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性情乖戾的豪门掌权人,新婚当夜妻子主动要求分房睡。
眼前突然飘过成片字迹,原来她是暗恋多年的局中人,而我三年后会横死街头。
1
我站在客房门前两步远的地方,西装外套搭在左胳膊肘上,衬衫领扣解了两个,脖颈皮肉贴着衣领内衬,那块皮肤烫得发硬。
门里边没有声息。
刚搬进这套顶层平层三个小时,空气里还飘着新漆混合着柠檬除味喷雾的苦味。
五分钟前,时柚就站在这扇白漆门前,手指勾着那只拉链脱轨的布艺旅行包,头垂得很低。
“盛先生,我认床,动静大,分房住大家都清静。”
她说得极顺溜,尾音带着磨砂一样的细微哑音。
我当时没说话,只是点了下头。
这具身体有很重的毛病,只要别人靠太近,皮肉底下就像爬了层细虫子,喉管收缩,犯恶心。
原主是个不折不扣的独夫,喜怒无常,连家里的老佣人端水杯都得隔着红木长桌。
我穿过来两天,继承了这种烂毛病,连多讲两个字都觉得胸骨发憋。
正要折回书房,门板右侧的半空里,冷不丁飘过一片惨白惨白的杂乱虚影。
字形歪歪扭扭,像拿劣质水彩笔在玻璃上胡乱涂抹出来的。
【来了来了!经典炮灰原配守活寡开局!】
【前面那哥们还站着呢,盛祁你装什么大尾巴狼,脖子都憋红了还要端着!】
【笑死,女主在里面啃硬梆梆的压缩饼干,男主在外面跟木头桩子似的,这豪门联姻真够寒碜的。】
【三年后时家那群叔伯联手做空盛世,盛祁被坑得从天台跳下去的时候,怕是都不知道时柚为了给他凑两千万周转资金,差点把眼角膜都卖了。】
【别剧透太快,快看女主,女主又把高中那张准考证翻出来了,惨还是时柚惨。】
字迹像水草一样在视网膜边缘晃荡,带着轻微的抖动感,晃得我后脑勺神经突突跳。
眼球表面干涩得发疼。
揉了两下眼眶,字没散,反倒往中间挤了挤。
我盯着门锁。
门锁是黄铜的,边缘镀层磨损了一小块,露出里头暗沉的原色。
屋里传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塑料纸撕扯声。
嗤啦。
很短,接着是牙齿咬在脱水面粉块上的干脆响动。
时家在城南做建材发家,外界传闻时柚是时家二房最受宠的独生女,带了几千万陪嫁风光大嫁盛家。
盛世集团账上刚给时家划过去三笔过桥资金。
这样一个人,新婚夜躲在主卧隔壁的客房里啃压缩饼干?
我抬手搭在门把手上。
金属把手凉得像块生铁,硌在掌心里。
指骨往下压了一寸。
簧片弹动的咔哒声在走廊里炸开,格外刺耳。
【草!他动了!盛祁你个怂包要进去了?】
【别进别进!时柚衣服还没换,里面穿的是袖口起球的旧卫衣,被看到自尊心直接碎一地!】
【散了散了,狗男人肯定又要摆脸色说恶心人的话了。】
掌心压着黄铜把手,僵在那里。
门内立刻传来一阵慌乱的布料摩擦声,像是有什么重物摔在床板上,随后是脚掌光着砸在木地板上的闷响。
“盛先生?”
声音隔着木板传出来,打着颤,带着没咽下去的干渣碎屑味,连音调都变形了。
我松开门把手。
弹簧回弹,发出一声闷响。
“厨房有水。”
丢下四个字,我没等里面的动静,转身踩着地毯走回走廊尽头的书房。
后背贴在硬木椅背上,衬衫被冷汗浸得发潮。
那几行飘在半空里的字迹慢慢淡下去,最后化成一团灰蒙蒙的光点,缩在视线最右下角,像电脑屏幕边缘没有关闭的悬浮窗。
2
早上七点刚过,天色阴沉沉的,窗外飘着细碎的雨沫子。
餐厅长桌铺着墨绿色的麻布台布,中间摆着个缺了小口的陶制花瓶,插着两支蔫了吧唧的尤加利叶。
时柚坐在长桌最末端,离我隔着六张空椅子。
她换了件米白色的针织衫,领口很大,露出来的锁骨凹陷很深。
两只手老老实实搭在膝盖上,头低着,盯自己的鞋尖。
鞋面是帆布的,边沿泛黄,胶水开了一条细缝。
“盛先生,早。”
她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像在念会议开场白。
我抿了一口黑咖啡,苦涩味道在舌苔上刮过去,胃袋跟着痉挛了一下。
眼前那团灰蒙蒙的光点突然弹开,几行发灰的字迹刷刷往上窜。
【早什么早,昨晚胃疼吐了两次,今天早上又空腹灌浓缩咖啡,盛祁这胃迟早穿孔。】
【女主也是个闷葫芦,明明在围裙兜里揣着胃舒平,愣是不敢拿出来,生怕被骂居心不良。】
【赶紧的吧,一会儿时家那个大伯时茂德就要带着合同上门吸血了,盛祁今天要是把那份增资协议签了,盛世海外的物流链当场就得被时家掏空!】
视网膜上的字密密麻麻,挤得我眼皮跳得更凶。
我放下白瓷咖啡杯。
杯底磕在碟子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时柚整个人缩了一下,搭在膝盖上的手指下意识蜷紧,针织衫袖口被扯得变了形。
门铃在这时候响了。
不是门禁对讲,是外头防盗门的重重拍击声。
砰砰砰。
伴随着老男人粗粝的嗓门。
“开门!盛总,柚柚!回门的日子,大伯亲自来接你们,快开门!”
时柚整个人弹起来,椅子脚在地板上拖出刺耳的长音。
她鼻尖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喉结上下滑动,眼睛惊恐地瞟向大门方向,又飞快扫了我一眼。
“盛先生,我……我去开门,大伯可能只是来看看我……”
她说话前言不搭后语,脚下步子乱得很,甚至在拐角处被地毯边沿拌了个趔趄,手掌撑在玄关柜上才勉强站稳。
我从餐椅上站起来。
胃部那块地方像被钝刀子慢悠悠拉扯着,酸水直往嗓子眼里冒。
但我没坐回去。
跨过两步走过去,越过时柚的肩膀,先一步拧开了防盗门的锁舌。
门外站着个穿油亮皮夹克的秃顶男人,大腹便便,脸上堆着横肉,手里拎着两盒包装褪色的西洋参,胳膊底下还夹着个黑色公文包。
一见开门的是我,时茂德那张油腻的脸上立刻挤出两道深沟,笑容油汪汪的。
“哎呀盛总!新婚大喜新婚大喜!老太太催得急,特意让我早点过来接柚柚回门。”
他说着就想往门里挤,身上的劣质烟味混着头油味扑面而来。
胃部翻江倒海,那股神经性的恶心感直冲颅顶。
我右脚往前踩了半步,卡在门缝中间,手掌撑在门框上,没让他进。
“有事在门外说。”
我声音哑得厉害,像喉咙里塞了把砂纸。
时茂德的笑脸僵了一下,眼角耷拉下来,三角眼里透出一抹狠戾,但很快又换成了谄媚。
他从胳膊底下抽出那个公文包,拉开拉链,掏出一叠用订书针钉得乱七八糟的A4纸。
“是这样,盛总,城南物流园那个项目,时家垫资垫得太狠,账面上周转不开了。您看,昨天咱们两家刚办了事,今天回门前,先把这个增资协议签了吧?也不多,就两个亿,对盛世来说九牛一毛嘛!”
