住院,大人身子骨虚弱,得输两瓶葡萄糖。”
沈嵇年二话没说,拿着单子转身就去交了费,顺便买回来一保温壶热小米粥和四个白面肉包子。
热腾腾的米粥下肚,周晚终于恢复了几分力气。
坐在病床上,看着小福宝吃饱后安稳睡去的小脸,周晚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把孩子抚养成人。
天亮后,沈嵇年坐在病床旁的木凳上,递过来一张崭新的信封。
“这里是两百块钱,还有几张全国粮票。”
周晚吓了一跳,连连摆手:“沈连长,你救了我们娘俩的命,我怎么还能拿你的钱?”
沈嵇年把信封塞进小福宝的包袱底下,语气平静:“不是给你的,是借给孩子的,你在县城无依无靠,没有本钱怎么活?你不是说有手有脚能养活孩子吗?拿着这笔钱做点小生意,等赚了钱再还我。”
周晚眼眶微红,嘴唇紧抿,郑重地点了点头:“好,沈连长,这笔钱算我借的,三年之内,我周晚一定连本带利还你!”
沈嵇年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军装:“我在临海军区特种侦察连,有困难去县人武部找张部长,他是我老战友。”
周晚看着沈嵇年挺拔的背影走出病房,眼底满是感激。
出了医院,周晚在县城西街的破旧胡同里,花五块钱租下了一间带小院的土坯房。
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周晚没有气馁,从集市上买回来一口大铁锅、两袋面粉、一桶豆油和一些香料。
前些年周晚在国营饭店后厨帮过工,学过一手炸酱面和烙肉饼的手艺。
第二天一大早,周晚用布带把小福宝稳稳背在胸前,推着借来的木板车,在县城国营机械厂大门外支起了早点摊。
刚开始摆摊,工人走来走去,没人愿意在一个新摊位前驻足。
周晚心里有些焦急,正准备吆喝,胸前的小福宝忽然手舞足蹈,清脆地笑了一声。
这一声笑,立刻引来了一个推着自行车的胖大叔。
“哟,大妹子,带着这么小的娃出来摆摊啊?”
胖大叔停下车子,低头看了眼小福宝:“这娃长得真喜庆,冲我笑呢!给我来两个葱油肉饼,一碗大骨汤!”
“好嘞!”周晚手脚麻利地起锅烧油。
特制香料配上热油,葱花肉馅在铁板上滋滋作响,浓郁的香气顺着晨风瞬间飘散出几十米远。
胖大叔咬了一口,外酥里嫩,肉汁四溢,眼睛顿时亮了:“绝了!大妹子,你这手艺比国营饭店的大师傅还强!”
胖大叔这一喊,刚进厂的工人们纷纷围了过来。
“给我来三个!”
“我也要两个肉饼,多放点辣椒油!”
短短一个小时,周晚准备的两大盆面和三斤肉馅卖得干干净净,兜里的毛票塞得鼓鼓囊囊。
数了数,第一天纯利润居然有整整十八块钱!
在这个工人月工资不过四五十块的年代,一天十八块简直是巨款。
小福宝趴在周晚怀里,乌溜溜的眼睛眨呀眨,吧唧着小嘴,像个招财的小童子。
周晚低头亲了亲女儿粉嫩的小脸蛋:“福宝,你真是娘的小福星!”
05.
三个月后。
周晚的小摊子已经升级成了县城一中的校门口固定铺面——福宝特色小吃店。
除了葱油饼,周晚还推出了独家卤肉饭和秘制凉皮,生意火爆得天天排长队,甚至成了县城里的招牌名吃。
周晚把赚来的第一笔钱,规规矩矩买了一张汇票,连本带利寄去了临海军区。
日子越过越红火,周晚也彻底褪去了刚出赵家时的蜡黄瘦弱,皮肤白皙,穿一身利落的碎花衬衫,整个人容光焕发。
小福宝更是被养得白白胖胖,皮肤粉雕玉琢,见人就笑,周围的街坊邻居没有一个不喜欢她的。
然而,这世上总有些苍蝇闻着味儿就来。
这天上午,周晚正在店门口给客人切卤肉,一辆破旧的二八大杠自行车停在门口。
赵大柱从车上下来,身上穿的脏兮兮,脚底下的布鞋露着脚趾头。
赵婆子从后座上跳下来,三角眼在红火的店铺里扫来扫去,眼珠子都快绿了。
“哎哟!我的亲孙女哟!”
