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男人翻进将军府,我冲上去便把他打趴。
他想解释,我根本不给机会。
一脚踹腰,两拳打脸,再用膝盖压住他的背。
“敢来将军府偷东西,你有几条命?”
他急得大喊:“我是来送聘礼的!”
我动作一顿。
他赶紧报出姓名,还说是我刚定亲的夫君。
我不信,直到父亲带人赶来。
看见地上的男人,父亲脸都白了。
“快松手,那是你未来夫君!”
我慌忙起身。
他却捂着脸说:“岳父,这门亲事得重新谈。”
01
阿杏冲进院时,我正举着木棍追我爹。
“小姐,东墙又塌了一块!”
我爹绕过石桌,嘴里还在念叨:“婚书已经送了,你追我也没用。”
我停下脚,觉得东墙塌得正是时候。
“婚书写了谁的名字?”
我爹躲到我娘身后,露出半张脸:“自然写你的名字。”
我把木棍放到桌上,桌面发出一声闷响。
我娘端着茶盏,连眼皮都没抬:“再拍一下,你这个月别碰厨房的肉。”
我立刻收回胳膊。
我叫沈知意,是镇北将军沈威的独女。
我爹领兵时不在府里,回府后也管不住我。
我娘管得住。
我七岁学拳,九岁爬墙,十二岁把来府里闹事的媒婆送出三条街。
那媒婆没有受伤,只是丢了一只鞋。
从此以后,京中的媒婆见到将军府门匾,都会换条路走。
我本来不急婚事。
我爹却急。
去年冬天,他请来六位媒婆。
六位媒婆坐进前厅,又在半个时辰后一起离开。
临走前,她们还劝我爹准备一间祠堂。
我以为她们要帮我求姻缘。
后来才知道,她们建议我爹把我供起来,省得再为难京中男子。
这次我爹没有找媒婆。
他趁我陪娘去寺里吃素面,亲自去了顾家。
等我回来,两家的庚帖已经换完。
我连未婚夫长什么模样都不知道。
“顾怀舟是顾家次子,读过书,也懂规矩。”
我爹从我娘背后走出来,语气带着几分底气。
我重新拿起木棍。
他又退了回去。
我娘放下茶盏:“人家没嫌你会动手,你先别嫌人家读过书。”
“读书不算毛病。”
我坐到石凳上,又补了一句:“打不过我也不算。”
我爹探出头:“那你答应了?”
“我答应什么了?”
他从袖中抽出婚书,纸上还有两家印记。
这哪里需要我答应。
这分明是回来通知我。
我盯着婚书看了半晌,顾怀舟三个字写得端正。
名字倒没有得罪我。
“他知道我是谁吗?”
我娘喝了口茶:“知道。”
“知道我去年掀过酒楼的桌吗?”
我爹咳了一声:“那桌本来就松。”
我没有拆穿他。
那桌是我亲手掀的。
当时两个醉汉拦住卖花的姑娘,我把人赶走,顺便赔了桌钱。
事情传到后来,便成了我徒手拆酒楼。
“顾家真愿意?”
我看向婚书,总觉得里面藏着坑。
我爹拍着胸口保证:“顾怀舟亲口应下,没有人逼他。”
“你带刀去了吗?”
我爹沉默了一会儿。
我娘抬眼看他。
他马上摇头:“刀留在车里,我没拔。”
这话没有让我放心。
我起身走向东墙,准备先查看塌掉的地方。
婚约已经定下,顾怀舟早晚会上门。
我不想让未来夫君第一次进府,先从墙洞里钻进来。
到了墙边,我才发现砖头落了一地。
墙外还躺着半块木牌,上面刻着一个顾字。
我弯腰捡起木牌,阿杏也凑了过来。
“小姐,这是不是顾家的东西?”
我翻过木牌,背面留着新划痕。
墙外没有人。
地上却多了一串脚印。
脚印从巷口延伸过来,又停在东墙下面。
我握住木牌,心里生出一个念头。
顾家或许已经来过人了。
那个人还没有走正门。
当天夜里,东墙外又传来一声闷响。
这次倒下的不是墙。
倒下的是一个人。
02
我披上外衣赶到东墙时,地上只剩一只麻袋。
麻袋里没有人。
里面装着十几颗萝卜。
阿杏提着灯,蹲在旁边看了半天:“哪家送萝卜还走墙头?”
我也想知道。
墙外的脚印被人踩乱,木牌又被拿走了。
我昨晚捡到的那半块木牌,本来放在窗边。
早起时,它已经不见。
门窗没有损坏,值夜的人也没发现动静。
我先去找我爹。
他正在饭厅喝粥,听完便把碗推远了些。
“顾家没送过木牌。”
“那婚约呢?”
“婚约是真的。”
他怕我不信,立刻从怀里拿出婚书。
我看着那张被他随身带着的纸,觉得他比我更怕婚事出差错。
我娘让人把萝卜送进厨房,又吩咐修墙。
府里忙了一天。
到了午后,我那位远房表姐唐月柔来了。
她母亲和我娘是表亲。
她每年都会来住些日子。
唐月柔进门后先陪我娘说话,又送了我一块绣帕。
帕上绣着两只鸟。
我认不出品种。
她解释那是鸳鸯。
我把帕子折好,收进袖里。
她看了看我的腰,又看了看我的袖口:“表妹真要嫁去顾家?”
“婚书已经换了。”
“顾家规矩多,怀舟公子又重礼数。”
她替我添了半杯茶。
我听出这句话后面还有话,便等着她继续。
“外面有人传,他应下婚约,是因为不好推掉沈伯父的面子。”
我把茶杯放回桌上。
杯底碰到桌面,茶水晃了一下。
唐月柔按住我的胳膊:“你别多想,我也是替你担心。”
“谁传的?”
她摇头:“街上都在讲,我也记不清从哪里听来。”
我没有追问。
京城每天都有人讲闲话。
顾怀舟若真不愿意,自会来退婚。
只要他当面讲清,我不会缠着他。
可他一直没来。
顾家送来口信,说他在回京路上遇到大雨,要晚几日到。
我爹听完口信,当天便让人洗了三遍前厅。
第二日,他又把门槛换了。
第三日,他叫来木匠修正门。
我站在门口看了半天:“爹,他是来议亲,不是来检查门。”
我爹背着手:“顾家人讲究。”
“那东墙还没修好。”
他脸色一变,立刻带人去了东墙。
唐月柔陪我站在廊下,笑意压在嘴角。
“表妹若担心,不如先打听顾公子的喜好。”
“他喜欢什么?”
