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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0 11:38:31

【双男主】

宋允陵在我灵前不吃不喝的跪了三天三夜。

他母妃跪下来求他,他却哑着嗓子说:“娘,他把我的心带走了,你让我拿什么活?”

我假死那天京城下了场大雪,满京城街道的人都在传“沈公子病逝了”。

此后我走了大半个天下,每进一座庙就给他烧香祈福。

直到边关大疫,我蒙着脸在医棚里救人。

那天帘子被人一把掀开,一个穿铠甲的男人站在逆光里死死盯着我。

然后冲过来把我搂进怀里嚎啕大哭:“沈知澜你他娘的居然活着!老子差点跟你去了你知道吗!”

1.

我叫沈知澜,是丞相府的次子。

我爹当年在战场上替圣上挡过一箭,箭簇穿肩而过,差点废了他整条胳膊。

圣上登基后没忘这份恩情,赐了我家一块“忠义传家”的匾额,还特准沈家子弟自由出入宫闱。

这层关系让我打小就能在宫里自由走动,连御书房门口的侍卫见了我都点头哈腰。

那时候我跟二皇子宋允泽同窗共读。

此人温润如玉,琴棋书画信手拈来,跟他待在一块儿时常觉得如沐春风。

我功课落下了,他就一遍遍给我讲。

讲完了还把自己整理的笔记推过来:“拿去看,不懂再来问。”

我那时候觉得宋允泽这人简直是照着圣贤书长出来的,浑身上下挑不出半点毛病。

后来我也是通过他认识了宋允陵。

2.

那日宋允泽带我去校场看骑射,他指着远处一个跨在马上正弯弓搭箭的少年说:“那是我三弟,允陵。”

话音没落,箭“嗖”地飞出去,正中靶心。

那少年勒马回头,阳光打在他脸上,衬的他那浓眉大眼分外好看。

他嘴角咧得快到耳根,冲这边挥了挥手里的弓:“二哥!你带谁来了?”

宋允泽笑着招手让他过来。

他翻身下马,三两步跑到跟前,上下打量我。

忽然拿胳膊肘杵了杵宋允泽:“二哥,你这位同窗长得真好看。”

宋允泽咳了一声,说他没个正形,我脸有点控制不住的发热。

宋允陵一把拽住我的袖子:“走,我带你去逛集市!校场有什么好看的,今天城南有耍猴的!”

那就是我们仨友谊的开端。

宋允陵像一团烧起来的火,性子活泛得没边儿,整天拽着我溜出宫,钻遍京城的大小集市。

那时候我真觉得我们仨能一直这么处下去,直到头发白了、牙掉光了,还能凑一块儿喝酒吃肉。

可老天爷从来不管人怎么想。

3.

太子宋允铮被证实是个扶不起的阿斗,朝堂上那层遮羞布就算彻底撕了。

太子监国三年,把江南盐税搅得一团糟,还闹出过把赈灾银子挪去修园子的丑事。

御史台的折子雪片似的往上递,圣上在朝会上把茶盏摔了三个。

最后一道旨意下来:太子废为庶人,幽居别苑。

皇帝没明说,但连扫地的太监都看得出来,龙椅要么落在宋允泽屁股底下,要么落在宋允陵屁股底下。

宋允泽心思细得像筛子眼儿,这些年替圣上办差从没出过岔子。

皇上非常看重他,可惜他母家对他出力太小,他想得到什么都得自己全力拼。

父亲是个退休的翰林,舅舅们最大的官就是个四品闲职,在朝堂上说不上话。

宋允陵手里攥着京畿大营的兵符,母家那边盘根错节。

他外祖父是开国侯,三个舅舅两个在兵部一个在户部。

在我看来他们两个任何一个被挑出来当皇帝,都能把国家治理的很好。

所以我一直觉得我们就是能这样风平浪静的过下去。

4.

