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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0 11:08:44

第一章 棉棉的信

梅雨镇的雨,从四月一直下到七月,檐下的青苔都绿得发了亮。

宋棉坐在自家堂屋门口的小马扎上,膝盖上压着一块方正的木板,木板上一张信纸,信纸被雨水泡得微微发潮。她提着一支廉价的蘸水笔,一笔一画地写,写得很慢,像是每一笔都要落进别人心里去。

“桂香婶,你托我问的事,我替你问过卫生院了。医生说这样的病不难治,只要按时吃药,天气转凉的时候少出门,慢慢就会好。你莫要太挂心,儿孙自有儿孙福……”

她写到这儿,抬起头看了看雨。雨丝又密又软,顺着瓦檐织成一片雾。堂屋的墙根下堆着几捆干柴,是她前几日从后山背回来的。父亲宋自修病在床上,不能淋雨,家里能动的只有她一个。

“棉棉,写好了吗?”

屋里传来父亲低哑的声音。宋棉应了一声,把信纸吹了吹,叠好,装进一只洗得发白的信封里。信封是镇上代销店买来的,一角钱五个,她舍不得买贵的。

她刚把信装好,就听见巷口有人喊:“宋家丫头——有你的信!”

宋棉愣了一下,她很少收到信。她站起身,趿着湿了的布鞋走到门口。

巷口站着一个陌生的年轻人。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裤腿卷到膝盖上,露出一截黑瘦结实的小腿。背着一个绿色的帆布邮包,邮包鼓鼓囊囊,肩上斜挎着一条带子。他浑身都是湿的,雨水顺着他削瘦的下巴往下淌,可他的眼睛很亮,像两汪被雨洗过的水。

“你是宋棉同志?”他问,声音带着一点北方口音。

宋棉点点头。

“你的信。”他把自己抱在怀里的那封信拿出来,小心翼翼地递过来,像是怕被雨水淋着。信封上写着她的名字,字迹是她父亲的手笔。

宋棉接过来,指尖碰到他的手指,凉得她往后缩了一下。

“你是……新来的邮差?”她问。

“嗯,许澄。刚分到镇上邮局,从前天开始跑这条线。”他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镇上人不认识我,怕我不认路,多问两句。你家这巷子,我找了半天。”

宋棉抿了抿嘴,低声道:“谢谢你。”

“不客气。往后你这片的信,都归我送了。”许澄说着,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宋同志,你家这地势低,屋里潮气重,雨大的时候小心些。”

他说完,也不等宋棉答话,转身就走进雨里。他走路的样子有些特别,右腿似乎不太使得上力,步子迈得比左边短一截,可腰杆挺得笔直。

宋棉看着他消失在雨幕里,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信。

她认得这笔迹。这是父亲托人带给她的信——可父亲就在屋里躺着,这信是谁写的?

她抖着手拆开信封。

信纸上的字清秀工整,是一笔漂亮的小楷:

“棉棉吾女,见字如面。为父在京一切安好,勿念。月前已得组织通知,冤枉之事将平,不日便可归家。你且安心,替为父好生照看身体,等为父回来,带你去看京城的桂花。”

宋棉的眼泪,一下子就落了下来。

她把信纸按在胸口,雨声里,她第一次觉得,梅雨镇的雨,好像也没有那么讨厌了。

第二章 陌生的邮差

许澄到梅雨镇邮局上班,已经整整十天了。

他是从部队复员的。部队那边给他办了手续,说他想回哪里都行。他想起母亲一个人住在梅雨镇的姨娘家,就把关系落到了这里。邮局孙所长看了他的档案,又看了看他腿上的伤,叹了口气说:“小许,你这样的,不该来做邮差。”

许澄说:“所长,我腿不好,可我能走。我一天走四十里都不带喘的。”

孙所长就笑了,把一套洗得发白的绿制服递给他:“那行。镇东这条线,交给你。”

许澄分到的线,正好经过宋棉家所在的梧桐巷。

他第一次送信那天,雨下得正大。他把怀里那封信护得严严实实,到了梧桐巷,问了好几个人,才找到宋家那扇半掩的木门。

后来他才知道,那天他送的那封信,是宋棉父亲宋自修从省城的医院托人捎回来的。

宋自修是下放到梅雨镇的,据说以前是个大学问人。镇上的人说起他,都压低了声音:“成分不好,右派。”可宋自修为人本分,从不与人争,镇上多数人待他倒也和气。

许澄第二次来送信,是三天后。

那是个阴天,不下雨,可天色发灰。他走到梧桐巷口,看见宋棉正蹲在墙角,把一封封信整整齐齐地码在油布底下,旁边还放着一只豁了口的瓦盆。

“你这是……写信?”许澄问。

宋棉抬起头,看见是他,脸微微一红:“嗯。镇上有人不识字,托我代笔给外头的亲人写信,我收一点纸钱。”

“你字写得好。”许澄真心实意地夸了一句,“我头一回见人把字写得这么俊。”

宋棉低着头没接话,耳朵却悄悄红了。

许澄把信递给她,是她父亲又托人捎来的,还夹着一张省城的汽车票根。他随口问:“你父亲在省城?”

宋棉顿了一下,才轻轻应道:“嗯,看病。”

她没说成分的事。可许澄是个当过兵的人,见过的人多,看她眼里那一闪而过的躲闪,心里就明白了几分。他也没再多问,只是把邮包放下来,蹲在她旁边,替她把油布的一角压好。

“雨大了会往里灌,你把这角压到砖头底下,再拿瓦盆扣住,淋不着。”他说。

宋棉看着他粗糙的手指,把油布一角翻起来,又从地上捡了块半截砖,稳稳地压下去。他干活的样子很专注,像是做了无数回。

“你常帮人压油布?”她问。

许澄笑了:“小时候在老家,替我娘压。她晒的菜干最怕雨。”

那天许澄帮她压好油布,又帮她把巷口那堆被风吹散的柴禾归拢到屋檐下,才背起邮包走。他腿不方便,走得却稳,背影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像一棵扎了根的树。

宋棉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远,忽然觉得,这梅雨镇,好像多了一个可以说话的人。

第三章 两封信

宋棉代笔写信的名声,在梧桐巷这一带慢慢传开了。

她字好,口吻又贴人,谁家要往外地寄信,都愿意来找她。给远嫁的女儿写信,她写得又疼又怨,惹得人家抹眼泪;给在外做活的男人写信,她写得又念又盼,让人家攥着信舍不得放。

这一天,赵家的婶子来了两趟。第一趟,叫她给在外地做工的儿子写一封要钱的信;第二趟,又叫她重写一封,别要钱了,只说家里都好,莫挂念。

宋棉照着写了。第一封写了一半,第二封全写完了。

赵婶子揣着两封信走了,宋棉坐在廊下,忽然自己笑了一下。

许澄背着邮包路过,恰好看见她笑,好奇地问:“宋同志笑什么?”

宋棉指了指赵婶子走的方向:“她头一回要问儿子要钱,第二回又舍不得了,怕儿子在外头为难,还是自家扛着。可怜天下父母心。”

许澄听了,没接话,只是看了她好一会儿。

“看什么?”宋棉被他看得不自在。

“看你这双会替人写信的眼睛。”许澄说,“能替人把心里的话写出来的人,心都不坏。”

宋棉被他这一句话说得愣住。她活了二十一年,还从没人这样夸过她。

那天傍晚,许澄又折回来,给她带了半包酥糖。说是他娘从北边托人捎来的,他一个人吃不完。

“我不收你的东西。”宋棉推拒。

“这不是东西,是糖。”许澄把纸包往她手里一塞,“你替我娘写一封回信,就当跑腿钱。”

宋棉没法子,只好收下。她当晚就替许澄的娘写了回信,写得很长,把许澄在镇上一切都好的事,一件件都写了进去。写到最后,她犹豫了一下,又添了一句:“婶子放心,他在镇上有人照应。”

写完她自己先红了脸,又划掉,重抄了一遍,没敢留那句。

隔天她把信交给许澄,许澄没拆看,只拿在手里掂了掂,笑道:“这么厚?”

“你娘问你的事多,我替你一一答了。”宋棉低着头说。

许澄把信放进邮包,郑重地按了按:“宋棉,你替那么多人写信,什么时候,也给自己写一封?”