“琴棋书画,也喜欢性情温顺的姑娘。”
我低头看了看掌心的练武茧。
温顺这两个字,与我隔着三条街。
唐月柔又拿来一本礼册,让我练习见客规矩。
我翻到第二页便睡着了。
醒来时,天已经黑了。
礼册盖在脸上,桌边放着一碗凉茶。
唐月柔不在屋里。
窗外传来两个丫鬟的声音。
她们在说顾怀舟入城了。
还有人看见顾家的车停在西街。
我推门出去,那两个丫鬟吓得跪下。
“顾家来人了吗?”
两人一起摇头。
正门没有帖子。
侧门没有车。
东墙外也没有脚步声。
我爹得知消息后,换上衣袍,在前厅坐到半夜。
顾家仍旧没有来。
唐月柔端着热茶过去,劝他先回房休息。
经过我身边时,她低声开口:“入城却不上门,或许真不愿见你。”
我没有回应。
这一夜,我坐在东墙边守到天亮。
第二天仍然没人。
第三天清晨,顾家送来消息。
顾怀舟昨夜才进京。
那西街出现的人便不是他。
我去找唐月柔,她却已经回了客院。
桌上那块鸳鸯帕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纸。
纸上写着一句话。
若想知道顾怀舟为何应婚,今晚守住东墙。
03
入夜后,我带着木棍去了东墙。
那张纸没有落款。
字迹也刻意写得歪斜。
我没告诉爹娘。
我倒想看看,谁拿顾怀舟的名字引我出门。
墙已经修好。
新砖垒得齐整,墙头还撒了一层石灰。
我坐在墙边等了半个时辰。
巷里传来车轮声,又很快停下。
片刻后,墙头冒出一颗脑袋。
来人穿着青衣,头发束起,肩上还背着一个布包。
他先往院里看,又抬腿跨过墙头。
我没有出声。
等他落地,我抡起木棍扫向他的腿。
那人反应很快,侧身躲开。
他刚站稳,我已经冲了上去。
“等等,我不是贼。”
我根本不给机会。
一脚踹腰,两拳打脸,再用膝盖压住他的背。
木棍横在他肩上,布包也落到一旁。
里面滚出两个木盒。
“敢来将军府偷东西,你有几条命?”
那人挣了一下,没有挣开。
“我是来送聘礼的!”
我动作一顿。
院里安静下来。
他趁机转过半张脸,左边脸颊已经肿了。
“送聘礼走墙?”
“正门不让我进!”
“顾家送礼还用一个人背?”
“车在巷口!”
我仍旧没有起身。
这年头冒充亲戚骗饭的人不少。
前几个月还有人冒充我爹的旧友,进门便点了六个菜。
“报名字。”
“顾怀舟。”
我握紧木棍。
这名字确实有用。
至少让我没有继续动手。
“拿什么证明?”
他往地上的木盒看了一眼。
我腾出一只手,将盒盖挑开。
里面放着一对玉佩,还有两家交换过的庚帖副本。
最下面压着一封信。
信封上是我爹的字。
我认得。
“沈姑娘,现在能起来了吗?”
我正要松开他,院门忽然被人推开。
我爹带着管家和护院冲了进来。
他看见地上的男人,脸当场白了。
“快松手,那是你未来夫君!”
我慌忙起身,还顺手把顾怀舟拉了起来。
他站稳后先整理衣袍,又摸了一下脸。
我爹跑到他面前,急得话都乱了。
“贤侄,这是误会,知意以为府里进了贼。”
顾怀舟抬眼看我。
我把木棍藏到身后。
这动作没有意义。
所有人都看见了。
我娘随后赶来,又让人请大夫。
顾怀舟没有发火。
他弯腰捡起布包,将两个木盒重新装好。
“岳父,这门亲事得重新谈。”
我爹腿一软,管家连忙扶住他。
我娘看向我。
我低头研究地上的石灰。
顾怀舟脸上的伤是我打的。
人也是我从墙上拽下来的。
他真要退婚,我没有理由拦。
我爹却不肯放弃。
他拉着顾怀舟进了前厅,又让厨房准备饭菜。
大夫检查过后,确定没有伤到骨头。
顾怀舟的腰挨了我一脚,走路不太方便。
他的脸也不能见客。
我坐在前厅另一边,头一次觉得自己下手过重。
唐月柔听到动静也来了。
她看见顾怀舟时愣了一下。
那点变化很快消失。
“原来这位就是顾公子。”
顾怀舟没有接她的话。
他打开布包,将木盒推到我爹面前。
“聘礼还在巷口,送礼的人被贵府挡在门外。”
我爹扭头看向管家。
管家擦着汗:“门房收到小姐的吩咐,不许陌生车马进府。”
我确实吩咐过。
西街有人冒充顾怀舟后,我怕再出乱子。
谁能想到,真的顾怀舟会被堵在外面。
“那你也不能翻墙。”
我忍不住开口。
顾怀舟端起茶杯,碰到嘴角伤口后又放下。
“墙里有人喊救命。”
众人同时看向东墙方向。
我今晚一直守在那里。
我没听见有人喊救命。
顾怀舟又从袖中拿出一块绣帕。
帕上绣着两只鸳鸯。
那是唐月柔送我的帕子。
也是前几日突然消失的东西。
“有人从墙内扔出这块帕子,还喊沈姑娘被困在院中。”
顾怀舟将帕子放到桌上,目光扫过屋内众人。
唐月柔低头看茶。
我终于明白,他为什么冒险翻墙。
可我不明白,是谁让他以为我出了事。
我爹也顾不上追查帕子,先陪着笑脸商量婚约。
顾怀舟沉默半晌,终于伸出三根手指。
“婚约可以不退,但我有三个条件。”
我爹连连点头。
顾怀舟看向我,嘴角动了一下,又因伤口停住。
“第一,沈姑娘负责照顾我十日。”
我正要反对,我娘已经替我答应。
“第二,这十日内,她不能对我动手。”
我把木棍放到桌下。
这个条件也算合理。
顾怀舟收回一根手指,留下最后一根。
他没有马上讲。
唐月柔却突然站起,衣袖碰翻茶杯。
茶水漫过桌面,也打湿了那块鸳鸯帕。
顾怀舟看着她,终于说出第三个条件。
“这块帕子的主人,也得留下。”
04
顾怀舟的话落下后,前厅没人出声。
唐月柔扶正茶杯,脸上挂着疑惑。
“顾公子留下我做什么?”
顾怀舟把湿帕摊开,露出角落的月字。
“帕子属于你,求救声也牵涉你。”
唐月柔看向我,眼里多了委屈。
“这是我送给表妹的东西。”
我拿起帕子,确认上面的针脚。
帕子确实由她送来,也确实从我屋里消失。
可东西经了谁的手,我还没有证据。
我娘让丫鬟送唐月柔回客院。
“天色已晚,明日再谈。”
唐月柔行礼告退,走到门口又看了顾怀舟一眼。
顾怀舟没有理她,只让人把聘礼抬进来。
门房很快赶到巷口,将四只箱子抬进前厅。
我看着四只箱子,又看向那个布包。
“这就是你带来的聘礼?”
