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丛林文学网! 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先虐后甜 > 重生贵妃只想退休,皇帝追到和亲路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0 10:45:39

第1章

沈明棠死的时候二十三岁。冷宫偏殿,棉被漏了三个洞。最后一眼看的是帐顶那朵歪牡丹,柳皇贵妃赏的,针脚粗得能塞进小指头。

然后她睁眼了。帐顶还是那朵歪牡丹。

门外传来药味。苦参、附子,还有一味她喝了半年才尝出来的赤焰根。这方子她前世喝到第七个月毒发身亡,现在又闻着了。

圆脸宫女的声音从门外飘进来:“贵妃娘娘,皇贵妃给您送补药来了。”

沈明棠赤脚下了床,推开门,把碗接过来,往花盆里一泼。药渣溅了宫女一鞋面。

“回去告诉你们主子,本宫从今天起吃素。”

宫女愣在原地。沈明棠已经转身坐到案前,抽纸提笔,自请和亲折。

青杏端着洗脸水进来,铜盆咣当砸地上,水泼了一地。“娘娘您疯——”

“北狄缺做饭的,我会烙饼。”她吹了吹墨,把折子折好塞青杏手里,“送去御书房,亲手交德顺,别让旁人经手。”

青杏张着嘴站了半天,最后端着折子跑出去。半个时辰后德顺亲自来了,帽子跑歪了,进门先扶着门框喘了十口气,喘匀了才开口:“娘娘,陛下请您去御书房。”

沈明棠揣了把瓜子。

御书房里萧衍捏着折子,指节泛白。玄色龙袍,冷脸时像没出鞘的刀。她前世怕这刀,现在不怕了,被这刀捅死过一回的人,还怕刀鞘吗。

“沈明棠。”他把折子拍桌上。

“陛下。”

“你再说一遍。”

“妾身夜观天象,觉得自己和北狄有缘。”

萧衍绕出桌案往她跟前走。她退了半步,他再走一步,她后背撞上博古架,一只青瓷瓶晃了晃。他伸手扶稳瓶子,袖口里带出半截明黄帕子,边角绣了朵歪七扭八的兰花。

沈明棠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他。他顺着她目光低头,耳朵尖红了,一把将帕子塞回袖子。

“朕捡的。”

“从我宫里筐里捡的?”

“朕路过。”

“御书房离我坤和宫隔三道墙,您路过得够远的。”

萧衍不吭声了。他站那儿,耳朵红得能滴血,手还扶着那只青瓷瓶,半天没动。她盯着他那红耳朵看了两息,没忍住笑了一声。

他忽然开口:“朕准了。”

她愣了一下。答应得太爽快了,爽快得不像他。

“……真准了?”

“君无戏言。”他转身回案后,提笔蘸墨,笔尖在折子上顿了一下才落下去,“三天后出发。别迟了。”

她站那儿看了他一会儿。他低着头,但笔尖半天没往下走。她转身走了。出了御书房拐过廊角,听见德顺压着嗓子问:“陛下,真让娘娘去?”萧衍没答话,过了会儿闷声说了句:“把边关舆图找出来。朕昨晚翻的那张,找不着了。”

沈明棠脚步一顿。她嘴角翘了翘,没回头。

第2章

柳皇贵妃来送行那日,沈明棠正蹲地上捆箱子。柳氏踩着点进门,一进来就掏帕子抹眼角:“妹妹怎么这么想不开——”

“那要不姐姐替我去?”沈明棠头都没抬。

柳氏帕子一僵:“妹妹说笑。”

“姐姐来送我,带什么好东西了?”

“我……来得急……”

“没事。”沈明棠从自己箱子里摸出个银锞子塞她手里,“来都来了,随个份子。我路上用。”

柳氏攥着银锞子站了半天。她脸上的笑挂不住了,嘴角抽了两回,最后把银锞子往袖子里一揣,说了句“妹妹路上保重”,转身走了。

出了坤和宫大门,柳氏脸上的假笑立刻收了,转头吩咐身边宫女:“盯着她行李,看都带了什么。再去打听打听陛下这两天见了谁。”

青杏回来学这话时,沈明棠正往箱子里塞最后一包肉干。她听完笑了笑:“让她盯。我箱子里除了银子就是衣裳,她盯出花来也盯不出毛病。”

出城那天秋高气爽。天没亮她就起了床,在坤和宫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西边石榴树是她刚搬进来种的,前年结的果子被柳氏的人摘走说入药。东边檐下的鸟笼空着,原先那只画眉被德妃的猫吓死了。

“娘娘,车备好了。”青杏在门口喊。

她最后看了一眼,转身走了。宫门口停着两辆车,她掀帘子最后望了一眼皇宫大门,城楼上站着个人影,玄色常服,手扶栏杆,隔太远看不清脸,但那站姿全大邺找不出第二个。

她放下帘子:“走喽。”

走了十里,青杏来报:“娘娘,后面跟了支商队。”

“什么商队?”

“十几辆大车。领头那个骑高头大马,身量特别高,腰上挂着块玉佩,靴底特别干净。”

沈明棠凑到窗前瞟了一眼。靛蓝绸袍,腰板挺得跟尺子量过似的,下巴上那颗痣拿粉盖了,盖得不太走心。

“假装没看见。”

“可是他们跟得特别紧——”

“那就让他们跟。到了北狄多个人多条路。实在不行把货扣了,就说北狄可汗,买绸缎送贵妃,划算。”

第3章

头回打照面在第二天驿站大堂。沈明棠故意坐最显眼的位置,点了一桌子菜吃得满嘴流油。那位“沈老板”端着盘酱牛肉过来,在她对面站了一下才开口:“这位娘子……拼个桌?”

她抬头笑:“沈老板,巧啊。”

萧衍面不改色坐下来:“娘子认得在下?”

“认得。您这长相搁商队里太扎眼。下回记得贴个假胡子。”

他摸了摸下巴:“沈某胡子刮得干净。”

“所以扎眼。”她夹了他一块牛肉,“北狄路上不太平,沈老板带这么多货不怕被抢?”

“怕。”他给她倒了杯茶,“所以请娘子多关照。”

“我关照你?”她差点被牛肉噎着,“我连自己都关照不过来。”

“娘子身边那位青杏姑娘说,您会算账会打架还会烙饼。”他顿了顿,“沈某缺个账房。”

她扭头瞪青杏。青杏缩在角落装鹌鹑,脑袋快埋进碗里了。

她转回来压低声音:“萧衍,你够了啊。龙袍换绸袍,御书房换驿站,你当换衣裳呢?”

