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亭更短亭
一九三六年的旅行
短篇小说 · 约二万八千字
何处是归程?长亭更短亭。
——李白《菩萨蛮》
目 录
一 金陵 · 惊蛰
二 镇江 · 扬州
三 运河 · 淮安
四 徽州 · 绩溪
五 杭州 · 株洲 · 常德
六 沅江 · 青浪滩
七 沅陵 · 岩门寨
八 云南 · 洱海
九 尾声 · 南京 · 一九四六
一 金陵 · 惊蛰
一九三六年三月,南京的雨下了七天。
成贤街的小院是租的,三间正房,一间厢房。天井里有一棵石榴,一株蜡梅。蜡梅早谢了,枯萼还挂在枝上,雨水打过去,落下来,黏在青石板上,像一小片一小片旧纸。
沈砚秋站在廊下看雨。他看得很专注,仿佛雨是一件需要校对的东西。
苏曼卿从正房里出来,把一只藤箱放在门槛上。
“你的东西,我收拾好了。”
藤箱是旧的,藤条磨得发亮,铜扣上生了一点绿锈。这是沈崇山的箱子。老头子走南闯北四十年,就带这一只箱子。去年冬天他死在鼓楼医院,箱子里装着他最后的遗物:三封信,一本账簿,一只锡罐。
锡罐里是他自己。
砚秋没有立刻去提箱子。他看了看天,说:“雨要停了。”
“停了也走不成。”曼卿说,“火车是明天下午的。”
“我知道。”
“你知道。”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平,“你什么都知道。”
他不接话。这是他最擅长的本事——把一句已经递到眼前的话,轻轻地放过去,像放一盏不会翻的茶。
曼卿转身回屋。堂屋的方桌上摊着两份文书,毛边纸,竖排,是她一笔一笔写的。她念过女子师范,写得一手好小楷。文书上写着:沈砚秋与苏曼卿,因性情不合,难以偕老,情愿两愿离婚,此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下面是她和他的名字,已经签了。再下面还有两个证人:他的同事老周,她的同学林慧。
墨迹是三天前的。她写完的时候手没有抖,签完字也没有哭。她只是把笔洗了,把砚台擦干,把桌子抹了一遍。
砚秋签字的时候,只问了一句:“你想好了?”
她说:“想好了。”
他就签了。没有争,没有问,没有一句“为什么”。她后来想,如果他当时摔一只杯子,或者骂她一句,她也许会好受些。但他只是把名字写完,把笔搁下,说:“什么时候去登记?”
她说:“等你从云南回来。”
他说:“好。”
那个“好”字,像一枚钉子,钉在了她心口上。她恨的其实不是他签字,是他签得那样快,快得像早就等着这一天。
他们结婚七年。头三年是好的,至少她以为是好的。他话少,可他会记得她冬天手脚凉,睡前把汤婆子灌好塞进被窝;会在她改作业改到深夜时,把一碗热过的酒酿放在她手边,不放糖,因为她不爱太甜。她那时候觉得,话少就话少吧,日子是过出来的,不是说出来的。
第四年冬天,她怀了孩子。七个月的时候,她在院子里滑了一跤。那天他去了上海,书局有一批地图要跟商务印书馆的人谈。等他赶回来,孩子已经没了,是个成了形的男胎。她躺在鼓楼医院的病床上,看见他站在门口,身上还带着火车上的煤灰,手里提着一只网篮,网篮里是他在上海给她买的糖炒栗子。
栗子已经凉了。
她一直没有问他,为什么不在。她知道问了也没有用。他会说,书局的事走不开;会说,他接到电报就买了最近的一班车;会说,他也不知道会这样。这些话她都在心里替他编好了,编得整整齐齐,可她一句也不想听。
从那以后,他们就不大说话了。不是吵,是那种客客气气的、谁也不碰谁的安静。她搬到了厢房,说自己睡觉轻,怕吵他。他没有拦。两张被褥从此各叠各的,像两座不相干的山。
今年正月,她把离婚书写好了,放在他的书桌上。他看了很久,看到灯芯结了花,才说:“好。”
她当时站在门边,手心里全是汗。她想,只要他说一句“别走”,她就会把纸撕了。可他说的是“好”。
所以现在,她站在门槛里,看着那只藤箱,心里有一股说不清的气。她气的是自己——到了这个时候,她还在等。
“爹的信,你看过了?”她问。
“看过了。”
“信上说什么?”
“让我把他送回云南。”
“云南?”她皱起眉,“他的老家不是在徽州绩溪?”
“是。”砚秋说,“可他说,他这辈子最好的年月在云南。他要我把他的骨灰撒在洱海里。”
曼卿怔了一下。她见过沈崇山。那是一个很瘦的老人,眉毛很长,说话像含着一口沙子,一年到头喝浓得发黑的茶。他不大跟她说话,只在过年的时候,把一只红包放在她面前的桌上,说:“拿着。”她一直觉得那是一个没有感情的人。
“还有三封信。”砚秋说,“给三个人。沿路送。”
“送信?”她几乎要笑出来,“这都什么年头了,还送信?邮政局是做什么的?”
“爹说,要亲手交。”
“他倒安排得周全。”她冷冷地说,“他自己走不动了,就让你替他走。”
砚秋没有反驳。他弯腰把藤箱提起来,放到条案上,打开。里面用蓝布包着锡罐,罐子旁边是三封信,麻绳捆着,封皮上写着地名和人名:淮安,七奶奶;绩溪,汪仲甫;沅江,龙老爹。账簿压在底下,封皮上四个字:崇山流水。
曼卿看着那三封信,忽然觉得这些字像三块石头,压在他们的日子上。
“你去你的。”她说,“我不去。”
砚秋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只信封。信封上写着四个字,笔迹抖得厉害:沈门苏氏。
“爹留给你的。”他说。
曼卿盯着那四个字,脸上慢慢红了。
“沈门苏氏。”她念了一遍,声音发紧,“他连我的名字都不肯写。”
“爹不认得你。”
“所以他替我改了姓。”她把信封推回去,“我姓苏。我叫苏曼卿。我不是谁家的门。”
砚秋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把信封收起来,放回藤箱,压在锡罐底下。
她忽然觉得很累。她转过身,走到门口,看天井里的雨。雨小了些,石榴的枝子上挂着水珠。她想起刚搬来那年,石榴结了很多果,他搬了梯子去摘,她在下面用围裙兜着。有一枚裂开了,露出里面晶亮的籽。他递给她,说:“甜的。”
“你为什么要我去?”她背对着他问。
“路远。”他说。
“路远,所以呢?”
“爹说,路要两个人走,才走得完。”
她怔住了。她等他这句话,等了很久。虽然她知道,这句话不是他自己说的,是他爹说的。可她还是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就为这个?”
“嗯。”
她回过头。他站在条案边,手还按在藤箱上。灯光从他背后照过来,他的脸在半明半暗里,看不出什么表情。
“好。”她说,“我跟你走这一趟。”
他抬起头。
“你别多想。”她很快地补上一句,“我不是为你。我是想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一封信,值得他写‘沈门苏氏’四个字。再说,林慧那边,杂志的事可以等到秋天。我正好出去走走。”
“好。”
“还有,”她看着他,“到了昆明,我们各走各的。离婚书我带着,回来就递。”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好。”
又是这个“好”。她转过身去,不再看他。
第二天下午,他们去了下关车站。
雨停了,天还是灰的。中山路上的法国梧桐刚抽芽,嫩得发黄,被雨洗过,亮得像一层薄蜡。黄包车拉着他们从成贤街出来,经过鼓楼,经过挹江门。城墙很高,砖缝里长出青苔和小树。曼卿坐在车上,膝上放着一只小皮箱,里面是她的画具、两件换洗衣裳、一本《徐霞客游记》。她本来想带高跟鞋,想了想,还是穿了那双半旧的皮鞋。
车站里人很多。卖茶叶蛋的孩子挎着篮子,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嘴里喊:“五香蛋——热的——”一个穿灰布军装的大兵靠在柱子上打瞌睡,枪靠在腿边。几个逃荒的女人坐在墙角,怀里的孩子睡着了,脸上落了一层煤灰。
砚秋去买票,回来时手里多了两只用荷叶包着的烧饼。
“车上吃。”他说。
“我不饿。”
“带着。”
她把烧饼接过来,烫手。
上了车,三等的车厢里挤得满满当当。行李架上塞着箱笼、铺盖卷、一笼鸡。有人脱了鞋,把脚搁在对面座位上。空气里是汗味、烟味、烧鸡味,还有一股潮湿的、闷闷的木头味。
他们找到了靠窗的两个位子,面对面。砚秋把藤箱放在脚边,用腿夹着。曼卿把小皮箱抱在怀里。
车开了。站台上的电灯一盏一盏往后退,退成一条昏黄的线。出站的时候,能看见下关的江面,灰蒙蒙的,几只船停在那里,桅杆像一排瘦骨。
对面坐着一个胖商人,上车就掏出一只烧鸡,撕着吃,油顺着手腕往下淌。他一边吃一边跟旁边的人搭话,说的是徐州那边的口音。曼卿把窗子推开一点。风灌进来,带着煤烟和田野的气味。
“关上。”砚秋说。
“闷。”
“你刚淋过雨。”
“我淋雨是一个礼拜以前的事了。”
“窗关上。”他伸手把窗子拉下来,只留了一条缝。
曼卿看着他,忽然觉得很可笑。他们都要离婚了,他还管她淋没淋雨。
车过栖霞的时候,天彻底黑了。田野里偶尔有一点灯火,远远的,像谁遗落的一粒米。车轮压过铁轨,咣当,咣当,一下一下,敲在人的骨头里。
曼卿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她听见他在旁边翻东西。过了一会儿,一只布鞋轻轻碰了碰她的脚。
她睁开眼。
他手里拿着一双黑布鞋,千层底,鞋面是新布,还带着一点浆过的硬。
“火车上穿皮鞋不便。”他说,“下车还要走山路。”
“我有鞋。”
“这个软。”
她看着那双鞋,心里有一处地方忽然酸了一下。她想起他从前也是这样的:不问她要不要,先把东西备好;不说好听话,只做事。可是日子过到后来,这些事就变成了哑的,像一封信不写落款。
“放着吧。”她说。
他把鞋放在她脚边,没有再说话。
夜里,车厢里的灯暗了一半。胖商人打起了呼噜,头一点一点的。曼卿把皮鞋脱了,换上那双布鞋。鞋很合脚,软得像踩在棉花上。她低头看了很久,忽然发现鞋底纳得很密,针脚一行一行,像小孩子写的字。
她抬起头。他已经靠在窗上睡着了,眼镜滑到鼻尖,手里还压着那只藤箱。
窗外的黑夜飞快地退过去。她想起他签字那天的样子,想起那碗没有放糖的酒酿,想起那只凉了的糖炒栗子。她把脸转向窗户,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脸,模模糊糊的,像一个她不认得的人。
天亮的时候,车到了镇江。
江面上起了雾。他们跟着人流下了车,出了站,往江边走。雾很重,五步以外就看不清人。只听见江水的声,还有小火轮的汽笛,一声长,一声短,像有人在雾里叹气。
曼卿站在码头上,忽然打了一个寒噤。
砚秋把藤箱换到左手,右手解下自己脖子上的围巾,递给她。
她没有接。
“你自己围。”
“我不冷。”
“你手都冻紫了。”
他把围巾往她怀里一塞,提着箱子先往前走了。
曼卿站在原地,抱着那条还带着他体温的围巾,忽然想:这一路,怕是不好走。
二 镇江 · 扬州
镇江的雾到上午才散。
他们在江边找了一家小客栈,门脸很窄,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打瞌睡的老账房。砚秋要了两间房,账房抬起眼皮,说:“只剩一间了,两张铺。”
曼卿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那就一间。”砚秋说。
账房看了他们一眼,把钥匙推过来。
房间在二楼,木板地,走上去吱呀吱呀响。两张床隔着一张方桌,桌上有一只搪瓷脸盆,一把竹壳暖瓶。窗子对着江,雾散了以后,能看见对岸的瓜洲,还有江心里来来往往的船。
曼卿把皮箱放在靠里那张床上,把一条手帕铺在枕头上。手帕里包着那份离婚书。她做这件事的时候没有避着他。
砚秋在靠门那张床上坐下,把藤箱放在脚边,从里面取出账簿,翻到夹着纸条的一页,看了一会儿。
“下去吃点东西。”他说。
“我不饿。”
“镇江的面,很有名。”
“你一个人去吧。”
他没有再劝,起身下楼去了。
曼卿坐在床沿上,听着他的脚步声一级一级下去,忽然觉得这间屋子空得厉害。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江风灌进来,带着水腥气和一点煤烟。码头上有人在卸货,一担一担的青菜从跳板上挑下来,扁担吱吱地响。一个穿蓝布褂子的女人蹲在江边洗衣服,棒槌一起一落,声音很脆。
她看了很久,才下楼。
面摊就在客栈斜对面,一口大锅,热气腾腾。锅上浮着一只木锅盖,比锅口小一圈,在汤里打转。掌柜的用长筷子挑面,往碗里一扣,浇上酱油、猪油、葱花,再铺几片肴肉。砚秋坐在条凳上,面前两碗面,一碟醋。
“坐。”他把筷子递给她。
她坐下,挑起一箸面。面很硬,有嚼劲,汤是酱油色的,浮着一层油花。她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
“好吃。”她说,说完又觉得不该说。
“锅盖面。”他说,“锅盖在汤里煮,面才香。”
“你什么都知道。”
“书上看的。”
“哪本书?”
