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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10-20 11:33:53

姜妤上花轿那天,侯府连一挂鞭炮都没放。

继母秦氏说,冲喜是去救人,一切从简。于是花轿是借来的旧轿,轿帘褪了色,红绸是去年的,抬轿的轿夫站成一排,脸拉得比她的人生还长。她盖着盖头,怀里紧紧搂着一只木箱,箱子里是她生母留下的半箱药书。

她心里说,姜妤啊姜妤,你活了十九年,到头来连顶新红绸都混不上,堪称侯府弃女里的头一份。

花轿晃晃悠悠出了侧门。她掀开盖头一角往外看,街上行人稀疏,有人指着轿子议论,说谢家那位病秧子都要咽气了,侯府还往里塞人,真是狠心。她心里冷笑,说,狠心?秦氏要是狠心,我此刻就该在谢家坟头跪着,还能坐轿?

谢家老宅在城南,门楼旧得只剩门口两只石狮子还完整。

钱嬷嬷在门口接着她,眼眶一红,说,委屈姑娘了。她扶着钱嬷嬷的手跨过火盆,心里想,这火盆倒旺,比侯府的人心热。

拜堂很简单。谢家没有高堂,只谢行舟一个人,披着一件半旧喜服,由谢忠扶着,立在祖宗牌位前。她隔着盖头看他,只觉得这人瘦得厉害,一阵风来就能把他刮到牌位后头去。

她心里嘀咕,就这身板,还冲什么喜,别冲一半把我克走。

拜完堂,她被送进东厢房。屋子里倒干净,一张床,一张桌,案上摆着一盏灯,灯油只装了半盏。她坐下没一会儿,门开了,谢行舟走进来,先站在门口咳了一阵,咳得她心口发紧。

他说,夫人坐。今日身子不爽利,合卺酒就免了。

他说,冲喜这件事,是族老瞒着我安排的。谢家如今的处境,配不上侯府的姑娘。委屈你了。

她捏着袖口,低着头,做出侯府庶女该有的怯懦样子,声音细若游丝,说,夫君说哪里话,我既来了,就是谢家的人。

他抬起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说,三年后,我写放妻书,放你自由。谢家还剩几亩薄田,一并归你。

她心里轰地炸开,说,放妻书?还有这种好事!三年自由加几亩田,秦氏卖我都卖不出这个价!

她低着头,肩膀开始抖,装作感动落泪的样子,说,夫君怎的如此待我,妾身多谢夫君。

谢行舟递药碗过来的手,轻轻顿了一下。

他说,夫人不必谢我。要谢,就谢你自己愿意走进这个门。

她连忙说,愿意愿意,我当然愿意。

夜里她睡床,他披着那件外袍,在窗下的软榻上和衣而卧。她偷偷睁眼看他,烛火灭了,只余窗外一点月光,照得他侧脸像一块薄冰。她心里想,这人病是病,模样倒是好,就是命不好,谢家满门忠烈,落到这一步。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里掖了掖。她这点动静极轻,轻得连她自己都没在意。

第二日她醒得早。天刚蒙蒙亮,她睁眼一瞧,软榻上已经空了,被子叠得方方正正,像军营里出来的手艺。

外头传来响动。她披衣出去,看见谢行舟立在廊下,正望着天井里那株枯了半边的石榴树出神。他听见脚步,回过头来,说,夫人起得早。

姜妤说,夫君起得更早。

谢行舟说,三年了,睡不沉。

他说得平淡,姜妤却听出一丝不对。她走近两步,看见他袖口沾着一点暗褐色的痕迹,像是墨,又像是药渣。她想问,又想起侯府里管闲事的姨娘都是什么下场,便把话咽了回去。

谢行舟看出她的欲言又止,抬手拂了拂袖子,说,无妨,煎药溅上的。

姜妤点点头,转而说,夫君平日里,都做些什么?

谢行舟说,晒太阳,吃药,算账。

姜妤心想,算什么账,谢家穷得连香油都要算计。

谢行舟听见了,面不改色,算的是夫人今日想吃什么,钱嬷嬷的月例,还有下个月要不要给谢忠添件棉衣。

姜妤一愣,忽然觉得这个人有意思。侯府里的男人算账,算的是姨娘的脸,妾室的位,偏这个人,算的是一锅白粥里搁几滴香油。

她心里头那点怯懦,悄悄散了一角。

第二日早饭,桌上摆着一锅白粥,一碟酱瓜,一碟咸菜。

钱嬷嬷站在一旁,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说,府里近日紧,委屈夫人了。她夹了一筷子酱瓜,笑着说,不委屈,我在侯府,一顿饭也只能吃这个。

她心里却想,侯府好歹还给酱瓜里搁二两香油,谢家这是直接啃生的。

钱嬷嬷第二天就发现,早饭桌上多了一碗撒了香油的麻油鸡,一碟桂花糖藕,一笼刚出锅的虾饺。

钱嬷嬷看向谢行舟。谢行舟端着粥,神色如常,说,既成了亲,夫人的嫁妆便是谢家能动用的。该花的就花,谢家还没到要饿着媳妇的地步。

姜妤捧着那碗糖藕,心里翻江倒海,说我夫君是菩萨转世吧?我不过心里想了想侯府的油焖笋,他连香油都给我安排上了?

她不知道,她这点心声,安安稳稳落进了对面那人耳朵里。谢行舟低头喝粥,耳根却慢慢红了。他想,她心里那声夫君,叫得倒是顺口。

当夜,姜妤睡不着。她披衣起来,看见书房还亮着灯。

她没出声,轻手轻脚走过去,从门缝里看。谢行舟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本账册,手里握着一支笔,迟迟不落。他咳了两声,拿帕子按了按嘴,帕子上洇开一点暗红。姜妤的心猛地揪紧。

她推门进去。谢行舟反应极快,账册一合,帕子一收,抬头看她时,已经换上了那副病恹恹的神色,夫人怎还没睡?

姜妤说,夫君不也没睡。

她走到案前,把一盏热茶搁下,说,夫君的病,寻常药不管用。我生母留过几本药书,我虽不通医,抄方子倒是会。夫君若信我,把药方给我,我试试。

谢行舟沉默片刻,说,劳夫人费心。只是我这病,药石无灵,怕是要拖累夫人三年。

姜妤说,拖累就拖累。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生母去时,我也这般守过。守得住一日,是一日。

谢行舟看着她,目光很深。良久,他把帕子拢进袖中,说,好。有劳夫人。

姜妤转身出门,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谢行舟还坐在原地,指尖搭在合拢的账册上,一动不动。她心里想,这人究竟藏着多少事。

这一夜,姜妤头一回觉得,谢家这门亲,未必全是火坑。至少,这火坑里,有个人陪她一起蹲着。

谢忠从外头回来,说公子,西城当铺的秦掌柜不肯松口。

谢行舟搁下碗,说,知道了。

姜妤心里咯噔一下,说,秦掌柜?不就是谢二爷吃进去的那间当铺?好家伙,谢家都要喝粥了,谢二爷还有心思嚼人骨头。这种祖宗我侯府见得多了,表面仁义,背后捅刀。

她低头扒饭,没注意到对面的人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

三日后,谢二爷上门。

谢二爷是谢家族老,进来先长吁短叹,说行舟啊,二爷今日来不为别的。你那几亩祭田,族里几个老伙计商量着,先替你打理,等你百年之后,也好风风光光办一场。

谢行舟靠在引枕上,咳了两声,说,二爷客气。只是侄孙前日得了个消息,西城当铺的秦掌柜,似是要改户部黄册上的名。二爷在当铺股子里,占几成?

谢二爷的脸,唰地白了。

他说,你,你听谁胡说八道。

谢行舟笑了笑,说,胡说八道?那秦掌柜上月替二爷赎的那副碧玉扳指,二爷总不会忘在当铺柜台上吧。

谢二爷拂袖而去,走到门口,回头狠狠剜了姜妤一眼,说,病秧子配侯府弃妇,倒是天生一对。

姜妤心里骂了一百句,嘴上一个字不敢接,只把帕子绞得死紧。

谢行舟送客回来,见她绷着小脸,伸手把一碟桂花糕推到她面前,说,西城徐婆婆的,我让谢忠排了半个时辰队。生气归生气,糕要趁热吃。

姜妤盯着那碟桂花糕,整个人都恍惚了。

她心里的小人已经在谢家院子里翻着跟头哭,说我什么都没说!我一个字都没说!他怎么知道我想吃徐婆婆的桂花糕!