他也压低声音:“棠儿,朕查过了,柳氏在边关有人。你一个人去太危险。”

她愣住。前世她到死都不知道柳氏在边关有人。他什么时候查的?这才三天。

“……那你别露馅。”她扒了两口饭。

“不露。”他给她夹了块肉,“沈某就是个跑商的,姓沈,排行老七。”

“你什么时候排行老七了?”

“现排的。”

隔壁桌青杏正跟车夫老周抢最后一块炊饼。老周说姑娘家吃太多嫁不出去,青杏说嫁不出去我跟着娘娘吃一辈子。老周说那你娘娘嫁出去了呢?青杏愣了一下,筷子上的炊饼被老周抢走了。

夜里青杏来报:“娘娘,沈老板把咱们隔壁两间房都包了,说是货多怕丢。”

沈明棠趴墙根听半天。隔壁传来翻纸的沙沙声,偶尔德顺压着嗓子说话:“陛下,这份折子……”她把耳朵堵上。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第4章

第三天赶上下雨,马车陷进泥坑。沈明棠淋成落汤鸡,喷嚏打到第十个的时候,“沈七”拎着姜汤和干衣裳过来。

她低头喝汤,汤里放了红枣。她不爱吃姜,御膳房都知道她喝姜汤必须放红枣压味。这习惯她没跟任何“商人”提过。

“你这疤——”她拿筷子指了指他左手虎口,“不像跑货留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疤从虎口斜着划到腕子,两寸来长,颜色发白,有些年头了。

“早年……遇过劫道的。”

“劫道的能伤着你?”她嚼着饭含含糊糊,“你身手不差吧。”

“会两下。”他把干衣裳往她怀里一塞,“先换上。”走得比平时快。

她喝了半碗汤,跟青杏说:“你说一个跑商的,怎么知道本宫喝姜汤要放红枣?”

青杏正拧头发上的水:“可能……猜的?”

“猜这么准,他怎么不去考钦天监。”

第5章

揪耳朵这事,沈明棠想了三天才动手。挑了个青杏去帮工、德顺去采买的日子,推门进去反手把门关上。

萧衍抬头:“有事?”

她三步并两步冲过去揪住他耳朵。

“萧衍,你装够了没?”

他龇牙不松口:“草民沈七。”

“谁是你夫人!”

“那姑娘松手,男女授受不亲。”

“你把我房间换到你隔壁就不亲了?”

他终于扛不住了,反手扣住她手腕往怀里一带:“棠儿,再揪耳朵要掉了。”

她心跳漏一拍。前世他叫她“贵妃”,叫她“沈氏”,从来没叫过“棠儿”。

她从他怀里挣出来,耳朵尖发烫:“你叫得我浑身不自在。”

他笑:“那朕多叫。”

“叫什么叫。”她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你还没说你怎么认出我的。我脸上又没刻字。”

“你泼药那天朕就觉得不对。前世你没泼。”他放下奏折,“还有,你写和亲折的时候把‘妾’字写错了,右边那一横出了头。前世你写折子也这样,朕给你批过多少回。”

沈明棠脸黑了。她就这毛病,写“妾”字总出格,教多少回改不了。

“你连这都记得?”

“朕记性好。”

她哼了一声,开门走了。晚上青杏回来,看见她坐在床边摸耳朵,脸红得不对劲。

“娘娘您脸怎么了?”

“没怎么。”

“那您摸耳朵干什么?”

“被蚊子叮了。”

“这大冷天的哪来的蚊子?”

沈明棠把枕头砸过去:“干活去。”

青杏抱着枕头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小声嘀咕了一句:“娘娘,您耳朵红得能炒鸡蛋了。”

“青杏!”

门关上了。

第6章

山匪是午后来的。二十来号人从林子里蹿出来,刀明晃晃的。车夫抱头蹲下,青杏钻车座底下,沈明棠抄起擀面杖要下车,被萧衍按回去:“商户人家护货要紧,娘子躲好。”

她扒车窗往外看。匪首喊了声“点子扎手”,然后往萧衍手边凑,被他一脚“慌乱中”踹膝盖上,噗通跪了,嘴里嘟囔:“当家的轻点……”

打完收工他抹着汗回来:“娘子受惊了。”

“沈老板好身手。”

“走南闯北,会两下拳脚。”

“那匪首叫你当家的,也是走南闯北认的?”

他噎住。她拍拍他肩膀:“下回让他们喊老板,喊当家的容易露馅。”

她从地上捡起匪首掉的腰牌看了一眼。铁边铜芯,北狄暗探的制式,背面刻着个狼头。她蹲在地上把腰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狼头刻得粗糙,但铜芯里头掺了锡,发暗,是北狄暗探专用的。她拿帕子把腰牌裹了两层,塞进袖袋最里层,又隔着袖子按了按,确认不会掉出来。

萧衍问:“捡了什么?”

“碎银子。打斗掉的,不捡白不捡。”

“碎银子你裹那么仔细?”

“我穷怕了,不行啊。”

他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

第7章

暴雨困在山道上,众人把马车围成一圈挡风,中间生了堆火。沈明棠裹着毯子还打哆嗦。萧衍坐她旁边把自己外袍脱了递过来,她不要,他直接兜头给她裹上了,裹完自己蹲到火堆另一边。

她看他蹲在风口那侧后背对着雨,就把外袍扯一半下来分了只袖子给他:“别冻死了没人赶车。”

两人一人一只袖子裹着同一件袍子。火堆噼啪响。青杏靠着大柱打瞌睡,德顺在马车里清点货箱。雨声很大,大到说话得凑近才能听清。

沈明棠缩在袍子里,半张脸埋在领口,快睡着的时候听见萧衍开了口。他声音很低,低得差点被雨声盖过去:“棠儿。”

她没睁眼,含含糊糊嗯了一声。

“朕要是也重生的呢?”

她的手指头在袖子里蜷了一下。呼吸没乱,眼睛没睁,但她能感觉到自己后脖颈的汗毛一根一根竖起来了。她没接话。

萧衍也没催。他坐在那儿,一只手攥着袍子边,指节发白。过了好一会儿,久到她差点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他又说了一句,声音更低了:“朕就是……随便说说。”

沈明棠在心里骂了一句:萧衍你胡说八道。随便说说你攥袍子攥那么紧。

她没戳穿他。她翻了个身面朝火堆,把袍子往自己这边扯了扯,含含糊糊说了句:“袍子扯坏了你赔。”

他愣了下,然后笑了一声:“朕赔。”

“你拿什么赔?”