“《镇江府志》。”
她笑了一声,不是好笑。“你出门还带府志?”
“书局里有。”
她低头吃面,不再说话。邻桌坐着两个拉纤的汉子,赤着脚,裤腿卷到大腿根,小腿上青筋一条一条,像树根。他们要了两碗面,又摸出一小瓶酒,一人一口地传着喝。其中一个说:“今年水大,闸口那边又淹了。”另一个说:“淹就淹吧,反正淹的都是穷人。”
曼卿听着,抬头看了砚秋一眼。他也在听,但没有说话。
吃完面,他们去江边等轮渡。雾已经散尽了,江面宽得望不到边,水是黄浊的,卷着草屑和泡沫。一艘小火轮拖着两条驳船靠过来,船头上站着几个人,都缩着脖子。
上船的时候,跳板很窄,人挤人。曼卿前面的一个老妇人挑着两筐菜,脚下一滑,筐翻了,青菜滚了一地。后面的人叫起来。老妇人蹲下去捡,越急越捡不过来。曼卿正要去帮她,砚秋已经挤过去了。他一句话没说,弯腰把菜一把一把拢回筐里,又把自己的藤箱挪到一边,给老妇人腾出地方站。
老妇人连声道谢。他只点了一下头。
曼卿站在旁边看着,心里有一点异样。她认识他七年,知道他是个好人。可好人这两个字,有时候比什么都让人难受。他对谁都好,对谁都客气,对谁都留着一层。她有时候想,自己在他心里,大概也就跟那个挑菜的老妇人差不多,得一份顺手的好,却得不到一句热的。
船开了。江风很大,吹得人站不稳。曼卿靠在船舷上,胃里翻腾起来。她晕船,从小就这样。她咬着牙,不让自己吐出来。
一只手伸过来,手里是一小片生姜。
“含着。”砚秋说。
她接过来,含在嘴里。辛辣的味道冲上来,胃里好受了一些。
“你什么时候带的姜?”
“客栈厨房要的。”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姜片。姜切得很薄,边缘有一点干。她忽然想,他是什么时候去要的?是下楼吃面之前,还是之后?她竟然一点也不知道。
船到瓜洲,他们换了一辆骡车,往扬州去。
骡车走在土路上,两边是麦田,麦子刚返青,绿得发亮。田埂上开着荠菜花,小小的一片白。远处有几个孩子在放风筝,风筝飞得不高,在风里一抖一抖的。
赶车的是个哑巴,五十来岁,脸晒得黑红。他不能说话,可他会唱。走到半路,他忽然扯开嗓子,唱起一支没有词的调子,啊啊的,又高又长,在田野上飘出去很远。
曼卿听着,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她赶紧把脸转向一边。
“他唱的是什么?”她问。
“不知道。”砚秋说,“大概是赶车的号子。”
“没有词,怎么知道唱什么?”
“不知道。”他说,“听着就是了。”
她看了他一眼。他靠在车帮上,眼睛半闭着,风吹着他的长衫。她忽然觉得,他也不是什么时候都不说话。
到扬州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城门口点着灯,挑担的、推车的、牵驴的,进进出出。城墙很高,墙砖被雨水浸得发黑,墙缝里长着构树。护城河的水是绿的,浮着一层萍。
他们找了一家客栈住下。这回有两间房,是隔壁。曼卿进了自己的屋,把门关上,插上门闩,才觉得松了一口气。她坐在床沿上,把那方手帕打开。离婚书叠得方方正正,纸边已经有一点毛了。她看了很久,又把它包好,塞回皮箱底层。
第二天一早,她被街上的声音吵醒。推开窗,楼下是一条窄巷,卖早点的摊子已经摆开了。蒸笼冒着白汽,油锅滋滋地响。有人在喊:“烫干丝——三丁包——”
她下楼的时候,砚秋已经坐在堂屋里了,面前一壶茶,两只碟子。
“扬州的早茶。”他说,“吃了再去找船。”
茶是魁龙珠,颜色很淡,有一股清香。烫干丝切得极细,堆成一座小山,浇了麻油和虾米。三丁包是热的,咬开一口,汤汁烫嘴。
“好吃。”她这回没忍住,又说了一句。
他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
“你笑什么?”
“没笑。”
“你笑了。”
“没有。”
她瞪了他一眼,忽然觉得这种斗嘴有点熟悉。从前他们也是这样,为一点鸡毛蒜皮的事拌嘴,拌着拌着就笑了。她赶紧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吃完早茶,他们去便益门码头。
码头上船很多,大的、小的、新的、旧的,挤在一条河面上。桅杆林立,绳子纵横,船与船之间搭着跳板,有人挑着担子在上面走,如履平地。空气里是河水、鱼虾、桐油和炊烟混在一起的味道。
砚秋想坐小火轮。小火轮干净,快,一天半就能到淮安。曼卿想坐民船。民船慢,要三天,可她想看看运河。
“民船不干净。”他说。
“我不怕。”
“船上没有厕所。”
“那我就忍着。”
“曼卿。”
“沈砚秋。”她看着他,“你这一辈子,是不是只会挑最快、最省事的那条路?”
他沉默了。
“你挑最快的路,挑最省事的活法,挑最不麻烦的人做老婆。”她说,“现在连坐个船,你都要挑最快的。”
这话说得重了。他自己也知道。可他只是说:“好,坐民船。”
她本来准备了一肚子话,被他这一句“好”堵了回去。她忽然觉得很没意思,转身就往码头里走。
“哪条船?”她问。
他跟上来,看了半天,指了指最里面一条。
那是一条运粮的木船,船身很大,吃水很深,船头上支着一口灶。船尾搭着一个席棚,棚下坐着一个老太太,正低着头纳鞋底。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全白了,在脑后绾成一个髻,插着一根骨簪。
“七奶奶的船。”砚秋说,“爹的信上,就是她。”
曼卿站住了。
老太太抬起头来。她的眼睛很亮,不像七十岁的人。她看了看砚秋,又看了看曼卿,忽然笑了,露出仅剩的几颗牙。
“沈家的?”她问。
“沈崇山是我父亲。”砚秋说,“他让我给您带一封信。”
老太太手里的针停了一下。
“死了?”
“去年冬天。”
她“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纳鞋底。针尖扎进布里的声音,一下,一下。
“上来吧。”她说,“正好去淮安。”
曼卿跟着砚秋上了船。跳板很窄,她走得摇摇晃晃。砚秋在前面回过头,伸出手。
她犹豫了一下,把手放在他手里。
他的手很干,很暖,掌心有一层薄薄的茧。他把她拉上船,就松开了。
船开了。七奶奶在船尾摇橹,橹声咿咿呀呀的,像一支很老的歌。两岸的柳树刚绿,柳丝垂到水面上,被船一荡,就散开了。远处的文峰塔立在一片油菜花里,塔尖上停着几只麻雀。
曼卿坐在船头,把画箱打开,铺开纸。
她画了两岸的柳,画了塔,画了船头那只蹲着的老猫。画着画着,她听见身后有说话的声音。
“你爹那年,是从这条河上走的。”七奶奶说,“也是三月。他坐在船头,一句话不说,就看着水。我问他,你看什么?他说,看水往哪里流。”
砚秋没有接话。
“水往哪里流,人往哪里去。”七奶奶说,“其实都是一个道理。”
曼卿回过头。砚秋坐在船尾,膝上放着藤箱,手按在箱盖上。夕阳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脸照成一半金一半暗。
他好像感觉到了她的目光,抬起头。
她赶紧转回去,继续画画。可是那一笔,她画歪了。
三 运河 · 淮安
船在运河上走了三天。
第一天,曼卿还觉得新鲜。她坐在船头,看两岸的柳,看水里的云,看七奶奶摇橹。橹在七奶奶手里像一根筷子,轻得很,一推一扳,船就往前滑。七奶奶一边摇,一边哼歌,歌词听不清,调子却好听,悠悠的,像水波一圈一圈荡开。
第二天,新鲜劲过去了。河面窄起来,船多起来,常常一堵就是半天。前头是闸,闸口只容一条船过,船排成一条长龙,桅杆挨着桅杆。船工们蹲在船头上骂,骂闸官,骂天气,骂前面的船走得太慢。骂完了,还是得等。
曼卿坐在席棚下,把画箱打开,画那些等闸的船。她画得很慢,一笔一笔,像在数日子。
砚秋在船尾,帮着七奶奶撑篙。他脱了长衫,只穿一件白布短褂,袖子挽到肘上。他的手臂很瘦,可撑起篙来很有力,篙子一点,船就偏过去一点。曼卿偷偷看了几眼,又低下头画画。
“你男人是个闷葫芦。”七奶奶忽然说。
曼卿手一抖,笔尖在纸上洇开一个点。
“他从小就这样?”七奶奶问。
“我不知道。”曼卿说,“我认识他的时候,他就这样。”
“那你还嫁?”
曼卿没有回答。她把那个墨点改成了一只水鸟。
七奶奶抽了一口水烟,咕噜咕噜的。“闷葫芦也有闷葫芦的好处。”她说,“嘴上不说,心里有数。就怕那种嘴上抹了蜜的,心里是空的。”
曼卿笑了一下,没接话。
船上的饭很简单。七奶奶在船头支起小灶,烧的是稻草,烟很大。饭是糙米饭,菜是咸菜、螺蛳,偶尔有一碗蒸蛋。阿棠——七奶奶的孙女,十七岁,梳一条大辫子,脸圆圆的——蹲在灶边烧火,一边烧一边咳嗽。
“你来。”曼卿招招手。
阿棠怯生生地过来,坐在她旁边,看她画画。
“这是什么?”
“水彩。”
“水也能画画?”
“能。”曼卿蘸了一点蓝,在纸上抹开,“你看,这是天,这是水。”
阿棠睁大了眼睛。
“南京的女学生,都画画吗?”
“有的画,有的不画。”
“她们……自己挑男人吗?”
曼卿愣了一下。她看了看阿棠,又看了看船尾的七奶奶。七奶奶像是没听见,可水烟抽得慢了。
“有的自己挑。”曼卿说,“有的不。”
“怎么挑?”
“看他对你好不好。”
“怎么叫好?”
曼卿想了想。她想起那只汤婆子,那碗酒酿,那双布鞋,那片生姜。她又想起那只凉了的糖炒栗子,那张签了字的离婚书。
“我也说不清。”她说,“大概就是,你冷的时候,他记得给你添衣裳;你难过的时候,他肯坐在你旁边,哪怕不说话。”
阿棠低着头,绞着辫梢。
“我爹给我说了一门亲。”她说,“是淮安城里的,开粮行的。我没见过。”
“你想见吗?”
“想。”阿棠的声音很小,“可我娘说,见了就容易挑,挑了就容易悔。”
曼卿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她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
第三天傍晚,船到了平桥。
平桥是一个小镇,一条石板街,两排木板房,街尽头是一座石拱桥。桥下的水很清,能看见水底的螺蛳。岸上有人家在办喜事,吹吹打打的声音飘过来,混着饭菜的香气。
七奶奶把船靠了岸,说:“今晚不走了。给你们接风。”
她在岸上有一间茶棚。说是茶棚,其实就是几根竹竿支着一片芦席,下面摆两张方桌,几条长凳。灶是土灶,锅里永远烧着水。七奶奶一个人住,阿棠隔三差五来一趟。
晚饭是蒲菜。七奶奶把蒲菜的嫩心切段,用鸡汤煨,盛在一只粗瓷碗里,白生生的,像一截一截的玉。
“尝。”她说,“淮安的蒲菜,别处没有。”
曼卿尝了一口。鲜,嫩,有一股清甜。她又尝了一口,忽然想起南京的芦蒿,想起春天夫子庙的野菜,想起那些一个人吃饭的晚上。
“好吃。”她说。
“好吃就多吃。”七奶奶给她夹了一筷子,“你太瘦了。女人太瘦,生养不容易。”
曼卿的筷子停在半空。
砚秋在桌子底下碰了碰七奶奶的脚。七奶奶看了他一眼,明白了,就不再提。
吃过饭,七奶奶点上油灯,把桌子收拾干净,坐下来,从怀里摸出那封信。信封已经被她摸得起了毛。
“我不识字。”她说,“你们念给我听。”
砚秋把信接过来,拆开。信纸很薄,是账房用的那种毛边纸。他看了一遍,没有马上念。
“念。”七奶奶说。
他清了清嗓子。
“七嫂:
我欠你家一条命。这条命,我记了三十多年,还不了。
光绪三十年,邵伯闸。老大把我推上缆绳,自己没上来。我后来去找过,只找到他一只鞋。那只鞋我埋在闸口的老槐树下,每年清明,我去看一眼。
我知道你不稀罕钱。可我每年还是寄。你不回信,我也不怪。换了我,我也不回。
我快死了。医生说,熬不过这个冬天。我这一辈子,做过一些事,也欠了一些债。别的债,我都还了。只有这一条命,我还不清。
我让我儿子来给你磕个头。你要是不认,就让他在门口站着,站一夜也行。
沈崇山 绝笔”
茶棚里很静。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把人的影子投在芦席上,拉得很长。
七奶奶坐着,一动不动。她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眼睛却慢慢红了。
“老大。”她轻轻叫了一声,像在叫一个出门未归的人。
砚秋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撩起长衫,跪了下去。
“起来。”七奶奶说。
他没有起来。
“我让你起来。”她的声音很硬,“你爹记了三十多年,够了。你跪这一下,是要替他把腰弯断吗?”