宋棉怔住。

“我是说,”许澄把邮包往肩上一甩,声音却放低了,“你要是心里有想说的话,又没人可说,可以写下来。邮差就在门口,随时替你去送。”

他说完就走了,留下宋棉一个人站在门口。

屋檐上的雨还在滴。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个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敲了一下,又暖,又有点慌。

那天夜里,她点亮油灯,铺开信纸,提笔写了一行字,又立刻揉掉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想写给谁。

只是觉得,梅雨镇的雨,好像没那么绵长难熬了。

第四章 邮差的一天

许澄在梅雨镇的日子,过得比部队里还满。

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先到邮局把当天的信件报纸分好,捆成一摞,再用油布裹严实,背起邮包出门。镇东这一片,他一条巷子一条巷子地走,走到哪家,就在哪家门口喊一声:“某某家的信!”

起初镇上人见了他都新鲜,凑上来问长问短。许澄脾气好,问什么答什么,也不嫌烦。问多了,有人便笑他:“小许,你一个当过兵的,咋干这跑腿的营生?”

许澄也不恼,笑呵呵地答:“跑腿怎么了?我跑得动,替大家跑,心里踏实。”

他心里其实是有盘算的。他的腿是当兵时落下的伤,阴雨天就疼,重活干不了,邮差这营生轻省些,又能走街串巷,把人认全了,往后日子好过。至于别的,他还没来得及想。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每次经过梧桐巷,脚步总要多停一停。

宋棉大多时候坐在门口写信。她写字的姿势很专注,腰背挺得直,只有握笔的手指轻轻动着。有时候写完了,她会把信纸举起来,对着光看一遍,眼睛微微眯着,像是校对自己的字。

许澄起初是路过,后来是特意绕路。他不进去,就站在巷口看一会儿,等她抬头,便冲她扬扬手里的邮包:“今天的信,没有你的。”

宋棉便笑:“那你还来做什么?”

“来报平安。”他说,“告诉宋同志一声,今天没你的事,安心。”

宋棉被他逗得脸热,低头骂他一句“胡闹”,心里却是欢喜的。

日子久了,两人之间便多了一层旁人没有的熟稔。许澄替她送代笔的信,遇上远路的,他宁可自己多走几步,也不让她淋雨跑腿。宋棉则常给他留一壶热茶,或者几个烤得焦香的芋头。

这天许澄送完信,天已经擦黑。他照例拐进梧桐巷,却见宋棉蹲在院子里,对着一口冒烟的锅发愁。

“怎么了?”许澄问。

“灶台塌了半边,烟道不通,一烧就往外倒灌烟。”宋棉愁道,“我爹病着,不能下地,我一个人弄不好。”

许澄二话没说,挽起袖子蹲下来。他看了看那灶,又找了根长竹竿,从烟道里通下去,来回捅了好半天。又到院墙外捡了些碎砖,把那半塌的灶台重新垒了垒,糊上泥,夯结实。

他干活的时候,宋棉就坐在门槛上,看着他。灶膛里的火光照着他的侧脸,明明灭灭的,把他往日那点清冷都照没了,只剩下踏实。

“许澄。”宋棉轻声唤他。

“嗯?”

“……谢谢你。”她顿了顿,又说,“除了我爹,还没人替我们家干过这样的活。”

许澄手上的泥没停,声音却低下去:“往后你家要是有这种搬搬扛扛的活,你招呼一声就行。我腿不好,可手是好的。”

宋棉没接话。灶膛里的火噼啪一响,她忽然觉得,心里那盏灯,也像这灶火一样,被人替她拢旺了些。

第五章 大雨

梅雨镇七月的雨,说来就来,又急又猛。

那天宋棉去镇东的代销店给父亲抓药,回来时天色骤然暗下来,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石板上,转眼就连成一片。她把药包死死护在怀里,弯腰钻进路边的凉亭里避雨,浑身已经湿了大半。

亭子里站着几个避雨的人,正七嘴八舌地议论着雨。宋棉缩在角落,抱着自己,冷得微微发抖。

就在这时,她听见有人喊她:“宋棉!”

她抬头,看见许澄背着一只麻袋,从雨里跑来,浑身也湿透了。

“你怎么在这?”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看见她湿漉漉的样子,眉头就皱起来,“药呢?没淋着吧?”

“护着呢,没淋着。”宋棉说,“你背着什么?”

“镇上给敬老院送的米,我怕淋了,绕路送一趟。”许澄把麻袋往亭子角落一放,又看了看天,“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你在这等着,我去找把伞。”

宋棉想说不用,他却已经跑出去了。

雨声里,她看着他顶着雨跑远,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过了一会儿,许澄又跑回来了,手里多了一把油布伞,伞骨上还系着一根红绳。

“敬老院的陈大爷借的。”他把伞撑开,递到她手里,“你打这个回去,小心别淋着。”

“你怎么办?”

“我皮实,淋惯了。”他笑笑,“再说我还有麻袋要送,你先把药送回家去,你爹等着吃药呢。”

宋棉不肯,两人在亭子里推让了好一会儿,最后许澄硬是把伞塞进她手里,又把自己那件湿了一半的旧军装脱下来,披在她肩上。

“穿着,挡挡风。”他说。

宋棉披着他的衣服,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味,耳朵热得厉害。她低下头,把药抱紧,说了句“那你路上小心”,便打着伞跑进了雨里。

跑到巷口,她忍不住回头。隔着茫茫雨幕,她看见许澄还站在亭子前,正弯腰去扛那袋米。

那一瞬间,她忽然很想跑回去,替他扛那袋米,替他挡一挡雨。

可她没有。她只是站在雨里,看着他的背影,把伞往自己头上又举高了些,仿佛这样,那点暖就能分他一点。

那天夜里,宋棉把那件旧军装叠得整整齐齐,压在枕头底下。她翻来覆去睡不着,指尖一遍遍摩挲着粗硬的布面,心想:这件衣裳上的皂角味,怎么那么好闻呢。

第六章 代课的机会

许澄说给宋棉的那句话,真不是客套话。

他退伍前在部队里当过几年文书,跟镇小学的郑校长有过一面之缘。郑校长年过五十,头发花白,管着梅雨镇这一所小学,手底下正经老师没几个,常为缺人手发愁。

这阵子镇上一位老教师调走了,课排不开,郑校长正急得满镇找人。许澄听说这事,便趁着送信的空当,绕到小学门口,把这事记在了心里。

隔天他特意去找宋棉,问她:“你会教书不?”

宋棉一愣:“我?我没教过书。我就是会写几个字。”

“会写几个字就成了。”许澄说,“镇上小学缺代课老师,一个月给二十块,还管一顿晌午饭。你字好,口才也成,去试试。”

宋棉心动了。她父亲病着,家里开销大,代笔写信那点纸钱,到底杯水车薪。一个月二十块,对她来说是笔不小的数目。可她到底没上过正经学堂,怕误了人家孩子。

许澄看穿她的犹豫,说:“你先把那天替我娘写的回信,拿给郑校长看看。就凭那笔字,校长准要你。”

宋棉将信将疑,可还是收拾停当,第二天一早去了小学。

郑校长见了她,先让她写几个字看。宋棉提起粉笔,在黑板上规规矩矩写下“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八个字。一笔一画,端正得像印出来的一样。

郑校长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好字!好字!丫头,你这手字,教一年级绰绰有余。今天就能来上课,成不成?”

宋棉没想到这么顺,愣了好一会儿,才红着脸点头。

当天她就留下了。一年级的孩子又小又皮,她没经验,一节课下来嗓子都喊哑了,可看着孩子们亮晶晶的眼睛,她心里却踏实得很。

放学时,她抱着课本往家走,走到巷口,看见许澄靠在那棵老槐树上等她。

“第一天,咋样?”他问。

“还行。”宋棉低着头,又忍不住笑,“就是那几个小崽子,坐不住。”

“那是他们喜欢你。”许澄说,“不喜欢你的老师,他们连眼皮都不抬。”

宋棉被他这话说得心里一甜,嘴上却道:“你倒会说。”

许澄从邮包里掏出一只瓷碗,里面扣着两块发糕:“中午发的晌午饭,我留了两块给你。凉了,你热热再吃。”

宋棉接过碗,碗还是温的。她忽然发现,自从认识许澄,她好像很久没有为钱和日子发过愁了。

不是因为钱多了,而是因为,这世上忽然有个人,替她把雨挡住了。

第七章 第一堂课

宋棉教一年级,教语文,也教算术。

她第一堂课,是给孩子们上语文课。课本翻开,第一课是“秋天来了”。她学着从前记忆里先生的样子,指着黑板上的字,一个一个教孩子们念。

“秋——天——来——了。”

孩子们拖着长音跟着念,声音参差不齐,像一群学叫的小鸟。宋棉忍着笑,压住声音说:“不对,要念整齐。再来一遍,秋天来了——”

这回整齐了。宋棉心里涌起一阵说不出的欢喜,仿佛这二十多个孩子,都是她亲手种下的小苗,正一格一格往上长。

下课铃响,孩子们围上来,叽叽喳喳问她:“宋老师,你上过学堂吗?”“宋老师,你认识很多字吗?”“宋老师,你给俺爹写的信,俺爹可高兴了!”