“拿龙袍赔。”

“那朕亏了。”

这回轮到她说:“你亏什么亏,你龙袍比我这条破袍子值钱多了。”

“朕说的是朕亏了。”他顿了顿,“龙袍给你了朕穿什么。”

“你光着呗。”

他笑出了声。青杏被吵醒了,迷迷糊糊抬头看了两人一眼,又靠回大柱肩膀上睡了。

半夜沈明棠又被冻醒了一回。她睁开眼,发现萧衍不知道什么时候挪到了她这边,后背冲着风口,那件袍子大半盖在她身上。他自己只搭了个角,肩膀露在外面,衣服湿了一片。

她盯着他后背看了一会儿。想把他推醒,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最后她把自己身上那半件袍子往他那边扯了扯,扯完翻了个身,假装什么都没干。

天亮之后谁也没提夜里那几句话。她啃干粮的时候他在旁边清点货箱,两个人隔了半臂远,谁也没看谁。青杏端着水过来,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娘娘,您昨晚睡得好吗?”

“还行。”

“沈老板呢?”

“还行。”萧衍头也没抬。

青杏哦了一声,走了两步又回头:“那你们俩怎么都顶着黑眼圈?”

沈明棠塞了她一嘴干粮。

第8章

到了边关,沈明棠第一件事是找假路引。推门进去开门见山:“沈老板,帮个忙。给我弄张假路引,我要跑。”

他手里账本啪一声扣桌上:“跑哪去?”

“北狄啊,和亲去。你想想,圣旨让我代长公主和亲,到了边关我换身衣裳溜了,北狄人找长公主要人,大邺说长公主病重没来,两头糊弄,这事就过去了。”

萧衍脸黑了:“你一个人跑北狄,出事了谁管你?”

“你别管。我自己有数。”

“沈明棠。”他把账本往桌上一拍站起来,“你敢。”

“我敢不敢你看着。”她转身要走。

他一把拽住她胳膊。她回头看见他脸色是真沉下来了,下巴绷得死紧,跟朝堂上要砍人脑袋一个表情。

“朕不准。”

“你圣旨都下了。”

“圣旨可以再下。”他盯着她,“朕下一道‘贵妃沈氏途中染疾就地休养’的旨,北狄人接不着人,你就回京。”

“那我折腾这一趟图什么?”

“图你离了柳氏那个毒窝。”他松开她胳膊,声音缓下来,“边关有朕的人。你到了这儿就安全了。等朕把柳氏在朝中的根拔干净,再接你回去。”

她看了他半天。前世他从来没跟她说过这么多话。

“……你早这么说不就完了。”她把假路引的事撂开手,“那我不用跑了?”

“不用跑了。”

“那我住哪?”

“朕包了后院,你住进去。”

“那我还得给你当账房?”

“不用。”他重新翻开账本,“你当掌柜娘子。”

她抄起砚台要砸他,他手快按住:“玩笑,沈某玩笑。”

第9章

北狄使团到的那日,沈明棠正在后院啃烤羊腿。络腮胡大汉领着七八个随从闯进来,张嘴一口羊肉味:“皇帝老儿的女人呢?”

萧衍先一步挡在她前面:“和亲的是长公主,这位是随行女官。”

大汉伸手要摸她脸。萧衍当众拧了他手腕。大汉嗷一嗓子:“你不是商人!”

“我是她护卫。”

沈明棠在旁边补刀:“对,雇的,月钱三两。”

大汉满脸不信:“三两银子请这么个护卫?”

“包吃包住,年节有赏。他图我伙食好。”

大汉:“……那你让他松开,本使的手要断了。”

沈明棠冲萧衍抬下巴:“沈护卫,松开。人家是使臣,给点面子。”

萧衍松手退后半步站她身侧。大汉揉着手腕嘟囔:“大邺护卫都这么横?”

“他便宜,三两银子玩什么命啊。您多担待。”

大汉被她拍得一愣,竟没想起来发火。正僵着,萧衍从怀里摸出块令牌,又抽出一封火漆封口的信,一起递到大汉眼前。

“周守将的私印,周守将的亲笔。”他声音不大,“信上写得清楚——大邺皇帝说了,和亲的事再议。长公主病重来不了,这位女官先在边关歇着。北狄若有什么想法,等陛下亲至,当面谈。”

大汉凑近看了信尾的印,脸色变了。

“陛下……亲至?”

“亲至。”萧衍点头,“所以让你家可汗把羊肉备足。陛下饭量大。”

第10章

夜里翻行李,翻出个锦盒,打开一看,一块双鱼玉佩搁在红绸上。她抄起来去找他。他正在灯下批折子,她把玉佩往他面前一杵:“陛下,这玩意怎么回事?”

他头都没抬:“防身。北狄人抢你,你拿这个砸他。”

“砸完了呢?人家一看大邺内造玉佩,我不更得被抢?”

“所以朕跟着。”

“萧衍,我还没封后呢,你把这塞我行李里——”

他终于放下笔,抬头看她。灯下他眼睛很亮,看着她的时候跟平时看折子完全不一样。“朕早晚要把它给你。先放你那儿,省得朕忘了。”

“一块玉佩,你什么时候给不行,非得塞我行李里?”

他站起来,从腰间解下一样东西往桌上一搁。也是一块双鱼玉佩,跟她手里那块一模一样,只是穗子颜色深些,磨得也旧些。

“朕登基那年打了一对。”他拿起自己那块翻了个面,背面刻着个“棠”字。又把她手里那块翻过来,背面刻着个“衍”字。“一直空着没刻字。你入宫那年才补的。”

她低头看了看两块玉佩,又抬头看他。

“你入宫那年就刻了?”

“嗯。”

“入宫那年我连你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朕知道。”他把玉佩从她手里拿回来,跟另一块并排放着,“朕在御花园见过你一回。你蹲在墙根底下逗猫,裙子蹭了一身泥。朕当时就想,这人怎么这么不讲究。”

她愣了。前世她确实在御花园逗过猫,被柳氏的人告了一状。但那时候她不知道萧衍也在。

“所以你就刻了个‘棠’字?”

“嗯。”他把两块玉佩并排推到她面前,“朕那时候就等不及了。”

她盯着那两块玉佩看了好一会儿。本来想好的话全堵回去了,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那你也不能乱塞。”

他没接话。过了会儿才说:“朕没乱塞。”

“……”

“朕是特意放的。”

她耳朵有点热,把两块玉佩往他怀里一推:“爱收不收,反正我不带。”转身就走。

走了三步听见他在后面说:“棠儿,前世朕没护住你。”

她脚步一顿。

“这辈子,你往哪跑朕都跟着。你嫌烦也得跟,嫌累也得跟。”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和亲可以,驸马只能是我。”

她没回头。站在门口手搭在门闩上,背对着他站了好几息。她在想前世的事。想冷宫偏殿漏风的窗户,想自己死的时候没人来看一眼,想这人前世连坤和宫的门都不进。现在他说这种话。她不知道该信几分。

最后她拉开门,丢下一句:“我先回去了。”出了门跟青杏嘀咕:“他是不是话本子看多了?”