他把协议往我怀里塞。
半空中的弹幕瞬间炸成一片猩红。
【签!他敢签他就完了!这根本不是增资协议,里面第三条夹着股权质押连带担保条款,签了时茂德就拿去澳门抵押赌债了!】
【时柚快说话啊!你不是昨晚偷看到合同样本了吗!快拦着他啊!】
【时柚不敢说的,时茂德拿她母亲以前的疗养院病历威胁她呢,她敢张嘴,她妈的药下个月就得断。】
红色的字迹几乎遮蔽了时茂德那张油腻的脸。
我垂下眼皮,扫了一眼那叠纸。
第三条字号印得极小,墨迹发虚,显然是临时找打字社加印上去的阴阳页。
我没接那叠纸,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
“拿回去。”
时茂德愣住了,递在半空的手悬着,脸上的肉抽动了两下。
“盛总,您这是什么意思?柚柚都嫁过来了,咱们现在是一家人……”
“盛世的法务部九点上班。”我打断他,视线越过他的头顶,看向阴暗的楼道声控灯,“拿着你的纸去盛世大厦前台排队,审核期十五个工作日。”
“盛祁!你别给脸不要脸!”
时茂德嗓门突然拔高,唾沫星子喷出来。
他往前踏了一步,伸手就要去抓我的领口。
然而还没等他的脏手碰到我,斜刺里突然冲过来一道瘦弱的影子。
时柚猛地挡在我身前,两只胳膊张开,像只炸了毛的母鸡。
“大伯!你走吧!盛先生今天有高层例会,没空看你的项目!”
她声音尖锐,尾音撕裂,两只肩膀剧烈起伏着。
我站在她身后,能清晰看到她后颈处突出的那截苍白的颈椎骨,单薄得仿佛一折就断。
时茂德的眼睛瞪圆了,指着时柚的鼻子就骂:“小贱蹄子!你吃时家的用时家的,现在翅膀硬了敢跟我叫板?你妈在疗养院……”
“她妈的看护费,今天开始由盛世基金会全额托管。”
我伸手扣住时柚的针织衫后领,稍微使劲,把她往后扯了半步,重新护在身后。
然后当着时茂德的面,反手把防盗门摔死。
砰!
巨大的震颤顺着门框扩散开。
门外传来时茂德疯狂砸门和污言秽语的咒骂声,但在隔音极好的大门面前,逐渐变成了微弱的嗡嗡声。
时柚靠在玄关的鞋柜上,脸色惨白,两只手死死抓着衣角。
她突然捂着肚子蹲了下去。
我后脑勺疼得厉害,胃部也是一阵痉挛,但眼前飘过的一行小字让我停住了脚步。
【傻丫头,刚才冲得太急,把藏在兜里的药瓶硌碎了,玻璃渣扎破大腿内侧了都不吭声。】
3
玄关的实木地板上渗出一滴暗红色的圆点。
接着是第二滴。
时柚死死咬着下唇,两只手按着大腿外侧的针织面料,指甲陷进布料里,指尖泛着青灰。
我走到电视柜前,拉开底层抽屉。
抽屉里放着半卷医用胶布、一瓶开过封的碘伏,还有一把生了锈的医用剪刀。
拿了东西折返回来,我蹲在她面前半米远的地方。
距离近了,原主躯体留下的应激反应立刻开始作祟。
喉咙深处发紧,一股酸苦的气息直往上涌,头皮发麻。
我极力克制着往后退的冲动,把碘伏和胶布放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磕碰声。
“自己处理,还是去医院?”
时柚抬起头,眼睛里蒙着一层水汽,睫毛抖得像暴风雨里的树叶。
她飞快地把下唇咬出一道白印,两只手拼命往下拉裙摆,试图遮住大腿处的血渍。
“不……不用麻烦盛先生,我自己来就好,就是蹭破了点皮。”
她说话的时候,牙齿都在打战,尾音带着抽泣的余调,偏偏脸上还要硬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眼前的虚空里,弹幕又开始滚动。
【蹭破点皮?整整半片药瓶玻璃扎进肉里了!盛祁你但凡长了眼睛就看看地上那滩血!】
【时柚高中时候也是这样,大冬天被时家那群堂哥推下结冰的游泳池,捞上来发烧到四十度,还笑着跟盛祁说自己只是不小心滑了一跤。】
【求求了,盛祁你别冷着一张脸了,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这副表情跟要杀人一样,时柚吓得快休克了!】
高中的事?
我脑子里闪过一些支离破碎的片段,但原主的记忆缺失严重,大段大段都是空白灰暗的底色。
我深吸了一口带着铁锈味的空气,胃里又是一抽。
伸出手,握住剪刀的把手。
“别动。”
我的声音粗暴、生硬,带着不耐烦的摩擦感。
剪刀刃口有些钝,剪开针织衫下摆的时候发出了粗糙的布料撕裂声。
布料翻开,大腿白腻的皮肤上嵌着一块三角形状的棕色玻璃渣,边缘已经泛起紫红色的血肿,鲜血顺着膝盖窝往下淌,在地毯上聚了一小滩。
她的腿在剧烈地颤抖,肌肉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我伸出两根手指,捏住那块玻璃渣的尖端。
皮肉接触的瞬间,原主的神经反射让我整条手臂的汗毛倒竖,一股强烈的作呕欲望卡在喉头。
我咬紧牙关,腮帮子的肌肉突突直跳。
手指用力,直接拔了出来。
“唔!”