谢行舟拿起一块,斯斯文文地咬了一口,说,夫人昨夜梦里,念叨了三次徐婆婆。

姜妤一口糕噎在嗓子里,咳得惊天动地。

谢行舟伸手替她拍背,一下一下,轻得像在拍一只炸毛的猫。他说,慢些,没人同你抢。

她咳得眼泪汪汪,心想,完了,这人成精了。

她不知道,自己昨夜确实念了。她更不知道,谢行舟这句梦里念叨,是今早钱嬷嬷在廊下洗脸时,她拉着钱嬷嬷的手说的原话。她说,钱嬷嬷,不瞒你说,我娘从前唯一给我买过的零嘴,就是城西徐婆婆的桂花糕。

谢行舟把这些话,一个字不落地,都记在了心里。

回门那日,姜侯府倒是张灯结彩。

姜婉穿了一身新裁的春衫,发间一支赤金衔珠步摇,进门先拿帕子掩着嘴笑,说姐姐可算回来了,妾身还以为,冲喜冲得连门都出不去了呢。

秦氏端着茶,眼皮都没抬,说,既回了,就替你夫君张罗张罗。侯府老太君的寿礼,今年你们出一半。谢家虽清,到底是孙女婿,孝道上不能输。

姜妤垂着眼,说,夫人教训的是。只是谢家如今,囊中实在羞涩。

她心里早骂开了花,说,寿礼让我们出一半?谢家连香油都买不起的时候,你们侯府的狗都戴金项圈!秦氏这张脸,比谢家的门楼还能挡风。

谢行舟坐在一旁,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拨了拨浮沫,说,岳母大人的孝心,小婿佩服。只是小婿近日得了一方子,专治陈年风湿,最忌烈酒。岳父大人昨夜又饮了三杯,小婿斗胆,劝岳母先收一收寿礼的银子,换一副好棺木备着,才叫未雨绸缪。

一屋子人都静了。

姜侯爷老脸一红,说,胡说八道什么,我院里那几坛酒,是留着祭祖的。

姜婉的笑挂不住了,说,谢公子这是冲喜冲得腿脚不利索,连恭维话都听不出?也是,病秧子配弃妇,天生一对。

谢行舟放下茶盏,看了她一眼,说,姜二小姐今日这身行头,是礼部刘侍郎家送来的定礼?二小姐既嫌谢家门槛低,何不自己去坐这个门槛。免得来日洞房,发现刘家公子心里念的,是二小姐使唤丫头的手艺。

姜婉的脸,涨得通红。

姜妤坐在旁边,心里已经笑疯了,说,好一个反杀!我这位夫君,骂人都不带一个脏字的!刘侍郎家要是知道姜婉从小拿丫头当出气筒,这门亲事还得黄!

她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装作感激涕零的样子,说,夫君为妾身费心了。

谢行舟给她夹了一筷子鱼,斯斯文文地说,夫人爱吃鱼,先吃。为夫替你盯着,没人敢抢。

姜侯爷咳了两声,把这个话题掀了过去。

回门散席,姜妤起身告退。路过花园时,姜婉追了上来,一把拽住她的腕子,压低了声音,姜妤,你别得意。冲喜冲得了一时,冲不了一世。谢家那副棺材瓤子,能活几天?

姜妤垂着眼,慢慢掰开她的手指,妹妹这般惦记夫君的身子,不如把这份惦记分一半给刘家公子。听说他上月新纳了一房,妹妹知道了,哭了一夜?

姜婉的手猛地缩回去,你

姜妤抬起头,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妹妹,姐姐在侯府学了六年,头一样学会的就是把眼泪咽回去,把话递出去。你日子过得太顺,不懂。

她笑了笑,转身走了。走出两步,她听见姜婉在身后摔了一只茶盏。她没回头。她怕一回头,就会露出笑。

回程的马车上,谢行舟闭着眼,忽然开口,夫人这出,唱得比为夫好。

姜妤一愣,夫君看见了?

谢行舟说,没看见,猜的。你掰她手指那一下,为夫在门口站了半日,想帮忙,没插上。

姜妤心里一热,夫君是嫌我多事?

谢行舟说,为夫是想说,夫人往后动手,留着点为夫的份子。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为夫这条命,往后还要靠夫人护着,不能总让你一个人出头。

姜妤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她扭过头去看窗外,窗外的日头正好,晒得人暖烘烘的。她心里想,罢了,这日子凑合过吧。

回门结束,马车晃晃悠悠回谢家。姜妤坐在车里,指尖还捏着那方帕子。她偷偷看谢行舟,这人闭着眼,面色苍白,胸口起伏得很慢,像是睡着了。

她心里想,谢行舟这人,病是真病,可谁来欺负他,他就笑眯眯地把人扎成筛子。这样的人,怎么会是传言里那个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病秧子。

她想着想着,忽然觉得,这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夜里回了谢家,她收拾今日带回来的东西,在木箱底层翻出了生母留下的另半箱药书。她抱着箱子发了一会儿呆,把书一本本码好,心里说,娘,我到了谢家,别的没有,白粥管够。

她歇下前,路过书房,瞥见案上摊着一张药方。她没细看,只一眼扫过去,认出两味药,心里咦了一声,说,川贝配辛夷,一个润一个散,这方子谁开的,简直要人命。

她没多想,吹了灯,回房睡了。

软榻上,谢行舟睁着眼睛,听着隔壁房里那点细微的动静,直到她的呼吸匀了,才重新闭上。

第三日,谢家来了位不速之客。

魏府的长史登门,提着两盒补品,进门就叹气,说谢公子,我家阁老惦记您的身子,特意让老朽来看看。冲喜冲了这几日,可好些了?

谢行舟靠在引枕上,咳得撕心裂肺,说,有劳魏公挂念,怕是,冲不动了。

长史笑着点头,眼睛却在屋里转了一圈,说,阁老说了,谢家若有什么难处,尽管开口。比如,库房里那几箱旧书,阁老最是爱惜前人笔墨。

姜妤端着茶进来,正好听见这句。

她心里警铃大作,说,旧书?谢家抄家那会儿,库房里的书论车拉走,如今他倒来爱惜笔墨了。这老东西,是来搜东西的!搜什么呢?账册?名单?夫君把东西藏哪儿了?

她垂着眼,把茶稳稳放在长史面前,说,大人用茶。

谢行舟接过她递茶的手,指尖不经意地在她手背上轻轻一搭,像是谢她递得及时。

他抬眼看着长史,笑了笑,说,库房的书,前日刚换了灯油。魏公若要,便来搬。只是有几册先帝手书,怕脏了魏公的眼。

长史干笑了两声,说,谢公子说笑,老朽告辞。

送走长史,姜妤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心跳得厉害。

她心里后怕,说,好家伙,谢家这是龙潭虎穴,我冲个喜,还冲出人命官司来了。

谢行舟转过身,看着她,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他说,夫人今日这杯茶,递得及时。

姜妤说,夫君渴了,递茶是应该的。

她低头往回走,没看见身后那人看着她的背影,目光又深又静,像望着一件失而复得的东西。

走到廊下,姜妤到底没忍住,停下来,夫君。

谢行舟说,夫人讲。

姜妤说,库房里,到底有什么?

谢行舟说,旧书,旧账,旧规矩。

姜妤说,魏大人要那些做什么?

谢行舟说,因为有些东西,比金子值钱。他望着天井里那半株石榴树,声音低下去,夫人,谢家这院子,看着是宅子,其实是口井。三年了,我在井底,抬头只能看见一方天。今日你来,我方觉得,这方天上头,兴许还有星星。

姜妤听得似懂非懂,只抓住了一句,夫君信我?

谢行舟转回头看她,忽然笑了。这是他头一回真正笑,笑意从眼底一路漾到眉梢,夫人那杯茶递过来的时候,我便知道,谢家这门亲,我谢行舟高攀了。

姜妤的脸腾地红了,高攀什么,我不过是怕你渴死,没人给我写放妻书。

谢行舟朗声笑出来,笑得咳嗽,咳得弯下腰去。姜妤慌了,上前替他拍背,一边拍一边骂,笑什么笑,病秧子就该有病秧子的觉悟。

谢行舟直起身,眼底咳出了泪,却亮得惊人,夫人骂得是,为夫记下了。

当夜,姜妤又起夜。路过书房,灯已经灭了。她走过去,把白日里谢忠扫成一堆、还没来得及运走的落叶,一捧一捧捧到树根下,又拿铲子培了土。她干得满头是汗,回房时,软榻上传来谢行舟低低的声音,夫人,夜深了,仔细着凉。

姜妤吓了一跳,你没睡?

谢行舟说,睡了,被夫人吵醒了。

姜妤说,我动静很轻。

谢行舟说,嗯,轻得全府都听见了。

姜妤扑哧笑出声,骂了一句,钻回了被窝。这一夜,她睡得极沉。

这日夜里,钱嬷嬷来了。她端着一碗冰糖炖梨,进门就叹气,说,夫人,老身有几句话,憋了三年,今日不得不说。

姜妤连忙让她坐,嬷嬷请讲。

钱嬷嬷说,老夫人去前,把公子托付给老身。老夫人说,行舟这孩子命苦,让他守着自己那点东西,守到哪天算哪天,千万别连累好人家的姑娘。公子成了亲,老身本以为,谢家又多一个苦命的。没成想,夫人是个有主意的。

姜妤捧着那碗炖梨,半晌,说,嬷嬷,我生母去得早,我爹转眼就忘了她。我在侯府学了六年,就学明白一件事,人这一辈子,能碰上个不辜负你的,不容易。

钱嬷嬷眼眶红了,夫人不怪公子瞒着?