“娘娘,您脸红了。”

“风吹的。”

“屋里哪来的风?”

“萧衍嘴吹的。”

第11章

在边关待的最后几日,正赶上城里有集市。沈明棠死活要去逛,萧衍拦不住,跟着去了。

她蹲在摊子前挑羊毛毯,红脸膛老头开价二百文,她翻来覆去摸料子:“这毛糙得能当搓澡布,一百二。”

老头瞪眼:“姑娘你摸摸这厚度!一百八!”

“一百三。”

“一百七!”

“一百四,再送那双毛袜子。”

老头跳脚:“毛袜子单卖二十!”

“那凑整,一百五带袜子。”

最后一百七成交。她抱着毯子美滋滋走了。萧衍跟在后面掏了二十文搁摊主案上,老头追出来:“这位爷您多给了!”

他摆摆手:“差价。别说。”

老头乐了:“您娘子真会过日子。”

萧衍嘴角翘了翘:“嗯。”

往前走了十几步,青杏和大柱吵起来了。青杏说大柱偷吃她枣子,大柱说青杏自己嘴馋赖人。沈明棠蹲旁边嗑瓜子看戏。

“你枣子搁座底下,我连碰都没碰!”

“那枣核怎么在你那边?”

“我嗑的是自己买的!”

“你哪来的钱买枣?”

“我攒的!”

沈明棠嗑完一颗扭头问萧衍:“你猜谁吃了?”

萧衍看了一眼大柱耳根:“大柱。”

“为什么?”

“他耳根红了,还结巴。”

沈明棠站起来拍拍手:“行了别吵了。大柱吃的。”

大柱:“娘娘我……”

“下回偷吃把枣核埋深点,车辕底下太显眼。”

青杏得意了:“看吧!”

“你也别得意。你昨天偷吃我芝麻饼我还没说你呢。”

青杏噎住。大柱嘿嘿笑。沈明棠一人给了一爆栗:“两个馋鬼。前面有卖烤羊肉的,我请客。”

晚上回客栈数钱,她发现钱袋里多了二十文,翻来覆去数了三遍:“这摊主人还怪好,多找了钱。”

萧衍在旁边翻折子头都没抬:“嗯。”

青杏想说什么被德顺使了个眼色拉走了。

庙会那日是临时加的。沈明棠听说边关城里有庙会,死活要去。萧衍拦不住,跟着去了。

她在一个泥人摊前蹲了半天,捏了个泥人——歪帽子、小眼睛、下巴上一颗黑痣。捏完举起来给青杏看:“像不像沈老板?”

青杏憋着笑:“像。”

萧衍在旁边脸都绿了。

沈明棠把泥人买了,用帕子包好揣怀里。青杏还蹲在摊子前看,盯着一个捏花馍的泥人不挪窝。

“看什么呢?”沈明棠凑过去。

“那个。”青杏指了指花馍泥人,“我娘以前也会捏这个。每年腊月二十三,蒸一锅花馍,捏成小猪小兔的样子。”

“后来呢?”

“后来我进宫了。”青杏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就没人捏了。”

沈明棠没说话。她掏钱把那个花馍泥人买了,往青杏手里一塞:“拿着。”

青杏愣了:“娘娘——”

“让你拿着就拿着。”

青杏抱着泥人,嘴瘪了瘪,最后憋出一句:“娘娘您真好。”沈明棠打了个寒颤:“别别别,说这种话我浑身不自在,你还是骂我吧。”

回客栈路上萧衍伸手要泥人:“给朕。”

“不给。”

“那泥人是朕。”

“谁说是你了?下巴那颗痣是我随便点的。”

“你随便点的正好点在朕下巴上?”

“巧合。”

晚上他趁她洗澡把泥人偷走了。沈明棠洗完澡出来一看桌上空了,冲到隔壁:“萧衍,泥人呢?”

他一本正经坐在灯下看折子:“没看见。”

“你瞎说。”

“皇后说话能不能文雅点?”

“你把泥人还我。”

“朕扔了。”

“扔哪了?”

“不告诉你。”

后来她在枕头底下找到了泥人。他把泥人脑袋拧下来,换了个新的泥人头,脸上画了个笑脸,丑得惊天动地。旁边还搁了张纸条,写了俩字:“朕的。”

沈明棠看着那个丑笑脸,骂了一句“幼稚”,然后把泥人脑袋装回去,搁在妆台上天天看。

第12章

回京路上遇刺。她中了一箭,穿了三层软甲,箭簇卡在第二层。不深,但疼得她直冒冷汗,蜷在车座里喘气。萧衍冲过来时她正攥着箭杆不敢拔。他看了一眼伤口,脸白得比她还厉害,转头砍了刺客,回来手抖着给她拔箭。箭出来的时候她没吭声,他倒吸一口凉气。

“你哭什么?”她缓过来了,嗓子还哑着,看着他发红的眼眶。

他别过脸去,拿袖子蹭了一下:“没。”

“眼窝都是红的。”

“风……”

“大白天哪来的风。”

他没接话。过了会儿才闷声说了句:“朕就是……刚才手抖了。”

她躺了两天才缓过来。第二天晚上他守在她床边,半夜她醒了,听见他小声说:“前世你也是这么中的箭,朕赶过去的时候你人都凉了。”

她闭着眼没动。第三天早上,她精神好些了,靠在床头喝粥。他坐在床边的小杌子上,也端着碗粥,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吃。

她吃完半碗,把碗搁下:“萧衍。”

“嗯。”

“你昨晚是不是说什么前世?”

他端粥的手停了一下。碗沿搁在嘴边,没送进去。停了好几息才放下来:“没有。你做梦了。”

“我做梦听见你说‘前世你也是这么中的箭’。”

“梦是反的。”

“萧衍。”她看着他的眼睛,没笑,“你是不是也重生的?”