顾怀舟坐在椅中,腰伤让他不敢乱动。
“只是礼单和信物。”
“那你刚才为何喊送聘礼?”
“总比喊自己是你夫君管用。”
我无法反驳。
若他当时只喊名字,我可能还会再补一拳。
我爹让管家核对礼单,自己陪顾怀舟坐着。
顾怀舟的左脸已经肿起,嘴角也留着伤。
我爹每看一次,肩膀便往下落一点。
等礼单核对完,他的腰已经直不起来。
“贤侄今晚住在府里吧。”
顾怀舟没有拒绝。
客院还有空房,正好与唐月柔住的院子隔开。
我娘让人铺床,又命厨房熬药。
我本想趁乱回房,却被她堵在前厅门口。
“十日照顾,现在开始。”
“我不会照顾人。”
“可以学。”
她把药碗塞给我,转身便走。
我端着药去了客院。
顾怀舟正坐在床边拆头上的发带。
他抬头看到我,动作停了一下。
“沈姑娘来补第三拳?”
“我来送药。”
“放桌上吧。”
我把药放好,没有立刻离开。
他看着药碗,我也看着药碗。
药不会自己进他嘴里。
“需要我喂吗?”
顾怀舟马上端起碗,一口气喝完。
看来他也不需要人照顾。
我收起空碗,准备回房。
“沈姑娘留步。”
顾怀舟从怀中取出一张纸,递到我面前。
纸上画着将军府东墙,还标着一处记号。
“有人站在这里喊救命。”
我看过记号,发现位置靠近唐月柔的客院。
她住的院子离东墙不远。
若有人打开后窗,确实能把帕子扔出去。
“你听清那人的声音了吗?”
“她压着嗓子,只提到你的名字。”
顾怀舟入府前没见过我,自然分不清府中女眷的声音。
“你为何救一个没见过的人?”
“婚书已经换了。”
他把纸收回,又补了一句。
“未婚妻困在墙里,我不能坐在车里等门房通传。”
我心里动了一下,马上又压了回去。
这个人虽然读书,却没有读傻。
“你也可以喊护院。”
“我喊过。”
顾怀舟看向自己的脸。
“护院没来,你来了。”
我咳了一声,端着药碗离开。
走出客院后,我才发现忘了问第三个条件。
他只说留下唐月柔,却没说留多久。
第二天清晨,我被阿杏从床上叫醒。
顾怀舟要核对全部聘礼,还点名让我去。
前厅摆着四只箱子。
第一箱装布,第二箱装首饰,第三箱装茶饼。
第四箱打开后,里面全是核桃。
我爹摸着胡子,满脸不解。
“顾家聘礼还送核桃?”
顾怀舟看向我。
“听说沈姑娘徒手捏得开。”
我拿起一颗,当场捏开。
顾怀舟沉默了。
我把核桃仁递给他。
“吃吗?”
他接了过去,嘴角刚动便碰到伤口。
我忍住笑,又替他捏了三颗。
核对礼单时,唐月柔也来了。
她坐在我娘身边,主动帮忙清点首饰。
顾怀舟没有拦着,只让管家记下经手的人。
箱子清到一半,他忽然看向我。
“顾家的定亲玉扣呢?”
我想起昨夜打开的木盒。
盒里放着一对玉佩,却没有什么玉扣。
我爹也没见过。
顾怀舟让随从拿来原礼单。
礼单末尾确实写着一枚玉扣。
那是顾家给新妇的定亲信物。
东西若找不到,婚约便没法继续。
众人开始查看四只箱子。
唐月柔翻过首饰盒,忽然轻呼一声。
她从箱角拿出一截断绳。
顾怀舟看到断绳,神色终于变了。
玉扣原本就系在这根绳上。
如今绳子留在箱里,玉扣却不见了。
05
我爹立刻关了前厅的门。
府中人都留在原处。
这不是查贼,只是寻找遗漏。
顾怀舟让大家回想箱子进府后的经过。
门房从巷口接箱,护院把箱子抬进前厅。
管家核对封条,唐月柔负责清点首饰。
我碰过礼单,也碰过核桃。
我娘只坐在旁边喝茶。
阿杏带人找了一遍地面,没有找到玉扣。
我走到首饰箱前,拿起那根断绳。
绳口整齐,不像自然断开。
顾怀舟靠在椅背上,脸上没有笑意。
“玉扣不值多少银子,但不能丢。”
我明白他的意思。
信物在将军府失踪,顾家需要一个交代。
若连定亲信物都守不住,两家的婚事会添麻烦。
“昨晚送进来时,你检查过吗?”
“我翻墙前刚看过。”
顾怀舟走到箱边,动作牵到腰伤。
我扶住他的胳膊,又马上松开。
他打开夹层,指向里面的浅印。
玉扣本该放在那里。
“昨晚谁动过这只箱子?”
我爹看向管家。
管家回想片刻,提到唐月柔帮忙盖过箱盖。
唐月柔站起身,眼圈已经红了。
“沈伯父怀疑我吗?”
我爹最怕姑娘落泪,马上摆手否认。
“没人怀疑你,我们只是问清经过。”
唐月柔转向我,声音压了下去。
“表妹也认为是我拿的?”
我把断绳放回桌上。
“没证据前,我谁都不认。”
她听完更委屈,转身跑出前厅。
我娘没有拦她。
顾怀舟也没拦,只让随从继续翻箱。
半个时辰后,玉扣仍然没有下落。
聘礼只能暂时封存在库房。
顾怀舟当着两家人的面提出,找到玉扣前不再议婚期。
我心里堵了一下。
他昨夜还为一句求救翻进将军府。
今天丢了一枚玉扣,他便停了婚期。
我知道这个要求合理,心里还是不痛快。
等人散去,我跟着他去了客院。
“你怀疑我?”
顾怀舟停下脚步。
“我没这么讲。”
“玉扣进了沈家,你便不议婚期。”
“难道我要当作没丢?”
“自然不能。”
话到了这里,我自己先没了气势。
顾怀舟转身看我,脸上的肿消了一些。
“沈知意,我停下婚期,不是要退婚。”
这是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
我抬头看他,没有接话。
“有人不想两家顺利议亲。”
“你怀疑月柔表姐?”
“她昨晚碰翻茶杯,今天又找到断绳。”
我皱起眉头。
这些事确实巧,却不能定下结论。
唐月柔在府里住过几年,也一直陪着我娘。
我不愿只因几件事便认定她有问题。
“她或许只是碰巧。”
“那便找出真相。”
顾怀舟推开客院的门,又把药碗递给我。
“药凉了。”
“你的药为何让我喝?”