时柚发出一声极压抑的呜咽,整个人猛地往前栽了一下,额头直接撞在我的肩膀上。
温热的、带着汗湿水汽的额头,隔着薄薄的衬衫面料,贴在我的锁骨上。
轰的一声。
脑子里的神经像被火燎了一样,恶心感和剧烈的抽搐从胃部一路炸到天灵盖。
我浑身肌肉僵硬得像块石头,右手悬在半空,青筋暴起,几乎要下意识地把她推开。
【完了完了!盛祁的严重洁癖和接触障碍发作了!他要动手扔人了!】
【时柚快躲开啊!原著里有个女配不小心碰了他的袖扣,被他当场叫保镖打断了手骨啊!】
【呜呜呜我的柚柚,这一下撞上去,盛祁不得把她骨头拆了……】
时柚似乎也反应过来了。
她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烫到了一样,整个人拼命往后缩,甚至不顾大腿上还在汩汩流血的伤口,手脚并用地往后爬了两下,后背重重撞在玄关的穿衣镜上。
穿衣镜晃了晃,发出危险的吱呀声。
“对不起!盛先生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她语无伦次,眼泪终于没憋住,噼里啪啦往下掉,两只手神经质地在冰凉的地板上乱抓,指甲在地砖缝隙里刮出刺耳的声音。
她把头埋在膝盖之间,整个人缩成极小的一团,浑身筛糠一样抖。
那是长期挨打、长期被恐吓才会有的应激姿态。
我靠在墙边,单手撑着膝盖,喉咙里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生理上的厌恶感在体内冲撞,但心口某个角落,却泛起一种近乎窒息的酸胀。
那不是我的情绪。
那是这具身体残留的本能。
原主那个疯子,表面上把所有人拒之千里,内里却藏着一头快要饿死的困兽。
我吐出一口浊气,直起身子。
捡起地上的碘伏瓶,拧开塑料盖子。
棕褐色的药水被我直接倒在她的伤口上。
剧烈的刺痛让她剧烈地抽搐了一下,但她死死咬着胳膊,硬是没再发出一声惨叫。
我撕下医用胶布,胡乱在她腿上缠了三圈,手法粗糙得像在包扎一件快要散架的破烂家具。
做完这一切,我把带血的药棉扔进垃圾桶,转头看向缩在角落里的女人。
“换身衣服。”
我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声音依旧冷硬得没有半点温度。
“九点半,跟我去盛世大厦。”
4
盛世集团大厦二十八楼。
空气里弥漫着昂贵地毯的羊毛味和中央空调滤网散发出的冷风尘土味。
皮鞋踩在走廊的大理石拼花地面上,回音空旷。
时柚换了条过膝的黑色长裙,走得很慢,左腿明显有些跛。
她始终落后我三步远的距离,两只手抓着那个洗得掉色的帆布包带子,指节掐得发青。
总裁办公室的磨砂玻璃门被推开。
特助周衡正站在办公桌前整理文件,见到我们进来,推了推鼻梁上的无框眼镜,神情有些诧异。
“盛总,您今天不是批了假……”
他的目光落在时柚身上,停顿了半秒,随即迅速低下头,“夫人好。”
时柚被这一声“夫人”吓得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门把手上,眼神慌乱得像只钻进陷阱的麂子。
“周特助,别……叫我时柚就好。”
【笑死,周衡这孙子装得人模狗样的,谁知道他是时家大伯安插在盛世的最大内鬼。】
【原著里就是他把盛世海外仓的底价透给时茂德的,盛祁三年后破产,他转头就成了时氏集团的副总裁。】
【现在盛祁还把他当心腹呢,盛祁啊盛祁,你身边连条干净的狗都没有。】
半空中的字迹泛着暗绿色的荧光,像一条条盘踞在周衡头顶的毒蛇。
我拉开真皮老板椅坐下,胃部的钝痛稍微缓解了一些。
周衡走上前,把一份深蓝色的文件夹放在我手边。
“盛总,城南物流园的配套补充协议,时氏集团那边催得很紧,说今天上午要是拿不到盛世的盖章,银行那边的过桥贷款就要逾期了。他们那边还说……时老太太今天身体不太舒服,盼着这事能顺顺利利办完。”
又是拿长辈压人。
老掉牙的套路,偏偏原主以前吃这一套,为了维持那点可笑的名门体面,前前后后给时家填了几个亿的无底洞。
我翻开文件夹。
第一页就是大额商业承兑汇票的连带保证书。
盛世要是盖了这个章,时家逾期的两点五个亿债务,将全额转嫁到盛世的母公司头上。
“笔。”我伸出手。
周衡眼里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急切,连忙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支万宝龙钢笔,双手递过来。
旁边的时柚突然往前走了一步。
她跛着腿,走得急,身子歪了一下,手掌直接按在了宽大的红木办公桌边缘。
办公桌上的骨瓷水杯被她带倒了。
哗啦!
半杯温水全泼在蓝色的文件夹上,墨水瞬间洇开,把担保条款泡成了一团模糊的墨团。
办公室里瞬间死寂。
周衡的脸瞬间阴沉下来,眼镜片后面射出一抹阴鸷的光:“夫人,您这是干什么?这是极为重要的商业文件!”
时柚整个人都在抖。
水珠顺着桌沿往下滴,啪嗒,啪嗒,砸在昂贵的波斯地毯上。
她低着头,死死咬着嘴唇,两只手在身前绞得变形,声音细若蚊蝇:
“对不起……我脚疼,没站稳……我不是故意的……”
【好样的柚柚!干得漂亮!】
【呜呜呜她怕盛祁踩坑,故意弄翻水杯的,但是她肯定又要被骂了。】
【周衡要发难了,盛祁肯定会觉得时柚小家子气上不得台面。】
我看着桌上那摊湿漉漉的文件,指尖在红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一下。
两下。
笃笃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压抑。
周衡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脸上的怒色,转头对我鞠躬:“盛总,我马上让法务部重新打印一份送过来,时氏那边的人还在楼下会议室等着。”
“不用了。”
我把那支万宝龙钢笔扔在桌上,金属笔身骨碌碌滚到边缘,掉在地毯上,没发出一点声音。
周衡愣住了:“盛总?”