砚秋还是跪着。曼卿看见他的肩膀在抖。
七奶奶叹了口气,伸手把他拉起来。“坐下。”她说,“听我说。”
她喝了一口水烟,又放下。
“老大走的那年,我三十九。阿棠她爹才十二。”她说,“闸口的水,说下去就下去,连个响都没有。我那时候想,我也不活了。我抱着老大的鞋,在闸口坐了三天三夜。后来是阿棠她爹饿了,哭着喊娘,我才站起来。”
她看了看曼卿。
“人哪,不是想活才活的。是有人要你活,你才活。”
曼卿低下头。她的手在桌子底下,攥得很紧。
“你爹寄的钱,我一分没花。”七奶奶说,“都存着。我想着,总有一天要还他。现在还不了了,就给你们吧。”
砚秋摇了摇头。“爹欠您的,我们不能再拿您的钱。”
“七奶奶——”他还想说什么。
“别说了。”她摆摆手,“信我看过了。烧了吧。”
“烧了?”
“留着做什么?话都听见了。”她把信拿起来,走到灶边,掀开锅盖,把信丢进灶膛。
火苗窜起来,纸卷了一下,黑了,成了灰。七奶奶用火钳拨了拨,灰散在灶膛里。
“好了。”她说,“这件事,了了。”
那天夜里,曼卿睡不着。
她躺在席棚下的竹床上,听见河水拍着船帮,啪,啪,一下一下。远处的喜宴散了,还有零星的爆竹声。她翻了个身,看见砚秋坐在船头上,背对着她,望着河面。
她犹豫了很久,还是起身,走了出去。
“睡不着?”她问。
“嗯。”
她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坐下。河面上有雾,月亮在雾里,毛茸茸的。
“七奶奶是个好人。”她说。
“嗯。”
“她一个人过了三十年。”
“嗯。”
“你能不能,不说‘嗯’?”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知道说什么。”
“你对着账簿,能说一整夜。”
他转过头来,看着她。月光下,他的脸很瘦,眉骨投下一片阴影。
“账本是死的。”他说。
她怔住了。
“你是活的。”他说完,就把脸转回去了。
曼卿坐在那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她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发紧。她忽然发现,他不是不会说话,他是把话都攒着,攒成一块一块石头,搬不动,就干脆不搬了。
第二天一早,他们被一阵哭声惊醒。
隔壁船上死了人。是一个老船工,六十多岁,夜里睡着睡着就没了。他的老婆坐在船头上哭,一边哭一边唱,唱的是他的好,他的坏,他一辈子走过的水路。她的声音又尖又长,像一把钝刀子在割布。
曼卿站在船头,看着那边的船。船上已经挂起了白布,有人在烧纸钱,纸灰飘过来,落在水面上,一沉一浮。
她想起那个孩子。那个她只抱过一次的孩子。他的脸她记不清了,只记得很小,很凉。
她转过身,往席棚里走。走了两步,腿一软,蹲了下去。
砚秋跟过来,站在她旁边。
她没有抬头。她等着他说话,等他蹲下来,等他抱她。可他只是站着。过了一会儿,一件衣裳披在她肩上。
“你连一句话都没有。”她说,声音哑得厉害。
“我不知道说什么。”
“你什么都不知道说什么。”她抬起头,眼泪糊了一脸,“我跟你过了七年,你什么都不知道说什么。孩子没了,你不知道说什么。我要走,你不知道说什么。你就知道站着,站着看我!”
他没有辩解。他蹲下来,和她平齐。
“曼卿。”他说,“我不是不想说。”
“那你说啊。”
他张了张嘴。她看见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可他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忽然笑了,笑得很难看。“算了。”她站起来,把衣裳从肩上扯下来,塞回他怀里,“算了。”
她走进席棚,把帘子放下了。
砚秋站在船头上,手里拿着那件衣裳,站了很久。
七奶奶在船尾看着,摇了摇头,对阿棠说:“这两个人,一个把话咽在肚里,一个把话顶在嘴上。都是苦命。”
阿棠问:“那他们还能好吗?”
七奶奶抽了一口水烟,慢慢吐出来。
“看他们肯不肯把肚子里的,掏出来。”
那天下午,他们离了船。
七奶奶送他们到桥头。她从怀里摸出两枚铜钱,用红线串着,一人一枚。
“拿着。”她说,“过桥过水,压一压。”
曼卿接过来。铜钱是旧的,磨得发亮,中间一个方孔。
“七奶奶,”她说,“以后我给您写信。”
“我不识字。”
“我画。”
七奶奶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皱纹都往上走,像一朵晒干的花。
“好。”她说,“画。”
他们走上石桥。曼卿回头看了一眼。七奶奶还站在桥头,蓝布褂子,白头发,身后是那条河,那条船,那一片芦席。
她忽然觉得,这一路上,她大概还会遇见很多这样的人。他们不认识她,也不欠她什么,可他们会在她心里留下一个印子,像水退下去以后,岸上的泥。
过了桥,就是往南去的官道。
砚秋把藤箱换到左肩,问:“累不累?”
“不累。”
“前面有个镇子,可以雇车。”
“好。”
他们并排走着。路两边是油菜花,黄得晃眼。蜜蜂在花里钻来钻去,嗡嗡的。
走了一段,曼卿忽然说:“你刚才在船上,想说什么?”
他沉默了几步。
“我想说,”他说,“那个孩子,我也梦见过。”
她停住了。
“每年冬天都梦见。”他说,“小小的,背对着我。我一叫他,他就走远了。”
她看着他。他没有看她,一直往前走,长衫的下摆扫过路边的草。
她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这七年的沉默里,好像还藏着一些她不知道的东西。
四 徽州 · 绩溪
从淮安回扬州,再从镇江坐长江轮船上芜湖,一路走了四天。
芜湖是米市,江边一溜都是粮行,麻袋堆得像小山。空气里有一股米糠的甜味。他们在江边的一家客栈住了一夜,第二天搭一辆烧木炭的汽车,往徽州去。
汽车很旧,走一段就喘,爬坡的时候,整个车身都在抖。司机是个年轻人,嘴里叼着烟,一只手扶方向盘,一只手伸出窗外,跟路边的熟人打招呼。
路是土路,一边是山,一边是崖。崖下是青弋江,水是绿的,绿得发蓝。山上的松树很密,风一吹,松涛就响起来,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说话。
曼卿靠在窗边,看着山。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山。南京的山是矮的,圆滚滚的,像馒头。这里的山是陡的,石头是黑的,一块一块竖着,像被刀劈过。
“徽州到了。”砚秋说。
她转过头。车正在翻一道岭,岭上有一座亭子,亭子的柱子是石头的,顶上长着草。过了亭子,路往下走,山坳里忽然出现一片白墙黑瓦。
那些房子挤在一起,高高低低,白墙被雨水冲出一道一道黑印,像老人的脸。墙头是马头墙,一级一级往上翘,翘得很高,像要飞起来。炊烟从屋顶升起来,细细的,在雨里散不开。
“那就是绩溪。”他说。
车到县城的时候,天快黑了。
他们雇了一顶轿子,往岭下去。轿子是两个人抬的,走的是石板路,路很窄,两边是水圳,水哗哗地流。墙很高,把天挤成一条缝。偶尔有一扇门开着,能看见里面一个天井,天井里种着石榴或者桂花,地上铺着青石。
轿子在一座大宅前停下。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崇德堂”三个字,字是黑的,匾是朱红的,红已经褪成了一种旧旧的颜色。
门开了,出来一个老仆,提着灯笼。他看见砚秋,愣了一下,然后叫起来:“少爷回来了!”
院子里很快亮起了灯。有人从里面出来,是个六十来岁的老人,穿着黑缎子的马褂,手里拿着一根旱烟杆。他走到门口,站住了。
“回来了。”他说。
“三叔公。”砚秋叫了一声。
三叔公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到曼卿身上。那目光很慢,像一把钝刀子,从头到脚,刮了一遍。
“这就是你屋里的?”
“是。”砚秋说,“苏曼卿。”
“苏?”三叔公的眉毛动了一下,“姓苏。”
曼卿站在台阶下,微微欠了欠身,叫了一声:“三叔公。”
三叔公“嗯”了一声,转身往里走。“进来吧。”他说,“饭要凉了。”
正堂很大,梁是冬瓜梁,粗得要两个人合抱。梁上雕着人物,有骑马的,有挑担的,有撑伞的,一个一个,眉毛眼睛都清清楚楚。柱子上挂着对联,写的是“几百年人家无非积善,第一等好事只是读书”。
八仙桌上摆了满满一桌菜。一品锅在中间,热气腾腾,里面有鸡、有肉、有笋、有豆腐包。周围是几碟冷菜:臭鳜鱼、毛豆腐、腊肉炒蕨菜。
三叔公坐在上首,砚秋坐在他左手。曼卿被安排在靠门的位置,那是晚辈和女眷坐的地方。
饭吃到一半,三叔公开了口。
“你爹的事,我都知道了。”他说,“骨灰带回来了?”
“带回来了。”
“那就好。”三叔公夹了一筷子毛豆腐,“入土为安。祠堂的位子,我让人擦了。等你把事办完,就请进去。”
砚秋放下筷子。“三叔公,爹的遗愿,是把骨灰撒在云南。”
桌上静了一下。
三叔公慢慢嚼着嘴里的东西,嚼完了,才说:“胡闹。”
“他说,他最好的年月在云南。”
“最好的年月?”三叔公冷笑了一声,“他最好的年月,是在外头躲债。家里的事,他管过吗?你娘死的时候,他在哪里?月娥死的时候,他又在哪里?”
曼卿抬起头。她听见了“月娥”两个字。
“崇山这一辈子,对不起沈家。”三叔公说,“也对不起汪家。他要是还有一点良心,就该回来,入土,认祖归宗。撒到云南去,算什么?连个烧纸的地方都没有。”
砚秋没有说话。
“还有你。”三叔公把筷子一搁,“你成亲七年了。七年,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你是要沈家断根吗?”
曼卿的脸一下子白了。
“三叔公。”砚秋说,“这是我和她的事。”
“你的事?”三叔公看着他,“你姓沈。你的事,就是沈家的事。”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推过来。
“我替你想好了。三房的老二,前年添了个孙子,叫阿沅,六岁,聪明。你把他过继过来,记在你名下。将来你老了,有人给你捧牌位;你爹的位子,也有人磕头。”
砚秋看着那张纸,没有伸手。
“阿沅来了,你屋里的人,还是你屋里的人。”三叔公看了曼卿一眼,“我不撵她。沈家不缺一双筷子。”
曼卿放下筷子,站了起来。
“三叔公。”她说,声音不大,但很稳,“我吃饱了。”
她转身走出正堂。走到天井里,风一吹,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砚秋跟了出来。
“曼卿。”
“你别叫我。”她背对着他,“你进去,吃你的饭,过继你的儿子。你们沈家的事,我一个姓苏的,不配听。”
“我没有答应。”
“你没答应,你也没拒绝。”她转过身,“你坐在那里,像一根木头。你爹是这样,你也是这样。你们沈家的男人,是不是都只会坐着?”
他不说话。
“我问你,”她盯着他,“你想要那个孩子吗?”
他沉默了很久。
“我想要个孩子。”他说。
她的眼泪一下子涌上来。
“可我不想用这个法子。”他说,“我也不想……让你觉得,我是因为这个,才……”
他没有说下去。
“才什么?”
“才签的字。”他说。
她愣住了。
“你以为我签字,是因为你没生孩子?”他看着她,“曼卿,我签字,是因为你说你想走。我以为你在这里过得不快活。”
“我不快活,你就让我走?”