“这是厨房给你送的安神汤。”
我低头闻了一下,果然没有药味。
阿杏站在院门外,捂着嘴笑。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才发现顾怀舟一直看着我。
“你早知道送错了?”
“刚知道。”
“那你还递给我?”
“不能浪费。”
我把剩下的安神汤留给他。
顾怀舟拒绝了。
我心里的闷气散了一半。
可玉扣还没找到。
下午时,唐月柔主动来找我。
她拿着一个布包,里面装着她近几日用过的衣物。
“你若不信,可以自己查看。”
我没有接布包。
“没人搜你的东西。”
“顾公子已经认定我拿了玉扣。”
“他没有认定。”
“可他让人记录我碰过什么。”
唐月柔擦了擦眼角,提到顾家对礼数的要求。
她还说玉扣丢失后,顾怀舟第一个防备的人就是我。
“他若信你,就不会停下婚期。”
这句话正好碰到我心里的疙瘩。
我没有回应,却也没让她继续。
当晚,顾怀舟来找我下棋。
我不会下棋,便与他玩猜石子。
他连输五次,脸色越来越差。
第六次时,他终于猜对。
“你每次都放三颗,这也算猜?”
“你前五次为何猜错?”
他被我堵得无话可讲。
气氛刚松下来,管家便赶到院里。
库房的封条没有变化。
可礼单多了一行小字。
那行字写着,玉扣已经交给沈知意。
墨迹未干,落款却是顾怀舟。
我看向坐在对面的男人。
顾怀舟也在看那张礼单。
这回有人不只想毁掉婚约。
那个人还想让顾怀舟亲自怀疑我。
06
顾怀舟拿起礼单,看了很久。
我坐在原处,没有解释。
那行字不是我写的。
落款也不是顾怀舟写的。
可字迹与他的笔迹接近。
管家站在旁边,额头冒出汗。
“礼单一直锁在库房。”
“谁拿着钥匙?”
“老奴与夫人各有一把。”
我娘今晚没去过库房。
管家也一直陪我爹用饭。
钥匙没有离身,封条没有损坏。
事情绕了一圈,又回到原处。
顾怀舟把礼单放到桌上。
“纸被换过。”
管家连忙凑近查看。
原礼单右下角沾过茶水,留下一个淡印。
眼前这张纸没有茶印。
内容相同,字迹也相同,却不是昨夜那张。
“谁能拿到另一份礼单?”
我爹收到一份,顾家留着一份。
还有一份交给了负责送聘礼的顾家嬷嬷。
顾怀舟让随从请嬷嬷过来。
嬷嬷进门后看见礼单,当场认出纸张来自顾家。
“这一份本该放在车里。”
昨夜众人忙着照顾顾怀舟,车上的杂物无人查看。
有人取走礼单,照着内容另抄一份。
然后又将新纸送进库房,换走沈家收到的那张。
我听完觉得头疼。
“做这么多事,只为添上一句话?”
顾怀舟看向我。
“这一句话能让两家互相猜疑。”
若我急着证明清白,便会指责顾家栽赃。
若顾怀舟相信礼单,便会认定我收下信物后不肯承认。
两边一吵,婚约自然无法继续。
我想起那张让我守东墙的纸。
写纸的人知道顾怀舟会翻墙,也知道我会动手。
对方算准每个人的反应。
顾怀舟让嬷嬷先回客院休息。
他又让管家取来原先封箱的绳子。
四只箱子的封口都用顾家结法。
只有首饰箱的绳结松过一次。
唐月柔曾帮忙盖过这个箱子。
所有线索再次落到她身上。
我仍然觉得少了关键一步。
她为何要破坏我的婚事?
过去几年,她从没与我争过东西。
顾怀舟将那张假礼单折好。
“明日请她来前厅。”
“你要当面问她?”
“先问帕子的事。”
我按住礼单,没有让他拿走。
“若她不承认呢?”
“那就等她再次动手。”
他已经有了计划。
我看着他的神情,忽然明白他为何留下唐月柔。
第三个条件不是为难她。
他想把人留在眼前。
“你从昨晚就怀疑她?”
“我怀疑每个知道东墙位置的人。”
“包括我?”
“包括你。”
这回答很诚实,也很欠打。
我想起十日内不能动手,只能收回胳膊。
顾怀舟见状,主动往后退了一步。
“第二个条件还有效。”
“十日后呢?”
“十日后再加一条。”
我瞪了他一眼。
他笑到一半,又碰到嘴角伤口。
第二天早上,唐月柔来到前厅。
她换了身素色衣裙,脸上没有妆。
我娘让她坐下,她却站在门边。
“若沈家不信我,我今日便回去。”
我爹又开始着急。
顾怀舟先把帕子放到桌上。
“唐姑娘昨夜住在哪里?”
“自然住在客院。”
“可有人作证?”
唐月柔脸色变了一点。
她身边的丫鬟昨晚告假回家,院里没有别人。
“顾公子是在审我吗?”
“我只是想知道,帕子为何到了墙外。”
“我已经送给表妹。”
唐月柔看向我,眼中带着责备。
“她弄丢东西,为何来问我?”
我取出那张引我守墙的纸。
“这个也是你写的吗?”
她看完便摇头。
顾怀舟没有继续追问,反而收起所有东西。
“既然与你无关,此事到此为止。”
我差点以为自己听错。
唐月柔也愣了一下。
顾怀舟让人送她回院,还吩咐管家准备马车。
她走后,我立刻拦住顾怀舟。
“你就这样放她走?”
“她不会走。”
“为何?”
“她想看的结果还没出现。”
顾怀舟让我去找我爹,当众提出今日退婚。
我盯着他看了半晌。
“你拿婚事当诱饵?”
“只是演给人看。”
“万一我爹当真呢?”
“岳父不会答应。”
他对我爹很有信心。
我却没有。
半个时辰后,两家退婚的消息传遍将军府。
我爹配合得十分卖力,还砸碎了一只空茶杯。
顾怀舟搬出客院,准备返回顾家。
我站在正门送他,故意冷着脸。
他上车前停了一步。
“沈姑娘,玉扣找不到,此事便罢了。”
府里不少人都听见了这句话。
唐月柔也站在回廊后面。
马车离开后,她没有回客院。
她去了我娘的院子,劝我不要难过。
我装出不愿见人的样子,把自己关进房里。
天黑后,窗外终于传来脚步。
来人没有敲门,只把一件东西塞进门缝。
我捡起来看了一眼。
那是一根系过玉扣的红绳。
红绳下面压着一张字条。
上面只有一个地点和一个时辰。
对方约我明日去城南茶楼。
顾怀舟早已派人在茶楼等着。
可我赶到后,坐在雅间里的人并非唐月柔。
那个人穿着顾家下人的衣裳。
他见到我后,先拿出失踪的玉扣。
随后,他讲了一句话。
“顾公子从来没想娶你。”
07
我没有去接玉扣。
那名顾家下人把东西放到桌上,神色带着慌乱。
“公子答应婚事,只为还沈将军人情。”
我看着他的衣襟,发现领口少了一枚铜扣。
顾家随从都用黑木扣。
这身衣裳是借来的。
“顾怀舟让你来的?”