我靠在椅背上,抬眼看着他。
“城南的项目,盛世撤资。”
周衡的嘴巴半张着,脸色变了又变:“撤……撤资?盛总,前期我们已经投入了八千万,现在撤资,前期的钱可就全打水漂了!而且时家那边……”
“八千万,盛世亏得起。”
我拉开抽屉,把湿透的文件直接扫进脚边的粉碎机里。
绞碎电机的轰鸣声瞬间填满了办公室,锋利的刀片将纸张切成一条条细密的碎屑。
“还有。”
我关掉粉碎机电源,目光落在周衡那双擦得锃亮的皮鞋上。
“周衡,你被解雇了。”
周衡整个人定在原地,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喉头剧烈滚动:“盛总!为什么?我在盛世干了五年!兢兢业业……”
“审计组半小时后进驻你的办公室。”
我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好的纸巾,擦了擦手上沾到的水渍,“你抽屉里那些海外账户的对账单,最好自己解释清楚。”
周衡的脸瞬间褪尽了血色,惨白得像糊了一层生石灰。
他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辩解,但对上我的眼神,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失魂落魄地退出了办公室。
厚重的实木门咔哒一声关上。
屋里只剩下我和时柚。
时柚还保持着刚才那个按着桌子的姿势,整个人像被定身咒定住了一样,呆呆地看着我。
“盛先生……”
她喉咙里挤出三个字,眼神里满是茫然和恐惧,显然完全没料到事情会这样发展。
我胃里的绞痛又翻腾上来了,额角渗出一层虚汗。
拉开最右侧的抽屉,翻找着备用胃药。
但抽屉里只有几包散装的咖啡豆和半盒薄荷糖。
原主根本没有常备胃药的习惯。
剧烈的神经抽搐让我不得不弯下腰,双手撑着办公桌面,大口喘气,视线开始发黑。
一只微凉的小手突然伸到了我的视线范围内。
手心里躺着两片白色的药片,还有一颗用锡纸包着的话梅糖。
“盛先生……胃舒平,嚼碎了咽下去,会好一点。”
时柚站在桌旁,头依旧垂着,但那只手伸得很稳,虽然指尖还在微微发颤。
我盯着那两片药。
【吃啊!快吃啊!那是她刚才在楼下药店特意买的,为了买这药,她连回程的公交车钱都没了。】
【原著里盛祁就是今天在办公室胃出血叫的救护车,直接把控制权交出去了半个月,才给了内鬼可乘之机。】
我伸出手,捏过那两片药片,直接扔进嘴里。
苦涩粉末在口腔里炸开,没有水,干涩得拉扯着食道。
接着,我拿走了那颗话梅糖,剥开锡纸,塞进嘴里。
酸甜的酸梅味压下了苦涩和恶心。
时柚悄悄松了口气,肩膀肉眼可见地塌下去半寸。
“盛先生,我大伯他……不会善罢甘休的。”她低着头,声音很轻,“他手里有我母亲在疗养院签的空白监护人协议,他能随时把我母亲转去黑诊所。”
“他没这个机会了。”
我嚼碎嘴里的话梅糖核,含混地吐出一句话:“你母亲半小时前已经转到了仁济医院特需病房,我的私人医疗团队在接手。”
时柚猛地抬起头。
她的眼睛瞪得极大,黑白分明的眼眸里倒映着办公室惨白的灯光,整张脸僵在那里,嘴唇颤抖着,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两行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无声地滑下来,在下巴处汇聚,啪嗒一声,砸在红木桌面上。
5
仁济医院特需病房在城郊的山顶上,空气里都是湿漉漉的松树松针味。
下午三点,天色依然阴沉。
病房外间的走廊里,只有仪器微弱的哔哔声。
时柚隔着重症监护室的双层玻璃,整个人贴在上面,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面,眼泪把玻璃晕开了一小片白雾。
里面病床上躺着个枯瘦如柴的女人,插着鼻饲管,面色灰败。
但床头心电监护仪上的线条走得很稳,氧气瓶是全新的,周围没有时家那些乌烟瘴气的远房亲戚。
我站在走廊的长椅旁,手里捏着一份刚从主治医生那里拿过来的病历报告。
纸张很厚,最底下盖着仁济医院的红章。
“重度营养不良、褥疮三处、肺部纤维化早期。”
我念着报告上的诊断,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冷漠。
“过去半年,时家每个月从你这里拿走五万块护理费,但她每天的伙食标准是八块钱的流食。”
时柚的后背剧烈地抖动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只是把脸更深地埋在胳膊肘里,肩膀一下一下地抽搐,发出极压抑的呜咽声,像一只被丢进深井里的小兽。
“我知道……”
她的声音闷在布料里,破碎得不成样子。
“我去看过一次……我妈床底下全是发霉的面包……我去找大伯理论,堂哥把我关在地下室整整两天……”
“他们说,只要我乖乖听话,嫁进盛家,替他们拿项目,就给我妈换最好的单人间……”
眼前的弹幕开始疯狂刷屏,红色的字迹几乎要从视网膜上溢出来。
【畜生!时茂德一家全特么是畜生!】
【当年时柚父亲车祸去世,时家二房的家产全被时茂德吃了绝户,连时母的保单赔偿金都没放过!】
【盛祁你别光站着啊!你抱抱她啊!她快碎了你看不出来吗!】
【原著里时柚就是在这个病房外面,一个人坐了一整夜,第二天回去就被时茂德逼着去陪资方喝酒,最后被盛祁误会是不检点的女人……】
我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
掌心干燥,指腹磨在西裤面料上,发出微弱的沙沙声。
拥抱?
对于我这具身体来说,主动去触碰另一个人,其难度不亚于赤脚走过一片碎玻璃渣。
但我还是往前走了一步。
皮鞋鞋底踩在水磨石地板上,发出笃的一声。
时柚像是惊弓之鸟一样,立刻止住了哭声,慌乱地用衣袖去擦脸上的眼泪,转过身来。
她的鼻尖哭得通红,眼睛肿得像两颗熟透的桃子,额头上还留着刚才贴在玻璃上的红印子。
“盛先生……对不起,我失态了。”
她本能地往后缩,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的玻璃幕墙,试图拉开我们之间的距离。
我看着她那张惨白的小脸。
伸手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块方巾。
深蓝色的纯棉面料,边缘有些起毛,是原主以前用旧的。
我把方巾递过去。
“擦干净。”
时柚愣愣地看着那块方巾,没敢伸手接。
“盛先生……这很贵吧,我脸上有灰……”
“让你擦就擦。”
我的语气沉下来,不耐烦地往前递了递。
她这才小心翼翼地伸出两根手指,捏住方巾的一角,像接圣旨一样接了过去,轻轻按在眼角上。
就在这时候,走廊尽头的电梯门叮的一声开了。
几个穿着黑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快步走出来,手里提着公文包,神色匆匆。
领头的是盛世集团法务部的主管,身后跟着两个穿制服的公证处人员。
“盛总,手续都办妥了。”
法务主管走到我面前,递过来一份厚厚的文件袋。
“时茂德涉嫌伪造监护人签名、侵占信托财产、重大经济诈骗,经侦部门已经立案。这是法院刚下的紧急限制令,时家所有直系亲属,禁止靠近原女士五百米之内。”
时柚手里的方巾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她张着嘴,眼神空洞地看着那份文件袋,整个人仿佛被雷劈中了一样,僵在原地。
“盛先生……这……这是真的?”
“假的。”
我弯下腰,捡起地上那块沾了灰尘的方巾,塞回口袋里,“我花钱买通法官做戏给你看的,满意了?”