宋棉被问得招架不住,只好笑着一个个答。

有个瘦小的男娃,叫冬生,攥着她的衣角不肯撒手,小声说:“宋老师,俺娘说,识了字,往后就能走出梅雨镇,去看看外头的世界。”

宋棉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会的。你好好读书,将来一定能走出去。”

她说完这话,自己却愣了一愣。走出梅雨镇——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要走出去。她从城里被父亲带到这个小镇,一待就是好几年。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就会在这条梧桐巷里,替人写信,教书,守着病弱的父亲,过完这一生。

可冬生那句话,像一根小小的刺,扎进她心里。

下午放学,宋棉抱着课本往家走,远远看见许澄站在校门口。他今天不是来送信的,手里提着一只竹篮,篮子里是几颗还带着泥的青菜。

“郑校长说你今天课多,怕你累,让我顺路看看。”许澄把篮子递给她,“这是你赵婶托我捎的,她自家地里种的,叫你拿回去煮个汤,补补身子。”

宋棉接过篮子,心里却惦记着别的事。她走了一段路,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许澄。

“许澄,”她问,“你说,一个人要是从没上过学堂,能把书教好吗?”

许澄想了想,说:“你认字比谁都多,字比谁都好,心里又装着孩子。当老师,看的是心,不是那张文凭。”

“那……我要是想继续读书,去考学呢?”她声音低下去,像是怕被谁听见。

许澄的脚步顿住了。他看着她,眼睛里有光一点点亮起来。

“那就去考。”他说,“宋棉,你要是想往前走,我替你撑着的。”

他说得随意,可宋棉听得出,那话里的分量,比一担米还重。

那天晚上,宋棉点亮油灯,铺开一张新的信纸。她没有写信,只是工工整整地抄了一页课本上的字,又抄了一页算术题。

她不知道这条路能走多远,可她知道,从今往后,她要为那个念头,攒一点力气了。

第八章 周向晚

梅雨镇来了个县城的人。

这人是县革委会周副主任家的公子,叫周向晚,二十出头,白白净净,穿着干部装,走路也带着一股城里人的气派。他是来镇上调研的,说是考察农业,实则走街串巷,看什么都新鲜。

周向晚第一回来梧桐巷,就撞见了在门口写信的宋棉。

他站在巷口,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走上前问:“姑娘,你这字,是谁教的?”

宋棉抬头,见是个生面孔的城里人,不卑不亢地答:“自学。”

“自学能写出这样的字?”周向晚来了兴致,“了不得,了不得。我读过不少书,倒没见过这么周正的小楷。”

宋棉不愿与他多谈,淡淡道:“同志过奖了。你有信要寄吗?没有的话,我屋里还有事。”

周向晚被噎了一下,却不恼,反而笑了:“你这姑娘,有意思。”

打那天起,周向晚隔三差五就往梧桐巷跑。有时说镇上风土好,有时说听说宋棉代课教得好,想看看她的手写字。宋棉躲了几回,躲不过,只得应付着。

镇上的人看在眼里,话就多了起来。有人说:“宋家丫头这是走了运,被城里公子看上了。”有人说:“那许澄跑断腿,只怕是白跑喽。”

这话传到许澄耳朵里,他面上不显,只是送信的脚步,比往常快了。

这一日,周向晚又来了,还带了一沓新信纸,说是在县城文具店买的,送给宋棉写字用。宋棉不收,周向晚便把信纸往她家门槛上一放,转身就走。

宋棉追也不是,不追也不是,站在门口发怔。

正巧许澄送信路过,看见那一沓崭新的信纸,脚步一顿。

他没问那是谁的,只把宋棉的几封信递给她,声音平得听不出情绪:“宋棉,这几封是替你代笔的人托我带的。”

宋棉接过来,看着他,想解释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

“许澄……”她开口。

“雨大了,你先回屋。”许澄打断她,把邮包往肩上正了正,“往后那信纸,你要用,我替你去买。别收人家的东西。”

他说完便走了,背影挺直,一步一个坑地踩着积水,像是把什么话都咽进了肚子里。

宋棉站在门口,看着那沓崭新的信纸,忽然觉得,这东西烫手得很。

第九章 成分

梅雨镇有个人,叫韩珍,是镇上干部韩主任家的女儿。

韩珍比宋棉大两岁,模样也算周正,在镇供销社上班,是镇上数得着的体面姑娘。她对许澄,向来有些意思——许澄当过兵,身板正,模样俊,虽说腿有点毛病,可在镇上已经是拔尖的了。

韩珍起先没把宋棉放在眼里。在她看来,宋棉成分不好,家里又穷,爹还病着,压根不配跟她争。

可眼见着许澄一趟趟往梧桐巷跑,两人说说笑笑,韩珍心里的火,就压不住了。

这天晌午,镇上的代销点门口围了一堆人。韩珍也在,见宋棉来买东西,忽然扬声问了一句:“宋家妹子,听说你爹要平反了?”

宋棉一愣:“我爹的事,我不清楚。”

“不清楚?”韩珍笑了一声,阴阳怪气地说,“你爹右派的帽子还没摘,你就敢在镇上教书、给人写信,挣这个挣那个的。你们城里下来的成分户,就是会钻营。”

这话一出口,围着的众人脸色都变了。宋棉的脸一下子白了,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成分这两个字,像一座山,压了她好几年。平日里大家待她和气,可只要这两个字被挑明,她就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矮了一截。

“韩珍!”一个声音忽然插进来,又沉又稳。

众人回头,见许澄不知什么时候到了,背着邮包,站在人群外面,脸绷得紧紧的。

“宋棉爹是下放的,可那帽子是冤枉的,组织正在查。”许澄一字一句地说,“她教书写字,是靠本事挣饭吃,不偷不抢。谁要说三道四,先问问国家政策允不允许。”

韩珍没想到许澄会当众替宋棉出头,脸涨得通红,恼道:“许澄,你护着她做什么?她成分不好,你还巴巴地上赶着——”

“成分是成分,人是人。”许澄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我看人,看的是她这个人,不看那顶帽子。帽子是错扣的,早晚要摘;人是好是坏,才是一辈子的事。”

人群安静下来。韩珍讨了个没趣,冷哼一声,转身走了。

宋棉站在原地,眼眶发酸。她看着许澄,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许澄走到她跟前,把那几封信塞进她手里,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别怕。天塌不下来,有我呢。”

那天晚上,宋棉回到家,把那沓周向晚送的信纸,压在箱底,再也没有拿出来过。

第十章 许澄的信

韩珍闹了那一出之后,镇上反倒安静了下来。

没人再当面说宋棉的不是,可许澄替她出头的事,也悄悄传开了。有人说许澄傻,为了个成分户家的姑娘,得罪韩主任家不值当;也有人背地里夸,说许澄是条汉子,有担当。

宋棉这些天躲着许澄。不是恼他,是怕连累他。她想,自己成分不好,往后说不定还要连累他考学、转正,倒不如趁早离他远些。

许澄却像看不懂她的心思似的,照常送信,照常绕路到梧桐巷。他不进门,只在巷口站一会儿,见着她,就笑笑。

这天,宋棉放学回家,见门缝里塞着一封信。

信纸是那种印着红线的信纸,字迹方方正正,带着一股军人特有的硬朗。她拆开一看,竟是许澄写的:

“宋棉同志,见字如面。

这些日子你不理我,我想了想,大约是我上回的话说得唐突了。你要是觉得我多事,往后我就只在巷口站站,不进去。

可我有句话,压在心里好些天了,今天写出来,省得憋得慌。

你的字好看,你的心更软。你替那么多人写信,却没人为你写过一封。从今往后,你要是想有人替你写,我来写。你想替人写信,我替你送。你在前头走,我就在后头替你撑伞、替你挡雨。

我腿不好,走不快,可我认路。往后的路,只要有你在,我走得再慢,心里也是稳的。”