他没马上答。把碗搁到床边的矮几上,搁得很慢,碗底碰到桌面的时候轻轻磕了一声。然后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两只手交握着搁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又松开。

“是。”

她没说话。等他往下说。

“你泼药那天。德顺来报,说贵妃把药泼了,还写了和亲折子。朕就想起来了。”他顿了一下,“前世你喝了药,半年后就没了。”

她听着,手指头攥着被角。被面是青色的,她低头看了一眼,发现自己的指节有点发白。

“所以你这趟追来——”

“怕你再喝一次。也怕你跑太远,朕追不上。”

她沉默了好一阵。心里乱七八糟的,想骂他,又想哭,还想笑。最后她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没尝出味来,放下碗说:“这粥咸了。”

“朕放的盐。”

“难怪。下次少放点。”

萧衍等了半天,身体微微往前倾了一点:“你就这反应?”

“不然呢?”她抬眼,“你骗了我一路,我没跟你算账就不错了。粥还咸。”

“朕不是故意骗你——”

“我知道。”她把粥喝完,碗往他手里一搁,“你要是不追来,柳氏在边关的人早就把我劫了。你骗我归骗我,救命归救命,两码事。”

他抱着空碗看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得跟之前都不一样,眼睛弯起来,眼角有细纹。

“笑什么?”

“朕笑你跟别人不一样。换个人这会儿该哭了,或者闹。”

“哭有用吗?”她反问,“前世我哭了闹了,不还是被毒死了。这辈子我想明白了,能活一天是一天,能跑就跑,跑不了就跟你耗着。”

“那你答应朕,不跑了。”

“不答应。”

“棠儿——”

“我说不答应不跑,但我可以答应你慢点跑。”

他把空碗搁下,两只手在膝盖上蹭了蹭,像在擦手汗。“棠儿,朕知道前世亏欠你。朕不是想还债,朕是想……”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找词,“朕是想从头来过。”

她没接话。过了会儿忽然问:“你前世……最后见我是什么时候?”

他端碗的手停了一下。

“你死那天。朕在御书房批折子,德顺来报,说贵妃没了。”他声音低下去,“朕手里的朱笔掉在地上,滚了三圈。”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手指头把被角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你当时怎么不来看看我?”

“朕不敢。”他低着头,“朕怕看见你躺在那里。朕怕是自己害的。”

“你没害我。”她说,“柳氏害的。”

“朕知道。但朕还是不敢来。”

她看着他低垂的脑袋。这人当皇帝当得威风八面,朝堂上砍人脑袋不眨眼,这会儿缩着脖子跟个挨训的小子似的。她伸手把他搁在膝盖上的手掰开,往他手心里塞了块肉干:“吃东西。瘦得跟竹竿似的,追什么追。”

他攥着肉干,又笑了。

第13章

回京那天太后在宫门口堵人。沈明棠先一步上前:“太后娘娘,臣妾是被劫走的,陛下是去救臣妾。”

太后:“谁信?”

她掏出一沓子纸:“柳皇贵妃通敌的密信,北狄暗探的腰牌拓印,御药房经手人的口供。您侄女在边关养了一窝暗探。这事儿捅出去,柳家满门抄斩。”她把纸往前递了递,“您是想让臣妾把东西交给大理寺,还是咱们关起门来自己解决?”

太后攥着拐杖的手在抖。她盯着那沓纸看了半天,没有接。

“臣妾要求不高。柳皇贵妃降为嫔,搬出永寿宫。臣妾以后安安生生管菜地,她别来惹臣妾,臣妾不追究。”

太后沉默了很久,最后摆摆手:“哀家知道了。你……你先回去。”

三日后,圣旨下:柳皇贵妃降为柳嫔,迁居永和宫偏殿,非召不得出。

柳氏降为柳嫔那天,沈明棠去永寿宫看她搬东西。柳氏坐在空了大半的屋子里,脸色蜡黄:“来看我笑话?”

“看你后不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给我下毒。”沈明棠在门槛上坐下来,没进去,“你要是不下毒,我也许就在宫里跟你斗到老。我一跑,你尾巴就露出来了。你说你是不是自己把自己作死的?”

柳氏张了张嘴。她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有,恨、悔、不甘心,混在一起。“沈明棠,”她声音低下去,“你以为你赢了?”

“我赢什么了。”沈明棠站起来拍拍裙子,“我是死过一回的人,知道什么该争什么不该争。你争了一辈子,争到最后手里还剩什么?”

柳氏没再说话。沈明棠走了,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没回头:“你那个宫女彩屏,我让人从浣衣局放出来了。她没攀咬你,算你运气好。”

柳氏没应声,但在沈明棠跨出门槛的时候,她忽然开口了:“沈明棠。”

沈明棠停住脚步。

“永寿宫这匾……”柳氏抬头看了一眼门楣上的匾额,话没说完。

沈明棠等了一息,没等到下文,走了。

回坤宁宫的路上,德顺送她,走着走着小声跟青杏嘀咕了一句:“娘娘前世替奴才说过话。奴才记着。”青杏回头看了他一眼,德顺已经把头低下去,帽子压得低低的,看不见脸。

第14章

封后大典那天她全程打哈欠。礼部尚书念册文念了半炷香,她站得腿酸,偷摸把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萧衍站旁边嘴唇微动:“再忍忍。”

“你让礼部少写两句。”

“印都盖了,改不了。”

“那你下回写个短的,就写‘沈氏当皇后,完’。”

萧衍嘴角抽了抽。礼部尚书念到“柔嘉表度”的时候,沈明棠没憋住笑了一声。满朝文武面面相觑,萧衍面不改色:“皇后嗓子不适。”

大典结束,凤印交到她手里,她掂了掂:“陛下,这玩意能换几个肉夹馍?”

满殿寂静。礼部尚书脸都绿了。萧衍接过话头:“换不了。这是传国之宝。”

“那我不想要。”

“必须拿着。”

她把凤印揣袖子里,跟揣块石头似的。

封后宴上,沈明棠当着满殿命妇的面把凤印从袖子里掏出来搁桌上,拿它压住被风吹起的桌布角。淑妃坐她旁边,盯着凤印看了半天,小声问:“娘娘,这……凤印?”

“嗯。压桌布挺好使的,比镇纸沉。”

淑妃手里的筷子差点掉了。

隔天她就把御花园东边那片芍药拔了改种青菜。礼部尚书参了她三本,她搬了把椅子坐在朝堂门口听。尚书念完折子,她探进头去:“说完了?”

尚书一噎。

“说完了散吧,我菜地该浇水了。”

萧衍在里面笑出声。第二天又参,萧衍把折子一合:“朕觉得皇后说得在理。”

大臣:“陛下,皇后说什么了?”

“她说种菜好。御花园那些花又不能吃,种菜还能省一笔买菜钱。”

大臣气得胡子直抖。他抖了半天,抖出一句:“陛下,此举有违祖制……”

萧衍没接话,低头翻折子。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才开口:“祖制哪条写了御花园不能种菜?”