法务主管在旁边嘴角抽搐了一下,识趣地低下头,装作没听见。
时柚看着我,眼底的光芒剧烈地晃动起来。
那不是恐惧,也不是防备。
而是一种几乎要将人灼伤的炽热。
【啊啊啊啊傲娇怪!嘴硬心软的狗男人!】
【哈哈哈哈时柚被他逗笑了!快看时柚嘴角动了!】
【时柚心想:这男人虽然嘴巴毒,但他真的在护着我啊!】
时柚吸了吸鼻子,两只手紧紧抓着衣角,突然对着我深深鞠了一躬。
腰弯成了九十度。
“谢谢您,盛先生。”
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但听起来终于有了几分活人的热气,不再是早上那种死水一样的麻木。
“不用谢我。”
我转身朝电梯走去,“今晚八点,时家老太太办七十大寿,盛世的车队已经备好了。”
时柚直起身子,脸上血色褪去了一半:“寿宴?盛先生,大伯他们肯定布了局……”
“他们布他们的。”
我按下电梯下行键,看着金属门上倒映出的自己那张冷硬的脸。
“我去拆台。”
6
时家老宅在城东的老洋房区。
院子里停满了各色豪车,大红灯笼挂在梧桐树枝上,风一吹,把地上的落叶扫得乱滚。
客厅里开了极热的暖气,夹杂着浓重的脂粉香气、香槟酒味和老人们身上的檀香味,闷得人胸口发慌。
我和时柚跨进大门的时候,原本喧闹的宴会厅瞬间安静了半截。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扫过来。
时柚挽着我的右臂。
隔着两层西装面料,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她的整条小臂都在不可控地轻微发颤。
原主的生理性厌恶又在发作,胃里一阵阵往上反酸水,但我没有甩开她的手,只是暗自咬紧后槽牙,强行把那股恶心感压在喉咙底下。
正中央的红木太师椅上,坐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戴着帝王绿的翡翠抹额,手里转着两枚沉香木核桃。
时茂德就站在老太太身后,半边脸还肿着,嘴角贴着块肉色的创可贴,看到我进来,三角眼里迸出淬了毒一样的光。
“哎呀,盛总大驾光临,真是让时家蓬荜生辉啊。”
老太太没起身,只是抬了抬眼皮,语气不咸不淡,端足了长辈的架子。
“不过盛总,今天这日子,你把我们时家的大门堵了,还把茂德的几个项目全停了,这是几个意思?难道我们时家的女儿,嫁给你就是去受气的?”
周围的时家亲戚立刻开始窃窃私语,眼神里全是看好戏的幸灾乐祸。
【老妖婆开始道德绑架了!当年就是她逼着时柚父亲在暴雨天去跑长途送货,才出的车祸!】
【看时茂德旁边那个穿红裙子的女人,是时柚的堂姐时薇,手里端着的那杯酒加了料的!】
【原著里这杯酒本来是要给盛祁喝的,结果被时柚挡了,时柚在休息室发作,差点被时家安排的司机给……】
红色的弹幕猛地跳到我眼前,字迹大得几乎把对面老太太的脸全部遮住。
我顺着弹幕的指引看过去。
人群角落里,确实站着个穿红色抹胸礼服的年轻女人,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两支郁金香形状的香槟杯。
她的眼神闪烁,正悄悄朝时茂德递眼色。
“受气?”
我冷笑了一声,声音在宽敞的宴会厅里格外刺耳。
“老太太要是觉得受了气,大可以去法院起诉我。传票的编号,周特助应该已经发到时茂德的手机上了。”
老太太转核桃的手猛地一停,脸色瞬间阴沉下来:“盛祁!你这是要跟我们时家撕破脸?”
“脸?”
我往前走了一步,皮鞋底在打蜡的木地板上踏出一声沉闷的脆响。
“你们时家拿假账目、阴阳合同从盛世骗走四个亿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要脸?”
“你血口喷人!”
时茂德忍不住跳了出来,指着我的鼻子大吼,“那些项目全是你情我愿签的字!你现在想反悔?没门!各位亲戚朋友都看着呢,盛世家大业大,欺负我们孤儿寡母!”
人群中立刻响起几声附和的谴责。
时柚整个人缩在我身后,手指死死攥着我的西装下摆,布料被她掐出一道道深褶。
就在这时,那个穿红裙子的时薇端着托盘快步走上前。
“哎呀,大喜的日子,妹夫何必动这么大气呢?”
她脸上挂着假惺惺的笑,腰肢扭得像条蛇,端起托盘上右边那杯香槟,递到我面前。
“都是一家人,有什么误会喝杯酒说开了就好了。妹夫,这杯酒算我代我爸给你赔个不是。”
酒液泛着浅金色的气泡,在水晶吊灯下闪闪发亮。
我的视线穿过气泡,落在杯底那一层几乎看不见的白浊沉淀上。
【别喝!那是高纯度的神经抑制剂混了烈性迷药!盛祁喝了当场就会休克,原著里他差点因为这个丢了半条命!】
【时柚动了!时柚又要去挡了!傻姑娘你别去啊!】
眼角余光里,时柚的手指突然松开了我的西装下摆。
她跨前半步,苍白的脸上闪过一丝决绝,伸手就要去接那杯香槟:“我替盛先生喝……”
啪!
一声极清脆的碎裂声在宴会厅中央炸开。
我反手挥开,直接将那个托盘掀飞。
香槟杯砸在昂贵的水磨石地板上,粉碎成无数细小的玻璃碴,浅金色的酒液溅了一地,洒在时薇那身红色的高定礼服裙摆上。
时薇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整个人往后跌坐在地上,狼狈不堪。
整个宴会厅瞬间鸦雀无声。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生铁。
我从西装口袋里掏出方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背上溅到的几滴酒沫。
“这种掺了药的脏水,留给你们自己喝吧。”
我把方巾扔在碎玻璃碴上,冷眼看着目瞪口呆的时老太太和面如死灰的时茂德。
“今晚九点,经侦大队会准时上门查封老宅。”
我转过头,看向脸色煞白的时柚,朝她伸出右手。
“走。”
时柚呆呆地看着我伸出来的掌心。
男人的手掌宽大,指节分明,掌心里还残留着刚才压抑生理反胃激出的冷汗。
她咬了咬下唇,终于把自己的小手放进了我的掌心里。
温热的触感传来,胃部不可避免地又抽搐了一下,但我死死收紧了五指,把那只冰凉纤细的手包在掌中。
大步朝门外走去。
身后传来老太太气急败坏的砸拐杖声和时茂德绝望的咒骂声,但这一切都被沉重的红木雕花大门彻底关在里面。
7
黑色劳斯莱斯在暴雨中穿行,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发出吱呀吱呀的粗粝刮擦声。
车厢里一片死寂,只有暖气口吹出的干燥热风在轻轻响动。
时柚坐在我右侧,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头侧向车窗外,看着外面被雨水冲刷得模糊成一片的城市霓虹。
她的手还残留着刚才在宴会厅被我握住时的温度,但现在两人中间隔着整整一个拳头的距离。
我的胃部像是塞进了一块烧红的木炭,钝痛中带着强烈的灼烧感,冷汗顺着下颌线滑进衬衫领口,把那一圈布料浸得发黑。
原主的这具身体实在太脆弱了。
高度的精神紧张加上生理性的应激抗拒,已经让神经系统濒临崩溃的边缘。
半空中的弹幕慢慢淡下来,但依然顽固地悬浮在视线边缘。
【快看盛祁的右手,小臂肌肉都在抽搐,他刚才牵时柚那一下,已经是极限忍耐了。】
【真搞不懂这男人,明明碰一下都快吐了,还要在时家那群人面前强撑着装逼。】
【时柚现在肯定以为盛祁牵她只是为了在商场上立威,心里指不定多难受呢。】
【哎,时柚包里那个小铁盒快露出来了,那就是高中的东西吧……】
小铁盒?