赵婆子扯着嗓子,嗷的一声嚎哭着冲进店里,伸手就要去抱坐在婴儿车里的小福宝:“奶奶想死你了!大柱快看,这是咱们老赵家的种啊!”
周围吃早点的客人们全都愣住了。
小福宝一看见赵婆子满嘴黄牙的大脸凑过来,小嘴一撇,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周晚手里的斩骨刀砰的一声剁在案板上,发出沉闷的震响。
“把你的脏手拿开!”
周晚一步跨上前,将婴儿车拉到自己身后,冷冷盯着赵婆子:“赵婆子,你认错人了,这里没有你孙女。”
赵婆子被斩骨刀吓了一跳,随即拍着大腿坐在地上撒泼打滚:“乡亲们快来看啊!没天理了啊!丧门媳妇抛夫弃家,拿着老赵家的钱在外头开店,现在发了财连婆婆都不认了啊!”
赵大柱也凑上来,搓着双手,满脸堆着谄媚的笑:“晚儿,过去都是误会,你看,我现在知道错了,这孩子长得真像我,咱们一家三口和和美美过日子多好?你一个女人抛头露面多辛苦,把店交给我打理,你在家带娃享清福!”
周晚冷笑出声。
当初把她们母女赶出家门的时候毫不留情,现在看到店铺赚钱了,又跑来摘桃子。
“赵大柱,你还要脸吗?”
周晚从柜台抽出一张纸,拍在桌子上:“当初撕掉结婚证的时候,大队支书和公安同志都在场,大队开的断绝关系证明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福宝跟我姓周,跟你赵大柱一毛钱关系都没有!”
周围的食客大多是老熟客,一听周晚的话,顿时明白了原委,纷纷指责起来。
“这不是当年把坐月子媳妇赶出家门的赵家吗?”
“真是不要脸,嫌弃闺女是傻子赶出门,看人家做生意赚钱了又跑来认亲!”
“滚出去!别在这恶心人!”
群情激愤,几个高大的男食客已经站起身准备动手。
赵婆子见势不妙,从地上一跃而起,恶狠狠指着周晚:“周晚,你别得意!这丫头身上流着老赵家的血,你想独吞铺子?没门!老娘明天就去法院告你!”
说完,赵婆子拉着灰头土脸的赵大柱,骑着自行车狼狈逃窜。
周晚抱起小福宝,轻轻拍着女儿的后背。
小福宝止住了哭声,小手抓着周晚的衣襟,咿咿呀呀地叫着娘。
周晚笑了笑,心里却明白,赵家这群吸血鬼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06.
果不其然,赵家还没折腾出水花,周晚的娘家人又闻讯杀到了县城。
周母领着周强,气势汹汹地堵在店铺门口。
周强穿着花衬衫,嘴里叼着廉价香烟,抖着腿在店里乱晃:“姐,你真行啊!在县城开这么大铺子,发大财了也不吭一声!要不是王老五去村里闹,说你跑了,我们还不知道你躲在这享福呢!”
周母一把抓住周晚的胳膊,脸上堆满贪婪:“晚儿啊,娘就知道你是个有本事的!你看强子的婚事都黄了两次了,人家女方要五千块彩礼和县城一套房,你这做亲姐的,赶紧把这铺子转到强子名下,给他当婚房!”
周晚一把甩开周母的手,后退两步:“铺子是我自己一分一厘挣出来的,凭什么给他?”
“凭他是你亲弟!是我们老周家唯一的根!”
周母扯着嗓门吼道:“一个丫头片子迟早是外人,你挣再多钱最后不还得留给强子?我生你养你,你今天不拿出五千块钱,老娘就一头撞死在你店门口,让你这辈子背上不孝的骂名!”
周强在旁边冷笑:“姐,识相点就把存折交出来,不然我天天带人来砸你的摊子,让你一天生意都做不成!”
小福宝坐在婴儿车里,黑亮的大眼睛滴溜溜转了转,忽然小手一挥,打翻了柜台上的一瓶红墨水。
红墨水啪嗒砸在周强的白皮鞋上,溅了一裤腿。
“小兔崽子!敢弄脏我的新裤子,看老子不打死你!”
周强恼羞成怒,扬起巴掌就朝婴儿车里的小福宝扇了过去!
周晚目眦欲裂,抄起手边的擀面杖就要拼命。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只带着军茧的铁掌凌空探出,如同老虎钳一般死死攥住了周强的手腕!