“我不知道还能怎么办。”他说,“你不跟我说话。你搬去厢房。我做什么,你都不要。”
“那是因为你什么都不说!”
“我说了,你听吗?”
两个人在天井里站着,中间隔着一步远。天井上方的天是黑的,有几颗星。水圳里的水在流,哗哗的。
“我不想吵。”她最后说,声音累了,“我累了。你安排我住哪儿?”
“东厢。”他说,“我已经让他们收拾了。”
她点点头,转身走了。
东厢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扇窗。窗对着后院,后院里有一棵桂花树,叶子是墨绿的。她坐在床边,没有点灯。她听见正堂那边还有说话的声音,隐隐约约,听不清。
她想起三叔公说的“月娥”。她知道沈崇山有过一个前妻,可砚秋从来没有提过。她忽然想知道,那个叫月娥的女人,是什么样的人。
第二天,砚秋去祠堂办事,曼卿一个人在宅子里走。
崇德堂很大,前后三进,天井一个套一个。她走到最后一进,看见一座楼梯,很窄,木头已经朽了,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她扶着墙,走了上去。
阁楼里堆着旧箱笼、旧桌椅、一摞一摞的族谱。灰很大,蜘蛛网挂在梁上。她用手帕捂着鼻子,往里走。
最里面有一只樟木箱,上了锁。锁是铜的,已经锈死了。她找了根铁钉,撬了半天,撬开了。
箱子里是女人的东西。几件旧衣裳,蓝布的,月白绸的。一叠绣片,绣的是麒麟送子、鸳鸯戏水。绣工极好,针脚细得像头发丝。最底下,是一双小鞋。虎头鞋,只有巴掌大,红布面,绣着黄老虎,虎须一根一根,是用黑线挑的。
鞋子是新的,没有穿过。
曼卿把小鞋捧在手里,忽然觉得手心发烫。她想起自己也有过一双这样的小鞋,是她怀孕五个月的时候做的,做到一半,孩子就没了。她把那双鞋藏在箱底,再也没有拿出来过。
她坐在阁楼的地板上,坐了很久。
下楼的时候,她遇见老仆阿福。阿福看见她手里的鞋,脸色变了。
“这是……月娥奶奶的。”他说。
“她做过母亲?”
阿福叹了口气。“做过两回。”他说,“头一回,五个月,掉了。第二回,足月了,难产,大人孩子都没保住。”
“那时候,我公公在哪里?”
“在云南。”阿福说,“那时候还没有少爷。老爷接到信,往回赶,路上病了,抬回来的时候,月娥奶奶已经下葬了。第二年,老爷续了弦;又过一年,才有了少爷。”
曼卿站在楼梯口,半天没有说话。
“后来呢?”
“后来老爷就不大回来了。”阿福说,“回来也不说话,一个人在月娥奶奶的屋里坐着,坐到天亮。再后来,他续了弦,搬去了南京。”
“他……爱她吗?”
阿福看了她一眼,好像觉得这个问题很奇怪。
“那时候的人,不说这个。”他说,“可老爷每年清明,都让人给月娥奶奶做一双鞋。做了二十几年,一双也没烧,都在这箱子里。”
曼卿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虎头鞋。
她忽然明白了。那个沉默的老人,那个每年给她一只红包、说“拿着”的老人,心里也藏着一口井。他把话都丢进井里,一封一封,一年一年,丢了一辈子。
第三天,祠堂里开了族会。
曼卿本来不该去。可砚秋出门的时候,她跟上了。
“你去做什么?”他问。
“看看。”她说,“我姓苏,可我还是你屋里的人。至少现在还是。”
他看了她一眼,没有拦。
祠堂很大,正中是祖宗牌位,一层一层,像一座木头的山。牌位前摆着香炉、烛台、供果。族里的男人坐了满堂,抽烟的,喝茶的,低声说话的。女人站在门外,远远地看着。
三叔公坐在上首,把过继的文书念了一遍。念完了,放在桌上。
“砚秋,你画个押。”
砚秋站着,没有动。
“三叔公。”他说,“这件事,我不能答应。”
堂上一下子静了。
“你说什么?”
“阿沅是二叔的孙子。二叔只有这一个孙子。”砚秋说,“过继给我,二叔那头怎么办?”
“你二叔答应了。”
“二叔答应了,阿沅答应吗?”砚秋说,“他六岁。他爹娘都在。你们问过他吗?”
三叔公的脸沉了下来。“你这是在教训我?”
“我不敢。”砚秋说,“我只是觉得,我爹的牌位,不该拿来换一个孙子。”
“混账!”三叔公一拍桌子,茶碗跳起来,“你爹的牌位,是沈家的脸面!你不要脸面,沈家还要!”
“脸面。”曼卿在门外忽然开了口。
所有人都回过头。
她走进祠堂。女人们在外面拉她,她甩开了。
“他爹的骨灰还在藤箱里,没有入土。”她说,“你们不问他这一路是怎么走的,不问他为什么要把骨灰撒在云南,倒先在这里分他的孙子。三叔公,您说的脸面,是这个?”
三叔公气得胡子发抖。“你一个外姓女人,谁让你进来的?”
“我自己进来的。”曼卿说,“我嫁进沈家七年,没有做过一件对不起沈家的事。今天我站在这里,不是为我自己,是为他。”
她指了指砚秋。
“他爹死了,他一个人把骨灰从南京背到徽州,路上没有叫过一声苦。你们谁问过他一句?”
堂上没有人说话。
砚秋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她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
“三叔公。”他开口了,声音很轻,但很清楚,“牌位的事,您要是觉得为难,就不入祠了。我把爹的牌位带回南京,我自己供。”
三叔公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自己供。”砚秋说,“我是他儿子。我供他,天经地义。”
堂上炸了锅。有人拍桌子,有人骂他不孝,有人劝他别犯浑。三叔公坐在那里,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把旱烟杆往桌上一拍。
“滚!”他吼道,“都给我滚!”
砚秋走过去,从正堂的条案上取下爹的牌位,用蓝布包好,抱在怀里。
他们从祠堂出来的时候,天在下雨。
雨不大,细细的,像牛毛。石板路被雨打湿了,亮亮的。他们一前一后走着,谁也没有说话。
走到村口的水口,砚秋忽然停下来。
水口有一棵大樟树,树龄大概有几百年了,树干要四五个人才能合抱。树下有一座石亭,亭子里有石碑,碑上刻着字,已经看不清了。
他站在树下,背对着她。
“谢谢你。”他说。
“我不是为你。”她说,“我是看不惯。”
“我知道。”他说,“可我还是谢谢你。”
她走到他旁边,也站到树下。雨落在樟树叶子上,沙沙的。
“你爹的事,”她说,“阿福都告诉我了。”
他没有回头。
“月娥的事。”她说。
他的肩膀动了一下。
“我不知道。”他说,“我只知道爹有一个前头的老婆,死了。别的,他没有说过。”
“他在云南,没有赶回来。”她说,“路上病了。”
他沉默了很久。
“他从来没有说过。”
“他大概觉得,说了也是借口。”她说。
雨大起来。他们往宅子里走。走到门口,他忽然说:“明天,我们去汪家。”
“汪家?”
“第二封信。”他说,“给汪仲甫。月娥的弟弟。”
汪仲甫的墨庄在县城的老街上,门脸不大,柜台上摆着一排墨锭,有圆的,有方的,有描金的。墙上挂着一副对联: “落纸如漆,万载存真”。
汪仲甫五十来岁,瘦,戴一副圆眼镜,正在柜台后面记账。他看见砚秋,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沈家的?”
“汪先生。”砚秋把信递过去,“我爹留给您的。”
汪仲甫接过信,没有马上拆。他把信放在柜台上,看了很久,像在看一件不认得的东西。
“他死了?”
“去年冬天。”
“哦。”汪仲甫说,“死了好。”
他把信拆开。信不长,他看了两遍,然后放下,笑了。那笑很难看。
“一间屋,换一条命。”他说,“你爹真会算账。”
“汪先生——”
“你知道我姐姐是怎么死的吗?”汪仲甫打断他,“她疼了两天两夜。接生婆说,孩子太大,下不来。她喊我,喊‘仲甫,救救我’。我一个十六岁的孩子,我能救她什么?我只能站在门外,听她喊,听她喊到没有声音。”
曼卿的手攥紧了。
“你爹在哪里?”汪仲甫说,“他在云南,在茶山上,跟人谈价钱。一担茶,多卖两块钱。两块钱!”
“他路上病了。”砚秋说。
“病了。”汪仲甫冷笑,“病了就不能拍个电报?病了就不能让人抬回来?他就是不想回来。他怕回来,看见我姐姐的棺材。”
砚秋没有说话。
汪仲甫把信折起来,放回信封。“老屋的份,我收下。”他说,“不是我要,是我姐姐的。她嫁进沈家,生了孩子,死了,连一间屋都没有留下。这间屋,算她的。”
他从柜台底下拿出一只木盒,打开,里面是一块墨。
“这是我自己做的。”他说,“徽墨。松烟,加了麝香和冰片。研出来的墨,写出来的字,一百年不变。”
他把墨递给曼卿。
“给你。”他说,“你画画用。”
曼卿愣了一下。“我……”
“我看你手上有墨。”汪仲甫说,“昨天在祠堂,你站在门口,手一直攥着。你是个画画的。”
她接过墨。墨很沉,上面描着金,是“万载存真”四个字。
“汪先生,”她说,“您姐姐……是个什么样的人?”
汪仲甫看着她。他的眼睛在镜片后面,忽然软了一下。
“她喜欢笑。”他说,“她绣花的时候,嘴里哼歌。她死的那年,二十三。”
离开绩溪的那天,还在下雨。
他们坐船,从新安江往下走。江水是绿的,两岸是茶山,一层一层的,像楼梯。雨落在江面上,打出一个一个圆圈。远处的山被雾遮了一半,只露出一个尖。
曼卿坐在船头,把那块墨拿出来,放在膝上。
“汪仲甫是个好人。”她说。
“嗯。”
“他恨你爹。”
“嗯。”
“可他还是把墨给了我。”
砚秋看着江面,过了一会儿,说:“他恨了三十年,也累了。”
曼卿把墨收好。船在雨里往前走,两岸的茶山一层一层往后退。
“沈砚秋。”她忽然说。
“嗯?”
“你爹,为什么要去云南?”
他看着远处的雾。
“我不知道。”他说,“可我想,他在那里,一定有过一段好日子。好到他要死的时候,还想着回去。”
曼卿没有再问。她把画箱打开,铺开纸,画那两岸的茶山。画到一半,她听见他在后面轻轻地说了一句。
“曼卿。”
“嗯?”
“那双鞋,”他说,“你穿着,合脚吗?”
她低头看了看脚上的黑布鞋。鞋面已经沾了泥,鞋底磨薄了一层。
“合脚。”她说。
他没有再说话。可她听见他好像松了一口气。
船转过一个山嘴,前面豁然开朗。江面宽了,雾也薄了。远处的江岸上,有一座塔,塔下是一片白墙黑瓦。
“那是歙县。”他说,“再往下,就是杭州了。”
她点点头。她忽然想起七奶奶的话:两个人,别走散了。
五 杭州 · 株洲 · 常德
新安江的船走了两天两夜,到杭州的时候,是清早。
江面忽然宽了,水也浑了,两岸的青山退开去,露出一片平原。船从闸口出来,进了运河,岸上就有了房子、工厂、烟囱。有轮船拉响汽笛,声音又粗又长,把江面上的雾都震散了。
曼卿站在船头,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她看着岸上的房子,忽然觉得恍如隔世。在徽州的山里待了这些天,再看见这样多的人、这样多的房子,竟有点不习惯。
他们在杭州住了两晚。
西湖是去看了的。断桥上的游人不少,有穿旗袍的太太,有穿学生装的年轻人,有拄着拐杖的老人。湖边的柳树绿得发亮,桃花已经谢了,只剩几株晚开的,红得很淡。
他们沿着白堤走。曼卿走在前头,砚秋跟在后头,隔着两步远。走到平湖秋月,她在石凳上坐下来,拿出速写本。
“你不画?”她问。
“我不会。”
“你什么都不会。”她说,说完自己先笑了。
他在她旁边坐下。湖面上有几只画舫,船娘摇着橹,船上有人在唱戏,声音飘飘忽忽的,听不真切。
“我小时候,我爹带我来过一次。”他说。
“西湖?”
“嗯。那年我八岁。他刚从云南回来,带了一包普洱。我们在楼外楼吃饭,他点了一条西湖醋鱼。鱼端上来,他说,吃。我吃了两口,觉得酸,不肯吃。他就把鱼端过去,一个人吃完了。”
曼卿看着他。
“他一句话也没说?”