可能是我自己在情爱上也开了窍的原因,那段时间我突然感受到这两兄弟对我的感情和从前不一样了。

朱允泽从前看我,是看同窗、看朋友,温温和和的带着点纵容。

后来那眼神里总是藏着什么东西,面上不显,可偶尔会翻上来。

我跟他说话,他的眼神却黏在我脸上,我别过脸去,余光还能扫到他在看。

有一回我趴在他书房的桌上睡着了,醒过来发现身上搭着他的外袍。

他坐在对面批折子,抬头冲我笑了笑:“醒了?我让人给你热了粥。”

我谢了他,心里却咯噔了一下。

他送我的东西也变了味儿。

有一回我随口说了句他书房里那方端砚好,隔天他就让人包了送过来。

我盯着那方端砚,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那砚台是端州老坑出的,市面上有钱都买不着,他说送就送,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待我,好得没边儿了,好得不像朋友。

5.

宋允泽至少是明着来的,宋允陵那傻子是偷偷摸摸的。

他以为他藏得好,其实全写脸上了。

那年冬天我染了风寒,烧得昏昏沉沉的,府里的大夫开了药,苦得我直皱眉。

第二天一大早,门房来报说三皇子来了。

我还没爬起来呢,宋允陵就裹着大氅冲进来了,怀里揣着个油纸包,往我床头一搁:“趁热吃。”

我打开一看,城南老李家的蜜饯金桔。

老李家的铺子卯时才开门,他得寅时就爬起来去排队。

我瞅着他冻得通红的鼻尖和耳朵:“你疯了?大冷天跑那么远?”

他往凳子上一坐,翘着二郎腿,嘴硬得很:“我顺路。今儿去兵部点卯,正好经过。”

兵部在城北,老李家在城南。

他顺的是哪门子路?

后来他的贴身侍卫成熙跟我说,他那天从兵部出来又绕回去买,结果人家卖完了。

他黑着脸站了半天,把掌柜吓得把留给自家的半斤匀给他了。

成熙说这话的时候捂着嘴笑:“公子您是没瞧见,三皇子那脸色,跟人家欠了他八百吊钱似的。”

6.

我生辰那回,宋允泽送了一套精贵的文房四宝。

宋允陵空着两手来,坐下就吃,吃得比谁都欢实。

散席之后磨磨蹭蹭不走,等人都走了才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

里面包着一匹木头雕的小马,马背上坐着个小人儿抱着个酒坛子,马肚子上歪歪扭扭刻了个“澜”字。

“刻废了七八块木头,就这个能看。”他挠着后脑勺,吭哧吭哧地说。

我翻来覆去地看,刀工糙得不行,马腿一长一短,小人儿的鼻子刻歪了,可那眉眼的神态竟有几分像我。

我攥着那匹小马,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见我不吭声,慌了,伸手就要拿回去:“嫌丑是吧?那还我……”

“谁嫌丑了。”我一把揣进怀里,瞪他:“送出去的东西哪有往回要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他笑得后槽牙都露出来了,看着傻里傻气的。

7.

有一回踏青骑马,我那匹马惊了把我甩了下来。

宋允泽刚把我胳膊搭上他肩膀,宋允陵就从后头冲过来了。

他把我从宋允泽手里“抢”了过去,打横抱起来就走。

“你干什么!”我搂着他脖子惊叫。

“你脚崴了,不能走。”他脸绷得紧紧的。

“允泽扶我就行了。”

“他扶得动吗?”他低头瞥我一眼,语气凶巴巴的,“细胳膊细腿的,再把你摔了。”

宋允泽在后头站着,脸上还挂着刚才扶我时那副温温和和的笑,只是眼神暗了暗,没说话。

宋允陵把我抱到马车上,蹲下来脱我靴子,动作粗手粗脚的,嘴里还念叨:“让你骑那匹,那匹性子烈你不知道?”

敷完了又嫌手帕不软和,直接把自己的中衣撕了一截下来裹上。

我看着他低头时露出来的后脖颈子,忽然心跳快了半拍。

我不是第一次因为跟他近距离接触而产生反应了。

可我不敢说。

因为宋允泽那边还悬着呢,我要是先跟宋允陵挑明,宋允泽脸上挂不住,我们仨这关系就彻底掰了。

我就这么憋着,先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8.