我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向她脚边的那个帆布包。
拉链坏了的那一截敞开着,里面确实露出一角生锈的马口铁扁盒,盒面上印着早年间流行的某种润喉糖花纹,漆皮脱落得斑驳陆离。
时柚似乎察觉到了我的视线,触电般地把帆布包往身后缩了缩,两只手紧紧抓着裙摆。
“盛先生……刚才在宴会上,谢谢您。”
她低着头,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
“不用谢我,商场上的清算而已,顺带把你母亲的事解决了,省得以后时家拿这个当由头来盛世闹事。”
我硬邦邦地回了一句,闭上眼睛,把头靠在真皮头枕上,试图通过放慢呼吸来压下胃里的绞痛。
车子猛地颠簸了一下。
司机小李的声音从前排传过来,带着一丝惊慌:“盛总,前面的盘山公路好像有积水滑坡,路政把路封了,咱们得绕老国道走。”
老国道?
我睁开眼,看向窗外。
暴雨如注,远处的山体在闪电划破夜空的刹那显现出狰狞的黑影。
老国道常年年久失修,路面坑洼,这种天气走那里极度危险。
【卧槽!老国道!原著里的车祸节点提前了!】
【时茂德买通了那个黑车司机,故意制造堵车把盛祁逼上老国道的!】
【完了完了,那辆满载渣土的大货车就在前面拐弯处的废弃加油站等着呢!】
【原著里时柚就是在这里扑过去替盛祁挡了一下,左边肋骨断了三根,差点死在手术台上!】
猩红的字迹在黑暗的车厢里疯狂炸开,闪烁得如同警报器。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
身体的疲惫和胃部的剧痛在这一瞬间被肾上腺素强行压了下去。
“小李,掉头。”
我的声音沙哑而急促。
小李愣了一下,下意识看了一眼后视镜:“盛总,这地方太窄,雨又大,掉头容易陷进泥沟里……”
“我说,掉头!立刻!”
我几乎是吼出来的,胸腔里一阵腥甜的味道翻涌上来。
小李被我的语气吓得一哆嗦,猛打方向盘。
车身剧烈地倾斜,轮胎在泥泞的路面上发出刺耳的打滑声。
然而已经晚了。
前方幽暗的弯道处,两道刺眼至极的远光灯突然撕裂了雨幕,如同两柄利剑直直射进车厢!
轰隆隆的引擎轰鸣声压过了雷声,一辆没有挂牌的重型泥头车像一头失控的钢铁巨兽,裹挟着漫天的泥水,疯了一样逆行朝我们的车头撞了过来!
刺目的白光照亮了车厢里时柚那张惨白到毫无血色的脸。
她没有叫喊,也没有抱头。
几乎是在看清那辆泥头车的半秒钟内,她整个人像发了疯一样解开安全带,不顾一切地朝我扑了过来!
单薄的身躯狠狠压在我的胸口上,两只细瘦的胳膊死死箍住我的脖子,整个人像一块坚硬的盾牌,把我死死挡在身下。
“盛祁!别怕!”
她在雷鸣和引擎轰鸣的巨响中哭喊出声。
叫的不是盛先生。
是盛祁。
砰——!
巨大的撞击力瞬间将整个劳斯莱斯掀翻,天旋地转,玻璃爆裂的声响如同暴风骤雨般在耳边炸开。
冰冷的雨水混着铁锈味的风,疯狂灌了进来。
8
后背撞在变形的车门钢板上,尖锐的钝痛顺着脊椎骨一路炸开。
整辆车四脚朝天卡在路边的排水沟里。
汽油刺鼻的怪味在狭窄的车厢里弥漫开来,混杂着泥土的腥气。
司机小李趴在方向盘上,满头是血,已经没了动静。
我被死死卡在后排凹陷的座椅里,胸口沉得喘不上气。
时柚整个人趴在我身上,额头上破了一道口子,鲜血顺着惨白的脸颊滴在我的衬衫领口上,温热的,黏稠的。
她的双眼紧闭着,眉头拧成一团,右手还死死抓着我的西装外套,指节青白。
“时柚!”
我哑着嗓子喊了一声,喉咙里咳出一口带着血沫的唾沫。
她动了一下,长睫毛颤抖着睁开,眼神涣散,没有焦距。
“盛祁……你……你没死吧?”
她声音气若游丝,嘴角甚至还扯出了一个极其难看的微弱弧度。
“闭嘴。”
我撑着散架一样的骨头,用尽全身力气去推变形的车门。
车门被挤压得死死的,外面的暴雨顺着碎裂的车窗哗哗往里倒。
半空中的弹幕稀稀拉拉地飘过几行,颜色淡得像随时会熄灭的蜡烛。
【命大……泥头车司机踩了刹车,没直接压扁,只是侧翻。】
【但油箱漏了!排气管还在冒火星!最多三分钟车子就要起火了!】
【快出去啊!盛祁你动一动啊!】
【时柚的腿被副驾驶后座卡住了,她动不了的……】
我顺着弹幕的提示往下摸。
车底盘凹陷进来的一大块铁皮,正死死压在时柚的左脚脚踝上,鲜血已经把她的帆布鞋浸透成了深黑色。
她感觉不到疼似的,只是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拼命推我的肩膀:“盛祁……你快从车窗爬出去……车要炸了……”
“闭上你的嘴。”
我的胃里翻江倒海,额头上的冷汗和雨水混在一起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
我反手去够身边的安全带扣,咔哒一声解开。
然后整个人往前挤,狭小的空间里,我的胸口和她的胸口几乎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
原主那该死的身体应激反应在疯狂报警,恶心、眩晕、神经末梢像被针扎一样疼。
但我没有退。
我伸出两只手,探到那块卡住她脚踝的扭曲铁皮下方。
铁皮边缘锋利得像刀片,刚一用力,掌心的皮肉就被生生划开,刺骨的疼痛顺着神经直冲脑门。
“呃啊!”
我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嘶吼,手臂上的青筋暴起,几乎要撑破皮肤。
骨头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铁皮被我硬生生向上抬起了一寸。
“把腿抽出来!快!”我红着眼睛朝她吼。
时柚咬紧牙关,疼得整张脸扭曲,终于把血淋淋的脚踝从缝隙里拔了出来。
我松开手,任由那块铁皮重重砸下,掌心血肉模糊。
顾不上疼,我反身用手肘狠狠砸向已经布满蛛网纹的侧窗玻璃。
一下!
两下!