大臣噎住。

“翻出来给朕看。翻不出来,明天去菜地帮皇后拔草。”

大臣张着嘴站了半天。满殿同僚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第15章

柳嫔余党散播谣言说皇后假孕。沈明棠蹲菜地里拔萝卜,听了抬头:“假孕?我连真孕都没有,哪来的假孕?”

谣言传了三天传到太后耳朵里。太后传她问话。青杏在宫门口拦着德顺,德顺急得跺脚:“让开让开,奴才得去报信——”

“报什么信?”

“太后传皇后娘娘问话,说是假孕的事!陛下交代过,太后那边一有动静就报——”

“那你快去!”青杏让开路,德顺撒腿就往御书房跑,帽子都跑歪了。

这边太医正跪在地上诊脉,诊了半天:“回太后,皇后娘娘没有喜脉,就是积食。”

萧衍冲进来:“有了?”

“没有。积食。”

他脸垮下来,跟被抢了肉骨头的大狗似的。沈明棠踢他一脚:“我才二十出头,你急什么?”

他蹲她旁边小声嘟囔:“朕急。朕都二十六了。”

太后坐在上头看着这一幕,嘴角抽了抽,摆摆手:“行了行了,都散了吧。哀家看出来了,假孕是假,积食是真。你们俩赶紧回去,别在哀家这儿没眼看了。”

出了慈宁宫,萧衍还垮着脸。沈明棠拿胳膊肘捅他:“你至于吗?”

“至于。”他闷头往前走。

她在后面喊:“萧衍。”

他回头。

“你晚上来坤宁宫吃饭,我让御膳房加个菜。”

他脸色缓了缓:“什么菜?”

“酸黄瓜。”

“……朕不吃。”

“那你别来。”

“朕来。”

第16章

萧衍不知抽什么风要亲自下厨给她煮粥。御膳房围观陛下把三锅粥煮成黑炭,第四锅终于煮出点米的样子,端到她面前。

她尝了一口:“还行。”

他眼睛亮了:“真的?”

“假的。”她把碗放下,“但比柳氏的补药强。至少喝不死人。”

他站在那儿端着碗,半天没说话。她把碗又端回来硬着头皮喝完了。

“你喝完了?”他声音都变了。

“不能浪费粮食。下回少放点水,太稀了。”

第二天他又煮。这回稠了,但糊了锅底。她吃了一碗:“比昨天强。”

第三天他端来一碗不稀不稠不糊的。她尝了一口没说话,转头跟旁边的御厨说:“你们陛下是不是偷师了?这进步也太快了,天赋异禀啊。”

御厨憋着笑,脸都憋红了。

沈明棠觉得不对,追问了一句:“他真没找你们学?”

御厨扑通跪了:“回娘娘,陛下把奴才叫到书房,让奴才把方子背了三遍,他记了整整一页纸……”

萧衍在旁边端着空碗,耳朵红了,红到脖子根,领口露出来的那一截都是粉的。

沈明棠转头看他:“你不是说你记性还行吗?”

“朕……记别的行,煮粥不行。”

“那你背方子干什么?”

“朕想学。”

“学就学,偷偷摸摸的干什么?”

他小声嘟囔:“怕你笑话。”

沈明棠没忍住笑了:“你现在这样更好笑。”

他端着空碗站那儿,耳朵还红着,半天憋出一句:“那你喝不喝?不喝朕倒了。”

“喝,谁说不喝。”她把碗递过去,“再来一碗。”

第17章

逛铺子那日,她穿了身男装,他穿了身月白绸袍。她回头瞪他:“你能不能低调点?”

他把玉冠摘了头发随便一挽。

“更扎眼了。”

“……算了,你就这样吧。”

进了点心铺子她挑点心他掏银子。掌柜的凑过来:“这位公子,您家娘子真会过日子。”

沈明棠头都没回:“他不是我家相公。跑商的。”

掌柜的瞅了眼萧衍那双手,白净细嫩没一个茧子,干笑:“跑商好,跑商好。”

萧衍没接话,从柜台上的碟子里拈了块桃酥尝了一口,嚼了两下,皱着眉头放下了。

掌柜的紧张:“这位爷,不合口味?”

“太甜了。”他指了指柜上另一碟,“那个咸口的,包两斤。”

掌柜的愣住。沈明棠在旁边补了一句:“听他的,他嘴刁。”

出了铺子她数落他:“你尝什么尝,暴露了吧。跑商的哪有这么挑嘴。”

“朕就是尝了一口。”

“你尝一口还皱眉,还让人家换一碟。”

“朕没皱眉。”

“你皱了。”

他不吭声了,拎着点心闷头走了一段,忽然说:“那料子别买。”

“什么料子?”

“你刚才在布庄看的那匹。”他指指她怀里的布包,“掉色。染的时候偷工减料,回去洗一水就花。”

她打开布包看了眼,半信半疑:“你怎么知道?”

“沈某跑商多年,什么料子没见过。”

“那你刚才不说?”

“朕想看你多久能发现。”

她气得把布包砸他胸口:“萧衍你等着。”

回宫后她把那匹布泡水里,果然掉了一层色。她气冲冲去找他算账,他正在御书房等她,桌上摆着两匹上好的缎子。

“赔你的。”

“这还差不多。”她把缎子抱起来想了想,“不对,你故意看我笑话,得再赔一顿。”

“御膳房给你做。”

“你做。”

“……朕做。”

第18章

选秀的事闹起来,沈明棠正蹲菜地里给萝卜间苗。礼部尚书领着一帮大臣跪在菜地边上递联名折子。她听完拍拍手上的土:“选呗。多选几个,热闹。我一个人打叶子牌都凑不齐手。”

大臣面面相觑。礼部尚书试探着问:“娘娘的意思是……准了?”

“准啊。”她拔了根萝卜,“不过先说好,新来的得住偏殿,别往我坤宁宫塞。我嫌吵。”

大臣欢天喜地走了。晚上萧衍来用膳,脸黑得跟锅底似的。

“朕听说你准了选秀?”

“准了。”她给他盛饭,“多选几个年轻的,帮我管菜地。”

他把碗往桌上一顿:“朕不选。”

“你干嘛不选?后宫空着也是空着。”

“朕后宫有一个能打的就够了。”

她抬头看他,发现他脸色是真不好看。她放下筷子:“生气了?”

“没有。”

“那你脸黑什么?”