直到宋允泽实在忍不住开口打破了我努力维持的平衡。

那天下午日头暖洋洋的,他把我叫进书房,把伺候的人全轰了出去。

我正纳闷呢,他就开口了。

他把表白的话说得郑重其事,耳朵尖红得跟煮熟的虾似的。

我愣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允泽,咱俩……就是朋友。”

我拒绝得挺温和,也挺死心眼的。

可宋允泽面上笑呵呵地说了句“无妨”,转头又让人送了两匹云锦来,说是新得的料子,给我裁秋衣。

我盯着那两匹料子,后背发凉。

他这是……不打算退?

9.

这事儿不知怎么传进了宋允陵耳朵里。

那天晚上他冲进我府里,浑身酒气,一把攥住我手腕:“你接受他表白了?”

我看着他眼底那点藏不住的不安忽然就笑了。

“我接不接受跟你有什么关系啊?”

“我……”

我仰头看他,“你什么?你倒是把话说全啊。”

他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半天。

忽然把心一横,粗声粗气地吼出来:“沈知澜,老子喜欢你!从第一回见你就喜欢!”

我踮脚亲了上去。

他整个人僵了一瞬,然后跟被点着的火药桶似的炸了。

一手掐着我后腰往他身上按,一手扣着我后脑勺不让躲,亲得又凶又急。

我被他亲得腿软,只能揪着他衣襟站住。

他贴着我的嘴含含糊糊地骂:“沈知澜你早看出来了是吧?”

我搂着他脖子,把脸埋在他肩窝里,闷声道,“不然呢,你个傻子要多明显就有多明显!”

他愣了半天,忽然把我搂紧了。

下巴抵在我头顶上,声音闷闷的说:“沈知澜,你真烦人。”

“平时那么能耐,怎么这种事情上面皮这么薄啊?”我接着逗他。

“……闭嘴。”他又将嘴唇吻了上来。

10.

打那天起,我俩就算正式好上了。

他在人前还是那副混世魔王的德行,可一关上门就变了个人。

真是粘人的不行。

我跟别的官员多说两句话,他就站旁边抱着胳膊凉飕飕地瞅人家,瞅得人家后背发毛说话打结。

我跟宋允泽在朝会上正常议事,散朝了他准堵在宫门口。

拉长个脸跟着我走,跟到没人的地儿一把把我摁墙上:“他今天看你五回。”

“你数这个?”

他恶狠狠地贴过来:“明儿我让人送十匹不一样的花色到你府上,你天天换着穿,气死他。”

他嘴上凶,可干的全是实打实的傻事儿。

我随口说句城南的糖炒栗子香,他就能大半夜骑马穿半个京城去买,揣怀里捂着回来,栗子还是热的。

他胸口烫红一片,还呲牙冲我乐:“快吃,凉了不甜。”

11.

在京郊的温泉庄子,我坐在池中靠在他的怀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闲话:“宋允陵,你说咱俩要是一直这样多好,就在这儿当个庄户,不回去当官了。”

他戳我脑门:“我哥还在京城等着参我呢。”

“你们兄弟之间不要斗来斗去的。”我试着劝他。

他不吭声了,过了一会儿闷闷地说:“你别老提他,提他我心里堵。”

那天夜里他翻窗进来的时候,身上带着外头淋的雨气。

我正坐在床边解外袍,听见窗户响,回头看了他一眼:“又翻窗?门房给你留着门呢。”

他没接话,走过来从背后把我箍住了。

下巴搁在我肩膀上,闷声道:“知澜。”

“嗯?”

“我想你了。”

12.

我笑了一下:“昨儿才见过。”

“那也想。”他把我转过来,低头看着我,眼睛里头烧着那股子我太熟悉的光。

他抬手摸了摸我的脸,指腹粗拉拉的,蹭得我有点痒,嘴唇贴过来,从嘴角一路蹭到脖子上。

他忽然停住了,退开半步,深吸了一口气:“知澜,我想要你。”

他等了一瞬,见我不吭声,自己先慌了,赶紧补了一句:“你要是不愿意就当我没说。”

我伸手拽住他衣襟,把他拉了回来:“谁说不愿意了。”

他愣在那儿,眼睛瞪得溜圆:“你……你愿意?”

我踮脚在他嘴上啃了一口,“你少装。”

他整个人像被点了火,一把把我搂住,动作又急又凶,可到了紧要关头又慢下来,手心全是汗。

咬着牙问我:“疼不疼啊?”