咔嚓!
周强顿时发出杀猪般的惨叫:“啊!手断了!断了!”
一道高大笔挺的军绿色身影挡在婴儿车前。
沈嵇年身着整洁的作训服,神色肃杀,右臂微微一发力,直接将一百四十多斤的周强像丢死狗一样扔出了店门外!
砰!
周强重重摔在水泥马路上,门牙当场磕掉了两颗,满嘴是血,杀猪一样在地上打滚。
周母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扑过去:“杀人啦!当兵的打死人啦!”
沈嵇年冷冷站在台阶上,掏出自己的军官证亮在众人面前:“临海军区特种侦察连连长沈嵇年,此人企图故意伤害国家公民及未成年人,我依法执行正当防卫,武装部保卫科的人马上就到,你有什么话,去保卫科交代。”
周母一听保卫科,吓得脸色蜡黄。
她可是听说过,沾上部队保卫科,不死也得脱层皮。
地上的周强捂着断手,连滚带爬地爬起来,嘴里漏风地喊:“娘……快跑……快跑啊!”
母子俩屁滚尿流,连狠话都顾不上放,仓皇逃窜。
围观的群众爆发出阵阵喝彩声。
店里安静下来。
沈嵇年转过身,身上的煞气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
小福宝看见沈嵇年,不仅不害怕,反倒伸出两条胖乎乎的小胳膊,咿呀咿呀地要抱抱。
沈嵇年有些手足无措,在裤子上擦了擦手,才小心翼翼地把软糯糯的小团子抱进怀里。
小福宝伸出肉嘟嘟的小手,一把抓住了沈嵇年胸前的军功章,咯咯笑个不停。
周晚看着这一幕,眼底一片水汽:“沈连长……你怎么来了?”
沈嵇年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汇票,递回给周晚:“我休假路过。还有,钱还早了。不是说了三年吗?利息我不收,本金先留在你这扩大经营。”
周晚破涕为笑:“哪有借钱还不收的道理。”
沈嵇年看着周晚明媚的笑颜,耳根微微有些发热,低头轻咳一声:“福宝长得挺快,比三个月前重了不少。”
07.
赵家和周家接连吃了大瘪,却并没有彻底死心。
几天后的一个深夜。
两道鬼祟的黑影摸到了福宝特色小吃店的后窗。
赵大柱手里拎着一桶汽油,咬牙切齿地说:“强子,真要点啊?这要是烧起来,人命关天啊。”
周强吊着打石膏的胳膊,恶狠狠地啐道:“怕个球!我打听清楚了,今天我姐带着那野种去省城进货了,店里没人!把这破店一把火烧了,保险公司得赔钱,她没了依靠,回头还得乖乖把存折吐出来!”
赵大柱心里发虚,但一想到周晚日进斗金的生意,眼红得滴血,索性一咬牙,拧开了汽油桶盖子。
咕嘟咕嘟。
浓烈的汽油味顺着后门门缝灌了进去。
周强掏出火柴,擦的一声划亮。
微弱的火光映照出周强扭曲狰狞的脸。
“去死吧!”
周强把火柴头往汽油上一扔!
轰!
火苗蹭的一下窜起半米高。
然而,还没等火势蔓延,几道雪亮的大功率手电筒光束突然从四面八方齐刷刷打在两人脸上!
“警察!不许动!把手抱在头上!”
几十名全副武装的公安干警和荷枪实弹的巡逻战士从巷子两头包抄而出!
沈嵇年一马当先,手持强光手电,如鹰隼般敏锐地盯住两人。
赵大柱吓得当场尿了裤子,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政府饶命!政府饶命!不是我放的,是周强!是他买的汽油!”
周强吓得魂飞魄散,转身想翻墙逃跑,被沈嵇年一个干脆利落的飞踹直接按在泥地里,咔嚓一声戴上了明晃晃的手铐。
后门的火苗还没烧到木板,就被埋伏在暗处的消防战士用灭火器瞬间扑灭。
周晚抱着小福宝从警车里走下来。
小福宝在周晚怀里拍着小手,咯咯笑得欢畅。
原本周晚今晚确实打算去省城,可就在临出发前,小福宝突然抓着周晚的衣襟死活不松手,平时乖巧的娃,硬是嚎啕大哭不肯上长途客车。
周晚觉得蹊跷,沈嵇年得知后更是凭借多年侦察经验察觉到异常,提前在店铺周围布置了暗哨。
果不其然,抓了个现行!