碎玻璃渣把我的小臂划得全是血口子,车窗终于被砸开一个半人高的缺口。
我抱住时柚的腰,把她整个人托起来,往车窗外送。
“爬出去!往山坡上爬!”
外面的雨大得像瓢泼,时柚翻出车窗,摔在泥泞的草坡上,又转过身拼命朝我伸出手:“盛祁!把手给我!你快出来!”
车底盘下突然发出哧哧的刺耳声响,一团橘红色的火苗猛地蹿了起来。
热浪逼人。
我咬紧牙关,手脚并用地扒着车窗框,从那个狭窄的缺口里硬挤了出来。
就在我滚落到草坡上的那一瞬间。
轰——!
巨大的火球裹挟着冲击波冲天而起,将整辆劳斯莱斯彻底吞噬在火海之中。
炽热的气浪把我和时柚掀翻在泥水里,滚出去了好几米远。
9
雨势稍微小了一些,变成了密密的细丝。
废弃加油站的铁皮棚底下,冷风呼呼地灌进来,吹得生锈的卷帘门哗啦啦作响。
地上铺着几块干燥的硬纸板。
时柚靠在水泥柱子旁,身上的衣服全湿透了,沾满了黄泥,左脚踝肿得像个大馒头,紫黑一片。
她浑身冻得发紫,嘴唇毫无血色,牙齿不受控制地上下打架。
我坐在她对面半米远的地方,脱下了那件同样报废的西装外套,只穿着一件撕裂的白色衬衫。
掌心的伤口还在渗血,雨水泡得皮肉发白外翻,疼得发木。
不远处,那辆被泥头车撞碎的车架子还在熊熊燃烧,黑烟冲上阴沉的夜空。
司机小李在爆炸前被我从驾驶室扯了出来,现在正昏迷在棚子的另一头,呼吸微弱,但死不了。
加油站的水泥地上,静静地躺着那个从车里带出来的帆布包。
包彻底摔烂了,里面的东西散落了一地。
几片带泥的压缩饼关、半板发霉的消炎药,还有那个摔开了盖子的马口铁扁盒。
铁盒里的东西全都掉在了泥水里。
一张泛黄的高中毕业照,边缘被火燎过,缺了一个角。
一张折叠了无数次、已经快要烂掉的银行汇款回执单。
还有一张字迹模糊的铅笔字条。
我伸出手,捡起了那张汇款回执单。
上面的日期是十年前,收款人账户是城北第一精神卫生中心,金额是两万三千块,附言栏里歪歪扭扭地写着四个字:盛阿姨药费。
汇款人的名字那一栏,被橡皮擦擦得发毛,但依稀能辨认出一个“柚”字的偏旁。
我的手掌突然开始剧烈地抖动起来。
胸腔里那股一直压抑着的、原主残留的狂暴和阴郁,在这一刻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滚油,疯狂地沸腾、撕裂。
脑海深处那些残缺的、被原主用重度抑郁和解离症死死封锁的记忆碎片,伴随着剧烈的头痛,轰然拼凑在一起。
十年前。
盛家破产,父亲跳楼,母亲疯掉被关进精神病院。
十七岁的盛祁像条丧家之犬一样躲在城南的废弃仓库里,全身高烧,手臂上全是时家雇来的人打出来的钝器伤。
每天晚上,都会有个扎着马尾辫、穿着宽大校服的小姑娘,偷偷从仓库破烂的窗户里塞进来两个热包子和一瓶廉价的红花油。
她把攒了整整三年的压岁钱和母亲给的补课费全取了出来,偷偷汇给了精神病院,换来了盛祁母亲半年的抗精神病药物。
后来,时家发现了。
时茂德把那个小姑娘从楼梯上推了下去,摔断了一条腿。
而盛祁,为了不再连累她,连夜跟着偷渡的货轮逃去了东南亚,在死人堆里爬了七年,才杀回盛世集团的高位。
他患上了极严重的接触应激障碍,记不清很多细节,只记得那双在暴雨中哭泣的眼睛。
他以为自己娶时柚是为了报恩,是为了把当年那笔账连本带利地还回去。
却不知道,这个傻子,从高一开始,就偷偷在日记本上写满了他的名字。
半空中的弹幕在这一刻突然不再跳动。
那些半透明的字迹开始重叠、变形,最后褪去了所有戏谑和调侃的语气,化作了一行行带着泪痕的原迹扫描字迹。
那根本不是什么高维观众的弹幕。
那是时柚整整十年不敢寄出的日记残页。
【2014年10月12日,雨。盛祁今天又没来上学,他手上的伤口好像化脓了,我把药放在老地方了,希望他能看到。】
【2015年3月4日,晴。大伯说盛祁跑了,死在外面了。我不信,他那么厉害,他答应过会回来的。】
【2023年9月8日,大雨。他回来了,成了盛世的总裁。但他好像不认得我了,看我的眼神好冷好冷。不过没关系,只要能留在他身边,当个摆设也挺好的。】
【新婚夜,他站在门外好久好久,我好想开门抱抱他,但我身上好脏,我怕他嫌弃我……】
字迹一行行碎裂,最后在夜风中彻底消散不见。
我捏着那张泛黄的回执单,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的烂肉里,却感觉不到半点疼痛。
眼眶干涩得发烫。
时柚靠在水泥柱上,惊恐地看着我手里的东西,两只手在泥水里乱抓,试图去抢:“盛先生……别看……求您了,别看……”
她哭着往前爬,脚踝在地上拖出一道刺目的血痕。
“那只是以前捡到的废纸……跟您没关系……我没有想挟恩图报……真的没有……”
她怕极了我那张冷若冰霜的脸,怕极了原主那副高高在上、喜怒无常的暴戾模样。
我猛地站起身,几步跨到她面前。
膝盖重重砸在冰凉潮湿的水泥地上。
没有犹豫,没有迟疑。
我伸出那双沾满血污和泥泞的双臂,一把将那个瑟瑟发抖的单薄身躯,狠狠搂进了怀里。
10
怀里的身体瞬间僵硬得像块铁板。
时柚整个人屏住了呼吸,瞪圆了眼睛,连睫毛都不敢眨一下,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挂在下巴上,一滴一滴砸在我的肩膀上。
“盛……盛先生?”