那人点头,又从怀里取出一封信。
信上写着退婚二字,落款用了顾怀舟的名字。
我拿起信,纸上带着茶味。
顾怀舟从不用这种纸。
昨夜那张假礼单也来自顾家。
对方已经知道我们识破换纸,今天便换了法子。
“玉扣从哪里来的?”
那人端起茶杯,借喝茶避开我的目光。
“公子交给我的。”
我把信折好,收入袖中。
“回去告诉他,我同意退婚。”
那人露出喜色,拿起空茶杯便往外走。
我没有拦。
房门关上后,屏风后传来动静。
顾怀舟从里面走出来,脸色比桌上的茶还沉。
“我何时欠过沈将军人情?”
“你关注的竟是这个?”
“你答应退婚时没有犹豫。”
我拿起玉扣,对着窗边的光看了看。
玉扣刻着顾家族纹,应该是真东西。
“你不是让我配合演戏吗?”
顾怀舟坐到对面,伸手来拿玉扣。
我先一步收进袖里。
“送到沈家的东西,便归我管。”
“方才为何不拿?”
“他若知道我信了,回去才会报喜。”
顾怀舟的神色缓了下来。
他叫来守在隔壁的随从。
随从认出那身衣裳属于顾府车夫。
车夫昨日告假,衣裳晾在院中。
来人名叫周福,是唐家旧仆的儿子。
他偶尔替唐家送菜,也认识顾府车夫。
唐月柔能从他手里借来衣裳并不奇怪。
可周福为何拿着玉扣,我们仍不知道。
“跟过去看看。”
顾怀舟让随从远远跟着,不能惊动对方。
我与他从茶楼后门离开。
回府路上,他提起顾家今日要商量婚期。
先前停下议亲只是做给人看。
如今玉扣回来,两家本该继续定日子。
我捏着袖中的信,心里生出不安。
“那人既来骗我,顾家那边会不会也收到东西?”
顾怀舟立刻停下。
他转身上车,催车夫赶回顾府。
我也跟了上去。
马车刚到顾家门口,一名嬷嬷便迎了出来。
她认得我,脸色却不太自然。
顾怀舟的母亲坐在正厅里,桌上摆着一张退亲帖。
帖上用了我的名字。
内容写得明白。
我嫌顾家礼少,也不愿再谈婚期。
顾夫人没有发火,只把帖子推到我面前。
“沈姑娘,这是你的意思吗?”
我扫了一眼字迹。
写帖的人模仿得很差。
我很少写字,对方却把每一笔都写得端正。
“伯母见过我的字吗?”
顾夫人摇头。
我让人取来纸笔,当场写下沈知意三个字。
第一个字尚能看清。
后两个字挤在一起,连我爹都未必认得。
顾夫人对照两张纸,脸色终于松动。
“这不是你写的。”
“也不是沈家送来的。”
顾怀舟把茶楼收到的假信放到桌上。
两封信都带着茶味,纸张也来自同一家铺子。
有人同时向两家送信。
我这边收到顾怀舟不愿成亲的消息。
顾家则收到我嫌弃聘礼的退亲帖。
若我们没有当面核对,婚事今日便会断掉。
顾夫人让嬷嬷去请送帖的人。
嬷嬷回来时,身后却没人。
门房收帖时,对方戴着斗笠,自称将军府小厮。
那人送完便走,没留下姓名。
顾夫人沉默片刻,提出明日亲自去将军府议亲。
她不想再让旁人传话。
我们正准备回府,顾家管事忽然跑进来。
城南跟踪周福的随从捎来口信。
周福没有回唐家。
他进了一间成衣铺。
唐月柔也在里面。
她交给周福一个木盒,又吩咐他明早出城。
随从没有听清全部内容。
只听到一句与我有关的话。
唐月柔要让我在议亲那天,亲自离开京城。
08
我回到将军府时,唐月柔正在陪我娘做衣裳。
她见我进门,立刻把布料收进篮子。
“表妹去了哪里?”
我在她身边坐下,拿起那块没裁完的红布。
“随便走了走。”
她看见我袖口露出的玉扣,眼神停了一瞬。
“信物找到了?”
我点头,将玉扣放到桌上。
唐月柔想伸手拿,又在碰到前收了回去。
我娘还不知道退亲是假。
她见玉扣回来,便催我去向顾怀舟道歉。
唐月柔马上劝住她。
“顾家已经停下婚期,表妹主动过去,难免受气。”
这话听着为我着想。
实际却想阻止两家见面。
我收起玉扣,故意叹了口气。
“他不愿成亲,我也不勉强。”
唐月柔低下头,替我整理红布。
“你能想开便好。”
我看着她,心里最后那点信任也开始动摇。
她陪我娘坐了多年。
我生病时,她也守过我的床。
若她真的不想让我嫁进顾家,总该有个缘故。
夜里,顾怀舟又翻了东墙。
他落地时踩中我放的木盆,半条裤腿都湿了。
我抱着胳膊站在廊下。
“正门已经修好。”
“正门有人守着。”
“守的是沈家护院,不是山匪。”
顾怀舟抖了抖衣摆,没有接话。
他带来一叠旧书信。
那些信由我爹与顾家长辈所写。
两年前,我爹曾替顾家商队解过一次围。
不是救命,也不是人情债。
当时山路被洪水冲断,我爹带人修路,顾家车队正好经过。
顾怀舟因此认识了我爹。
后来他在酒楼见过我一次。
“哪一次?”
“你掀桌那次。”
我盯住他。
原来所谓徒手拆酒楼,也有他的一份见证。
顾怀舟当时坐在楼上。
他看见我赶走醉汉,也看见我赔了桌钱。
媒人口中的沈家姑娘脾气凶,做事没分寸。
他看到的却不是这样。
“所以你早就认识我?”
“只见过一面。”
“换庚帖前为何不讲?”
“怕你觉得我图谋已久。”
我打量他片刻。
“现在也不晚。”
顾怀舟咳了一声,把话题转回唐月柔身上。
顾家明日会来议亲。
周福却准备明早出城。
他手里的木盒很可能装着新的假信。
若我们想知道唐月柔的计划,就得让周福顺利离开。
“我跟着他。”
“不行。”
顾怀舟拒绝得太快。
我抬起木棍,提醒他十日之约还剩三日。
他看了一眼木棍,语气缓了几分。
“她想引你离京,你真去便会误了议亲。”
“你不也答应是假议亲?”