姜妤说,怪。她抬起头,可谁家没本难念的经。他瞒他的,我守我的,守一日是一日。

钱嬷嬷猛地站起来,从怀里摸出一只锦盒。盒子里是一把长命锁,银的,坠着两颗小银铃,锁芯磨得发亮,一看就常年带在身上。她说,这是公子周岁时老夫人亲手打的。老夫人去后,公子再没让人碰过。今日老身把它交给夫人,交给自家人。

姜妤接过那把锁,铃铛在她掌心轻轻响。她心里想,谢家的门,冷是冷,可冷归冷,里头的人,心是热的。

钱嬷嬷走后,姜妤把长命锁挂在床头。夜里谢行舟起夜,看见那把锁,在门口站了很久。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第二日,姜妤的枕边,多了一包还热着的糖炒栗子,壳上崩开一道口,正是她心里头昨夜想了一夜的那个甜味。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谢家的白粥里渐渐有了香油,谢忠的脸上渐渐有了笑,钱嬷嬷的厨房里渐渐有了肉香。姜妤依旧每日里心里骂骂咧咧,嘴上温温柔柔,日子过得像一碗温吞的糖水。

她只觉得,这位冲喜来的夫君,除了太神了点,没别的毛病。

她心想啥,他总有。她馋啥,桌上必有。她怕黑,他窗下那盏灯,夜夜亮到她睡沉。她私下跟钱嬷嬷说,嬷嬷,我夫君是不是会算命?

钱嬷嬷笑得见牙不见眼,说,他那是会疼人。

姜妤也这么信了。

这日谢二爷又派人来探口风,被谢忠拿谢老太爷的遗训顶了回去。姜妤坐在窗下绣帕子,听谢忠在外头中气十足地骂人,没忍住笑。谢行舟躺在软榻上看书,说,夫人笑什么。姜妤说,笑谢忠骂人,比我会骂。谢行舟说,夫人想学,为夫可以教。姜妤说,不必,我骂人从不出声。谢行舟抬眼看了她一下,没接话,只是唇角弯了弯,重新低头去看书。姜妤没注意到,他今日手里那册书,半天没翻过一页。

直到那一夜。

那夜落了雨,谢行舟白日里咳得凶,早早歇下了。姜妤给他掖好被角,回房躺下,背对着软榻的方向,把这一天在心里过了一遍。

侯府的门,谢家的粥,谢二爷的铁青脸,长史那双乱转的眼,还有那碟桂花糕。

她最后想,这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熬。就是夫君他,神得过分。我心里的虫虫儿,他咋全都晓得?

黑暗里,谢行舟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一场梦。

他说,今日夫人心里的虫虫儿,比昨日多了三条。

姜妤猛地睁大眼睛,被子底下的手指攥紧了被角,指节都白了。

她没出声。

她一个字都没出声。

他,听得见?

姜妤一夜没睡踏实。

梦里全是那条虫。虫通体雪白,生着细密的脚,趴在她的枕头边上,一字一顿地背:姜家二小姐,貌若无盐,心似蝎螫,克死生母,又来克夫。她追着虫打,虫一溜烟钻进谢行舟的袖子里,谢行舟低头抚袖,说,夫人莫恼,它背的都是我的心声。

姜妤猛地坐起来,天光大亮。

外间传来响动。钱嬷嬷在院子里支使小丫鬟晾药,药绳子晒了半院子,苦香混着晨雾漫进窗来。谢行舟的寝室在外间左侧,一帘之隔,她听见他咳嗽了两声,慢条斯理地穿衣裳。

姜妤蹲坐在床上,抱着被子,脑子里翻江倒海。

他听得见。

那句虫虫儿,比昨日多了三条。这话钱嬷嬷传不出来,猜不出来,蒙不出来。三条。她数过了,昨日心里骂他的话,不多不少,正好三条。第一条嫌他药苦,第二条嫌他睡相差,第三条嫌他吃饭慢。

姜妤把脸埋进被子里,闷声发出一声哀嚎。

【老天爷。我姜妤造了什么孽。这辈子嘴还没捂热,心里头先被人扒干净了。】

外间忽然静了。

紧接着,谢行舟的声音隔着帘子传过来,带着晨起特有的微哑:夫人,今日的药熬了蜜枣,不苦。

姜妤猛地抬头。

【他怎么知道我在想药苦?】

外间沉默了一瞬。

【他他怎么知道我在想他知道我在想药苦?】

帘子外头,谢行舟低低笑出声。那笑声像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闷闷的,震得姜妤后槽牙发痒。

她说,夫君,你笑得这么早,身子骨吃得消吗。

谢行舟说,托夫人的福,今早多喝了半碗粥。

姜妤磨磨蹭蹭起身。小丫鬟捧着衣裳进来伺候,见她脸红,凑趣说,夫人与公子当真恩爱,夫人起得晚,公子在外头等了半个时辰,硬是不肯让小厮进来催。

姜妤手一抖,簪子差点掉地上。

【等了半个时辰?他等的不是我,他等的是听我心里骂他。】

小丫鬟没听见,兀自说,夫人快些梳妆,今日要敬茶呢。

姜妤这才想起来。冲喜夫人进门第二日,要敬媳茶。

谢家人口简单。谢老太傅年前病故,谢行舟父母双亡,主事的是谢老夫人身边的老奴钱嬷嬷。姜妤梳妆已毕,拎着裙摆跨出房门,一眼看见谢行舟立在廊下。

他今日穿了件月白直裰,外头罩了件石青比甲。病中清减,下颌线愈发利落,偏生一双眼睛黑沉沉的,看人的时候带着三分病气七分专注。见她出来,他抬手:夫人,慢些,廊下有露。

姜妤脚下一顿。

【他看都没看我,怎么知道我要踩那摊露水?】

谢行舟的手悬在半空,不动声色地收回,顺势替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风大。

他的指尖擦过耳廓,温的。姜妤半边身子都僵了,心底里那点骂声却诚实地卡了壳。

敬茶的排场不大。钱嬷嬷端坐正厅,受了茶,说了几句夫妇和睦的训词,临走时塞给姜妤一只锦盒。锦盒里是一对赤金绞丝镯,另有一张地契,城郊三十亩水田的。

钱嬷嬷说,老夫人陪嫁里头的,老太爷去前交代过,孙媳妇进门就添箱。二爷那边要是有话,让他冲老身来说。

姜妤捧着地契,心里发懵。

【三十亩水田?冲喜媳妇进门第二天就添箱?谢家怕不是钱多了烧得慌。】

钱嬷嬷嘴角一抽,冲着谢行舟拱了拱手:公子,老身去前面查账。

谢行舟点头:嬷嬷慢走。

钱嬷嬷走后,姜妤实在忍不住,压低声音:夫君,钱嬷嬷方才那口气,像是在防什么人。

谢行舟端起茶,吹了吹浮沫:防二爷。

他说得平淡,姜妤却从这平淡里听出了点别的东西。她昨夜补了一课。谢家四房,谢行舟这一房是嫡长孙,父母获罪流放途中病故,偌大家业眼看着要落入二房之手。偏生二爷谢二是个只管捞钱的,祭田吞了,当铺占了,族里的月例银子一拖三年。

姜妤在心里骂:土匪。

谢行舟接了句:是挺像土匪的。

姜妤:?

她猛地抬头看他,谢行舟面不改色地喝茶,仿佛方才接话的另有其人。

姜妤不信这个邪。她憋着一口气,在心里头翻来覆去地试。

【谢行舟是个短命鬼。】

谢行舟夹菜的手一顿,随即面不改色地给她夹了一筷子糖醋鱼:夫人,多吃鱼,补脑子。

【谢行舟吃饭吧唧嘴。】

谢行舟咀嚼的动作骤然放轻,慢条斯理,细嚼慢咽,一顿饭吃得斯文体面,末了还拿帕子按了按嘴角。

【谢行舟睡觉打呼噜。】

当晚,谢行舟在床榻外侧铺了层厚褥,背对着她睡,一夜安寂,连呼吸都轻得像猫。

姜妤在黑暗里瞪着眼睛,心里头的波涛能掀翻屋顶。

【他听得见。他真的听得见。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我?我那些骂他的话他全听见了,他会不会哪天一包耗子药毒死我?不对,他病着,他先毒死的可能是他自己。】

身侧传来谢行舟极轻的声音,像是怕惊扰什么:夫人,睡吧。为夫若要下毒,不必挑今日,也不必挑自己的药碗。

姜妤浑身的血都凉了。

半晌,她哆嗦着开口:夫君,你听得见多久了。

谢行舟沉默了很久。久到姜妤以为他不会再答,他忽然开口,声音低哑:新婚夜,你揭了盖头,说的第一句话。

姜妤想起来了。她说的第一句话是,我姜妤命硬,冲喜是假,送死是真,夫君你行行好,放我一条生路。

她在心里骂了自己一百遍。这话说的,放在哪儿都是诛心。

谢行舟说,就那一句,像在我耳边放了挂鞭炮。后来我发现,只要你在附近,你想的什么,我都听得见。起初我以为是回光返照的幻听。

姜妤的声音都变了:那那那你为什么要娶我?