周强被按在地上,满脸绝望地看着周晚:“姐!我是你亲弟啊!你救救我!我不想坐牢!”
周晚眼神平静无波,冷冷看着他:“从你打算放火烧死我们母女的那一刻起,你就不是我弟了。”
次日,县公安局发出通告。
赵大柱、周强因故意纵火罪、危害公共安全罪被依法逮捕。
赵大柱被判处有期徒刑八年,周强作为主犯被判处有期徒刑十年。
赵婆子听到消息后当场中风瘫痪,卧床不起,赵家另外几个亲戚为了分赵家的破瓦房打得不可开交,根本没人管瘫在床上的赵婆子,每天连一口热饭都吃不上,在悔恨和绝望中苟延残喘。
而周家更是彻底塌了天。
周母因为教唆犯罪被公安机关训诫,周强入狱后,村里原本答应嫁给周强的姑娘立刻退了婚,还要走了所有定礼。
周强在狱中把所有罪责全推到周母身上,写信痛骂周母害了他一辈子,扬言出狱后绝对不会养周母老。
周父受不了村里的风言风语,卷了家里仅剩的几百块钱跟邻村的寡妇跑了。
周母疯疯癫癫地流落街头,沿街乞讨,逢人便哭诉自己当年不该把能干的亲闺女卖掉,可再也没有人愿意多看她一眼。
08.
五年后。
春风和煦,阳光正好。
省城最繁华的商业街中心,“福宝餐饮连锁集团”总店开业剪彩。
红毯铺地,花篮锦簇,鞭炮齐鸣。
周晚身穿一袭优雅得体的米白色职业西装,长发高挽,面带从容自信的微笑,站在台中央剪下了红丝带。
如今的周晚,早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在泥泞里任人欺凌的农村弃妇,而是省内赫赫有名的知名民营企业家。
福宝餐饮在全省开设了三十多家连锁店,解决了数百名下岗职工和退伍军人的就业问题,连省电视台都专门对她做了专题采访。
台下掌声雷动。
一个穿着粉红色公主裙、扎着双马尾的小姑娘蹬蹬蹬跑上台,扑进了周晚怀里。
“妈妈!”
小福宝已经五岁了,生得粉雕玉琢,大眼睛如黑葡萄般明亮清澈。
她不仅不是傻子,而且聪明过人,过目不忘,三岁就能背诵上百首唐诗,在全省少儿珠心算大赛上拿了一等奖,是全城闻名的神童福星。
周晚蹲下身,宠溺地刮了刮女儿的小琼鼻:“今天在台上怎么不害羞了?”
“因为沈爸爸来啦!”小福宝指着台下脆生生地喊道。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
沈嵇年一身笔挺的军常服,肩膀上的两杠两星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他刚刚升任团长,英武挺拔,面容冷峻刚毅,唯独在看向台上的母女二人时,眼底化开了一汪浓浓的春水。
沈嵇年大步跨上台,怀里捧着一束鲜艳欲滴的红玫瑰。
台下的员工和街坊邻居们顿时起哄欢呼起来。
“沈团长!求婚!”
“在一起!在一起!”
沈嵇年在周晚面前站定,身姿笔挺,将玫瑰花递到周晚面前。
接着,在全场数百人的注视下,这位向来铁血刚毅的军人单膝着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精致的红丝绒首饰盒。
里面躺着一枚小巧却璀璨的黄金戒指。
沈嵇年看着周晚美丽的眼眸,声音低沉而郑重:“周晚同志,五年前在河边,我救了你,但这五年来,是你和小福宝照亮了我的人生。”
“我想申请成为你们母女一辈子的警卫员,护你们周全,不让任何人再欺负你们。”
“你愿意嫁给我吗?”
周晚眼角泛起幸福的泪花。
五年的风风雨雨在眼前一幕幕闪过。
从绝望跳河,到摆摊创业,每一次周晚遇到困难,这个男人总是默默站在她身后,替她撑起一片晴空。
小福宝在旁边拍着小手蹦蹦跳跳:“妈妈快答应!我要沈爸爸做我一辈子的亲爸爸!”
周晚破涕为笑,伸出白皙的手指,坚定地点了点头:“我愿意。”
沈嵇年起身,小心翼翼地把戒指套进周晚的无名指,随后一把将周晚和小福宝同时紧紧拥入宽阔温暖的怀抱中。
春风拂过,落英缤纷。
台下掌声如潮,欢呼震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