“我母亲不知道。”
我终于明白他的难处。
我们为了引出幕后之人,故意放出退亲消息。
顾夫人却决定亲自登门。
明日若我不在,她便会以为退亲帖代表我的心意。
“那就告诉伯母真相。”
“知道的人越多,对方越不会动手。”
顾怀舟想让我留在府里。
他准备亲自跟随周福。
可唐月柔的目标是我。
我不露面,周福未必肯交出木盒。
“我出城,你留下议亲。”
“你让我一个人和两家长辈谈婚期?”
“你不是很会讲道理吗?”
顾怀舟沉默了。
他能写文章,也能核礼单。
可让他独自面对我爹和顾夫人,他明显没有把握。
我们争到最后,只能各退一步。
我随周福出城。
顾怀舟负责拖住两家长辈。
午时之前,我必须赶回府中。
计划定下后,他从怀里取出一包东西。
里面全是核桃仁。
“你剥的?”
“用小锤砸的。”
“难怪都碎了。”
他脸色一僵,伸手便要拿回去。
我抢先抓了一把放进口中。
味道没有问题。
只是碎得厉害。
顾怀舟把剩下的核桃仁塞给我,转身要走。
到了墙边,他又停下脚步。
“明日若赶不回来,我会等你。”
“顾夫人也会等?”
“我会让所有人等。”
他说完便翻上墙头。
墙外很快传来一声闷响。
我探头去看,只见他坐在地上揉着腰。
十日还没结束。
他大概又要多住几日。
第二日天还没亮,周福便出了南城门。
我换上短衣,隔着一段路跟在后面。
他走到城外茶棚时,忽然回头看我。
接着,他从木盒里取出一封信。
“沈姑娘,唐姑娘让我告诉你,沈夫人出事了。”
09
我娘此刻正在将军府等顾家登门。
周福嘴里的话自然是假。
我没有拆穿,只装出慌乱。
“她出了什么事?”
周福递来一张药方。
药方是真的,上面却没有我娘的名字。
“沈夫人旧疾发作,唐姑娘请了城外的大夫。”
“人在哪里?”
“前面庄子。”
我接过药方,跟着他继续往前。
周福走得很快,时不时回头催促。
城外庄子离京城有十里。
我若真走过去,午时前绝对回不去。
顾怀舟猜得没错。
唐月柔想让我错过议亲。
可这法子还有一处说不通。
我没回府,顾家只会暂缓婚期。
她为何认定婚事一定会断?
走到岔路时,周福忽然停下。
前面没有庄子,只有一辆马车。
车夫低着头,座边放着包袱。
周福掀开车帘。
“沈姑娘上车吧。”
“我娘在车里?”
“唐姑娘让你先去邻县。”
我没有动。
周福知道瞒不下去,干脆拿出另一封信。
信由唐月柔所写。
她在信中承认,城外没有大夫。
她要我离京三日。
只要我答应,她便将玉扣失踪的经过全部讲清。
我看完信,心里反而安定下来。
唐月柔没有打算害人。
她只是想让我错过议亲。
“她为何不亲自来?”
“唐姑娘要留在府里照顾沈夫人。”
周福讲完便催我上车。
我绕着马车走了一圈。
车后装着衣物和干粮,确实只够来回三日。
“若我不走呢?”
周福脸上露出为难。
“唐姑娘会把一封信交给顾夫人。”
那封信里写着我不愿成婚的原因。
她会告诉顾家,我早有心上人。
这话没有凭证,却能让顾夫人心生芥蒂。
我若不在场,便不能当面解释。
她把两条路都堵住了。
我上车会错过议亲。
我不上车,她便用假信破坏婚约。
“信在哪里?”
“唐姑娘手中。”
我点点头,抬脚上了马车。
周福刚松一口气,我便从另一侧跳了下去。
我牵过路边的马,解开缰绳。
“回去告诉她,我没去邻县。”
周福跑来拦我,却不敢真的动手。
我翻身上马,直接往京城赶。
到了城门附近,路上却堵着几辆运菜的车。
车轮陷进泥坑,后面的车马全停了。
我下马牵绳,从旁边挤过去。
城门守卫又拦下众人查验路引。
我摸向腰间,才发现路引落在那辆马车上。
早晨出门时,阿杏明明塞给了我。
周福递药方时撞过我一下。
东西大概在那时被他拿走。
我解释身份,守卫却不肯放行。
将军府小姐不会独自骑马出城。
在他们看来,我更像冒用沈家名号的人。
时辰一点点过去。
顾家的车应该已经到了府门。
我爹也该摆好茶席。
唐月柔会坐在我娘身边,等我失约。
我正准备托人进城送信,城门内忽然传来马蹄声。
顾怀舟骑马赶来,身后还跟着将军府管家。
他没有穿议亲用的长袍。
衣摆沾了灰,头发也有些乱。
守卫看见管家的腰牌,这才放我进城。
“你怎么来了?”
顾怀舟把我的路引递过来。
周福拿走后,派人送回了唐月柔手里。
顾怀舟早晨去将军府时,正好看见她烧信。
他从火盆里取回没烧完的半张,也发现了我的路引。
“我讲过会等你。”
“你把两家长辈留在府里?”
“他们也在等。”
他将另一匹马交给管家,自己坐进路边的马车。
腰伤还没好,方才骑马已经让他脸色发白。
我跟着上车,掀开车帘催车夫回府。
顾怀舟靠着车壁,从袖中取出那半张残信。
纸上只剩几句话。
唐月柔在信中提到,她做这些不是为了自己。
有人答应过她。
只要我的婚约作废,她便能换回一桩属于她的婚事。
我看完残信,心里冒出新的疑团。
“谁答应她的?”
顾怀舟没有答案。
马车赶到将军府时,顾夫人已经等了一个时辰。
我爹在厅里来回踱步。
我娘身边却空着位置。
唐月柔不见了。
阿杏跑出前厅,将一封信塞给我。
“表小姐刚刚走了。”
我展开信纸,只看了开头便愣住。
唐月柔约我今晚去唐家。
她还写明,若我想知道顾怀舟为何与沈家定亲,就不要带他过去。
信的最后还有一个名字。
那个人才是整件事的主使。
而那人此刻就坐在前厅。
10
信上写的人是顾二婶。
我抬头看向前厅。
顾夫人身边坐着一名妇人。
她今日跟着顾家车队进门,自称来帮忙议亲。
她进府后很少开口,只在顾夫人犹豫时递过两次茶。
那茶带着一股熟悉的味道。
茶楼假信和退亲帖也带着这股味道。
顾怀舟拿过信,看到名字后皱起眉头。
“二婶平日住在城西。”
“她为何管你的婚事?”