宋棉读完,手都在抖。她把那封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眼泪啪嗒啪嗒掉在信纸上,把那行“替你撑伞、替你挡雨”的墨迹,晕开了一小团。

她没有立刻回信。

她坐在门槛上,看着屋檐下的雨滴,想了一整个黄昏。她想自己的成分,想父亲的病,想自己那点见不得人的自卑,想自己能不能配得上这份真心。

最后,她进屋,铺开信纸,工工整整地写了回信。她写得很慢,一笔一画,像是要把自己这二十一年没说出口的话,都写进这封信里:

“许澄同志,见字如面。

你的信我收到了,看了很多遍。你别嫌我没出息,我头一回收到这样的信,不知道该怎么回。

你说我替人写信,没人替我写。往后有你写,我就有了。你说你在后头替我撑伞挡雨,我信。

可我怕连累你。我的成分不好,我怕拖累你的前程。你要是想好了,不怕,那我也就不怕了。

我这辈子,头一回信一个人,信得这样实。”

她把信装好,犹豫了再三,没有托人送,而是趁傍晚许澄再来送信时,亲手递给了他。

“给你的。”宋棉低着头,脸红的厉害,“你也给我写一封回信。”

许澄接过信,郑重地放进贴身的衣兜里,说:“好。往后咱们,也学那些城里人,书信往来。”

那天傍晚,梅雨镇的云散了,露出一角干净的天。宋棉站在门口,觉得这一整个雨季,都好像有了盼头。

第十一章 除夕

日子过得快,转眼就到了腊月。

这一年,是1979年的年底。镇上家家户户开始备年货,晾腊肉,贴窗花。宋棉家穷,年货简单,可宋棉还是蒸了一屉发糕,又给父亲缝了一件新棉袄里子,想着过年总得有点新气象。

宋自修的病,这半年见好了些,能下地走两步了。他看着女儿忙里忙外,又看着女儿屋里悄悄藏着的那几封信,心里明白了几分,却不多问。

腊月二十九的傍晚,许澄提着东西来了梧桐巷。他拎着一刀猪肉,两包点心,还有一小坛黄酒。

“过年了,给你家添点菜。”他把东西放下,也不进屋,站在门口笑,“宋叔,过年好。”

宋自修扶着门框,上下打量他,看了好一会儿,才点点头:“许同志,进屋坐。”

许澄没推辞,进屋坐了。宋棉沏了茶,端上来,三个人围着一盏油灯,说些有的没的。宋自修话少,问了几句部队上的事,又问他母亲那边的情形,末了叹口气:“你这孩子,一个人在镇上,也不容易。”

“叔放心,”许澄说,“我有奔头。”

宋自修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女儿红着的脸,没再说什么,只把那坛黄酒开了,给自己斟了一杯。

除夕那夜,镇上响起了零星的鞭炮声。宋棉跟着许澄,走到镇口的石桥上。

桥下的河水结了薄冰,远处的天边,偶尔绽开一朵孤零零的烟花,又寂寂地落下去。

“好看吗?”许澄问。

“好看。”宋棉看着那朵烟花,声音轻轻,“我们镇上,好久没这么热闹了。”

许澄侧过脸看她。油灯和烟花的光,映得她眉眼柔柔的。他忽然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到她面前。

是一枚银戒指,细细的,没有花纹,在夜色里发着温润的光。

“我娘留给我的,说是给她将来的儿媳妇。”许澄的声音有点哑,“宋棉,我不大会说话。你要是愿意,往后咱们家的年,一起过。”

宋棉怔怔地看着那枚戒指,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她没有立刻接。她伸手,把自己的手放进他手心里,轻轻地、慢慢地合拢了。

“许澄,”她哑着嗓子说,“我愿意。”

那天夜里,梅雨镇下了今年的最后一场雪。雪片薄薄的,落在石桥上,落在两个人紧紧挨着的肩头。

宋棉觉得,这是她长这么大,过得最暖和的一个除夕。

第十二章 方婶的嘴

年过完了,开春的事却多起来。

宋棉和许澄的关系,到底没瞒住镇上人的眼。两人来往得勤,又都是明摆着的年纪,渐渐地,连巷口的方婶都看出来了。

方婶是梧桐巷出了名的碎嘴子,爱打听,也爱传话。她先是撞见许澄给宋棉家送柴禾,又撞见两人在石桥边说话,于是逢人便讲:“那宋家丫头,怕是真攀上许澄了。”

这话传开,有人替宋棉高兴,也有人嚼舌头。

“许澄一个复员的,腿还不好,娶个成分户的姑娘,图啥?”

“图啥?图人家字好、人俊呗。宋家丫头虽成分不好,可那模样身条,镇上哪个姑娘比得上?”

“可韩珍那边……”有人压低了声音,“韩家可一直等着许澄呢。这半路杀出个宋棉,韩珍不得恨死她?”

这话头一回传进宋棉耳朵里,是在代销店门口。她去买盐,听见有人议论,声音虽小,句句都扎进她心口。

她没争辩,拎着盐转身就走。回到家,她把盐放下,坐在门槛上,发了半天的呆。

晚上许澄来了。他见宋棉眼睛红红的,便问:“怎么了?”

宋棉低着头,半天才说:“镇上的人,都笑话我们。说我成分不好,说你娶我是瞎了眼。”

许澄在她身边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

“宋棉,”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又沉又稳,“我许澄娶媳妇,是娶她这个人,不是娶那顶帽子。他们爱说,就让他们说去。说累了,自然就不说了。”

“可我怕连累你被人戳脊梁骨。”宋棉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许澄伸手,轻轻替她抹掉眼泪,粗糙的指腹擦过她脸颊:“你替人写了一辈子信,把话说给别人听。这回,你听我说一句——我许澄这辈子认准了你,谁来嚼舌头,我都不会改。”

宋棉看着他,眼泪又掉下来,却是带着笑的。

后来,许澄干脆不再避着人。他照样往梧桐巷跑,还当着方婶的面,帮宋棉挑了一担水。方婶看得眼都直了,反倒不敢再多说。

慢慢地,镇上那些风言风语,竟也慢慢歇了。

因为大家都看见,许澄是真心实意的。一个人要是真心,再多的闲话,也嚼不烂。

那一年春天,梧桐巷的老槐树发了新芽。宋棉看着那满树的新绿,忽然觉得,日子终于有了盼头,也有了奔头。

第十三章 身世

这些年,宋棉从没跟人提起过自己的家世。

镇上的人只知道她父亲宋自修是下放来的,成分不好,却不知道这老先生的从前。宋棉也从不与人说,仿佛那两个词说出来,自己就会矮人一截。

可这年春末,一桩事打破了梧桐巷的平静。

县里来了两个人,说是落实政策的,专门来调查宋自修的案子。他们在宋家堂屋里坐了一下午,问了宋自修好些问题,又翻看了他带来的一摞旧书和几张发黄的纸片。

宋棉端茶倒水,心里七上八下。她只知道父亲是被冤枉的,可究竟冤枉在哪儿,她一直没敢细问。

那人走后,宋自修坐在门槛上,看着外头的天色,很久没有说话。

“爹,”宋棉蹲下来,轻声问,“他们问您什么了?”

宋自修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棉棉,爹从来没跟你说过咱家的事。不是不想说,是怕说出来,让你也跟着担惊受怕。”

他停了停,接着道:“你爷爷,从前在省城开过一家老字号的书肆,世代书香。你爹我年轻时,也读过几年书,考过学堂,做过教员。那年头,书生多是非,我被人诬告,扣了一顶右派的帽子,才带着你下了乡。”

“你是说……”宋棉的声音发颤,“我们家,不是成分不好?”

“是被人冤的。”宋自修看着她,眼里有浊泪慢慢浮上来,“爹这些年没本事,让你一个姑娘家,跟着爹吃苦,替人写信挣钱,教那些孩子,还要看人脸色。是爹对不起你。”

宋棉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她扑进父亲怀里,哽咽着说:“爹,您别这么说。您养我这么大,我没吃过苦。”

宋自修拍着她的背,声音也哑了:“县里说,你的案子,有望重新审查。若是查清了,爹这顶帽子,兴许能摘。”

宋棉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父亲:“真的?”