这回谢行舟答得很快:族里要给我塞人,二爷想把侄女塞进谢家,老夫人护着我,应下了侯府的冲喜亲事。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新婚夜掀开盖头看见是你,我便应了。

姜妤的心跳漏了一拍。

【应了?应什么了?他这话什么意思?等等,他说掀开盖头看见是我,便应了。他认得我?他什么时候认得我?】

黑暗里,谢行舟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他没有解释。他只是翻了个身,背对着她,低声说,睡吧,明日还要回门。

这句话像是一句咒,姜妤满脑子的问号被他轻轻巧巧地关在了门里。她憋了半宿,临睡着前最后一个念头是:谢行舟,你给老娘等着。

身侧的人似乎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轻,很快散在晨雾里。

回门那日,姜府门口冷冷清清。

姜侯爷一早去营里当值,继母秦氏在佛堂念经,只派了个老嬷嬷开门。老嬷嬷把姜妤引到偏厅,奉了茶,便不再言语。姜婉姗姗来迟,穿了身崭新的藕粉袄子,鬓边一朵赤金绒花,走起路来珠光宝气。

姐姐来了。姜婉掩唇一笑,听说姐夫病得厉害,冲喜冲了三天,怎么还没咽气?

姜妤放下茶盏,抬眼看她:托妹妹的福,夫君命硬,克不死。倒是妹妹这身行头,赤金绒花配藕粉袄子,艳得像要去唱堂会。

姜婉脸色一沉:你

姜妤在心里接话:【唱堂会都不要你,嗓门比破锣还难听。】

姜婉忽地一怔,随即怒气冲冲:姜妤,你少血口喷人

姜妤惊了。她抬头看看姜婉,又低头看看自己。她分明一个字都没说。

【她能听见?她也能听见?不对,她若是听得见,怎么听得见我想骂她破锣?】

姜婉被丫鬟劝着坐下来,一口气堵在胸口,指着姜妤抖了半天:放肆!你一个冲喜的庶女,也配编排我?

姜妤彻底不慌了。她确认了一件事:姜婉听不见。方才那一下,不过是她心里骂得太响,脸上没兜住,泄露了半点表情。

姜妤慢悠悠端起茶:妹妹说得是,我一个冲喜的,自然比不上妹妹金贵。只是妹妹金贵,前日退回来的那门亲事,怎么不见侯爷再提?

姜婉的脸唰地白了。

那是吏部侍郎家的公子,年前下的定,上个月忽然闹退婚,听说退得极不体面,连聘礼都是原样抬回去的。侯府嫌丢人,把消息压得死死的。姜妤也是昨夜听谢行舟提过一句,说是二爷在酒桌上吹牛,说漏了嘴。

【原来谢二爷不只会捞钱,还会吹牛。谢家的脸,真是让他丢尽了。】

身侧忽然传来一声低咳。

姜妤猛地转头。谢行舟不知何时来了,正立在廊下,一身病气也掩不住的眉眼清淡。他手里拎着两盒点心,是城里最大的稻香村出品。

他走上前,先给姜妤理了理被风吹乱的披风,才对姜婉见礼:二姑娘。

姜婉慌忙站起来,脸一阵红一阵白。

谢行舟说,内子心直口快,若有冲撞,谢某替她赔个不是。他声音温和,话却说得清楚,只是谢某这家门,历来只进得出说人话的。二姑娘方才那几句话,谢某在门外听得清楚,若有一日传到外头,说谢家冲喜新妇回门当日被小姑子羞辱,丢的不只是侯府的脸,还有谢家护不住人的名声。

姜婉腿一软,跌坐在椅子上。

谢行舟直起身,把点心盒子往姜妤手里一塞,转身就走。姜妤小跑着跟上,一路穿过回廊,直到上了马车,才敢拽他的袖子。

姜妤说,夫君,你方才那些话,是故意说给二爷听的吧?

谢行舟闭目养神:嗯。

姜妤说,二爷果然盯着谢家。

谢行舟说,他盯了三年。盯我什么时候死,好名正言顺地收走这一房。

姜妤不说话了。她心里头那点骂声,忽然间都散了。她侧头看他,看他苍白的侧脸,看他搁在膝上瘦得见骨的手,忽然想起钱嬷嬷塞给她的那盒地契。

【三十亩水田。他连这个都备下了。他是不是早就知道,我在侯府过的是什么日子?】

谢行舟忽然睁开眼。

他转头看她,目光沉沉,像是要看进她骨头里。姜妤心里一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一股脑全涌了上来:【他看我了。他为什么看我?我脸上有饭粒?我今日的胭脂是不是太艳了?完了,我方才在心里骂了他七次,他会不会】

夫人。谢行舟忽然开口。

姜妤一激灵:在。

谢行舟说,往后你在心里骂我,不必挑日子,也不必压着嗓子。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我听得见,也不算冤枉。

姜妤的脸腾地烧起来。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一路晃回谢府。姜妤一路都在反思。她反思来反思去,总觉得这么下去不是个事。她姜妤虽然是个庶女,可庶女也有庶女的骨气。心里头被人全天候旁听,这跟当街扒衣裳有什么分别?

不行。她要谈。她要约法三章。

是夜,姜妤屏退丫鬟,往谢行舟面前一坐,一副谈判的架势。

姜妤说,夫君,我们谈谈。

谢行舟放下手里的书:夫人请讲。

姜妤说,第一,往后我若在心里骂你,你得装没听见。

谢行舟抬眼:何为装没听见。

姜妤说,就是不许接话,不许笑,不许拿眼睛瞟我。

谢行舟点头:可以。

姜妤一愣。她预备了一车的话,他应得这么痛快,她反倒不会了。她清了清嗓子,接着说,第二,你不许偷听我想什么,尤其是关于我娘家的事,那是我私隐。

谢行舟说:这一条,怕是不能应。

姜妤瞪他:为何?

谢行舟说,此术不听我使唤。它自己钻进我耳朵里,我想拒,拒不掉。他抬眼看她,目光坦然,我能应的,是我听后不妄言,不听后不妄测。你要听真话,我只能给你这个。

姜妤盯着他看了半晌,没再犟。她知道他没说谎。这读心术他若真能收放自如,何至于新婚夜被她那句放妻书炸得端碗的手直抖。

姜妤说,那第三。第三是我加给你的。你往后不许再拿这事逗我。

谢行舟的指尖在书页上点了点:逗你?

姜妤说,今日早上那条虫,比昨日多了三条,还有糖醋鱼补脑子。你少跟我装蒜。

谢行舟沉默片刻,忽然低笑出声。他笑得肩膀发颤,咳了两声,眼角都沁出一点泪意。他说,夫人,那三条不是我数的。

姜妤:?

谢行舟说,是你自己说的。你心里数了三遍,一条药苦,一条睡相差,一条吃饭慢。数得清清楚楚,我想记不住都难。

姜妤愣了三息,随即发出一声绝望的哀鸣,抱着靠枕滚进了床榻里。

太过分了。这日子没法过了。

谢行舟在她身后收书,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笑意:约法三章,谢某记下了。一,心里骂我,装没听见。二,娘家私隐,不妄言。三,不许逗你。

他顿了顿,慢条斯理地补:只是夫人,你漏了一条。

姜妤从靠枕里探出头:什么?