“她喜欢替别人拿主意。”
我把信折好,塞回袖中。
唐月柔让我独自去唐家,说明她还不敢面对顾二婶。
我若此刻揭开此事,顾二婶可能把责任全推给她。
“先把今日的婚期谈完。”
顾怀舟看着我,似乎没料到我还能坐得住。
“你不去唐家?”
“去,但不能照她安排的路走。”
我进前厅后,顾夫人先拉住我的胳膊。
她没有责怪我迟到,只问我有没有受伤。
我摇头,又向她赔了礼。
我爹坐在主位,脸上堆着笑。
“人都到了,咱们先定日子。”
顾二婶放下茶杯。
“沈姑娘今日离京,此事总要解释。”
我转头看她。
她穿着顾家长辈的衣裳,开口也处处替顾家着想。
“二婶怎么知道我离京了?”
前厅安静下来。
顾二婶面色没变,只说门房见我从外面回来。
将军府的门房站在府内,看不到城门。
我没有拆穿她,只把那枚玉扣放在桌上。
“信物已经找回,退亲帖也是假的。”
顾夫人点头,准备继续商议婚期。
顾二婶却又拦了一句。
“沈姑娘若真愿意成婚,为何收下别人的信?”
我从袖中拿出茶楼收到的假信。
顾二婶扫了一眼,马上挪开目光。
顾怀舟将另一封退亲帖也放到桌上。
两张纸摆在一起,茶味很快散开。
“二婶今日送来的礼帖,也用了这种纸。”
顾怀舟语气不高,却让她停下了动作。
顾二婶笑了一声。
“城西只有那家纸铺便宜,用同一种纸有什么稀奇?”
“我还没提纸铺的位置。”
顾怀舟看着她。
顾二婶脸上的笑终于停了。
我爹也听出问题,马上让管家关好院门。
没有人要扣住谁。
今日只是把话讲清。
我取出唐月柔留给我的信。
“她说你才是主使。”
顾二婶没有看信,反而端起茶杯。
“一个晚辈随口攀扯,你们也信?”
“那就请月柔表姐回来对清楚。”
我娘派阿杏去请人。
顾二婶立刻起身。
她说家里还有事,改日再来议亲。
顾夫人按住她面前的茶盏。
“弟妹坐下。”
这四个字让顾二婶重新坐回椅中。
半个时辰后,阿杏独自回来。
唐月柔没有回唐家。
她去了城西一座旧宅。
那处宅子正是顾二婶平日居住的地方。
顾二婶听完,脸上没了血色。
我爹拍了一下桌面。
“她去了你的住处,你还说此事与你无关?”
顾二婶也拍了桌面。
“若不是你先让她试探怀舟,后面哪会有这些事?”
众人的目光全落到我爹身上。
我爹张着嘴,半天没讲出话。
我走到他面前。
“爹,你让她做过什么?”
他看了看我,又看向我娘。
我娘已经拿起了桌上的茶壶。
我爹马上起身,老实交代。
婚约刚定时,他担心顾怀舟只看中沈家的门第。
他便托唐月柔试一次顾怀舟。
那块鸳鸯帕是他让人放到东墙外的。
墙内的求救声也是唐月柔安排的。
我终于明白顾怀舟翻墙那晚,为何每一步都有人算准。
“你就不怕他摔伤?”
我爹缩了缩脖子。
“东墙当时还没修高。”
“所以墙也是你故意留着的?”
“只留了一晚上。”
顾怀舟看向自己的腰,脸色越来越沉。
我娘拎起茶壶,追着我爹出了前厅。
院里很快传来我爹求饶的声音。
顾夫人没空看热闹。
她盯着顾二婶,要她解释后面的事。
顾二婶仍旧不肯承认。
她坚持所有假信都由唐月柔所写。
就在这时,门外停下一辆马车。
唐月柔从车上下来,怀里抱着一个木盒。
她走进前厅后,将木盒放到顾二婶面前。
盒中装着剩下的假信。
还有那张被换走的真礼单。
唐月柔没有再装委屈。
她抬眼看向顾二婶。
“你答应我的事,从头到尾都是假的,对吗?”
11
顾二婶没有回答。
唐月柔打开木盒,取出一张旧信。
旧信出自十年前。
信中提过唐家与顾家结亲的意思。
没有名字,没有庚帖,也没有婚书。
顾二婶却拿着这张信告诉唐月柔,她本该嫁进顾家。
只要我的婚约作废,顾家便会重新考虑她。
唐月柔信了。
她先按我爹的安排,在东墙内喊了救命。
顾怀舟翻墙后,她发现这场试探能继续利用。
她拿走绣帕,又在礼箱打开时取走玉扣。
顾二婶则负责准备假信,还找来周福传话。
两人原本只想让两家生出误会。
顾怀舟提出停下婚期后,她们以为计划已经成功。
没想到他只是想引她们再次动手。
唐月柔把经过讲完,低头站在前厅中央。
“玉扣是我拿的,假信也有我的份。”
我看着她,没有立刻接话。
这些日子,她每句话都带着关心。
可她送来的关心里全藏着目的。
“你若想嫁顾怀舟,可以直接来问。”
唐月柔摇头。
“我不想嫁他。”
顾怀舟坐在旁边,脸上没有意外。
她想要的是一个交代。
她母亲临终前曾说过,顾家答应过她的婚事。
这些年没人向她解释。
她便认定顾家反悔,又认为沈家抢走了机会。
“顾家从未答应过这门婚事。”
顾夫人拿过旧信,当面讲清原委。
当年唐家想与顾家结亲。
顾家只回信说孩子年纪尚小,以后再议。
此事没有定下,也没有指定顾怀舟。
后来两家少了来往,这句话便没了下文。
唐月柔一直不知道这些。
她转头看向我爹。
“沈伯父早就见过这封信,对吗?”
我爹刚从院外回来,衣襟上全是茶水。
他听到这句话,脚步慢了下来。
十年前,唐月柔的母亲将旧信交给我娘保管。
我爹看过信,也知道婚事从未定下。
可唐月柔住进将军府后,他一直没有告诉她。
“我怕你听完难受。”
“所以你让我一直误会?”