“没有。”他说,“吃完,他付了账,带我走回客栈。路上他买了一只风筝给我。风筝是只燕子,我放了一下午,线断了,飞走了。”
“他呢?”
“他坐在湖边,看着我放。”
曼卿把速写本翻开,画那几只画舫。画着画着,她听见旁边有人在卖报。
“号外!号外!日本增兵华北!二十九军演习!”
一个瘦瘦的报童,光着脚,跑得飞快,报纸在手里哗哗地响。
砚秋买了一份,看了很久。
“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他把报纸折起来,“北方不太平。”
“要打仗?”
“不知道。”他说,“打起来,就难说了。”
她看着他。他的眉头皱着,那是她熟悉的样子——他在想一件他解决不了的事。
“你怕?”
“怕。”他说,“我爹那一辈,已经打过一次了。”
那天下午,他们去城站买票。
浙赣铁路是去年通到南昌的,再往西,换株萍路到株洲。车站很新,站台上铺着水泥,候车室里挂着大钟。人很多,有做生意的,有探亲的,有扛着铺盖卷的兵。
他们买了两张三等票。上车的时候,人挤人,砚秋把藤箱举过头顶,另一只手护着曼卿。她的肩膀被人撞了一下,他伸手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车厢里很闷。窗子开着,风灌进来,还是热。一个年轻的女人坐在他们对面,怀里抱着一个婴儿,身边还坐着两个孩子,一个四五岁,一个七八岁。女人的脸很黄,嘴唇干裂,眼睛肿着,像哭过很久。
孩子饿了,哭起来。女人从包袱里摸出半个干馍,掰了一小块,塞进孩子嘴里。孩子嚼了两下,又吐出来,哭得更响。
曼卿从包里摸出他们上车前买的烧饼,递过去。
女人愣了一下,连连摆手。
“拿着。”曼卿说,“孩子饿。”
女人接过去,眼泪一下子掉下来。她把烧饼掰开,分给两个孩子,自己一口没吃。
“你男人呢?”曼卿问。
女人低下头,半天才说:“矿上……塌了。”
车厢里静了一下。
“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女人说,“矿上给了二十块钱,一副棺材。棺材我卖了,换了三张车票。”
曼卿不知道说什么。她看着那个婴儿,婴儿已经不哭了,正含着女人的手指,一下一下地吮。
砚秋从怀里摸出几张票子,递过去。
女人不敢接。
“拿着。”他说,“路上用。”
“先生……”
“给孩子买点吃的。”
女人接过钱,忽然要跪下去。砚秋一把扶住她。
“别。”他说,“坐着。”
曼卿看着他。他坐回去,把脸转向窗外。窗外的田野飞快地退过去,稻子已经插了秧,绿油油的一片。
她忽然想起七奶奶说的:人哪,不是想活才活的。
火车走了一天一夜。到株洲的时候,是第二天傍晚。
株洲是个大站,南来北往的车都在这里交汇。站台上人声鼎沸,有卖米粉的,有卖凉茶的,有拉客住店的。空气里是煤烟、汗味、辣椒炒肉的香味。
他们在站前找了一家客栈。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墙上糊着旧报纸。曼卿一进门就看见床板缝里有臭虫,爬得飞快。
“这怎么睡?”她皱着眉。
砚秋把行李放下,从藤箱里摸出一小包东西,打开,是樟脑丸。他把樟脑丸撒在床脚、桌脚、墙根。
“你怎么连这个都带了?”
“出门在外。”他说。
她看着他蹲在地上,一颗一颗地撒樟脑丸,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沈砚秋。”
“嗯?”
“你是不是把整个家都搬来了?”
他抬起头,脸上有一点难得的窘。“我怕你用得上。”
她坐在床沿上,看着他。灯光很暗,他的侧脸被照得发黄。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们刚结婚的时候,他也是这样,蹲在地上,给她收拾一只掉了底的箱子。
“你睡床。”他说,“我睡地上。”
“地上有潮气。”
“我铺一张席子。”
“你腰不好。”
他愣了一下,看着她。
“你睡床。”她说,“我睡地上。”
“曼卿——”
“我睡地上。”她重复了一遍,“你要是心疼,就跟我换着睡。上半夜我,下半夜你。”
他看着她,好像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好。”
夜里,她躺在地上,铺着一张草席,盖着他的长衫。地上很硬,隔着一层席子,能感觉到地板的缝。她睡不着,听见他在床上翻身。
“你也没睡?”她问。
“嗯。”
“想什么?”
“想那个女人。”他说,“三个孩子,二十块钱。”
“你想帮她们?”
“帮不了。”他说,“给了钱,也就是几天的饭。”
“那你还在想。”
“想也没用。”他说,“可还是想。”
她闭上眼睛。火车从窗外经过,轰隆轰隆的,把房子都震得发抖。
第二天,他们搭一辆长途汽车往常德去。
汽车是烧柴油的,一路冒黑烟。路是砂石路,坑坑洼洼,车一颠,人的头就撞到车顶。走到半路,车抛锚了。司机钻到车底下,敲敲打打,弄了一个多钟头。
乘客们下了车,在路边等。路边是一片稻田,田里有水,水里有天。几个农人在插秧,弯着腰,一步一步往后退。
曼卿坐在路边的石头上,画那两个插秧的农人。砚秋站在她旁边,替她挡着太阳。
“你渴不渴?”他问。
“渴。”
他从包里摸出一只水壶,递给她。水是温的,有一股铁锈味。
“到常德还有多远?”
“一百多里。”他说,“今晚能到。”
车修好了,他们又上路。天快黑的时候,车进了常德城。
常德是湘北的大码头,沅江从城边流过,江面上停满了船。岸上是吊脚楼,木头柱子插在水里,楼板悬空,底下是水。街上是青石板路,两边是铺子,卖桐油的,卖木材的,卖米粉的。空气里有一股辣味,还有江水的腥气。
他们在江边找了一家客栈住下。曼卿一进门就觉得头晕。
“怎么了?”砚秋问。
“没事。”她说,“可能坐车坐的。”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有点烫。”
“累了。”她说,“睡一觉就好。”
她躺在床上,很快就睡着了。砚秋坐在床边,看着她。她的脸红红的,呼吸有点重。
他起身,去找客栈的伙计要了一壶热水,又去街上买了一包退热的药。回来的时候,她已经开始说胡话了。
“娘……”她叫,“娘,我不回去……”
他把毛巾浸了冷水,敷在她额头上。
那天夜里,她没有醒。
六 沅江 · 青浪滩
曼卿烧了三天。
第一天,她只是昏睡,额头烫得像一块刚出锅的砖。第二天,她开始说胡话,一会儿叫娘,一会儿叫“别走”,一会儿又笑起来,笑得人心慌。第三天,她的嘴唇干裂了,舌头上起了一层白苔,喂水也喂不进去,顺着嘴角流下来。
砚秋守了三天三夜。
客栈的伙计来敲过两次门,说掌柜的说了,要是疫病,得赶紧搬出去,不能连累一店的人。砚秋给了他两块大洋,伙计就不来了。
他请了城里的一位郎中。郎中姓陈,六十多岁,留着山羊胡,来了以后,搭了半天脉,又看了舌苔,摇头。
“不是伤寒。”他说,“伤寒的脉不是这个。像是疟子,恶性疟。”
“能治吗?”
“能。”陈先生说,“奎宁。可我这药铺里的奎宁,上个月就卖光了。”
“哪里还有?”
“沅陵。”陈先生说,“城里有家教会医院,洋人开的,有奎宁。可沅陵离这里三百里,水路要走两天。她这个样子,怕是撑不到。”
砚秋站在那里,半天没有动。
“还有别的法子吗?”
陈先生看了他一眼,从药箱里拿出几包药。“这是柴胡、青蒿、常山,煎了给她灌下去,能退一点热。治不了根,只能拖。”
“拖多久?”
“看她的命。”
那天夜里,砚秋做了一个决定。
他把藤箱里的东西重新收拾了一遍。三封信,已经送了两封,还剩沅江龙老爹那一封。锡罐用蓝布包好,贴身放着。账簿塞在怀里。剩下的衣物,打成一个包袱。
他去码头雇船。夜里码头很黑,只有几盏风灯。他一家一家地问,问到第三家,才有一个船家肯走。
“沅陵?”船家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姓罗,方脸,眉毛很浓,“水涨了,青浪滩过不去。”
“过不去也要走。”
“你给多少钱?”
“你要多少?”
老罗伸出五个手指。
“五块?”
“五十。”老罗说,“这种水,是拿命换钱。”
砚秋把身上的钱都掏出来,数了数,只有三十二块。他把手腕上的怀表摘下来。
“这个,也给你。”
老罗接过怀表,翻来覆去看了看。表是瑞士的,白瓷面,罗马字,是沈崇山留给他的。
“值不少钱。”老罗说,“你舍得?”
“走。”
天没亮,船就开了。
沅江的水是浑黄的,比运河的水急得多。两岸是山,山很高,山壁上挂着藤萝,偶尔能看见一两只猴子,在树梢上跳。江面上起了一层薄雾,雾里有人唱歌,是纤夫的号子,一声一声,从远处传过来。
曼卿躺在船舱里,身下垫着棉被,身上盖着他的长衫。她的脸烧得通红,呼吸又急又浅。
砚秋坐在她旁边,一只手端着药碗,一只手扶着她的头。
“曼卿,喝药。”
她的牙关咬得很紧。他用勺子撬开一点缝,把药灌进去。她呛了一下,咳嗽起来,药汁从鼻子里流出来。
他拿袖子给她擦。
“曼卿。”他叫她,“你听见没有?我们去沅陵。那里有医生,有药。你撑住。”
她的眼皮动了动,没有睁开。
“娘……”她说,“娘,我冷。”
他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搓了搓。
“我在。”他说,“我在。”
船走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下午,天变了。乌云从山后头压过来,江面上起了风,浪打在船帮上,啪啪地响。老罗在船尾喊:“要下雨了!把舱门关上!”
雨来得很快。豆大的雨点砸在船篷上,像有人在天上倒豆子。江水翻起来,船一上一下,颠得人五脏六腑都要吐出来。
曼卿忽然抽搐起来。她的手脚僵直,眼睛往上翻,牙关咬得咯咯响。
砚秋吓坏了。他扑过去,把她抱在怀里,掐她的人中。
“曼卿!曼卿!”
她的身体在他怀里抖,抖了很久,才慢慢软下来。她的眼睛闭上了,呼吸很轻,轻得他几乎听不见。
他把脸贴在她的额头上。她的额头还是烫的。
“老罗!”他喊,“还有多远?”
“青浪滩!”老罗在雨里喊,“过了滩,就是沅陵地界!”
船在雨里走了一个多钟头。前面的江面忽然窄了,两边的山挤过来,江水被挤成一条咆哮的龙。浪头有一人多高,打在礁石上,碎成白沫。
老罗把船靠了岸。
“过不去了。”他说,“水太大,滩口的礁石都淹了。再走,船要翻。”
“那怎么办?”
“走纤道。”老罗指着岸上,“沿着江边走,三十里,到沅陵。可这雨……”
“走。”
他们把曼卿抬上岸。老罗从船上拆下一张竹躺椅,绑了两根杠子。砚秋把棉被铺在椅子上,把曼卿放上去。
“我来抬。”他说。
“你一个人抬不动。”老罗说,“我跟你抬。我路熟。”
雨里,两个人抬着一张竹椅,沿着江边的纤道走。
纤道很窄,只有一尺多宽,一边是山壁,一边是悬崖。悬崖下面是咆哮的江水。石头被雨打湿了,滑得像抹了油。他们一脚一脚地踩,踩稳了才敢换脚。
曼卿在椅子上,随着步子晃。她的头歪在一边,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
“曼卿。”砚秋一边走一边叫,“你别睡。你跟我说话。”
她没有应。
“你说句话。”他说,“你骂我也行。你说我没用,说我木头,说我什么都不知道说。你说啊。”
雨声很大,把他的话都吞了。
老罗在前面,喘着粗气。“先生,”他说,“你省点力气。”
“她不能睡。”砚秋说,“睡了就醒不过来了。”
他想起七奶奶的话。人哪,不是想活才活的。是有人要你活,你才活。
“曼卿。”他说,“你听见没有?我要你活。”
走了大概十里,老罗脚下一滑,跪了下去。竹椅歪了,曼卿差点滚下来。砚秋一把抓住椅背,自己的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眼前一黑。
“歇一下。”老罗说,“歇一下。”
他们在一处山崖下避雨。崖上伸出一块石头,像一只手掌,替他们挡了一半的雨。砚秋蹲在椅子边,把曼卿的手从被子里拿出来,放在自己脸上。
她的手很凉。
“曼卿。”他说,“你记不记得,我们刚结婚那年,你养了一只猫。那只猫很凶,抓破了我的书。你笑了一晚上。”
她的睫毛动了一下。
“你记不记得,你第一次给我做饭,把饭烧糊了。你把糊的那一层刮掉,上面还是生的。我吃了两碗。”
她的嘴唇动了动。
“你说什么?”他把耳朵凑过去。
“……难吃。”她说,声音像一根线。
他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他赶紧用袖子擦掉。
“难吃你还吃两碗。”她说。
“你做的。”
她没有再说话,可她的手在他掌心里,动了一下。
他们又走了两个钟头,天快黑的时候,看见了沅陵的灯火。
教会医院在城边的一座小山坡上,白墙,铁皮顶,门口挂着一盏灯。砚秋几乎是撞开门的。
“医生!”他喊,“医生!”