“朕脸本来就黑。”

她伸手捏他脸:“黑什么黑,你白着呢。”

他把她的手拨开站起来:“朕回去了。”

真走了。一晚上没来。

第二天没来。第三天也没来。

沈明棠有点坐不住了。青杏从御书房那边打听回来,说陛下这三天都在御书房用膳,每顿就扒拉两口,德顺劝都劝不动。又说陛下批折子批到半夜,灯亮到三更。

她熬了锅粥,搁了点盐又搁了点,想起他上回说淡,又多搁了一撮。尝了尝觉得又咸了,加了半瓢水。折腾半天才拎着食盒溜达到御书房门口。

德顺要通传她摆手:“别别别,我就送个饭。”

她推门进去。萧衍坐在案后批折子,头都没抬。

她把粥搁桌上:“我熬的。”

他不吭声。

“比你的强。”

他还是不吭声,但嘴角动了一下。

“你不喝我拎走了。”

他伸手把食盒按住:“放着。”

她站那儿看了他一会儿。他低头批折子,笔尖半天没落下去。她忽然想起第1章御书房那回,他听说她要走,也是这副样子。

“萧衍。”

“嗯。”

“选秀的事我拒了。昨天就让礼部把折子退回去了。”

他抬头看她。

“你早说不就完了,甩脸子给谁看呢。”

他放下笔,把粥端出来喝了一口,咽下去,顿了一下:“棠儿,这粥淡了。”

“你上回嫌咸,这回我少放了盐。”

“再搁点盐。”

“你自己搁。”她把盐罐推过去,拉把椅子坐下来,“我陪你喝完再走。”

他低头喝粥。喝到一半忽然说:“朕不选,谁劝都不选。”

“知道了知道了。”她拿筷子敲了敲桌子,“赶紧喝,喝完我还得回去浇菜。”

他喝完了,把空碗搁进食盒,站起来走到她椅子旁边。她仰头看他,他低头看她。看了一会儿,他弯下腰在她额头上碰了一下,很快,跟蜻蜓点水似的。

“朕明天去坤宁宫用膳。”

“……哦。”她摸了摸额头,嘀咕了一句,“这算什么,赏赐啊?”

他头都没回:“算聘礼。”

“什么聘礼?”

“追你的聘礼。”他翻了一页折子,“朕先付个定钱,剩下的慢慢补。”

她张了张嘴,没找出话来反驳,拎着食盒出门了。跟青杏嘀咕:“他今天话怎么这么多?”

“娘娘,您脸红了。”

“晒的。”

“今儿阴天。”

“他御书房炭盆烤的。”

第19章

沈明棠染风寒那日,萧衍把太医署翻了个底朝天。八个太医跪在坤宁宫外头,他挨个指着鼻子骂:“皇后要是有个好歹,朕把你们全发配去边关种菜!”

她躺帐子里烧得迷迷糊糊,伸手揪他袖子:“你别骂了……吵得我头疼。”

他立刻闭嘴蹲到床边,摸她额头,烫得缩回去:“这么烫。”

“没事,捂一捂就好了。”

“捂什么捂。”他转头冲外头喊,“熬药!快!”

药端来他先尝了一口,烫得直哈气。她烧糊涂了,揪着他龙袍说胡话:“萧衍,上辈子你欠我的别还了。我不缺。”

他愣住,握紧她的手:“朕不缺你缺谁。”

第二天早上她烧退了睁眼,看见他趴在床边睡着了,手还攥着她手腕。她抽了抽没抽出来,使劲把他弄醒了。

“松手,我要喝水。”

他迷迷糊糊抬头,看见她醒了,蹭一下坐直:“好了?”

“好了。”她踹他,“去给我倒水。”

他倒了水递过来。她喝了半碗放下碗看他:“你昨晚一直在这儿?”

“嗯。”

“没睡?”

“睡了。”他指了指床边,“趴着睡的。”

她看他脖子歪了一宿,落枕了,脑袋歪着转不过来,没忍住笑了:“你脖子歪了。”

“歪就歪。”他歪着脑袋给她掖被角,“你好了就行。”

“你去找太医正一下脖子。”

“不去。”

“你这样怎么上朝?”

“歪着上。”

“大臣看见你歪脖子像什么话。”

“像话。”他歪着脑袋想了想,“朕就说落枕了,不行?”

她拿他没办法。中午青杏端饭进来,看见萧衍歪着脑袋坐在床边喂沈明棠喝汤,一勺一勺的,喂一口还要吹一吹。青杏站在门口看了半天,默默把饭搁桌上退了出去,跟德顺说:“我咋觉得我多余呢。”

德顺点头:“老奴也觉得自己多余。”

第20章

回京两个月后,真怀上了。太医诊出喜脉那天萧衍正在旁边盯着,听完当场把茶盏碰翻了,烫了自己一腿。他跳起来喊:“赏!太医赏千金!德顺!把朕私库那对玉如意给皇后搬来!”

沈明棠翻白眼:“陛下,您能不能淡定点。”

“不能。”他蹲她脚边摸她肚子,“朕闺女在里面?”

“才一个月,摸得出什么?”

“摸得出。朕觉得她在踢朕。”

“那是我的脉。”

他不听,开始往她宫里搬东西——酸梅、蜜饯、软垫、话本子,还让御膳房加了三个厨子。沈明棠烦得拿枕头砸他:“你再搬我就回娘家!”

他立刻住手,转头吩咐德顺:“把镇北侯府隔壁那宅子买下来。皇后回娘家朕跟着。”

德顺:“陛下,那是安王爷的宅子,不卖。”

“那就把安王挪走。”

“你敢。”沈明棠瞪他。

他老实了。

夜里她饿醒,摸到小厨房,推门看见萧衍蹲在灯下缝东西。桌上摊着一堆碎布,他左手食指缠着布条,右手捏着针,跟捏匕首似的。面前那团东西勉强能看出是个肚兜形状,正中间绣了朵歪七扭八的花不像花字不像字。

她凑近一看:“你这绣的什么?蜈蚣?”

他手一抖,针扎进指头,嘶了一声:“棠字。”

“棠字长这样?”她抢过来看,“上面这坨是草字头?下面这摊是‘木’?你管这叫棠?”

他闷头又扎一针:“朕练了半个月。”

她翻来覆去看了看那肚兜,针脚歪歪扭扭,但每一针都扎得挺实。布条缠着的手指头渗了点红。

“你手给我看看。”

他缩手:“没事。”

“给我。”

他伸出左手。食指指腹扎了七八个血点,有新有旧。她攥着他手指头看了半天:“你这绣工,闺女长大了肯定嫌丑。”

“朕再练。”

“练什么练。”她把肚兜往怀里一揣,“我留着。等闺女长大了给她看,她爹手多笨。”

萧衍眼睛亮了亮:“你收着?”