谢行舟吹了灯,黑暗里他的声音变得低而清晰:你心里头夸我那句,我想听。这一条,得补上。

外头起了风,吹得窗纸簌簌响。姜妤把脸埋进靠枕里,半晌没动。她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

【完了。这下是真的完了。他连我夸他一句都要听。】

黑暗中,谢行舟躺回榻上,良久,轻轻笑了一声。

日子一晃过了半月。谢府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谢二爷先是派人来问祭田的账,被钱嬷嬷拿老太爷的遗训顶了回去;又张罗着要给谢行舟续弦,说是冲喜夫人进门多日,公子身子不见起色,该再纳一房冲喜的,双喜临门。

消息传到姜妤耳朵里,她正在给谢行舟抄药方。她笔一顿,一滴墨砸在纸上,洇开一团黑。

【双喜临门?他倒是会想。也不怕撑死。】

谢行舟倚在窗下晒太阳,闻言眼皮都没抬:夫人,墨。

姜妤回神,手忙脚乱去擦,越擦越黑。她心里骂了一串,骂到第三条,忽然脑子一醒。

等等。她为什么要怕?她姜妤怕过谁?在侯府她怕秦氏,怕姜婉,怕克扣嫁妆,怕被卖了换银子。可如今她是谢家的媳。谢家护她,钱嬷嬷给她地契,谢行舟替她回门撑腰。她若是这会儿怂了,才是真真叫人看轻。

想通这一节,姜妤把笔一搁:夫君,二爷要纳人,你什么意思?

谢行舟说:我的意思,不作数。

姜妤说:为何?

谢行舟说:族老的意思,才是谢家的意思。二爷要的,是问族老的意思。我的意思,他从来不问。

姜妤懂了。这是逼宫。谢行舟这一房式微,二爷拿族老当刀,刀锋所指,是要借冲喜续弦之名,把本家的侄女谢兰塞进谢家,一步步吞了这一房的产业。

姜妤在心里骂:老不要脸的。

谢行舟接了句:嗯,老不要脸的。

姜妤猛地看他:你应我约法三章了。

谢行舟面不改色:应的是不许逗你。这句算附议。

姜妤竟无言以对。

三日后,二爷果然来了。这一回来得声势浩大,前头四位族老开道,后头一顶小轿抬着个穿红着绿的姑娘,进了谢府大门就往正厅里摆。谢兰生得俏,一双眼睛水汪汪的,进门先给谢行舟行礼,行了一半,整个人就软软地往谢行舟怀里倒。

二爷抚掌笑:贤侄,兰儿是你本家妹妹,知书达理。你身子不好,她过门来伺候你,冲喜续弦,两全其美。

谢行舟端坐不动,任由谢兰歪在他椅子边上,眉头都没皱一下。

姜妤立在屏风后头,指甲掐进掌心。

【碰瓷。这是赤裸裸的碰瓷。谢行舟你要是敢让她碰着你一片衣角,我今晚就把你的药全换成巴豆。】

屏风外,谢行舟忽然抬手,以扇柄抵住了谢兰的下颌,隔开三寸距离。他面色苍白,气息奄奄:二爷,侄孙这副身子,怕是消受不起。

二爷说:贤侄放心,兰儿不图名分,先侍疾,待你大好了再办喜事。

谢行舟低低咳嗽,咳得撕心裂肺,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他撑着椅背,勉强起身:侄孙念二爷一片好心。只是先祖有训,谢家子孙,冲喜不过一次。再纳,是辱没门风。

二爷脸色一沉:贤侄这是不给我面子?

谢行舟身形晃了晃,忽然扶额,声音发虚:侄孙头晕。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朝后仰去。谢兰大惊,伸手去扶,谢行舟的扇柄精准一偏,咔一声敲在椅背上,他借力一滚,正巧滚到钱嬷嬷脚边,抓住了钱嬷嬷的衣袖,气若游丝:嬷嬷,药。

钱嬷嬷会意,扑上去嚎啕:公子!公子你可不能丢下老身啊!

谢府顿时乱成一锅粥。族老们面面相觑,二爷的脸一阵青一阵白。谢兰站在厅中央,伸着手,扶也不是,收也不是,一张俏脸涨得通红。

谢行舟在钱嬷嬷怀里,面如金纸,嘴唇翕动。姜妤看得真切,他的口型分明是:夫人,账本在外院左数第三格,劳烦取来。

姜妤深吸一口气,从屏风后头款款走出。

她先弯下身,替谢行舟掖了掖根本不乱的衣角,再起身,对着二爷和四位族老盈盈一拜:二爷,各位叔公。夫君病势沉疴,受了刺激,这才昏死过去。只是二爷方才那番话,恕媳妇儿听不懂。

她抬眼,目光清亮:先祖冲喜不过一次的训示,是太爷亲口传下的。二爷说要给夫君纳冲喜续弦,是质疑太爷的训示,还是想替谢家改一改门风?

四位族老脸色齐变。

姜妤不紧不慢,从袖中取出一本蓝皮账册:再者,二爷前日说要替夫君打理祭田。媳妇儿不才,连夜核了账。嘉靖四十三年起,谢家祭田三百二十亩,账上只剩二百一十亩,亏空一百一十亩。这亏空的一百一十亩,买主姓名、牙人、地契编号,媳妇儿都誊抄了一份,请二爷过目。

二爷的手开始抖:你

姜妤把账册往他面前一送:二爷若是今日能把这账说圆,媳妇儿立马给夫君操办喜事,纳八个妹妹进门,冲喜续弦,管够。

二爷看着那账册,像是看着一块烧红的炭。四位族老凑头过去看了两眼,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其中一位白胡子族老拂袖而起:老二,祭田的账,你跟我到祠堂说清楚!

谢兰早在族老变脸时就溜了。二爷被族老围着,走前回头狠狠剜了姜妤一眼。那一眼里的阴毒,姜妤看得分明。

她心里头冷笑着接招:【看。接着看。今日咬碎的牙,明朝我让你连本带利咽回去。】

谢行舟在钱嬷嬷怀里,适时地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把手往姜妤的方向伸了伸,气若游丝地抓了一下空气:夫人账本放好莫让人拿了去。

姜妤会意,眼眶说红就红:夫君,你快醒醒,你若是走了,我也不活了。

谢行舟的手指停在半空,忽然极轻地弯了弯。

那动作又快又轻,除了姜妤,没人看见。可姜妤分明听见了,他心里清清楚楚地笑了一声:夫人戏好。眼说红就红,比唱戏的还快。

姜妤脸上的悲戚险些挂不住。

当夜,谢府闹到三更才安静。谢行舟卸了妆,洗去脸上为装病涂的菜油,重新束了发,坐在灯下核姜妤誊抄的账本。姜妤坐在他对面,托着腮看他。

姜妤说,夫君,你今日那出戏,演了几年了?

谢行舟头也不抬:三年。

姜妤说,累不累?

谢行舟的笔尖顿了顿:累。可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只是累,比死了强。

姜妤不说话了。她看着他灯下清瘦的轮廓,忽然明白过来。这个人不是病秧子。他是一头困在牢里的兽,舔着伤口,等着一个翻身的日子。而他等的那天,或许就是她进门这日开始,悄悄近了。

她心里头没来由地一软。

【谢行舟。你其实,挺不容易的。】

谢行舟的笔停了。

他抬起头,烛火在他眼底跳。他看了她很久,久到姜妤以为他又要说出什么骇人的话来,他却只是极轻地笑了一下:夫人,账本誊抄的字,比药方好看。

姜妤一愣,脸又热了。

【这个人。这个人偷听就偷听,还要夸。】

谢行舟垂下眼,继续核账。核到最后一页,他忽然开口:夫人,约法三章,还作数么?

姜妤说:作数。怎么,你要反悔?

谢行舟说:不反悔。他指尖点在那页账上,只是第三条,我想换一换。

姜妤说:换成什么?

谢行舟抬眼看她,目光在烛火里深得像潭:换成,往后夸我的话,要让我亲耳听见。心里说的那几句,不算。

姜妤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窗外月色正好,落在窗台上,像铺了一层薄霜。她心里头乱糟糟的,骂声和别的什么搅在一起,骂到第三条,忽然就骂不动了。

【完了。】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姜妤啊姜妤,你怕是,真要栽在这个人手里了。】

谢行舟听见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低头核账,唇角却弯了弯,很久没有平下去。

谢府的日子过了半月,姜妤摸出些门道。

谢行舟这人,面上病恹恹,内里却是个操心的命。每日晨起喝药,药是钱嬷嬷盯着煎的,一日三次,雷打不动。姜妤起先只当他是真病,直到第三日夜里,她替钱嬷嬷收药箱子,发现有一味药,分量重得反常。

姜妤的生母沈氏是太医之女,留下半箱药书。姜妤打小跟着生母认药,虽没正经行过医,几张要紧的方子却看得明白。谢行舟这碗药里,川乌与半夏同煎。川乌大热,半夏辛温,两样凑在一处,初喝提神,久喝伤心脉。

姜妤捏着药方,站在廊下,一夜没睡。

【相冲。这是相冲的方子。有人要慢慢地磨死他。可这方子是谢家自己人煎的,钱嬷嬷盯着,谁能动手脚?除非,这方子一开始就是他自己开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姜妤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抱着药书翻了一夜。天快亮时,谢行舟起夜,披着衣裳出来,看见她房里亮着灯,敲了敲门:夫人,一夜没睡?

姜妤回头,眼底两团青黑:夫君,你这药,喝多久了?