“真的。”宋自修点头,又叹了口气,“只是不知道,要等多久。”

那天晚上,宋棉躺在被窝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起这些年自己受的那些白眼,想起韩珍当众的讥讽,想起自己低头认命的样子。

她原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要背着这个沉重的包袱过下去。可现在,父亲告诉她,这包袱可能是冤的,是有望摘掉的。

她忽然很想把这个消息告诉许澄。

可她又想,万一等不到那一天呢?万一这帽子摘不下来呢?她不忍心让许澄也跟着她一起等,一起担惊受怕。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眼泪又无声地淌下来。

第十四章 平反的风声

落实政策的消息,像一阵风,在梅雨镇慢慢吹开了。

先是镇上有人在县城的亲戚捎话,说宋自修那案子,怕是要翻。又过些日子,县里正式通知镇上来人,要宋自修准备材料,到县里去做一份陈述。

宋棉听了这个消息,又惊又喜。她一边替父亲整理那摞旧书和信件,一边忍不住想:若是爹真的平反了,他们是不是就能回省城了?她是不是就不用再看人眼色了?

可这念头一冒出来,她心里又生出一丝说不清的惆怅。

若是回去了,许澄怎么办?

许澄却像是比她还想得开。这天他送信路过梧桐巷,见宋棉正坐在门口整理旧书,便凑过来,蹲在她旁边,帮她把散落的纸页一张张码齐。

“你爹的事,我听说了。”他说,“好事。”

“是好事。”宋棉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可要是真平反了,我们说不定要回省城去。”

许澄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继续码纸:“那就回去。省城好,有大学,有书店,你去那儿,能读更多书。”

“那你呢?”宋棉忍不住问。

许澄抬起头,看着她,笑了一下:“我呀,我邮差证还在镇上。你要是回省城,我看看能不能调过去,还给你送信。”

宋棉被他这句话说得心里一酸,又酸又甜。她低声嘟囔:“谁要你送信了。”

“你不要,我也要送。”许澄说着,把那摞码齐的旧书递回她手里,声音放软了,“宋棉,不管你在哪儿,只要你想,我总能找到路,把信送到你手上。”

宋棉抱着那摞书,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过了许久,她才轻轻应了一声:“嗯。”

那一声“嗯”轻得像风,可许澄听懂了。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土,又冲她扬了扬手里的邮包:“那我走了,下午还有一班车要送。”

他走到巷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宋棉站在门口,抱着书,也正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隔着半条巷子撞在一起,又都飞快地移开。

那一刻,宋棉忽然觉得,就算是真的回了省城,只要这世上还有许澄,她心里,就总有一盏灯是亮着的。

第十五章 韩珍的算计

韩珍这些日子,日子过得很不顺。

她原本指着许澄能看上自己。她样貌不差,家在镇上又说得上话,怎么就输给了一个成分不好的宋棉?

她越想越气,越想越不甘心。恰在这时,镇上又来了一个消息:县里要落实政策,宋自修的案子有望翻。韩珍听了,心里越发不是滋味——若是宋家平反了,那宋棉岂不是真要攀上高枝了?

她咬咬牙,想出一条计策来。

这一天,周向晚又到镇上来了。韩珍寻了个机会,凑上去,装作不经意地说:“周同志,你近来常往梧桐巷跑,是不是看上宋家那丫头了?”

周向晚笑道:“韩同志说笑了。”

“我可没说笑。”韩珍压低声音,“那宋棉,成分不好,她爹还是个右派。你要真想娶她,可得掂量掂量。别到时候,被人拿你爹的名头做文章。”

周向晚脸上的笑淡了些:“韩同志,这话从何说起?”

“我也是好心。”韩珍说,“听说她那爹就要平反了,宋棉眼尖着呢,未必看得上咱们小镇上的人。你与其在她那耗着,不如听我一句劝。”

她说完便走了,留下周向晚站在原地,脸上神情变幻不定。

韩珍原以为,这样挑拨两句,能让周向晚知难而退,也能让宋棉再背上些议论。她没想到的是,周向晚听了这话,非但没退,反而起了一股争强好胜的心思。

他转过身,径直往梧桐巷走去。

恰好那天下午,许澄也在梧桐巷,正帮宋棉家翻修院墙的豁口。两个人隔着半条巷子见了面。

周向晚上下打量了许澄一眼,扬声笑道:“许邮差,好兴致啊,大白天的,给人家修墙来了?”

许澄放下手里的砖,不卑不亢地应道:“周同志,这是宋棉家的墙,我看着塌了一块,搭把手。”

“搭把手?”周向晚笑了一声,“许邮差,我看你怕不是别有用心吧?”

宋棉正好端水出来,听见这话,眉头一皱,正要开口,却被许澄拦住了。

“周同志,”许澄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宋棉家这墙,我修,是因为我愿意。你若也想修,我让地方。可你要是没那份心,就别说那些没用的酸话。”

周向晚脸色变了变,终究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宋棉站在门口,看着许澄,眼眶有点热。许澄却只是弯腰,捡起那块砖,继续把豁口补上,补得又稳又实在。

“别看了,”他说,声音带着笑,“墙补好了,才住得踏实。”

第十六章 误会

周向晚那句“别有用心”,虽没掀起什么波澜,可到底在宋棉心里种下了一根刺。

她想,自己成分不好,又攀着许澄,镇上人看着,背地里不定怎么笑话他。许澄越是对她好,她越觉得自己拖累了他。

偏在这时候,又出了一件事。

县里给镇上拨了一笔教书补助款,郑校长见宋棉课教得好,便报了她的名字,想让她多得一份补助。可这名单要经镇上韩主任过目,韩珍听说后,撺掇她爹,把宋棉的名字压了下来,另换了个“根正苗红”的姑娘上去。

郑校长气不过,把这事跟宋棉说了。宋棉听了,心里虽委屈,面上却强撑着笑:“郑校长,我不争这个。能教书就成。”

可她心里到底难过。她觉得自己做什么都不顺,连一份本应得的补助,也要被那顶看不见的帽子压着。

这天傍晚,她一个人坐在门口,看着巷口的暮色发呆。

许澄来了。他手里拿着一封信,是县里寄来的。宋棉接过来,也没看,只闷闷地坐在那儿。

“怎么了?”许澄在她身边蹲下来,“是不是学校那边又有人说什么了?”

“没有。”宋棉摇头,又忍不住说,“许澄,你说我这样的人,是不是走到哪儿,都要被人压一头?连自己挣的饭,都端不稳当。”

许澄沉默了一会儿,说:“宋棉,你听我说。”

“你替人写了那么多年的信,见过多少人家里的难处?谁家的日子,不是背着山往前走的?你爹被人冤了那么多年,不也咬着一口气撑过来了?你凭什么,就要因为一句闲话,就觉得自己不行?”

宋棉低着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许澄想了想,又说:“你要是觉得这镇上待得委屈,那就多读书,把本事学扎实了。等你有朝一日走出去了,谁还能拿成分压你?到那时候,你替自己争的光,比什么都亮堂。”

宋棉听着这话,心里那团乱麻,好像慢慢被理顺了些。

“可那补助的事……”她低声道。

“补助算什么?”许澄打断她,“你教的那二十几个孩子,个个都念你的好。他们认得字了,将来能走出去了,这比啥补助都金贵。”

宋棉终于破涕为笑。她抬手抹了把脸,轻声道:“许澄,你这一张嘴,比会写信的还能说。”

“那往后,”许澄也笑了,“我负责说,你负责写。咱俩搭伙,谁也别嫌弃谁。”

那天晚上,宋棉又铺开信纸,给父亲抄了一页书。她抄得很慢,很认真,像是要把心里的委屈,一笔一画都化成一格一格的底气。

第十七章 澄清

误会这东西,最怕拖着不说。

可宋棉和许澄之间,偏偏就差点生了一场误会。

事情还得从周向晚说起。周向晚自那日在梧桐巷被许澄呛了一句,心里存了芥蒂,可到底是城里公子哥的性子,越得不到,越惦记。他又来了一回,这回不是空手,而是托人给宋棉捎来一封信,信上客客气气,说想请宋棉去县里,帮他们单位誊写一份材料,工钱优厚。

宋棉收了信,一时拿不定主意。她想去,一是想挣几个钱,二是想着去县里,兴许能探听探听父亲平反的消息。可她又怕许澄多想。

她把这心思跟郑校长说了,郑校长道:“去就去,誊材料是正经营生,又不丢人。你问问许邮差,看他怎么说。”

于是隔天宋棉见到许澄,就把这事说了。许澄听她说要去县里给周向晚誊材料,脸上的笑淡了淡,却没说不好。

“你想去就去,”他说,“正事,我拦你做什么。”