出来的是一个中国护士,二十来岁,穿着白大褂,头上戴着帽子。她看见竹椅上的曼卿,脸色一变。
“抬进来!快!”
病房里很白,白墙,白床单,白窗帘。一个四十来岁的女医生走过来,戴着眼镜,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髻。她摸了摸曼卿的额头,翻了翻她的眼皮,又用听诊器听了听。
“恶性疟。”她说,“脑型。再晚半天,就没救了。”
“能治吗?”砚秋问。
“能。”女医生说,“奎宁注射。可她太弱了,要看她撑不撑得过今晚。”
“多少钱?”
女医生看了他一眼。“先治病。”她说,“钱的事,明天再说。”
护士把曼卿推进了病房。砚秋想跟进去,被拦住了。
“你在外面等。”护士说,“我们会照顾她。”
他站在走廊里,浑身湿透,水顺着裤脚往下滴。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忽然想起怀里的锡罐。他伸手摸了摸,还在。
他靠着墙,慢慢地滑下去,坐在了地上。
老罗跟进来,把藤箱放在他脚边。箱子是他从船上背来的,还滴着水。
“箱子在船上,我给你捎来了。”他说,“人怎么样了?”
“还在救。”
老罗点点头,从怀里摸出那三十二块钱,塞回他手里。
“船钱不要了。”他说,“表我留着。等你发达了,来赎。”
砚秋要还给他,他摆摆手,走了。
第二天,护士来找他结账。
住院费、药费、护理费,加起来是一笔他拿不出的数目。他把身上的钱都掏出来,不够。他又把包袱打开,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裳。
“我还有东西。”他说。
他去了城里的当铺。怀表已经给了老罗,他只剩下那方端砚。砚是沈崇山的,老坑端石,砚池里有一道天生的青花。当铺的朝奉看了半天,伸出两个手指。
“二十。”
“这是老坑。”
“这年头,谁还玩砚台?”朝奉说,“二十,当不当?”
“当。”
他拿着二十块钱回到医院,还是不够。
“我可以做工。”他说,“扫地、劈柴、挑水,什么都行。”
护士看着他,叹了口气。“你跟我来。”
她带他去了医院的厨房,让他劈柴。他劈了一下午,劈了满满一垛。掌勺的给了他一块钱,还有一碗剩饭。
他端着那碗饭,蹲在厨房门口吃。吃着吃着,护士又来了。
“医生说了,”她说,“医院里有个病人,失了血,要输血。你愿意的话,医院给你十五块钱。”
他放下碗。“抽多少?”
“四百毫升。”
“抽。”
护士带他去了一间小屋。他躺在床上,看着自己的血从管子里流出去,流进一只玻璃瓶。瓶子满了,护士把针拔出来,给他一块棉花按着。
“按一会儿。”她说,“你今天不能干活了。”
他按着胳膊,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头有点晕,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他想起父亲。父亲临终的时候,握着他的手,说:“路要两个人走,才走得完。”他当时不明白。他以为父亲说的是路。
他现在好像有一点明白了。
曼卿是第四天早上醒的。
她睁开眼睛,看见的是一片白。白的天花板,白的墙,白的床单。她以为自己死了。
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很轻,很匀,是呼吸的声音。
她转过头。
砚秋趴在床沿上睡着了。他的头发乱糟糟的,胡子长出来一寸长,脸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他的身上还穿着那件湿了又干的長衫,皱得像一团咸菜。
他的手里,攥着那只锡罐。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她想起自己在黑暗里听见的那些话。她以为是在做梦。“你跟我说话。”“你骂我也行。”“我要你活。”
她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他的头。
他醒了。
他抬起头,看见她睁着眼睛,愣了一下。然后他的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可什么也没说出来。他把脸埋进她的手心里。
她的手心很快就湿了。
“水。”她说,声音哑得厉害。
他猛地站起来。“我去倒。”
“别走。”她说。
他站住了。
“你瘦了。”她说。
他站在那里,背对着她,肩膀一抽一抽的。
护士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个样子。她把药放在床头,轻手轻脚地出去了。
下午,护士来给曼卿擦身。她一边擦一边说:“你男人真是个怪人。你昏迷那几天,他天天坐在走廊里,也不说话,就看着你的门。我们让他去睡,他不去。后来医生骂了他一顿,他才在椅子上眯一会儿。”
曼卿没有说话。
“他还卖了血。”护士说,“四百毫升。抽完了,脸白得像纸,还去劈柴。”
曼卿的手在被子里攥紧了。
“他哪来的钱?”
“把砚台当了。”护士说,“我听他跟医生说,那是他爹留下的。”
护士走了以后,曼卿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她想起那方端砚。她见过他研墨,用得很小心,研完了要用清水洗三遍,再用软布擦干。他说,砚是有灵的,你对它好,它写出来的字才有精神。
她把脸转向窗户。窗外是沅江,江面上有船,船上有炊烟。
她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流下来,流进耳朵里。
第五天,她能坐起来了。
砚秋端着一碗粥进来。粥是他自己在厨房熬的,熬得很稠,里面放了一点盐。
“吃点。”他说。
她接过去,吃了一口。
“难吃。”她说。
他愣了一下。
“比当年那锅饭还难吃。”她说。
他笑了。那是她这些年见过的,他最像笑的一次笑。
“我只会熬粥。”他说。
“那就学。”她说,“以后你做饭。”
他看着她,好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沈砚秋。”
“嗯。”
“你过来。”
他走到床边。她伸出手,把他的领子理了理。那领子已经磨破了,线头露在外面。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你爹的事。月娥的事。你心里的事。”她说,“你要是早说,我们也不至于……”
她没有说下去。
他坐在床沿上,低着头。过了很久,他说:“我不会说。”
“你学。”
“好。”
她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就知道说好。”
“那我说别的。”他说,“曼卿,我不离婚。”
她怔住了。
“你签了字。”
“我签了。”他说,“可我没去登记。字可以签,婚不能离。”
“你……”
“我不管你还要不要我。”他说,“我等你。你好了,我们一起回家。你要是不回去,我就跟着你。你去上海,我就去上海。”
她看着他。他的眼睛很红,里面全是血丝。
“你怎么这么赖。”她说。
“跟你学的。”他说。
她低下头,喝了一口粥。粥很烫,烫得她眼眶发热。
窗外,沅江上的雾散了,太阳出来了。阳光照在江面上,一片一片的,像碎金子。
七 沅陵 · 岩门寨
曼卿在沅陵住了半个月。
医院后面的山坡上有一片橘树林,橘子还是青的,藏在叶子底下。每天下午,砚秋扶她到林子里走一圈。她走得很慢,走几步就要歇一歇。他也不催,就在旁边站着,看天上的云。
有一天,她坐在石头上,忽然说:“你坐下。”
他坐下了。
“你别动。”
她拿出速写本,画他。他坐在那里,浑身不自在,手不知道往哪里放。
“你平时什么样,就什么样。”
“我平时就这样。”
“你平时皱眉头。”
“我没有。”
“你有。”她学他的样子,把眉头皱起来。
他忍不住笑了。她赶紧画,把他笑的样子画下来。
画完了,她给他看。画上的人很瘦,眉骨很高,嘴角有一点向上翘。她写了一行小字:沅陵,七月,他笑了。
“像吗?”她问。
“不像。”他说,“我没这么老。”
“你就这么老。”
他把画看了很久,还给她的时候,说:“留着。”
“本来就是留着。”
他“嗯”了一声。
一天,她去护士站换药,看见桌上放着一本账簿。她认得那本账簿,封皮上写着“崇山流水”。
她翻开。
前面几十页是沈崇山的字,一笔一划,记的是茶价、运费、关税、人情往来。字很硬,像用刀刻的。后面是空白的。
再往后,是砚秋的字。
“七月十二,常德。曼卿发烧,三十九度八。郎中说不是伤寒,是疟疾。奎宁在沅陵。”
“七月十三,船上。她说了很多胡话。她叫娘。她叫一个名字,小满。我不知道小满是谁。我想了很久,想起来了。她怀孕的时候,说过,要是男孩,就叫小满,因为孩子是小满那天来的。”
“七月十四,青浪滩。雨。她抽了一次。我以为她要死了。我抱着她,她的身体很轻。我想,要是她死了,我就把她带回南京,埋在石榴树下。可石榴树是租的。”
“七月十五,医院。医生说,要看她撑不撑得过今晚。我坐在走廊里,想了很多事。我想起爹说,路要两个人走。我想起她签字那天,手心里全是汗。她以为我没看见。我看见了。”
“七月十六,抽血。四百毫升。头很晕。我想,这下好了,我的血在她身体里了。她走到哪里,都带着我一点。”
曼卿合上账簿,坐在椅子上,半天没有动。
护士进来,看见她的样子,吓了一跳。“苏小姐,你怎么了?”
“没事。”她说,“有点累。”
她拿着账簿回到病房,把它放在枕头底下。
那天晚上,砚秋来送饭。她看着他,忽然说:“小满。”
他的手停住了。
“你怎么知道?”
“你说的。”
“我说了?”
“你在船上说的。”他说,“你烧糊涂了。”
她低下头。
“我一直没敢告诉你。”她说,“我给他起了名字。就我一个人知道。”
他坐到床边。
“小满。”他念了一遍。
“嗯。”
“好听。”
她的眼泪掉下来,掉在碗里。
“你别哭。”他说,“医生说,你不能哭。”
“我就要哭。”她说,“我憋了两年了。”
他伸出手,把她揽过来。她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哭得很响,像要把这两年都哭出来。他一只手拍着她的背,一只手按着她的头。
“我在。”他说,“我在。”
八月初,他们离开沅陵,往上游去。
龙老爹住在沅水的一条支流边上,一个叫岩门寨的苗寨。从沅陵坐船到麻阳,再走三十里山路。
船是那种很小的乌篷船,只能坐四五个人。船夫站在船尾,用一根竹篙撑。水很清,能看见水底的卵石和游鱼。两岸的山上,梯田一层一层,稻子已经抽穗了,绿里泛着黄。
曼卿靠在船舷上,把手伸进水里。水很凉。
“别把手伸出去。”砚秋说。
“为什么?”
“有蛇。”
她赶紧把手缩回来。他笑了。
“你骗我。”
“没骗你。水里有水蛇。”
“你见过?”
“书上看的。”
“你什么都是书上看的。”她说,“你就不能亲眼看看?”
“我现在就在看。”他说,看着她。
她愣了一下,把脸转开了。她的耳朵有点红。
麻阳是个小码头,岸上晒着桐油籽,黑乎乎的一片。他们下了船,沿着山路往寨子里走。
山路是青石板铺的,一块一块,被人的脚磨得发亮。两边是竹林,竹子很密,风一吹,沙沙地响。走了大概一个钟头,前面忽然开阔了。
一个寨子挂在山腰上。吊脚楼一层一层,黑瓦木墙,屋檐翘着。寨子中间有一棵大榕树,树下坐着几个老人,在抽烟、下棋。有狗跑过来,围着他们闻了闻,又跑开了。
龙老爹的家在寨子最上头。一间木屋,门口挂着一串兽骨和一面小鼓。屋里很暗,火塘里烧着火,火上吊着一只黑陶罐。
龙老爹坐在火塘边,正在捣药。他八十岁了,头发全白了,脸像一块风干的橘皮,眼睛却很亮。他看见砚秋,手里的杵停了一下。
“沈家的?”
“沈崇山是我父亲。”
“死了?”
“去年冬天。”
龙老爹“哦”了一声,继续捣药。捣了几下,他放下杵,说:“坐。”
他们把第三封信递过去。龙老爹不识字,让曼卿念。
信很短。
“龙哥:
我快死了。有件事,我欠了砚秋半辈子,一直没说。月娥走的那年,我在贵州,病在路上了,烧了半个月,人事不省。等我醒过来,能走路,已经是一个月以后。我没有赶回去。
这些年,我一直跟自己说,我是病在路上,不是不想回。可我心里知道,就算我没病,我也未必敢回。我怕看见她的棺材。
砚秋恨我,是应该的。可他不知道这件事。你替我告诉他。他要是还恨,就让他恨。他要是能不恨,你替我谢谢他。
还有,我死了,把我烧了,撒在洱海。我这辈子,只有在那两年,活得像个人。
崇山”
火塘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
龙老爹听完,没有说话。他从火塘边拿起一根柴,拨了拨火。
“你爹,”他开口了,声音很哑,“是个傻子。”
砚秋看着他。
“那年,我在贵州的马店里找到他。他烧得说胡话,一会儿叫月娥,一会儿叫娘。我背着他走了七天,才找到一个郎中。他醒了以后,第一句话问的是:‘生了没有?’”