我爹低下头,没敢辩解。
这便是他瞒着我们的事。
他以为不提就能让旧事过去。
顾二婶却翻出旧信,把唐月柔心里的结重新拉开。
“我只是顺着她的心思讲了几句话。”
顾二婶还想推开责任。
顾夫人把茶杯重重放回桌上。
“你不是顺着她,你是在用她。”
顾二婶想替自己的娘家侄女议亲。
她嫌顾怀舟定亲后,顾家的合适人选少了一个。
只要这门婚事作废,她便能继续安排人进顾家。
至于唐月柔能不能嫁进来,她从没打算兑现。
唐月柔听完,脸上失了最后一点支撑。
她没有哭。
她只是把玉扣推到我面前。
“对不起。”
我接过玉扣,没有替她开脱。
误会能解释。
做过的事不能抹掉。
我娘让人收拾她的行李。
她可以回唐家,也可以留在别处。
将军府不会再替她遮掩。
顾夫人也让顾二婶离开。
今后顾怀舟的婚事,不许她再插手。
事情处理完后,天已经黑了。
前厅只剩我与顾怀舟。
两家长辈去后院重新看日子。
我把玉扣递给他。
“还给你。”
顾怀舟没有接。
“这是给新妇的。”
“婚期还没定。”
“刚才已经定了。”
我愣了一下。
他告诉我,就在顾二婶与我爹争执时,两位母亲在旁边选了日子。
婚期定在下月初六。
我爹忙着挨训,还没有机会反对。
“你同意了?”
“我若不同意,今日为何来?”
我低头看向玉扣。
闹了这么多天,它终于又回到我手中。
顾怀舟站起时扶了一下腰。
那晚挨的一脚仍然没有好全。
“十日已经到了。”
我提醒他。
“所以呢?”
“第二个条件今日失效。”
顾怀舟马上后退一步。
我没有打他,只替他把歪掉的衣领整理好。
他站着没动,耳根慢慢变红。
“沈知意,你是不是早就想这样做?”
“我早就想再打你一拳。”
他抬手护住脸,又想起我不会真打。
院外传来我爹的声音。
他让顾怀舟出去谈男人之间的事。
顾怀舟刚走到门口,我爹便把他拉到墙边。
“贤侄,翻墙那晚的事别告诉顾夫人。”
顾怀舟回头看我。
“晚了。”
顾夫人就站在回廊下面。
她听完全部经过,又叫人取来一根木棍。
这回轮到我爹翻墙。
可他刚爬上墙头,顾怀舟突然问了我一句。
“你真以为,我那晚只是为了救人?”
我停下脚步。
他已经转身离开,没有给我答案。
12
婚期定下后,将军府安静了几日。
我爹每天盯着东墙,生怕有人再翻进来。
他还让工匠加高墙头。
顾怀舟听到消息后,送来一架木梯。
我爹当天便把木梯退了回去。
唐月柔回了唐家。
临走前,她来见过我一次。
她没有求我原谅,只把周福取走的路引还给我。
“顾二婶说,只要你错过议亲,婚约便会作废。”
“你信了?”
“我那时只想信她。”
这句话解释不了她做过的事,却让我明白她为何一直往前走。
人若只听自己想听的话,便看不到眼前的路。
我没有留她吃饭。
她走到府门时,又回头提醒我。
“顾公子早在定亲前便向我打听过你。”
我想起顾怀舟说过,他只在酒楼见过我一面。
看来那句话没有讲全。
成婚前一日,他来府里送礼。
我把人堵在东墙边,追问翻墙那晚的真正原因。
“你明知求救可能是试探,为何还进来?”
顾怀舟看着修高的墙,没有马上回答。
那日车队被门房拦住时,他已经觉得不对。
顾家提前送过拜帖,将军府不该完全不知情。
墙里传出求救声后,他让随从去正门叫人。
自己却没有继续等。
“若求救是真的,晚一步便会出事。”
“若是假的呢?”
“那我也想见你。”
他终于讲了实话。
酒楼那次见面后,他曾向唐月柔打听我。
唐月柔告诉他,我脾气差,不懂规矩,还不愿嫁读书人。
他没有全信,却也不敢直接登门。
两家换完庚帖后,他原本想先在墙外看一眼。
他只要确认我是否愿意,再从正门进府。
“所以你翻墙前就知道我在墙边?”
“知道。”
“你还敢下来?”
“我以为你会先听我解释。”
我看着他的脸。
伤已经消了,只剩嘴角还有一点淡印。
“你看错人了。”
“确实看错了。”
他点头太快,我又想拿木棍。
顾怀舟往后退了两步,脸上却带着笑。
“我以为你只会打一拳。”
“后来呢?”
“后来发现你会打两拳。”
我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也跟着笑。
婚礼那日,顾家车队从正门进府。
我爹亲自守在门口。
他检查完马车,又绕到东墙看了一遍。
墙外没人。
墙头也没人。
他这才放心回到前厅。
我穿着嫁衣坐在房中,听阿杏讲外面的动静。
顾怀舟进门前被我爹拦了三次。
第一次问他会不会照顾人。
第二次问他能不能挨打。
第三次还没开口,顾夫人便把我爹拉走了。
婚礼总算顺利完成。
入夜后,我坐在新房等了很久。
顾怀舟一直没有回来。
顾家下人在外面找人,连后院池边都看过了。
我走到窗边,忽然听见墙外传来动静。
新房外也有一道矮墙。
墙头先出现一只靴子,接着露出顾怀舟的半个身子。
他抱着一个木盒,小心跨过墙头。
我站在下面,抱着胳膊看他。
“顾公子,正门不能走吗?”
顾怀舟停在墙上。
“你爹堵着门。”
“这是顾家。”
“岳父喝多了,认不出来。”
我让他把木盒先扔下来。
盒子落到我怀里,里面装着一堆核桃仁。
这次没有碎。
“你自己剥的?”
“剥了一下午。”
“所以错过了婚宴?”
“岳父让我剥完才能进门。”
我爹为了试女婿,连新婚夜都没放过。
顾怀舟从墙上跳下,落地时没有摔倒。
看来这些日子没少练。
他接过木盒,牵着我往房里走。
我忽然停下。
“婚前那三个条件,还有一个没算完。”
顾怀舟想了一会儿。
“唐月柔已经离开。”
“我说的是照顾你十日。”
“已经满了。”
“你的腰还疼。”
他马上挺直腰背。
“不疼了。”
我抬脚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腿。
他立刻扶住墙。
我就知道他没有好全。
“再加十日。”
“新婚还要算日子?”
“要算。”
顾怀舟没有反对。
他把核桃仁放到桌上,又从怀中取出那枚定亲玉扣。
玉扣已经穿上新的红绳。
他将玉扣交给我。
“这次别再弄丢。”
“丢了怎么办?”
“我再翻一次墙。”
“再翻就打。”
“能不能先听解释?”
我看着他,没有答应。
顾怀舟叹了口气,伸手关上房门。
院外又传来一声闷响。
我爹翻墙时踩空,正坐在墙下喊人。
我与顾怀舟对视一眼,谁都没有出去。
这一晚,将军府与顾家都有人翻墙。
只有我没有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