可他那天送完信,在巷口站了好一会儿,才走。

宋棉看出了他的不对劲,却以为他是为补助的事心烦,也没往深处想。她第二日便去了县里,帮周向晚誊了两天材料,工钱得了四十块,还捎回了父亲平反进展的好消息。

她高高兴兴地回镇上,想着去找许澄说这个好消息。可到了邮局,孙所长却告诉她:“许澄请假了,说是去县城办事,走了两天了。”

宋棉心里咯噔一下。

她忽然想起,这两天许澄没来梧桐巷,也没托人带话。她越想越不对劲,又想起那天他脸上淡下去的笑,心里一下子慌了。

她不敢直接去找许澄,怕自己瞎想。她回了家,把信纸铺开,写了撕,撕了写,写了大半夜,却一个字也寄不出去。

第三日,许澄回来了。他风尘仆仆地出现在梧桐巷口,见着宋棉,也不说话,只从怀里掏出一只布包,递给她。

宋棉拆开一看,是一支崭新的钢笔,还有一摞印着红线的信纸。

“我去县城,跑了趟文具店,”许澄低着头,声音有点闷,“上回周同志送你信纸,你没收。我想着,往后你写字,就用我给你买的。虽然比不上人家送的,可我挣的,买得起。”

宋棉怔怔地看着那支笔,又看着他,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许澄,”她哑着嗓子说,“我去县里,是替人誊材料,也想探听我爹平反的消息。我心里装的什么人,你不知道吗?”

许澄抬起头,看着她,眼圈也红了。他张了张嘴,半天才哑声道:“我知道。我就是怕,怕你看不上我这样腿脚不好的邮差。”

宋棉伸手,握住他那只粗糙的手,声音又轻又软:“许澄,你听好了。我宋棉这辈子,心里就你一个人。什么钢笔,什么信纸,都不及你替我修的那面墙来得实在。”

那天傍晚,两个人站在梧桐巷口,看着西斜的日头,说了很久很久的话。

说到最后,许澄把那支钢笔,郑重地别在她衣襟上,说:“往后,你用这支笔,写你自己的日子。”

第十八章 旧伤

开春之后,连着下了好几场雨。

梅雨镇的春天,湿得能拧出水来。许澄腿上的旧伤,一到这种天气就作痛。他起先咬着牙不吭声,可到底瞒不住。

这一日,宋棉去邮局送信,恰好撞见许澄蹲在门后头,正一下下揉着右腿的膝弯,眉头拧得紧紧的。

“许澄!”宋棉快步走过去,蹲下来,“你这是怎么了?”

“没事,老毛病了。”许澄想站起来,腿一软,又蹲了回去。

宋棉心里又急又疼,她不由分说,扶着他回了自己家,烧了热水,又找出父亲常用的药酒,替他揉腿。

“你这是当兵时候落下的伤?”她一边揉一边问,声音里带着颤。

许澄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说:“嗯。那年执行任务,冰天雪地的,踩空跌进一条沟里,伤了筋。当时不觉得,后来落下病根,一到阴雨天就疼。”

“那……你就是因为这个才退伍的?”宋棉问。

许澄点头,又摇头:“也不全是。部队里说,我这腿干重活不行了,转业安置。我娘一个人在镇上,我也想回来照应她。”

宋棉听他说起母亲,心里又酸又暖。她低着头,一点一点替他揉着腿,动作又轻又慢,像是怕碰疼了他。

“许澄,”她轻声说,“往后这种天,你别硬撑着跑那么多路了。路远,你就慢慢走,反正我不着急收信。”

“你不着急,邮局着急。”许澄笑了笑,又握住她揉腿的手,“宋棉,你心肠好,比我娘还周到。”

“胡说。”宋棉红了脸,把手抽出来,嗔道,“你娘在镇上,你也不多去看看她。”

许澄叹了口气:“我娘那人心气高,看不上我当邮差,一直催我回城里找个正经差事。我跟她说我在镇上安顿好了,她不信。”

宋棉听了,心里也有些沉重。她知道,许澄的母亲是北边城里人,许澄若一直在镇上当邮差,怕是过不去他娘那关。

“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她问。

许澄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很认真地想了想,才说:“我打算,先把腿养养,攒几个钱。等秋天县里邮政招人,我去考个正式工。若考上了,也算有个正经饭碗,将来好安置你。”

“谁要你安置我。”宋棉低下头,耳朵尖红得透亮。

许澄笑了,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发顶:“安置你,是天经地义的。宋棉,你别怕,我总有法子,把日子过好。”

那几天,许澄送信的空当,常来宋棉家。宋棉替他熬药,替他揉腿,两个人守着那一炉火,话不多,可心里都透着暖。

梅雨镇的雨,下得绵长,可两个人相依着,倒也不觉得难熬了。

第十九章 高考恢复

宋棉以为,日子就会这样安安稳稳地过下去。

她白天教书,晚上写信、抄书,攒着一点钱,盼着父亲平反,盼着许澄考个正式工。她没想过,自己还能有别的奔头。

直到那天傍晚,郑校长兴冲冲地跑到梧桐巷,老远就喊:“宋老师!宋老师!大喜事!”

宋棉迎出去,郑校长喘着气,把手里的报纸递给她:“你看,全国恢复高考了!秋天就要考试,只要是没超龄、有文化的,都能报名!”

宋棉的手抖了一下。她接过报纸,看见那行字清清楚楚印在头版上,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宋老师,”郑校长拍着她的肩膀,“你字那么好,书教得那么好,不该一辈子窝在镇上教书。你去考大学!考上了,你就是咱们梅雨镇头一个大学生!”

宋棉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她看着报纸,又抬头看看天色,仿佛那个念头,从这些天一直憋在心里的那点火苗,一下子蹿了起来。

“可……我够条件吗?”她声音发颤。

“怎么不够!”郑校长道,“你爹是下放的知识分子,你跟着他,正经读过不少书。现在政策松了,成分的事正在查,你有文化,就有资格考!”

那天晚上,宋棉一夜没睡。她把压在箱底的那摞书翻出来,又把自己这些年抄的、写的本子一页页看过。她越看,心里那个念头越清晰。

第二天一早,她就去找许澄。

许澄正在邮局分信,见她来了,笑着问:“这么早?”

宋棉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说:“许澄,我要考大学。”

许澄手里分信的动作顿住了。他抬起头,看着宋棉,眼睛里有光一点点亮起来。

“真的?”他问。

“真的。”宋棉点头,又有些忐忑,“可我书底子薄,怕是考不上。”

许澄放下手里的信,走到她面前,郑重地说:“你考得上。宋棉,你这双手,能替全镇的人写信;你这颗心,装着那么多人的盼头。你这样的人,走到哪儿,都配得上更好的日子。”

“那我要考不上呢?”她问。

“那就再来一年。”许澄说,“一年不行,两年。宋棉,你往前走,我在后头,一直替你撑着。”

宋棉看着他,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她用力点头,心里那点一直飘着的念头,终于落了地。

从那天起,宋棉白天教书,晚上就着油灯复习功课。许澄替她找书,替她借纸笔,还把自己攒的那点津贴,分出一半,悄悄塞在她书页里。

梅雨镇的夜,从此多了盏亮到很晚的灯。

第二十章 承诺

宋棉要考大学的消息,在镇上又炸开了锅。

有人羡慕,说宋家丫头有出息;有人酸,说一个成分户的姑娘,也敢想考大学;还有人嘀咕,说她要是真考上了,那许澄可怎么办,一个邮差,哪配得上大学生?

这些话,宋棉多少也听见了。她没往心里去,只是一心扑在复习上。

这天夜里,她正就着油灯做题,许澄来了。他手里提着两本书,是托人从县城借来的,一本语文,一本数学。

“给你找的。”他把书放下,又看了看她熬红的眼睛,心疼道,“也别熬太晚,伤了身子。”

宋棉应了一声,又低头继续做题。许澄没走,在她对面的板凳上坐下来,就那么看着她。

过了好一会儿,宋棉抬头:“你看我做什么?”