谢行舟倚在门框上,声音带着晨起的哑:三年。

姜妤说:谁开的方?

谢行舟说:我。

姜妤。姜妤攥紧了药书:你再说一遍。

谢行舟像是没听出她语气里的火:我自己开的。川乌二钱,半夏一钱,另佐黄连三分,慢火煎一个时辰。喝下去,脉象浮而无力,面上起青白,病入膏肓的模样,装得最像。

姜妤站起来,药书啪地拍在桌上:谢行舟,你拿自己的命演戏?

谢行舟走进来,掩上门。他反手带门那一下,力道沉稳,指节分明,不像个病人该有的手。他转身看姜妤,目光清亮:夫人,坐。

姜妤没坐。她盯着他:三年。你喝了三年毒汤,就为了演一场病?

谢行舟说:不是毒汤。川乌半夏相冲不假,我另配了护脉的汤,一日一剂,压着。只是这戏,不能停。

他抬手,从枕下摸出一只木匣。木匣打开,里头厚厚一叠纸,边角磨得起了毛。他把木匣推到姜妤面前:夫人要骂我,先看这个。

姜妤翻开第一页,手就抖了。

那是一份名单。人名,官职,银两数目,批红,落款。她一页页翻下去,翻到最后一页,落款是魏阁老魏崇文的私印。三年前,谢家被诬通敌,满门下狱,谢行舟父母流放途中病故,谢家四房作鸟兽散,只有他一个人活了下来。

姜妤抬头:这是

谢行舟说:魏崇文贪墨军饷,构陷忠良,这些年倒戈依附他的,名单上都在。我装病三年,为的是查清这份名单,交到该交的人手里。

姜妤说:你交了吗?

谢行舟说:还差最后一环。魏崇文在宫里的靠山,是后宫的一位太妃。我若要翻案,须得同时递两本账。一本给都察院,一本给御前。如今都察院那本,我已递了。

姜妤说:那御前这本呢?

谢行舟沉默片刻:缺一个递话的人。

姜妤忽然懂了。上元宫宴。那是唯一能近御前的地方。可谢行舟病了三载,一个戴罪之身的病秧子,连宫门的边都摸不着。

她心里头轰然一响:【难怪。难怪他要在新婚夜应下这门亲。难怪钱嬷嬷塞给我三十亩水田。他要的从来不是冲喜媳妇,是一张能陪他赴宫宴的门票。】

谢行舟看着她,没辩解。他声音低下去:夫人骂得对。这门亲事,我起的心思不纯。我应你冲喜,一半为挡二爷塞人,一半为宫宴那一夜。只是他顿了顿,指尖在木匣上收紧,掀盖头看见是你,那半个念头,我便掐了。这三年,我算计的是怎么活下去,怎么翻案。没算过,老天会把你送来。

姜妤没说话。她坐回椅上,一页页翻那名单。翻到第三页,她停住了。那一页上有一个名字:沈济堂。

那是她外祖。三年前被魏崇文参了一本,罪名是庸医误国,褫夺太医职,流放蜀中,路上病死。生母沈氏闻讯,一病不起,拖了半年,随她爹去了。

姜妤的眼眶红了。

【原来如此。原来我娘的病,从来不是什么积劳成疾。原来谢家与姜家,是同一条船上翻下去的。】

谢行舟站在她身侧,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令堂去后第三年,我在城南药铺的后巷,见过一个人来赎药。那药是吊命的川贝枇杷膏,蜀中的方子,京里不产。掌柜说,是个年轻后生,每月来一回,风雨无阻。我在心里记了三年,前几日才想明白,那个后生,是姜家老爷派去的。你爹没忘沈家。

姜妤的眼泪砸在名单上,洇开一小片墨。

她一直以为,她爹是个凉薄人。生母去时,他转头就扶了秦氏正房,克扣她的月例,拿她的亲事去换秦家的彩礼。她恨了他六年。可原来那六年里,他偷偷地供着一个蜀中的药方,供着沈家一条断掉的线。

谢行舟蹲下来,与她平视:夫人,我瞒了你两件事。头一件,我读心。第二件,我的病是装的。你怪我是应当的。

姜妤抹了把脸,忽然抬手,捏住他的下巴,左右看了看。

谢行舟一怔:夫人?

姜妤说:病是装的,脉也是装的。谢行舟,你这三年,睡得安稳么?

谢行舟说:不敢深睡。

姜妤说:吃饭呢?

谢行舟说:数着米。

姜妤的手松了。她低下头,看着那份名单,很久,忽然开口:我生母的药书里,记过一个方子。魏崇文的母亲有喘疾,长年用一位太医的方子。那位太医姓沈。

她抬眼:是我外祖。魏崇文害死我外祖,是因为我外祖知道他那桩事。

谢行舟的目光骤然收紧:什么事?

姜妤说:他贪的军饷里,有一批是御赐的抚恤金。阵亡将士的家属,一分没得着。

谢行舟的指节捏得发白。

姜妤把名单合上,推回他面前:谢行舟,我替你配一副药。一副能让魏崇文相信你命不久矣的药。宫宴那夜,你要他自己撕了那层装聋作哑的皮。

谢行舟看着她:夫人这是,与夫为谋?

姜妤说:少自作多情。我是替我自己。她站起来,从架子上取她的药箱,一样样点数,声音又轻又稳,魏崇文欠沈家一条命,欠谢家满门,欠三千阵亡将士的抚恤金。这债,我姜妤也有一份。你翻案,我出力。只是,有一条。

谢行舟说:十条都行。

姜妤说:往后大事,不许再瞒我。你的命,你的药,你的名单,事无巨细,我要知道。

谢行舟沉默一瞬,随即站起身,规规矩矩向她长揖到地:谢行舟,谨遵夫人令。

姜妤侧身受了这礼,耳根却热了。

【我的天。他这人,装起乖来,比病着还吓人。】

谢行舟直起身,恰好听见。他也不恼,只淡淡道:夫人既知我装乖,为夫便不装了。他伸手,自然而然地接过她手里的药箱,掂了掂,只是这药箱沉,往后让为夫拿。

姜妤抱着手臂瞪他:谢行舟,你与魏崇文,倒是同类。

谢行舟说:夫人骂得是。他顿了顿,一本正经地补,为夫这便改。

姜妤没忍住,笑出了声。

假药的方子配了七日。姜妤用生母药书里的一味牵机引,改了分量。这药喝了,脉象虚浮欲绝,面色青白,与油尽灯枯无异,却能留足一口气,撑过宫宴整夜。钱嬷嬷不知内情,煎药煎得手直抖,每回端进房门都要抹一把泪。

谢行舟一碗碗喝下去,眉头都不皱。喝到第五日,连钱嬷嬷都看出不对劲:公子,你这脉,怎么比前日还沉了?

谢行舟倚着床头,气息奄奄:嬷嬷,我若去了,地契与田产,你交给夫人。

钱嬷嬷嚎啕:公子,老身不许你这么说!

姜妤立在门口,听见这一句,指尖在门框上轻轻敲了两下。谢行舟转眼看见她,唇边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转瞬又被咳声盖过:夫人来了。为夫这碗药,还想喝夫人递的。

姜妤进门,接过药碗,试了试温度,递到他唇边。她垂着眼,声音不高:夫君,药烫,慢些。

谢行舟就着她的手喝了,喝完,极轻地说了句:夫人今日的胭脂,是海棠色。

姜妤手一抖,差点泼他一身。

钱嬷嬷还站在当地,哭得正酣,被这没头没脑的一句砸得愣了:公子,你病着,还惦记夫人的胭脂?

谢行舟虚弱地闭上眼:爱美之心,与病无关。

钱嬷嬷哭着哭着,噗嗤笑了出来:公子与夫人,真是老身见过的,顶恩爱的一对。

姜妤送钱嬷嬷出门,回来掩上门,压低声音:谢行舟,你故意的是不是?