她声音颤抖得不成调子,双手悬在半空,不敢落下,生怕哪怕稍微碰我一下,就会引来雷霆般的厌恶和暴怒。
但我收紧了手臂。
用力之大,几乎要把她整个人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原主的神经反射在疯狂地叫嚣,胃里泛起一阵又一阵的痉挛,后颈的汗毛根根竖立。
但我没有松手。
我把下巴抵在她湿漉漉、沾着泥土的发顶上,贪婪地呼吸着她身上那股混杂着廉价肥皂和雨水的气息。
“时柚。”
我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皮肉撕裂般的沉重。
“十年前在仓库后窗给我送药的人,是你。”
怀里的人猛地颤抖了一下,呼吸彻底停滞。
“替我妈交了半年住院费的人,是你。”
“在日记本里写了十一年要等我回来的人,也是你。”
每说一句,我的心脏就像被重锤狠狠砸中一下,痛得发颤,却又奇异地泛起一丝滚烫的生机。
时柚终于崩溃了。
那根紧绷了整整十年的神经,在这一刻轰然断裂。
她悬在半空的双手终于落了下来,死死抓住我背后的烂衬衫,指甲掐进我的皮肉里。
“是你……盛祁……真的是你……”
她把脸埋在我的颈窝里,放声大哭。
撕心裂肺的哭声在空旷破败的废弃加油站里回荡,压过了外面的暴风雨,压过了铁皮卷帘门的震颤。
十年来的委屈、恐惧、绝望和卑微的爱意,在这一刻化作滚烫的泪水,彻底将我胸口那层冰封的壳砸得粉碎。
那些一直折磨着我的反胃感、眩晕感,在这一刻奇迹般地退潮了。
没有恶心。
没有排斥。
只有一种失而复得的、深入骨髓的踏实。
远处的公路上,刺破雨幕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地呼啸而来。
红蓝交替的警灯在夜空中闪烁,照亮了老国道上蜿蜒的泥泞。
盛世集团的安保车队和经侦支队的警车终于赶到了。
刺眼的远光灯照亮了这个破败的铁皮棚子。
数十名全副武装的保镖和医护人员冲下车,踏着泥水朝我们狂奔而来。
领头的盛世安保队长看到我浑身是血的模样,吓得声音都变了调:“盛总!盛总您没事吧?!”
我没有理会周围喧闹的人群,也没有松开怀里的女人。
我微微低下头,看着怀里哭得脱力的时柚。
她脸上的泪水和血污混在一起,脏兮兮的,像只在泥坑里滚过的小猫。
我抬起那只血肉模糊的右手,用尚且干净的大拇指指腹,极轻柔地抹去她眼角挂着的泪珠。
“盛夫人。”
我盯着她的眼睛,声音虽然依旧低沉,却带着从未有过的温度。
“从今天开始,没人能再让你受委屈。”
“包括我。”
11
城北看守所的会客室里,空气冷得像结了冰。
长条形的铁桌子中间隔着一层厚重的防弹玻璃,上面布满了细小的划痕。
时茂德穿着灰色的囚服,双手戴着沉重的铁铐,头发全白了,眼窝深陷,整个人缩在铁椅子里,枯瘦得像一具骷髅。
看到我坐在玻璃对面,他浑浊的眼睛里猛地迸发出一股疯狂的怨毒。
他抓着铁桌子猛地站起来,铁链在水泥台面上砸出刺耳的巨响:“盛祁!你个小杂种!你不得好死!”
“你毁了时家!你把我们全送进来了!老太太昨天突发脑溢血死在医院里了,你满意了?!”
身后的狱警立刻上前,死死将他按回椅子上:“老实点!”
我坐在转椅上,身穿一套剪裁得体的深灰色三件套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
左手掌心缠着几层薄薄的白色透气绷带,右手搭在桌面上,神情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老太太名下的所有非法资产,已经全部依法查封,用于赔偿时氏集团拖欠的员工工资和工程款。”
我看着他,声音平缓得像在念一份无关紧要的公文。
“时薇涉嫌故意伤害和投毒,下周一开庭,起步十年。”
“至于你。”
我微微倾身,目光直视着他那双因为恐惧而颤抖的眼睛。
“买凶杀人、侵占公款、重大商业诈骗,数罪并罚。周衡已经把所有暗账和录音全交了,你的死刑复核,盛世的法务团会全程跟进。”
时茂德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着,嘴唇颤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盛祁……你别得意……”
他从喉咙深处挤出恶毒的诅咒,眼角甚至裂开了血口子。
“你以为时柚是真的爱你?她接近你就是为了救她妈!她就是我们时家养的一条狗!你守着一条狗过日子,你这辈子也就是个被蒙在鼓里的绝户!”
我没有动怒。
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
只是缓缓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透明的证物袋,放在防弹玻璃前。
袋子里装着那张泛黄的高中汇款单复印件,还有时茂德当年伪造的时柚母亲放弃监护权的假协议。
“她是不是狗,轮不到你来评价。”
我收回证物袋,站起身,扣上西装外套的中扣。
“但你,马上就要变成地底下的烂泥了。”
说完,我没有再看他那张扭曲到变形的脸,转身拉开铁门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时茂德绝望而疯狂的撞击声和嘶吼声,但在沉重的铅封铁门合上的那一刻,一切都归于死寂。
12
初春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顶层平层的主卧。
空气里弥漫着刚烘焙好的咖啡豆香气和小苍兰的花香。
时柚穿着一条宽松的米黄色棉质长裙,光着脚站在画架前,手里拿着一把调色刀,正在画布上涂抹着大片温暖的金黄色。
她的脚踝已经彻底痊愈了,只是皮肤上还留着一道淡淡的浅粉色疤痕。
阳光落在她的发梢上,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色光晕。
我端着两杯加了厚厚奶泡的拿铁走过去,把其中一杯放在她手边的圆几上。
然后伸出手,极其自然地环住了她的细腰,把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
原主残留的躯体化障碍早在一个月前就彻底消失了。
现在的我,甚至迷恋这种皮肤相贴的温度。
时柚放下调色刀,转过头,顺从地把脸贴在我的侧颈上,鼻尖轻轻蹭着我的皮肤。
“盛先生,今天不去公司吗?”
她的声音软糯,带着晨起时的微哑。
“不去。”
我收紧了手臂,把她往怀里带了带,闭上眼睛闻着她发间的清香。
“周衡进去了,新来的特助很能干,今天放假。”
时柚轻笑了一声,胸腔的震颤透过单薄的棉布清晰地传到我的胸口。
她转过身,两只白嫩的手臂环上我的脖子,踮起脚尖,在我的下巴上轻轻咬了一口。
“盛祁。”
她第一次在白天、在这样清醒的时候,直呼我的名字。
“谢谢你把那本日记还给我。”
“但我最后那一页没写完。”
我挑了挑眉,看着她那双盛满了星光的眼睛:“没写完什么?”
时柚脸颊微红,却没有再像以前那样退缩躲避。
她拉起我的右手,把我的手掌按在她平坦的小腹上。
隔着柔软的布料,那里似乎跳动着微弱而充满生机的脉搏。
“日记的最后一页,我想写……”
她仰起头,温柔地吻在我的唇上。
“我和盛祁的第十一年,一切都刚刚开始。”
窗外,春光明媚,万物生长。
视线的最右下角,那团曾经困扰了我无数个日夜的灰蒙蒙光点,终于在金色的阳光中彻底融化,消失得无影无踪。
没有预警,没有剧透。
属于我们的故事,正踩着真实的泥土,一步一步走向盛大的破晓。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