我掐了他胳膊一把让他别废话,他才闷头继续。

13.

完了事之后他搂着我,半天没吭声。

我被他勒得有点喘,推了推他胸口:“你想什么呢?”

他突然闷声道:“知澜,我以后一定对你好。”

我把脸埋进他肩窝里:“一直都很好。”

那段幸福的日子短得跟偷来的似的,很快就风波四起了。

韩峥的事闹出来的时候,我正在城南老李家的铺子里买蜜饯。

翠儿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凑到我耳边说:“公子,出事了。大理寺把韩副将拿了,说是贪墨军饷。”

我手指头一哆嗦,那颗蜜饯从指缝里滚下去,骨碌碌掉在案板上又弹到地上。

掌柜的“哎哟”一声弯腰去捡,我赶紧蹲下去帮忙,可手抖得厉害捡了两回都没捏住。

掌柜的看了我一眼,没吭声。

我捏着那颗蜜饯站起来,深吸了一口气,把油纸包往柜台上一搁,声音尽量压稳了:

“多少钱?”我问掌柜的。

“沈公子,三十文。”

付过钱后,我仰着天看了一会。

有点控制不住哽咽的开口道:“翠儿,这一切都是我的错吧?已经开始牵连无辜的人了。”

翠儿没吭声,跟在后头唉声叹气。

14.

那段时间宋允陵都没来找我。

我估摸着他忙,而我也解不了他的烦。

第三天夜里,我正睡得迷迷糊糊,听见窗户响了一声。

紧接着被子被掀开,一个热烘烘的身子挤进来从背后把我箍住了。

“别动,是我。”他声音闷闷的。

我没动,也没回头:“韩峥的事?”

“嗯。”

“怎么样了?”

“关了五天,明天放出来。”

他下巴搁在我肩膀上,头发蹭着我脖子,痒得很,“兵部调令权交出去一半。”

我愣了一下,翻过身看他。

屋里没点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我看见他脸色不太好,眼底青黑一片,嘴唇抿得紧紧的。

“你舍得?”

“不舍得。”

他把我往怀里摁了摁,闷声道:“可我更不舍得让韩峥替我死在牢里。他家里有个眼瞎的老娘,媳妇才刚生了孩子。我连自己兄弟都护不住还当什么将军。”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他没躲开。

反倒跟条大狗似的把脸往我手心里蹭了蹭。

15.

宋允陵吃了那么大一个亏,比我想象中还要快的报复了回去。

他舅在朝会上当众弹劾宋允泽的门客周砚“交通外官、收受贿赂”。

还甩出一沓子书信,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

宋允泽当场脸就白了。

周砚是他最得用的幕僚,跟了他十几年,帮他管着江南那边的盐税。

这要是坐实了,宋允泽的财路就断了一大截。

散朝之后宋允泽把我叫去,难得失了从容,他说宋允陵阴险狡诈。

我把那沓子书信往他面前一推,“你自己看看,盐税那笔账对不上,是你睁只眼闭只眼,还是他真干净?”

宋允泽盯着我,嘴唇抿成一条线。

良久他忽然笑了,笑得有点瘆人:“知澜,你现在说话,句句都向着他。”

“我向着理。”

“理?”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低头看我:“你以前不是这样的,我遇到问题,你是会给我出谋划策的。而不是这么明显的去偏向别人。”

他第一次在我面前这么失控,我话到嘴边都咽了下去。

16.

最后周砚还是被贬官了。

宋允泽折了一条胳膊,宋允陵断了一根手指。

算是落了个两败俱伤的局面。

这还远没有结束,很快火就烧到了我自己头上。

我跟宋允陵这会儿已经好了小半年,可这事儿除了翠儿和宋允陵身边两个心腹没旁人知道。

我俩在外头装得跟从前一样,见面点个头、说两句闲话,旁人看着就是普通的皇子跟丞相公子。

我们两个见面也很隐秘。

隔三差五他会挑个夜深人静的时候,翻墙摸进我府里。

或者我趁天黑从后门溜出去,钻进他城东那处私宅。

天亮之前各回各府,神不知鬼不觉。

翠儿管这叫“偷情”。

我说你说话别这么难听,她翻个白眼:“那您说叫什么?”