“我在想,”许澄说,“等你考上大学,去了省城,咱们怎么办。”

宋棉握着笔的手顿住了。

“我想过了,”许澄的声音放得又轻又缓,“你先去读书,我在镇上把正式工考下来,攒两年钱。等你毕业,我也想办法调到省城去。你要是愿意等,就等我。”

“那要等多久?”宋棉问。

“三五年,总够了。”许澄说,“宋棉,我不怕等。我怕的是,你将来见了世面,看不上我了。”

宋棉放下笔,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许澄,你听好了。我宋棉这辈子,不管走到哪儿,心里装的都是你。什么大学生,什么省城,都比不上你替我修的那面墙,比不上你在雨里给我送的那把伞。”

许澄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他垂下头,声音有些哑:“那你答应我,等毕业了,回镇上,或者让我去找你。”

“我答应你。”宋棉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等毕业了,我回来。咱们还住这梧桐巷,我教书,你送信,过咱们的日子。”

许澄反手,把她小小的手包在掌心里,握得紧紧的。他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只一下一下地点着头。

那天晚上,两个人在油灯下说了很久的话。说到后来,宋棉又埋下头做题,许澄就在旁边,替她削了一支新的铅笔。

油灯的光,照着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挨得紧紧的。

梅雨镇的夜,从此多了一个约定。一个关于读书、关于等待、关于将来的约定。

第二十一章 韩珍的最后算计

宋棉要考大学,韩珍心里那道坎,彻底过不去了。

她原以为,宋棉成分不好,这辈子也就是个教书、写信的命。可眼下,宋棉的爹要平反,宋棉自己又要考大学,眼看就要一步登天。韩珍越想越不是滋味,越想越怕宋棉真考上了,那她在这镇上,就彻底被比下去了。

她思来想去,又想起了一条毒计。

这一天,她趁宋棉去学校的空当,溜进梧桐巷,打听到宋棉报名考试的表格放在家里,便寻了个借口,把那几张填了一半的报名表偷了出来,又照着样子,添了几笔,把宋棉的“家庭成分”一栏,填成了“右派”,还加了句“父亲在押,性质未定”。

填完,她把那表塞回原处,又装作若无其事地走了。

隔了两日,县里负责高考报名的工作人员来镇上核实材料。他们翻到宋棉那份表,又看了看那“右派”“在押”的字样,眉头便皱了起来。

“这个宋棉,成分有问题,怕是不符合报考条件。”工作人员对郑校长说。

郑校长急得直搓手:“同志,那宋老师是冤枉的,她爹正在平反呢!成分那栏是旧档案,早该改了!”

“那也得有正式文件才行。”工作人员摇了摇头,“没有平反文件,这报名,怕是过不了。”

郑校长没法子,只好把这事跟宋棉说了。

宋棉一听,手里的粉笔差点掉在地上。她愣了半晌,才哑着嗓子问:“郑校长,那我……是不是就不能考了?”

郑校长看着她,心里也难过,只能劝道:“你先别急,我去县里帮你问问,看有没有办法。”

宋棉点了点头,却觉得心里那盏灯,一下子暗了大半。

她没把这事告诉许澄。她怕许澄替她着急,怕许澄知道了又要去跟人理论。

可许澄还是知道了。

这事是韩珍自己说漏了嘴。她见宋棉报名受挫,心里得意,忍不住在代销店跟人炫耀:“我就说嘛,成分户的姑娘,也想考大学?这下傻眼了吧。”

这话恰好让路过的许澄听见了。

许澄当时正在给代销店送货,手里的箱子差点没端稳。他放下箱子,一步步走到韩珍跟前,脸色沉得吓人。

“韩珍,”他一字一句地问,“宋棉那报名表上的成分,是不是你改的?”

韩珍被他这个气势吓了一跳,心虚地后退一步:“你、你胡说什么?我改她什么了?”

“你心里清楚。”许澄盯着她,“你要是敢用这种下作手段坏她的前程,我许澄今天就把话撂这儿——这事,没完。”

韩珍脸色煞白,再不敢多言,匆匆走了。

那天晚上,许澄把这事原原本本告诉了宋棉。宋棉听完,才知道自己那报名表是被人动了手脚,气得浑身发抖。

“别怕,”许澄握住她的手,声音又沉又稳,“明天,我陪你去县里,把这事说清楚。这口气,我一定替你出。”

宋棉抬起头,看着许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终究没有掉下来。她用力点了点头。

第二十二章 平反

县里的路,宋棉这一回走得格外踏实。

许澄陪着她,天不亮就出发,走了两个时辰,才到县城。他们先去了教育局,把报名表的事说了一遍;又去了落实政策办公室,把宋自修的旧档案调出来,一页页核过。

那办事员看着档案,又看看宋棉,皱眉道:“你这表上写的右派、在押,是错的。你父亲宋自修的案子,上个月已查清了,是冤案,平反文件都下来了。你等会儿,我调给你看。”

宋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不一会儿,办事员拿出一份盖着红章的文件,递到她面前:“宋自修同志,右派帽子,已予摘除,恢复名誉,恢复工作。”

宋棉看着那行字,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捧着那份文件,像是捧着失而复得的东西,手抖得厉害。

“爹……平反了。”她哽咽着说。

许澄站在她身边,眼眶也红了。他伸手,轻轻替她擦掉眼泪,声音又轻又软:“棉棉,你听见没有?你爹,平反了。你再也不用背那顶帽子了。”

宋棉哭着点头,又哭着笑。她忽然觉得,这些年压在自己身上的那座山,终于被搬开了。

办完报名的事,两人又去了教育局,把那改过的报名表重新填了一份。这回,成分一栏干干净净,写的是“革命干部家庭”。

“同志,”那办事员看着宋棉,也不禁动容,“你爹平反了,你也自由了。好好考,给我们县争光。”

宋棉郑重地点头,把那崭新的报名表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一件天大的宝贝。

回镇上时,天已经黑了。宋棉坐在许澄的自行车后座上,风从耳边吹过,吹得她衣角猎猎地响。

“许澄,”她忽然开口,声音在风里有些飘,“你说,我爹平反了,我是不是,就能光明正大地考大学了?”

“能。”许澄的声音稳稳地传来,“你不但能考大学,往后走到哪儿,都不用再低着头了。”

宋棉靠在车后座上,看着满天星斗,忽然觉得,这一辈子的黑夜,好像都过去了。

第二天,宋棉把平反的消息告诉了父亲。宋自修听罢,老泪纵横,抖着手摸了半天那文件,才颤声道:“好,好。棉棉,你爹,终于能挺直腰杆做人了。”

那天,宋家堂屋里点了一盏很亮的灯。宋棉、父亲、许澄,三个人围着灯坐着,说了很久很久的话,谁也没舍得去睡。

第二十三章 备考

离高考还有两个月。

宋棉辞了小学的代课,专心在家备考。她舍不得那些孩子,可她知道,要想往前走,就得把所有的力气都使在读书上。

她白天背书、做题,晚上就着油灯,把一本本薄薄的书,翻得卷了边。她底子薄,起先做题慢,一道算术题能算大半夜。可她不灰心,错了就重算,一遍不会,两遍,三遍。

许澄隔三差五来看她。他不知从哪儿淘换来一本本旧教材,又把自己攒的津贴,悄悄买了几斤白面,送到宋家,说是给她补身子。

“你省着点,”宋棉看着他送来的东西,心里又暖又疼,“你自己也要过日子。”

“我一个大老爷们,好养活。”许澄笑着,把一摞卷了边的习题册放到她桌上,“县里邮局的老朋友给我捎的,说是往年考试的题,你多做做。”

宋棉翻开一看,果然是些工工整整抄下来的试题,一笔一画,抄得极仔细。她抬起头,看着许澄:“这些……是你自己抄的?”