谢行舟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名单,慢条斯理地翻:夫人冤枉。为夫只是忽然想起来,上元宫宴,夫人该穿海棠色的宫装。配那只赤金镯,刚好。

姜妤怔了怔。

【他连我宫宴穿什么都想好了。这个人,到底是装乖,还是】

她打住念头,脸上热得能烙饼。

第八日,魏府来了人。

来的是魏崇文身边的长史,姓单,单福。人还没进门,笑声先到了:谢公子,阁老听闻公子贵体违和,特命老奴前来探看。老奴备了千年老参,给公子压惊。

谢行舟躺在床上,气若游丝:有劳单长史。只是谢某这副身子,怕是受用不起。

单福进门,眼睛却没看床。他那双眼,鹰似的,先在房里扫了一圈,掠过药箱,掠过书案,最后落在墙角的库房方向,停了片刻。

姜妤端着药进来,恰好撞见那道目光。她心里冷哼一声。

【这老东西,眼神往库房瞟。谢家抄家三年,库房里还能剩什么?他看的方向,是爹流放前藏东西的暗格。】

她面上不显,稳稳地端着药碗走到床边:夫君,该进药了。

谢行舟伸出手来接,指尖在碗底一托,借着袖子的遮掩,在姜妤手心里极轻地划了三下。

姜妤会意。这是他们夫妻间对好的暗号。三下,意思是:他知道。

单福在一旁笑眯眯地看:夫人好手段。谢公子病着,还能有这么齐整的媳妇伺候,阁老说了,谢家若是缺人使唤,魏府多的是。

这话里藏着针。姜妤垂着眼,把药碗往谢行舟唇边送:单长史费心。只是夫君病着,听不得吵闹。长史若是探完了,还请回吧。库房重地,谢家虽败,也不是外人的脚能踩的。

单福的笑僵了一瞬。

谢行舟就着姜妤的手喝药,喝完,虚弱地抬起眼:单长史。回去告诉阁老,谢某命贱,撑得过初一,也撑得过十五。魏府的人参,谢某心领,只是谢家的门,太小,容不下阁老的大驾。

单福的脸色变了几变,随即又堆起笑:谢公子说笑。老奴告退。

单福走到门口,忽然又回头:对了谢公子,阁老还说,上元宫宴,公子若是撑得住,不妨也来。圣上许久不见谢家的孩子,怪挂念的。

这句话轻飘飘的,落在姜妤耳朵里,却重得像块石头。

【鸿门宴。这是摆明了要他死在宫宴上。】

谢行舟闭着眼,像是听不出话里的机锋,只喃喃道:圣上挂念。谢某惶恐。

单福走了。姜妤送客回来,关上房门,背靠着门板,半晌没动。

姜妤说:他知道了。单福那个眼神,是在确认库房。

谢行舟睁开眼,眼底哪还有半分虚弱:嗯。魏崇文起疑了。我递都察院的那本账,他收到了风声。

姜妤说:那宫宴,去还是不去?

谢行舟说:去。而且要风风光光地去。他撑着坐起来,从枕下摸出一张纸,摊开在膝头。那是一张宫宴的位次图,朱笔圈了几个位置。他指尖点在图上:上元夜,圣上设宴文华殿。魏崇文会向我发难。他手里有一张底牌,一张足以让我万劫不复的底牌。

姜妤凑过去看:什么底牌?

谢行舟说:一份谢家的旧档。三年前构陷我家的罪名,是通敌。通敌的信,是他伪造的。可伪造的信里,有我父亲的私印。这枚印,魏崇文一直捏在手里。

姜妤的指尖停在那张图上:他要在宫宴上当众烧了那封信?

谢行舟摇头:他要当众烧了那封信,说谢家认罪伏法,罪证焚毁,以全君臣之义。信一烧,死无对证。我谢家翻案,永无门路。

姜妤明白了。这是一盘死棋。不去,魏崇文在朝堂上一手遮天,谢家永世不得翻身。去,就是往刀口上撞。

她心里头翻江倒海,面上却一点点静下来。

【谢行舟等了三年。等来的若是这样一个死局,我不能让他一个人去撞。】

她抬起眼:夫君,我有一计。

谢行舟看她:夫人讲。

姜妤压低声音,一字一句。谢行舟起初皱眉,听到后来,眼底那点光越来越亮。等她说完,他沉默良久,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谢行舟说:夫人此计,凶险。

姜妤说:凶险,但不冤。她反手握住他,魏崇文欠的债,我沈家的命,谢家的门,三千将士的抚恤金。这一笔,我跟他清算。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上元将近。姜妤回到自己房里,从箱底翻出那半箱药书,一本本地核。翻到最后一本,她的手停住了。

药书的最后一页,夹着一张薄笺。薄笺上是她外祖沈济堂的字:魏贼势大,吾辈不可力敌。然其母之喘疾,唯吾知方。若有不讳,以此方为质,可换魏贼一诺。

姜妤把薄笺按在胸口,闭上了眼。

【外祖。你当年没走完的路,孙女替你走完。】

她睁开眼,把薄笺仔细收好,吹了灯。黑暗中,一墙之隔,谢行舟的声音低低地传过来:夫人,睡吧。

姜妤应:嗯。夫君也早些睡。

隔墙沉默片刻,谢行舟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夫人,宫宴那夜,不管成败,为夫先谢你一句。

姜妤把脸埋进被子,心里头骂了他一句,骂到一半,又悄悄地软了下来。

【谢行舟。你可千万,别死在宫宴上。】

黑暗里,那堵墙后头的人,久久没有出声。可他听见了。他全都听见了。

上元宫宴那日,姜妤起得很早。

天没亮,她就坐在妆台前,一样样地描眉、抿红、贴花黄。海棠色的宫装,赤金镯压在袖口,发间一支谢行舟前几日遣人去珠市买的点翠簪。镜子里的姑娘眉目如画,眼底却沉着一点刀锋似的光。

谢行舟进来时,正看见她对着镜子抿最后一下唇脂。

他今日没穿病号衣裳。一身玄色暗纹锦袍,腰束玉带,墨发用一根白玉冠高高束起。病了三年的清减还在,可那双眼,黑沉沉的,亮得逼人。他往门口一站,整个屋子都亮了一分。

姜妤从镜子里看他,一时没回神。

【我的娘。谢行舟不装病,原来是这副模样。这哪里是病秧子,这是要吃人。】

谢行舟听见了。他走到她身后,俯身,两手撑在妆台边,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镜子里,他低头看她,目光从她眉心的花黄,一路落到她唇上。

谢行舟说:夫人今日,很好看。

姜妤耳根发热:夫君今日,也不像要去赴死。

谢行舟说:原先像是要赴死。如今他替她扶正了点翠簪,声音低下去,有夫人在侧,为夫是想活。

姜妤的心跳漏了一拍。

马车辘辘,碾过满城灯火。上元夜的京城,火树银花,游人如织。姜妤掀着车帘看外头,看舞龙的花灯从长街尽头游过来,看孩童举着兔子灯满街跑。她看得入神,没注意谢行舟在看她。

谢行舟说:夫人喜欢京城?

姜妤说:喜欢。谢家平反那日,我带夫君看灯。

谢行舟笑了:好。一言为定。

文华殿外,灯火通明。姜妤扶着谢行舟下马车,一路趋行至殿门外。守门的太监愣了:谢公子,您这身子

谢行舟拄着一根竹杖,气色灰败,走三步喘一口:有劳。圣上挂念,谢某不敢不来。

太监忙不迭地往里传。这一声传进去,殿里先静了一静。

魏崇文坐在左首,紫袍玉带,正与同僚说话,闻声抬眼,目光穿过大半个殿宇,落在谢行舟身上,像两条湿冷的蛇。他身侧的单福会意,悄悄退了出去。

谢行舟进了殿,先向御座行礼,咳得撕心裂肺:罪臣谢行舟,叩见圣上。

御座上的皇帝年过五旬,看着他,半晌没言语。满朝文武也静着。三年前的谢家,是京城里说不得的名字。

忽然,一个声音笑起来:谢公子这身子,还能来赴宴,难得。

是魏崇文。他端起酒盏,慢条斯理:只是谢公子,老夫前日听闻,都察院收到一本账,里头记了些编排老夫的字句。老夫心想,谢家落魄至此,公子该在家中静养,怎还有心力编排朝廷命官?

殿里死一般静。

谢行舟跪在地上,以杖支地,喘息粗重:阁老明鉴。谢某不过是,念家冤沉海底,病中胡乱写了几页。谢家满门忠烈,落得如此下场,谢某夜不能寐,写几页胡话,也当不得真。

魏崇文冷笑:胡话?谢公子,那胡话里,可记着三千两银子,记着十二个人名。

他拂袖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高举过顶:陛下!老臣这里,有一封三年前查获的通敌信,上有谢氏家父私印!谢家通敌叛国,铁证在此!老臣隐忍三年,不忍旧事重提,奈何谢家余孽,屡生事端,妄图翻案!

他把那封信往前一送:陛下,此信,便是谢家满门获罪之由。老臣今日,当着陛下的面,焚毁此信。一来全君臣之义,二来,给谢家留最后一份体面。

单福捧着火盆上来。魏崇文把信往火盆里一送。

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那封信上。姜妤站在命妇之列,指尖掐着掌心,眼睁睁看着火苗舔上信角。

就是此刻。

姜妤忽然抬手,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瓷瓶,拔开塞子,快步出列:陛下!臣妾有本奏!

满殿哗然。命妇出声,这是大不敬。

姜妤跪倒在地,声音清亮:臣妾姜氏,谢行舟之妻,安远侯府二小姐。臣妾要告发魏崇文,三年前构陷谢家,贪墨军饷,私吞阵亡将士抚恤金!此信若是焚了,三千亡魂的冤,便再无人敢说!