我想了半天,憋出一句:“叫……私下会晤。”

翠儿嘴一撇:“拉倒吧,您脖子上那印子当我瞎呢。”

我被她堵的无话可说。

不知谁传出去的:“沈知澜同三皇子之间关系不一般,丞相之子比他爹当年的野心还要大。”

这话传到宋允陵耳朵里,他当场把茶桌掀了。

他说这一定是宋允泽是手笔,目的就是靠坊间舆论逼我离他远一些。

那天我走在街上,被人从背后砸了一颗烂白菜。

回头一看,是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指着我鼻子骂:“奸佞!祸害!”

我站在原地,烂白菜的汁水顺着后脖颈往下淌。

当天晚上宋允陵带人把那书生堵在巷子里揍了一顿,跟我说那人以后再也回不了京城了。

我看着他,忽然就哭了。

他慌了:“知澜你哭什么?我替你出气呢!”

“你出什么气?”

我抹着眼泪吼他,“你揍他一顿,明天全京城都知道三皇子为了个男人当街行凶!你嫌别人参你的把柄不够多是不是?”

他愣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我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我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事情发展到现在这个地步我真的很无力。

17.

那天我因礼部操办秋猎的事进宫递折子,在廊下碰见了宋允泽。

他手里也拿着一摞文书,见了我照例笑了笑:“知澜,来递折子?”

“嗯,秋猎的章程。”我把折子往袖子里塞了塞。

他点点头跟我并排走了一段,我本来是想借这个机会问一下坊间舆论的事情是不是跟他有关。

但我犹豫了半天,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走到拐角处风大,我下意识抬手拢了拢衣领,而他脚步忽然停了。

我回头看他,他的目光落在我脖颈侧面,脸上的笑瞬间僵了:“他碰你了。”

我低头一看,衣领刚才被我自己扯歪了,露出了脖子上的那片印子。

昨儿夜里宋允陵啃的,红得有些扎眼。

我把衣领拢回去,没否认。

他忽然往前迈了一步,攥住我胳膊:“我认识你在前,这些年我连你一根手指头都没敢多碰,他倒好……”

他咬着后槽牙,声音压得发颤:“你让我收手,让我别跟他斗。是想让我看着他占着你,还得笑着祝你们白头偕老吗?”

“允泽,你心里清楚。我对你,从来都只是朋友。”

他盯着我,嘴唇气得动了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笑了一下:“可只要我不松手,我就还有机会。不是吗?”

我从前一直觉得宋允泽温润如玉,克己复礼。

可这会儿我才算看明白了,他那身温润的皮下裹着的是执念比刀还硬。

18.

又过了一段时日,有人仿了宋允泽一个门客的笔迹,写了封跟北边部落换铁器的密信塞进了宋允泽府上管库房的管事家里。

那管事姓刘,跟了宋允泽七八年,管着府里出入库的杂事,手脚不算干净,底下人孝敬的银子他截过几回,宋允泽睁只眼闭只眼没追究。

背后的人摸清了刘管事每日出门的时辰,趁他去巷口买酒的工夫,把信塞进了他床板底下的暗格里。

第二天御史台就有人参了刘管事“通北”,大理寺上门一搜,不仅密信搜出来了,还连带还有几张换货的单子。

刘管事当场喊冤,可东西白纸黑字,他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大理寺往上追,追到了宋允泽头上。

宋允泽被叫到御前跪了一个时辰,额头磕出了血,说自己是被人栽赃,刘管事是冤枉的。

可皇帝只问了一句:“信上那印鉴,是不是你府上的?”

宋允泽低头一看,他府里管库房的章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拓了去。

“父皇,是有人陷害儿臣。”

皇帝当场把茶盏摔了:“朕还没死呢,你们是不是就要参造反了?”

宋允泽磕头磕得咚咚响,说“儿臣冤枉”。

皇帝没理他,罚他闭门思过三个月,俸禄停一年。

刘管事也被流放岭南去了。

19.