砚秋的手攥紧了。
“我不敢告诉他。”龙老爹说,“我骗他说,生了,是个儿子。他笑了,说,好,好。第二天,他又问,孩子像谁。我编不下去了,就说了实话。”
“他怎么样?”
“他没哭。”龙老爹说,“他坐在床上,坐了一天一夜。第二天早上,他站起来,说,走,回去。我们走了一个多月,回到绩溪,月娥已经下葬了。他在坟前跪了一夜。第二天,他就走了,再也没回来过。”
“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跟我说过一句话。”龙老爹说,“他说,说了,就是给自己找借口。他不配找借口。”
砚秋低下头。火塘的光照在他脸上,一跳一跳的。
“你恨他吗?”龙老爹问。
他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说,“我一直以为,他不在乎。”
“他在乎。”龙老爹说,“他就是不会说。我们那一辈的人,都不会说。心里有一口井,什么都往里丢,丢满了,也不肯舀一勺给人看。”
他看了曼卿一眼。
“你们这一辈,要好一些。”他说,“至少,你们还肯吵。”
曼卿笑了一下。
他们在寨子里住了三天。
第二天,正逢赶场。寨子里的人背着背篓,往山下的场上走。场上摆满了摊子:卖盐的,卖布的,卖银饰的,卖草药的。一个苗族老妇人蹲在地上,面前摆着一匹蓝靛染的布,布上的花纹是用蜡刀一笔一笔画出来的。曼卿蹲下去看了很久。
“这是蜡染。”老妇人说,“画的是蝴蝶妈妈。”
场边的树下,几个姑娘和小伙子在对歌。隔着一道山涧,你一句,我一句,唱的是鸟,是花,是今年的收成。曼卿听不懂词,可她觉得好听。场边还有人卖酸鱼和糯米酒,酸鱼用木桶装着,红彤彤的,糯米酒装在一只大陶壶里,舀出来是浑的。
砚秋买了一碗,递给她。
她喝了一口,甜,后劲有点辣。
“好喝。”她说。
“你少喝点。”
“我又没病。”
他看了她一眼,她把碗放下了。
第二天,寨子里有人生孩子。
是寨子下头的一户人家,女人叫阿朵,二十岁,头一胎。曼卿路过的时候,听见屋里在喊,声音很惨。她站住了。
门口站着一个老太太,是阿朵的婆婆,急得直搓手。
“怎么了?”曼卿问。
“生不下来。”老太太说,“从昨天夜里就开始了。”
曼卿在医院里住了半个月,看护士接过生。她犹豫了一下,推门进去了。
屋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阿朵躺在床上,浑身是汗,头发湿透了。一个接生婆跪在床边,满头大汗。
“看见头了!”接生婆说,“再用点力!”
阿朵叫了一声,声音都劈了。
曼卿走过去,握住她的手。“阿朵,听我说。吸气,慢慢吸。然后用力。”
阿朵看着她,眼神散乱。
“你是……”
“我是过路的。”曼卿说,“我生过孩子。你听我的。”
她其实没有生下来过。可她知道那种痛,知道那种痛里面的一线光。
她握着阿朵的手,一下一下地数。“一,二,三,用力。”
阿朵叫了一声。
“再来。”
又叫了一声。
然后,一声婴儿的啼哭,像一根针,把屋里的闷气扎破了。
“生了!生了!”接生婆喊,“是个儿子!”
曼卿松了一口气,笑了。
可她很快就发现不对。阿朵的血没有止住。身下的草纸一张一张地换,血还在流,流得很快。
“快请郎中!”曼卿喊。
老太太慌了,跑出去。曼卿用被子压住阿朵的肚子,可血还是从被子底下渗出来。
阿朵的脸越来越白。她看着曼卿,嘴唇动了动。
“孩子……”
“孩子好。”曼卿说,“孩子好着呢。”
“给我看看。”
接生婆把孩子包好,抱过来。阿朵伸出手,摸了摸孩子的脸。她的手在抖。
“像他爹。”她说。
然后她的手垂下去了。
郎中赶到的时候,阿朵已经没气了。
曼卿站在门口,手上全是血。她看着天,天很蓝,有几只鸟飞过去。
她忽然蹲下去,吐了。
砚秋找到她的时候,她坐在榕树下,身上披着一件不知道谁给的衣裳。
他蹲在她面前。
“曼卿。”
她抬起头。她的脸上有血,有泪。
“我救不了她。”她说,“我以为我能救她。”
“你救了孩子。”
“她死了。”
“不是你的错。”
“我知道不是我的错。”她说,“可我还是难受。”
他伸出手,把她抱住了。她在他怀里,浑身发抖。
“你抱着我。”她说。
“嗯。”
“你别松手。”
“不松。”
那天夜里,寨子里办了丧事。
阿朵的尸体停在堂屋里,身上盖着新布。寨子里的人都来了,围着火塘,唱一种很老的歌。歌声很低,很沉,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有人吹牛角,呜呜的,一声长,一声短;有人敲铜鼓,咚,咚,咚,一声一声,敲在人的心上。
曼卿站在人群外面,听着那歌。她听不懂词,可她听懂了里面的东西。
砚秋站在她旁边,他的手,慢慢地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她没有挣开。
第四天,他们要走了。
龙老爹送他们到寨门口。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塞给曼卿。
“草药。”他说,“路上煎水喝。她身子虚。”
曼卿接过来。
“龙老爹,”砚秋说,“我爹的事……”
“过去了。”龙老爹摆摆手,“你爹欠的不是月娥,是他自己。你别学他。”
他看了曼卿一眼。
“你媳妇是个好人。”他说,“你要对她好。嘴上的好不算好,要落在手上。”
砚秋点点头。
他们沿着山路往下走。走到半山腰,曼卿回过头。龙老爹还站在寨门口,白头发在风里飘。
“沈砚秋。”她说。
“嗯?”
“你爹的事,你放下了吗?”
他看着前面的路。
“没有。”他说,“可我不恨他了。”
“为什么?”
“因为他跟我一样。”他说,“都是不会说话的人。”
她握紧了他的手。
“那你学着说。”
“好。”
“你别老说好。”
“那我该说什么?”
“说你心里的话。”
他沉默了一会儿。
“曼卿,”他说,“那天在船上,你说要走,我心里想的是,你走了,我怎么办。可我没说。我说的是,好。”
“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你想走,我拦你,是害你。”
她站住了。她看着他,眼睛里有东西在动。
“你这个傻子。”她说。
“嗯。”
“天底下最大的傻子。”
“嗯。”
她忽然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他愣住了,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
她转身往前走,走了几步,回过头。
“走啊。”她说,“路还长呢。”
他站在原地,摸了摸脸,然后跟了上去。
八 云南 · 洱海
从麻阳到贵阳,走了六天。
先坐船到铜仁,再搭汽车。汽车是烧木炭的,车顶上驮着一只大铁炉,一路上有人往炉子里添炭。坡陡的时候,车走不动,乘客都要下来推。推上去,再上车。一天走不了几十里。
贵州的山,跟徽州的山不一样。徽州的山是秀的,山上有树,有竹,有茶。贵州的山是凶的,一座一座,直上直下,石头是灰的,像铁。山与山之间,是深不见底的沟。沟里有雾,雾从早到晚不散。
路挂在山上,弯来弯去。有一段叫二十四道拐,从山脚到山顶,拐了二十四道弯。车在上面走,像一只蚂蚁在绳子上爬。曼卿不敢往下看,闭着眼睛,攥着砚秋的胳膊。
“到了。”他说。
她睁开眼。车已经上了山顶。回头看,那二十四道拐在脚下,一层一层,像一条叠起来的带子。
“人真厉害。”她说,“能在这样的山上修出路来。”
“人也是没办法。”砚秋说,“不修路,就出不去。”
贵阳是个山城,房子依山而建,街道高高低低。街上有很多背篓的女人,背篓里装着菜、柴、孩子。她们走得很稳,背篓高高的,像一座小山。
他们在贵阳歇了两天,又搭车往昆明去。
滇黔公路比湘黔公路好一些,可也颠。车走了四天,翻过胜境关,就算是进了云南。
云南的天,忽然高了。
山变得缓了,颜色也变了,从灰变成红。红土,红得像烧过。田里的稻子黄了,一片一片,铺到天边。路边的树也变了,有桉树,有棕榈,有叫不出名字的、开着一树红花的树。
“那是攀枝花。”砚秋说。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书上看的。”
“你哪本书上看的?”
“《云南通志》。”
她笑了。“你出门,到底带了多少书?”
“就一本。”他说,“脑子里记的。”
到昆明的时候,是八月中。
昆明不愧是春城。南京这个时候,梧桐叶已经开始落了,昆明还是满城的绿。翠湖边的柳树绿得发亮,湖里有荷花,开得正好。街上卖宝珠梨、卖石榴、卖菌子。菌子一筐一筐的,有青头的,有黄头的,有黑得像炭的。
他们在大观楼附近找了一家客栈。曼卿的身体已经好了大半,只是走路还不能太快。他们去吃了过桥米线。一大碗滚烫的鸡汤,一碟一碟的生肉片、鹌鹑蛋、韭菜、豆芽,一样一样倒进去,烫熟了,再下米线。
曼卿吃了一口,烫得直吸气。
“好吃。”她说。
“你每到一个地方,都说好吃。”
“本来就好吃。”
他看着她,笑了。
“你笑什么?”
“你现在像个活人了。”他说。
“我以前不像?”
“以前像一幅画。”他说,“挂在那里,好看,可是不响。”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吃米线。
从昆明到下关,要坐两天的车。
滇缅公路还没有修好,走的是老路。路窄,弯多,一边是山,一边是深谷。车到楚雄的时候,天黑了,他们在路边的一家马店住了一夜。马店里有一股马汗味和草料味,墙上挂着马鞍和缰绳。
第二天下午,车翻过一段山梁,前面忽然亮了。
一片大水,蓝得像一块玉,铺在群山之间。水边是田,田边是村,村后是山。山顶上有雪。
“洱海。”砚秋说。
曼卿把脸贴在车窗上。
她见过西湖,见过太湖,见过长江。可她没有见过这样的水。西湖是软的,太湖是阔的,长江是浑的。洱海是静的,静得像一个人睡着了,连呼吸都放轻了。
下关的风很大。
车一进城,风就从车窗外灌进来,吹得人睁不开眼。街上的树都往一个方向歪,房子的屋檐也往一个方向斜。女人头上包着布,男人戴着毡帽,走路都低着头,顶着风。
杨金花的马店在城边,一进门就是一个大院子,院子里拴着几匹马,地上堆着草料。杨金花四十来岁,脸黑黑的,身体很壮,说话声音很大。
“沈家的?”她问。
“沈崇山是我父亲。”砚秋说。
“我知道。”杨金花说,“我爹临死前说过,沈家会有人来。”
她把他们领进堂屋。堂屋里供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瘦瘦的男人,留着八字胡,穿着长衫。
“我爹。”杨金花说,“民国二十一年走的。”
砚秋对着照片鞠了三个躬。
“你爹跟我爹,是拜把子的兄弟。”杨金花说,“那时候,崇记茶号就在这条街上。我小时候,你爹还抱过我。”
“茶号呢?”
“没了。”杨金花说,“我爹走了以后,就没了。现在这院子是马店,那边是仓房。”
她给他们倒了茶。茶是烤茶,放在一个小陶罐里,在火上烤,烤得焦香,再冲水。茶很苦,回甘很长。
“你爹的事,我爹说过。”杨金花说,“他说,沈崇山是个怪人。别人来云南,是为了赚钱。他来云南,是为了看水。”
“看水?”