许澄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我字不如你好看,怕你看不清,就抄得慢了些。你凑合看。”

宋棉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她低下头,抚着那些工整的字迹,半天才哑声道:“许澄,你待我真好。”

“我不对你好,谁对你好?”许澄在她对面坐下来,撑着下巴看她,“你安心读书,别的事,都交给我。”

从那以后,许澄更是常常来。他替宋棉挑水,替她砍柴,替她照料卧病的父亲,把她备考之外的所有琐事,都揽了过去。

宋棉劝他别太累,他只笑笑:“我不累。我等着你考上大学,到时候,我背着行李,送你去省城。”

日子在油灯和书页之间,一天天过去。宋棉的笔记越做越厚,错题越来越少,心里也越来越有底。

她把许澄抄的那些试题,一页页贴在床头。晚上做题做累了,抬头看一眼,就好像看见了许澄坐在灯下,替她一笔一画抄字的样子。

那盏灯,从此在她心里,亮成了一片。

第二十四章 考场

高考那天,是个大晴天。

天还没亮,宋棉就起来了。她把自己这些年抄的书、做的题,又飞快地翻了一遍,心里才算踏实了些。她换上那件洗得干干净净的碎花褂子,把许澄送她的那支钢笔,郑重地别进衣襟里。

许澄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借了一辆自行车,车后座上还垫了一块软软的棉垫。

“上车。”他说,“我送你去县城。”

宋棉坐上车,手轻轻扶着他的腰。风从耳边吹过,带着初夏清晨的凉意,她心里却热乎乎的。

到了考场门口,已经黑压压站满了人。有背书包的知青,有胡子拉碴的复员兵,有三十多岁的妈妈,也有十七八岁的学生。人人脸上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郑重,像是这一场考试,是他们等了许多年才等来的。

宋棉看着那些人,忽然有些紧张。她握紧手里的钢笔,手心沁出薄汗。

许澄看出她的紧张,把自行车靠好,走到她面前,伸手替她把衣领整了整,又轻声说:“宋棉,别怕。你替那么多人写了那么多年的信,今天这一场,就当是替你爹、替你自己,写一封最要紧的信。”

宋棉看着他,心里的那点慌,慢慢平了下去。她用力点了点头。

“我进去了。”她说。

“嗯,我在这儿等你。”许澄说,“考完,我还在这儿接你。”

宋棉转身,走进考场。她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看着窗外的天光,深吸一口气,提笔,在那张雪白的考卷上,一笔一画地写下自己的名字:宋棉。

那些年她替别人写的信,那些夜里她抄的书,许澄替她抄的试题,父亲平反的那份文件,此刻都在她笔下,化成一行行工整的字。

她写得极慢,极稳,像是要把这几年的日子,都写成这一张卷子。

考完出来,她一眼就看见了许澄。他靠着自行车站着,太阳晒得他额上冒汗,可一见她出来,眼睛就亮了。

“考得怎么样?”他问。

“还行。”宋棉说着,又忍不住弯了弯嘴角,“那些题,好多都是你替我抄过的。”

许澄眼睛一亮,咧嘴笑了:“那就好。走,我带你回去,我买了西瓜,给你解渴。”

那天回去的路上,宋棉坐在车后座上,看着路两边绿油油的稻田,忽然觉得,这一辈子,从来没有这样踏实过。

第二十五章 录取

等录取通知书的那些日子,是最难熬的。

宋棉嘴上说不急,心里却天天惦记。她白天帮父亲料理些家事,晚上照旧点灯看书,可一有邮车进镇,她总要忍不住往邮局门口张望。

许澄比她更急。他每天跑镇东这条线,路过邮局,总要问一声孙所长:“有宋棉的信吗?”问得孙所长都烦了:“小许,你就不能消停两天?”

许澄不好意思地笑,可第二天照问不误。

那是个午后,太阳晒得人发昏。宋棉正在家帮父亲晒书,忽然听见巷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许澄的声音,喊得又急又亮:“宋棉!宋棉!你的信!录取了!”

宋棉手里的书,啪地掉在地上。她愣了一瞬,才猛地跑到门口。

许澄举着一只牛皮纸信封,气喘吁吁地站在那儿,脸涨得通红,眼睛亮得吓人:“省城大学,录取了!宋棉,你考上了!”

宋棉接过那封信,抖着手拆开。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写着她的名字,写着“录取为中文系新生”。

她看着那行字,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她把信按在胸口,哭得说不出话来。

许澄站在她面前,也红了眼眶。他没有上前,只是看着她,声音哑哑的:“宋棉,你考上了。你是咱们梅雨镇,头一个大学生。”

宋棉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许澄……我考上了。”

“嗯,你考上了。”许澄说着,忽然弯下腰,郑重地握住她的手,“宋棉,我为你高兴,比我自个儿转正还高兴。”

消息很快传遍了梧桐巷,传遍了整个梅雨镇。镇上人都来贺喜,郑校长更是高兴得合不拢嘴:“好!好!咱们梅雨镇,总算出了个人才!”

那天晚上,宋家又点了一盏很亮的灯。宋自修坐在堂屋里,看着女儿,看着那封录取通知书,老泪纵横,却笑得比谁都高兴。

“棉棉,”他颤声道,“你爹这一辈子,就指着你这口气了。你出息了,比什么都强。”

宋棉跪在父亲面前,握着那封信,哽咽道:“爹,我考上了。等我去省城,我接您去看京城的桂花。”

第二十六章 两地书

九月初,宋棉要去省城报到了。

临走那天,许澄又来送她。他把宋棉的行李绑在自行车后座上,又检查了好几遍,才直起身。

“东西都带齐了?”他问。

“带齐了。”宋棉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不舍。

“到了省城,人生地不熟的,凡事小心些。”许澄叮嘱着,又顿了顿,从怀里摸出一只信封,塞进她手里,“这是我给你写的,你路上看。”

宋棉接过信,没有立刻拆开,只是攥得紧紧的。

“许澄,”她说,“我不在的这些日子,你也要好好的。腿疼了,记得揉药酒;下雨了,别硬撑着跑远路。”

“我知道。”许澄笑了,“你放心,我在这镇上,把正式工考下来,等你回来。”

车开动的那一刻,宋棉坐在车窗边,看着许澄站在镇口,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小,直到变成一个小黑点,融进灰蒙蒙的天色里。

她拆开他给她的那封信。信纸是印着红线的,字迹方方正正,写着:

“宋棉同志,见字如面。

你走了,我坐在梧桐巷口,坐了大半天。你说你要去省城读大学,我替你高兴,又有点舍不得。

可我想通了。你在前头往前走,我在后头慢慢追。你读你的书,我跑我的邮。等你毕业了,我准攒够了钱,调到省城去,还给你送信。

你在省城好好的。想家了,就给我写信。邮差就在这儿,替你把信送回家。

许澄”

宋棉看着那封信,眼泪无声地滑下来。她抬手擦掉,又从包里翻出信纸,就着车窗外掠过的田野,一笔一画地写回信。

“许澄同志,见字如面。我已到省城,学校很好,宿舍很好。只是夜里总想起梅雨镇的雨,想起你。等我毕业,我回来。你等我。”

那之后,省城和梅雨镇之间,多了一道长长的邮路。

宋棉往镇上寄信,许澄往省城寄信。一来一往,信纸攒了厚厚一摞。宋棉在信里写学校的桂花开了,许澄在信里写梧桐巷的老槐树又发了新芽。

那些信,一封封穿过山河,像是两个人心里的灯,隔着千里,也互相照着。

第二十七章 梅雨镇的春天

宋棉在省城读了四年书。

四年里,许澄考上了县里邮政支局的正式工,又从邮差一步一步,做到了支局的小组长。他把每月的工资,分成两份,一份寄给母亲,一份悄悄攒着,等着将来。

他没有忘记那个约定。宋棉也没有。

毕业那年,省城的大单位纷纷来学校要人。宋棉成绩好,好几个单位都向她伸出了橄榄枝。可她记得那个傍晚,记得那面修好的墙,记得那句“等毕业了,我回来”。

她把分配函轻轻放下,提笔,给许澄写了一封很短的信:

“许澄,我毕业了。我回来。”

信寄出去的第七天,许澄的信就到了。只有一句话:

“棉棉,我在梅雨镇等你。”

七月,宋棉背着简单的行李,坐了整整一天的火车,又转长途汽车,终于在傍晚回到了梅雨镇。

镇口的老槐树绿得发亮,梧桐巷的瓦檐下,许澄站在那儿,穿着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白衬衫,手里攥着一束不知从哪儿采来的野花,笑得眼眶都红了。

“你回来了。”他说。

“我回来了。”宋棉看着他,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

许澄上前两步,把花塞进她手里,又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声音哑得厉害:“四年了,我可算把你等回来了。”

宋棉握着那束野花,又伸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许澄,咱们说好的,我回来,咱们还住这梧桐巷,我教书,你送信。”

“嗯,”许澄点头,眼泪也跟着掉下来,却笑得比谁都亮,“咱们的日子,从今往后,正式开始了。”

那年秋天,宋棉回到镇小学,当了一名正式教师。许澄仍是那个送信到梧桐巷的邮差,只是每次路过宋家门前的石桥,总要停下来,看一会儿那盏亮着的灯。

后来的许多年,梅雨镇的孩子们都听他们的老师讲过同一个故事:有一个姑娘,替人写了一辈子的信,后来有个邮差,把她写回来的那封信,认认真真地收了一辈子。

再后来,梧桐巷的老槐树下,多了一对白头的人。每逢梅雨季节,总有一个微哑的声音问:“棉棉,今天的信,我来送好不好?”

另一个声音,隔着雨,笑盈盈地答:“好。”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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