“收着。赶紧睡觉,明天再扎一手指头我可不给你缠布条。”

他跟在后头小声说:“朕还能再绣一个。”

“绣上瘾了是吧?”

“嗯。”

她回头瞪他:“那你绣,绣好看点。绣不好别拿给我看。”

第21章

北狄趁她怀孕搞小动作。她挺着肚子把萧衍按在椅子上:“你安心打仗去,京城有我。”

“你怀着孕。”

“怀着孕才要坐镇。我看起来好欺负?”她翻开一本兵书,“镇北侯府出来的,看这个比看账本多。”

萧衍看着她翻兵书的架势:“你什么时候看的兵书?”

“你当我爹的爵位是白捡的?我家祖上跟太祖打天下那会儿,家里的闺女都得会看舆图。”

他没话说了。临走前在门口站了半天,一会儿说“朕给你留三千亲卫”,一会儿说“禁军朕也留一半”,一会儿又说“德顺留下”。沈明棠听得烦了,把他往外推:“你走不走?再磨蹭北狄人都打到家门口了。”

他出了门又折回来,在门口探进半个脑袋:“棠儿。”

“又怎么了?”

“朕打完仗就回来。”

“知道了知道了。”

“你别跑。”

“我怀着孕跑哪去?你赶紧走。”

他走了。沈明棠坐镇京城,把柳嫔余党冒头的摁了三个,又调了一队人马守着京畿粮道。萧衍打完仗回来,发现她把朝堂收拾得比他在的时候还干净。

“皇后,朕是不是可以歇着了?”

“滚。”她把一摞折子推给他,“自己批。”

第22章

生孩子那天萧衍硬闯产房。她疼得掐他手:“你进来干嘛!添乱!”

“朕不添乱,朕陪着你。”

接生婆喊使劲他跟着喊使劲。接生婆让他出去,他腿软得走不动道,德顺连拖带拽把他弄出去。他被推到门外,没走,就蹲在门槛边上,两只手抱着膝盖。

德顺递了杯茶过去:“陛下,喝口茶。”

他摇头。

“那您坐椅子上等?”

他还是摇头,就蹲着。屋里传来沈明棠的喊声,他噌一下站起来,又被德顺按回去。来来回回蹲了站、站了蹲,膝盖都打颤。

孩子哭声响起来的时候,他愣了一息。德顺在后面推了他一把:“陛下,进去了。”他才连滚带爬冲进去,从接生婆手里接过襁褓,手抖得差点把孩子摔了。德顺在后面吓得脸都白了。

“皇后,是个闺女。”

“废话,我生的。”

“像你。”

“废话。不像我像谁?”

他低头看着闺女的小脸,看着看着眼泪掉下来了。她伸手给他擦:“哭什么?”

“朕高兴。”

第23章

满月宴上她宣布:“本宫今日起荣养。后宫事务交德顺代管,菜地还是本宫管,谁也别抢。”

礼部尚书颤巍巍开口:“皇后娘娘,您荣养了陛下怎么办?”

“陛下继续上朝啊。”

尚书看向萧衍。萧衍点头:“皇后说得在理。”

德顺代管后宫头一件事,是把坤宁宫菜地边上的石子路重修了。青杏问他怎么想起修这个,德顺蹲在路边拿小锤子敲石子,头都没抬:“娘娘前世替奴才说过话。奴才记着。”

第二件事是让人在菜地旁边搭了个凉棚,棚底下搁了把摇椅、一张小几。沈明棠抱着闺女躺在摇椅上晒太阳,萧衍下朝回来蹲旁边给她剥橘子。

隔了几日上朝,议事议到一半他问德顺:“皇后早上吃了什么?”

“回陛下,皇后娘娘吃了两张烙饼一碗粥。”

“朕烙的?”

“御膳房烙的。您烙的饼皇后娘娘说留着压酱菜坛子。”

萧衍:“……退朝。朕回去重新烙。”

过了几日朝会上,有个老御史颤巍巍出列,捋着胡子参了皇后一本,说她“身为国母不务正业,终日种菜成何体统”。话没说完,沈明棠从朝堂侧门走进来,怀里还抱着闺女,身后跟着青杏端了盘刚摘的青菜。

“李御史。”她笑眯眯的,“你说本宫种菜不成体统?”

老御史梗着脖子:“老臣是为社稷——”

“社稷?”她把闺女往萧衍怀里一塞,接过青杏手里的菜盘,往老御史面前一递,“你尝尝。”

老御史愣了:“这……”

“本宫种的。陛下吃了三年,胖了八斤。”她回头看了萧衍一眼,“是吧陛下?”

萧衍抱着闺女,一本正经点头:“朕确实胖了。”

满朝文武憋笑憋得肩膀直抖。老御史脸涨得通红,哆嗦了半天,最后咬了一口青菜,嚼了两下,憋出一句:“……是比御膳房买的新鲜。”

沈明棠把菜盘往他手里一塞:“那就多吃点。以后朝堂上谁再参本宫种菜,本宫就让他来菜地拔草。李御史,明天你先来。”

老御史抱着菜盘,嘴张了半天,憋出一句:“……老臣遵命。”

群臣轰然笑开了。萧衍在上面咳了一声,没绷住也笑了。

再后来北狄可汗派使者来问:“你们大邺的皇后还来和亲不?”

萧衍搂着沈明棠的肩膀回信:“和亲可以,驸马只能是我。”

她在他腰上掐了一把:“你够了,闺女都生了。”

他低头亲她额头:“不够。下辈子还追。”

她翻了个白眼,但嘴角翘起来了。

第二年春天,御花园的菜地出了名。京城贵妇纷纷效仿,在自家后院辟菜畦,说“皇后娘娘种的菜比花金贵”。这话传来传去,传到了冷宫。

柳嫔正蹲在院子里拔草,她自己种的,不种没菜吃。听了这话她冷笑一声:“她倒是会收买人心。”

沈明棠听说后,让人送了一筐菜过去,附了张纸条,就五个字:“比补药好吃。”

青杏回来学嘴,说柳嫔收了菜,晚上炒了一盘,吃了两碗饭。

沈明棠听完笑了笑,没说话。

那天晚上她把凤印从妆匣里掏出来。那印在匣子里锁了小一年,今儿总算找着用处了。她把它搁酱菜坛子上压着。萧衍看了一眼没说话。

“你不拦着?”

“拦什么。反正早晚要传给闺女。”

“闺女才满月。”

“那就先压酱菜。”

沈明棠看着他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笑了。

沪ICP备16008431号-1

本站所有内容都已取得正版授权,且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版权声明 - 投稿声明 - 自审制度 - 免责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