“他每天傍晚,都去洱海边坐着。”杨金花说,“一坐就是一个钟头。我爹问他,你看什么?他说,看水。我爹说,水有什么好看的?他说,水什么都不问,就流着。人要是能像水一样,就好了。”
曼卿端着茶碗,没有说话。
第二天一早,杨金花带他们去了一趟喜洲。
喜洲在洱海西边,是白族的村子。院子都是三坊一照壁,照壁上画着山水,写着字。有人在照壁下晒辣椒,红红的一地。周城的人家做扎染,蓝白的花布挂在竹竿上,风一吹,像一片一片的云。一个老奶奶在炭火上烤乳扇,抹了玫瑰酱,卷起来,递给他们。曼卿咬了一口,又甜又香,还有一点酸。
“好吃。”她说。
杨金花笑了。“你也是每到一个地方,都说好吃。”
曼卿愣了一下。她想起砚秋也说过一样的话。她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正站在一块扎染布下面,仰着头看。
从喜洲回来,下午,他们去了苍山。
杨阿鹏的坟在苍山半坡上,一座很小的坟,坟头长满了草。坟前有一块石碑,碑上刻着“杨公阿鹏之墓”。
砚秋把锡罐放在碑前,打开。
里面是灰白色的骨灰,还有一些细小的碎骨。
“爹。”他说,“到了。”
风从洱海那边吹过来,吹得坟头的草伏下去。
曼卿站在他旁边。她看见他的手在抖。
“我来。”她说。
她伸手,从罐子里捧出一把骨灰。骨灰很轻,像灰,又像沙。她走到崖边,把手张开。
风把骨灰吹起来,吹向洱海。灰白色的粉末在空中散开,一部分落在水面上,一部分飘回来,落在他们的衣服上、头发上。
砚秋也捧了一把。
他们一把一把地撒。撒到最后,罐子空了。砚秋把罐子放在坟前,跪下去,磕了三个头。
“爹。”他说,“你在这儿,好好看水。”
那天晚上,杨金花做了三道茶。
第一道是苦茶,第二道是甜茶,第三道是回味茶。她说,这是白族的规矩,先苦,后甜,最后是回味。
曼卿喝了三口。苦的,甜的,麻的。
“像一辈子。”她说。
杨金花笑了。“就是这个意思。”
吃完饭,杨金花从柜子里翻出一张照片,递给他们。
照片上两个年轻人站在洱海边,都穿着长衫,一个瘦高,一个矮壮。瘦高的那个是沈崇山。
“我爹说,这是他跟你爹唯一一张合照。”杨金花说,“你爹临走的时候,把这张照片留下了。他说,人走了,影子留下。”
曼卿看着照片上的沈崇山。他那时候很年轻,嘴角有一点笑,不像她记忆里那个沉默的老人。
“你公公还留了话。”杨金花说,“他说有一封信,要等他儿子来了,到了洱海再拆。”
曼卿知道她说的是什么。
她回到屋里,从藤箱的锡罐底下,取出那只信封。信封上还是那四个字:沈门苏氏。
她拿着信封,走到院子里。
下关的月亮很亮,照在院子里,像一层霜。她坐在马厩旁边的石阶上,把信封拆开。
里面还有一只信封,上面写着:曼卿女士 亲启。
这一回,他写对了她的名字。
信封里是一张信纸,和一小块蓝布包着的东西。信纸很薄,字还是那样抖。
“曼卿女士:
我不认得你。我只在砚秋的相片里见过你。你站在他旁边,笑得比他好看。
我这一辈子,欠了两个女人。一个是我娘,一个是我前头的女人,月娥。我娘死的时候,我在外头。月娥死的时候,我也在外头。我总以为,男人在外头,是为了家。后来我才明白,家不是我在外头挣回来的那些东西。家是有人在等你回去。
我教砚秋的第一件事,是把事情做完。这是错的。事情是做不完的。人做完了,就没了。
那支簪子,是月娥的。她死的时候,头上戴着它。我留了三十年,不敢给人。现在给你。不是给沈门的媳妇,是给你,苏曼卿。你戴着它,替她看看洱海。
我这一生,只有两年是干净的。那两年,我在洱海边,每天看水。后来我做了很多不干净的事,欠了很多债。人要是能重来一次,我情愿不做那些事,就在洱海边,守着一间小屋,看一辈子水。
可惜人不能重来。
你要是还愿意跟砚秋过,就替我看着他。他像我,嘴笨,心不坏。你要是不愿意,也不怪你。你走的时候,别回头。
沈崇山 绝笔”
曼卿把那张蓝布打开。
里面是一支玉簪。白玉的,簪头雕着一朵小小的兰花。玉很旧了,边缘有一点点黄。
她把簪子握在手里,握了很久。玉是凉的,慢慢地,被她的掌心焐热了。
曼卿把信读了两遍。
她坐在石阶上,看着月亮。风从洱海那边吹过来,带着水汽。
她想起那个老人,那个每年过年给她一只红包、说“拿着”的老人。她想起他坐在堂屋里喝茶的样子,浓得发黑的茶,一口一口。她想起他死的那天,南京下着雪,砚秋从医院回来,站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她忽然明白了。那个老人,一辈子都在失去。他失去了娘,失去了月娥,失去了孩子,失去了洱海边那两年。他剩下的,只有一个不会说话的儿子,和一个他不认得的儿媳妇。
他把最后的东西,留给了她。
砚秋从屋里出来。
“冷不冷?”他问。
“不冷。”
他在她旁边坐下。她把手里的信递给他。
他接过去,就着月光看。看得很慢。
看到一半,他的手停住了。他把信放下,低着头,很久没有动。
曼卿看见他的肩膀在抖。
她没有说话。她只是往他那边挪了挪,把肩膀靠过去。
他忽然转过身,把脸埋在她的肩上,哭了起来。
他哭得很压抑,声音闷在喉咙里,像一只受了伤的兽。他的身体一抽一抽的,手紧紧地抓着她的胳膊。
她伸出手,一下一下地拍他的背。
“哭吧。”她说,“哭出来就好了。”
他哭了很久。
哭完了,他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脸。
“我没哭。”他说。
“嗯,你没哭。”她说,“是风。”
他看着她,忽然笑了。
“曼卿。”
“嗯。”
“我们不离婚了。”
“你说了好几遍了。”
“我再说一遍。”他说,“我们不离婚了。”
她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那份离婚书。叠得方方正正,纸边已经毛了。
风很大,把纸吹得哗哗响。
“你还要它做什么?”他问。
“留着。”
“留着做什么?”
“提醒你。”她说,“你差点把我弄丢了。”
他看着她。
“不会了。”他说。
她把离婚书折好,放回怀里。
“走吧。”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明天,你带我去看洱海。”
第二天,他们去了洱海边。
风还是很大。水是蓝的,蓝得发黑。远处的苍山有雪,雪在太阳底下,亮得刺眼。
曼卿把玉簪插在头发上。
“好看吗?”她问。
他看了很久。
“好看。”他说。
“你第一次夸我。”
“以后天天夸。”
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很多年前,他们刚认识的时候。
她走到水边,蹲下去,把手伸进水里。
水很凉。
“沈砚秋。”她说。
“嗯。”
“你说,你爹看见了吗?”
他站在她身后,看着洱海。
“看见了。”他说。
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吹到他的脸上。
九 尾声 · 南京 · 一九四六
民国三十五年秋天,他们回到南京。
火车过了长江,曼卿把脸贴在车窗上。江还是那条江,可江上的船少了,岸上的房子也少了。下关车站的屋顶修过,补丁是新的,颜色比旁边深。
成贤街的小院还在。房东换了人,房子空着,天井里的石榴树长得比屋檐还高,枝上挂着几个裂开的果子,露出里面晶亮的籽。
曼卿站在天井里,看了很久。
“还在。”她说。
砚秋把藤箱放在门槛上。藤箱比走的时候沉,里面装满了她的画。有运河的柳,有徽州的马头墙,有沅江的雾,有洱海的水。还有一张,画的是他趴在病床边睡着,手里攥着一只锡罐。
锡罐现在空了,放在书架上,里面插着几支画笔。旁边是汪仲甫送的那块徽墨,已经磨去了一个角。
他们花了三天,把房子收拾出来。墙重新刷了,窗纸重新糊了。砚秋在院子里搭了一个架子,给她晾画。曼卿在堂屋里摆了一张大桌子,铺上毡子,可以画画。
女儿满满八岁,第一次看见石榴,站在树下,仰着头,张着嘴。
“爹,这是什么?”
“石榴。”
“能吃吗?”
“能。”
“那你怎么不摘?”
砚秋搬了梯子,摘了一个。石榴裂开了,籽是红的,亮晶晶的。他剥了一把,递给满满。
满满吃了一颗,皱起眉。“酸的。”
“甜的。”他说。
“酸的!”
“你娘说甜。”
曼卿在屋里听见了,笑了。
战争那几年,他们留在昆明。砚秋在一家印刷所做事,曼卿在一所小学教书。民国二十七年,满满出生。生的时候难产,曼卿疼了两天两夜。砚秋在产房外面站了两天两夜,一步没挪。
护士出来说“母女平安”的时候,他腿一软,坐在了地上。
满满的名字,是曼卿起的。
“叫满满。”她说,“小满的满。”
砚秋没有说话。他抱着孩子,抱了很久。
后来,他们给七奶奶写信。曼卿画,砚秋写。画的是满满,是昆明的花,是洱海的水。七奶奶不识字,可她会看画。她让阿棠回信,信上只有一句话:画收到了,好。
民国三十二年冬天,七奶奶走了。阿棠嫁到了淮安城里,男人是个开粮行的,人老实。她生了三个孩子,每年清明,都去运河边给七奶奶烧纸。
龙老爹活到了抗战胜利。他死的前一年,还上山采药,摔了一跤,腿断了,自己接上的。他死的时候,坐在火塘边,手里还捏着一把草药。
这些都是后来听说的。
回来以后的第三天,曼卿收拾书架,翻出了那本账簿。
她坐在窗前,一页一页地翻。
前面是沈崇山的字,记着茶价、运费、关税。后面是砚秋的字,从民国二十五年七月开始,一直写到民国三十四年。
“七月十六,抽血。四百毫升。头很晕。我想,这下好了,我的血在她身体里了。”
“八月十九,洱海。风很大。她把那张纸折好,放回怀里。我知道,她不走了。”
“民国二十七年三月,昆明。满满出生。护士抱出来,很小,脸红红的。我不敢抱。曼卿说,你抱。我抱了。她在我怀里,像一团火。”
“民国二十八年,昆明。今天有空袭。我拉着曼卿往防空洞跑,她抱着满满。跑到半路,她摔了一跤,膝盖破了。我把满满接过来,接着跑。到了防空洞,她坐在地上,忽然笑了。我问她笑什么。她说,你跑起来的样子,像个鸭子。”
“民国三十四年八月,昆明。日本投降了。街上放了一夜的炮仗。曼卿哭了。我知道她想家。”
曼卿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上,夹着那份离婚书。
纸已经黄了,折痕很深。她把它打开。
“沈砚秋与苏曼卿,因性情不合,难以偕老,情愿两愿离婚……”
字还是她的字,一笔一画,写得很端正。
她把纸翻过来。
背面写满了字。是他的笔迹,密密麻麻的,从纸的这头写到那头,又从那头写回这头。
“民国二十五年三月,南京。她签字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汗。她以为我没看见。”
“民国二十五年四月,运河。她蹲在船头哭。我想抱她。我不敢。”
“民国二十五年七月,青浪滩。雨。她抽了一次。我抱着她,想,要是她死了,我就把她带回南京,埋在石榴树下。”
“民国二十五年八月,洱海。她说,留着。我知道,她不走了。”
曼卿坐在窗前,看着那些字。
窗外的石榴树,叶子已经黄了,风一吹,落下来几片。
她听见门口有脚步声。砚秋提着一只纸袋进来,纸袋上印着“糖炒栗子”。
“街上买的。”他说,“热的。”
满满跑过来,伸手去够。
“烫。”他说,“等一会儿。”
他把纸袋放在桌上,打开。热气冒出来,带着糖和沙子的香味。
曼卿拿起一颗。栗子很烫,她在两只手里倒来倒去。
“你以前,也买过。”她说。
“嗯。”
“那一次,凉了。”
他看着她。
“这一次,是热的。”他说。
她低下头,剥开一颗栗子。栗子肉是黄的,冒着热气。她掰了一半,递给满满,又掰了一半,递给他。
他接过去,放进嘴里。
“甜的。”他说。
“嗯。”她说,“甜的。”
那天下午,他们带着满满,去中山路走了一圈。
路两边的法国梧桐,叶子黄了一半,落了一地。风一吹,叶子就在地上跑,像一群小鸭子。街上有黄包车,有卖糖人的,有修鞋的。一家唱片店里放着周璇的歌,咿咿呀呀的,听不清词。
满满跑在前头,追一片叶子。
曼卿走在后面,头发上插着那支玉簪。玉是温的,贴在头发里,像一小块太阳。
砚秋走在她旁边,隔着一拳的距离。
她伸出手,挽住了他的胳膊。
他愣了一下,然后,把她的手握住了。
“沈砚秋。”
“嗯。”
“你说,我们这辈子,还能走多远?”
他看着前面的路。路很长,一直通到江边。
“走到走不动为止。”他说。
“那走不动了呢?”
“那就坐着。”他说,“坐着看水。”
她笑了。
前面,满满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爹!娘!你们快点!”
“来了。”曼卿说。
她拉着他,往前走。
风把梧桐叶吹起来,吹过他们的头顶,吹向江那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