魏崇文勃然变色:无知妇人!来人,拖下去!

陛下慢着。一个声音响起。

谢行舟还跪在原地,可他已经站起来了。他拄着竹杖,一步一步,走得极慢,却极稳。病容还在,可那股气势,像一柄出了鞘的剑,压得满殿喘不过气。

谢行舟走到姜妤身侧,与她并肩跪下:陛下。谢某装病三年,等的就是今日。罪臣这里,有三样东西,呈请御览。

他一挥手。殿外,钱嬷嬷带着谢忠进来,二人捧着三只木匣,跪地高举。

第一只木匣,是那份名单。十二名朝臣,依附魏崇文,分赃的数目、日期、经手人,一笔一笔,铁证如山。

第二只木匣,是谢家旧档。三年前构陷谢家的罪名、卷宗、批红,全在里面。最要紧的一页,是魏崇文伪造那封通敌信时,用错了印泥。谢家的私印,用松烟墨,魏崇文手里那封,用的是朱砂。

谢行舟说:陛下,谢氏私印,凡落款必用松烟墨,此祖宗旧规。魏阁老手里那封信,用的是朱砂。信未焚前,谢某请陛下一验。

皇帝的脸色,已经沉得能滴出水。

魏崇文的手开始抖:荒谬。一封假信,能定谢家之罪,也能定谢家无罪。陛下,此信老臣已备下副本

第三只木匣,开了。

里头是一方药,一张薄笺,和一封信。药是蜀中的川贝枇杷膏,薄笺是外祖沈济堂的笔迹,信,是魏崇文写给蜀中某位郎中的亲笔,问他母亲的喘疾,方子里头,有一味川乌。

谢行舟说:陛下。魏阁老之母的喘疾,用的是沈太医的方子。三年前,魏阁老构陷沈太医,是因为沈太医在为他母亲请脉时,撞见了一桩事。魏阁老贪墨的军饷里,有一批是先帝御赐的抚恤金。阵亡将士三百一十七人,家属未得分文。

他抬头,目光如炬:这封信,是魏阁老亲笔,求沈太医续方。陛下可验笔迹。人证物证俱在,请陛下降旨,重查三年前谢家通敌一案!

殿外忽然传来一声高唱:太后驾到

魏崇文面如死灰。

他的靠山,后宫的太妃,此刻正被宫人押着,跪在殿外。太后老人家亲自监刑。原来谢行舟递进宫里的,从来不止一本账。那本给御前的账,走的是太后的路。

皇帝震怒,摔了酒盏。

魏崇文被摘了冠带,拖出文华殿时,一双眼睛死死钉在谢行舟身上,像是要从他身上咬下一块肉。谢行舟扶着姜妤,慢慢跪下,目送他出去。

陛下开恩,准臣妾说一句。姜妤叩首。

皇帝看着她:讲。

姜妤说:谢家要的,是魏崇文伏法,更是谢家满门清白。三百一十七位阵亡将士的抚恤金,请陛下如数发还。谢行舟装病三年,查的从来是这笔冤账。

殿中静了片刻。皇帝缓缓吐出一口气:谢行舟。

谢行舟叩首:罪臣在。

皇帝说:谢家平反。谢老太傅追赠太保,尔父母归葬祖坟。魏崇文削职下狱,家产查抄,抚恤金如数发还。

他顿了顿,又道:你很好。谢家的骨头,没软。

谢行舟伏地,久久没起来。姜妤看见,他的肩膀在抖。她知道,这三个字,他等了三年。

出文华殿时,风雪初霁。上元的满城灯火,正一盏一盏亮起来。

谢行舟站在阶上,忽然回身,握住了姜妤的手。他的手心全是汗,凉的,抖的。这个装了三年的病、扛了满门血债的男人,在漫天灯火下,看着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姜妤说:夫君,你答应过我看灯。

谢行舟说:嗯。我答应过。

他忽然蹲下去,单膝点地:夫人,谢某有一事相求。

姜妤愣了:夫君?

谢行舟仰头看她,满城灯火落在他眼底:这门亲,起头是算计。冲喜的旧轿,褪色的红绸,还有新婚夜那张该死的放妻书。姜妤,我想把你,重新娶一次。

他从袖中取出那张新婚夜的放妻书,纸都磨黄了:当日我说,三年后放你自由。如今三年未到,谢某反悔了。

姜妤看着那张纸,眼眶发热。

谢行舟说:八抬大轿,凤冠霞帔,三书六礼,明媒正娶。姜妤,你可愿意,再嫁我一次?

姜妤没答。她伸手,把那放妻书接过来,就着满城灯火,一行行地看。看到最后,她忽然从袖中摸出笔,就着那张纸的背面,写了一行字。

她把纸递回去:夫君,放妻书我收下了。只是这一行,你得应。

谢行舟接过来。灯火下,那行字娟秀有力:谢行舟与姜妤,此生不离。上元元年,姜妤亲笔。

谢行舟看了很久。他站起身,把那张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收进贴身的衣袋,贴近心口的位置。

谢行舟说:夫人,谢某应了。此生不离,少一日,少一个时辰,都算我谢行舟违约。

姜妤笑了。她抬手,把那支点翠簪拔下来,簪尖在他眉心轻轻一点:那夫君,违约者如何?

谢行舟握住她的指尖:违约者,罚看一辈子灯。

满城灯火如昼。长街上舞龙的花灯游过来,龙身鳞甲分明,每一片鳞上都点着一盏烛,烛火顺着龙脊一路亮到街尾,像一条真正的火龙落在了人间。孩童举着兔子灯在人腿缝里钻,灯影晃得满街都是。姜妤裹着谢行舟的玄色大氅,靠在他肩上,看卖糖人的老汉捏出一只展翅的凤凰,看礼花在城楼上方绽开,金线似的落下来,看万家灯火一扇一扇亮透。姜妤靠在谢行舟肩上,看着这片灯火,忽然觉得,她前半生受的苦,都是为了换这一夜的亮。

她心里头轻轻地想:【我夫君,可真好。】

谢行舟听见了。他偏过头,在她发顶落下一个很轻很轻的吻,低声说:嗯。我知道。

姜妤一愣,随即狠狠踩了他一脚。

谢行舟由着她踩,忍着笑,把她的手揣进自己袖子里捂着。上元的风雪停了,前头的长街,灯火一路亮到天边。

谢府重办婚礼那日,是二月二,龙抬头。春雨刚过,天青得像是新染的布,谢府门前两株百年石榴树抽了新芽,红纸剪的喜字贴满了三进院子,连门环上都系了指头粗的红绸。

这一回,没有褪色的旧轿,没有冲喜的红绸。八抬大轿,凤冠霞帔,从谢府正门抬出,绕了半座京城。姜侯爷亲自送嫁。这个凉薄了六年的爹,在拜别时拉着姜妤的手,老泪纵横:妤儿,爹对不住你,对不住你娘。

姜妤给他拭了泪:爹,沈家的那罐枇杷膏,我替娘谢你。往后,各过各的吧。

姜侯爷老泪纵横,点不下头。

秦氏没来。她病了。听说姜婉的婚事彻底黄了,侍郎家放话出去,姜家的姑娘,谁敢娶。秦氏气病了,在床上躺了半月,再没了当初佛堂念经的体面。

婚礼当晚,姜妤坐在铺着大红锦被的新房里,房里红烛高烧,龙凤烛泪堆成了一圈赤金,窗棂上贴着早生贵子的剪花,空气里漫着合欢香和温酒的气味。谢行舟挑了她的盖头。这一回,他看得光明正大。

谢行舟说:夫人,该喝合卺酒了。

姜妤接了酒,与他交臂。酒到唇边,她忽然压低声音:夫君,我心里骂你一句,你猜是什么。

谢行舟面不改色地饮酒:夫人骂我,句句动听。

姜妤把酒往他手里一塞:谢行舟,你这读心术,能不能只听得见好话?

谢行舟放下杯,认真地想了想:怕是不能。他替她斟了一杯茶,递到手中,声音低而清晰,可夫人放心。从今往后,你想的每一句,好的坏的,骂的笑的,为夫都只当是好话听。

姜妤捧着茶,半晌没言语。

窗外,二月二的春雷滚过天际,春雨淅淅沥沥地落下来。姜妤靠在谢行舟肩上,听他讲谢家旧事,讲那三年怎么熬的,讲他如何在祠堂的牌位前发誓,有生之年,必谢家满门清白。

她心里头静悄悄的,一句骂声都没有。

谢行舟讲着讲着,忽然停住:夫人,你今日心里,怎的这么安静。

姜妤闭上眼,往他怀里钻了钻:夫君,我心里在听。

谢行舟低头,吻落在她发间:那为夫,讲一辈子。

春雨敲窗,烛影摇红。这一夜,谢府的灯,亮到了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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