宋允泽从御书房出来的时候脸色灰白,膝盖上全是土。

满朝文武看着他从宫道上走过去,没人敢吭声。

宋允陵那天夜里翻窗来我这儿,往床上一倒,还没来得及脱靴子。

我就先开了口:“是你找人干的吧?你栽他通敌?”

“没栽通敌。”

他闭着眼,声音淡淡的,“信上写的是换铁器,铁器是民用,顶多算‘越权市易’。通敌那顶帽子是御史台自己加的,跟我没关系。”

“刘管事呢?他跟了你哥七八年,你就这么把他送进大牢?”

他睁眼看我,眼底没什么表情:“他跟了宋允泽七八年,截了多少银子,宋允泽不知道?我替他捅破了,他得谢我。”

我没再说话。

他见我不吭声,翻了个身背对着我,闷声道:“知澜,你别那个眼神。宋允泽这半年阴了我多少回?哪回不是往死里整我?我这回只是让他尝尝被人阴的滋味。”

那天夜里他睡得很沉,我却醒了大半宿。

20.

我突然间意识到,只要我还喘着气,这俩兄弟就能一直掐下去。

总有一天,会伤到他们俩其中一个人头上。

我擦干眼泪,做了个决定。

进宫那天是个阴天,皇帝在暖阁里见的我。

听我把话说完,他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叹了口气:“知澜啊,这不怪你,都是那两个混账的错。朕答应过你爹要把你留在身边好好照顾的。”

我跪在地上,没急着起来。

想了想还是开口了:“陛下,臣必须得离开。臣在这一天,他们两个就会一直掐下去的。底下人跟着遭殃,朝堂上乌烟瘴气。臣真的不希望他们两个再互相残杀了。”

皇上最后准了。

没几天“沈知澜病逝”的消息传遍京城。

我顺利的假死还换了身份,以“质子”的名义被送去一个跟本朝交好的小国。

那国王早年受过我家老头子的恩,拿我当贵客待。

好吃好喝供着,还不限制我出门溜达,游山玩水。

21.

我给宋允泽留了封遗书,劝他好好辅佐皇上,别再为我糟心。

至于宋允陵那边我一个字没写。

我真的写不出来。

宋允泽接到“死讯”后三天没上朝。

后来听翠儿托人递的信里说,他在我灵前站了一整夜,出来的时候脸白得跟纸一样,只说了句:“他到最后也没选我。”

而宋允陵……他差点跟着我去了。

几次想要自我了断,被贵妃带人拦了下来。

他被约束着双手双脚好一段时间。

他母妃跪下来求他,他哑着嗓子说:“娘,他把我的心带走了,你让我拿什么活?”

后来是皇帝强行把他关了禁闭,整整一年他才从那种半死不活的状态里缓过来。

那一年他瘦得脱了相,鬓角都白了。

22.

一年后宋允泽登基。

宋允陵彻底撂挑子,自请戍守边关。

带着他那帮老部下走了,再没回过京城。

这些事,都是我后来才知道的。

我在西岭住了一段时间,而后拜别国主去巡游四方。

先是到了江南,我第一件事就是去了寒山寺。

香火缭绕的大殿里,我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闭着眼默念:佛祖在上,求您保佑宋允陵平安。他那人脾气暴,打仗爱冲在最前头,您让他少挨两刀。他嘴硬心软,手底下人犯了错他总替人扛,您让他少担些罪名……

念到这儿我顿住了。

睁开眼,盯着佛像慈悲的脸,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我在寒山寺后山的石阶上坐了一下午,看着香客来来往往。

有对年轻夫妻从我面前走过,男的替女的拢了拢披风,女的仰头冲他笑。

我盯着人家的背影看了半天,回过神来的时候,脸上凉飕飕的,一摸全是泪。

后来我走到蜀中,在青城山上的道观里给他点了长明灯。

道士问我写谁的名字,我提笔写了“宋允陵”三个字,笔尖落在纸上,手抖了一下,“陵”字最后一笔拖得老长。

道士意味深长的看了我一眼,还摇了摇头。

那盏灯我每年托人续油钱,续了好些年。

23.

再后来我去了塞北,在边陲小镇上一座破破烂烂的土地庙里,把身上最后一块碎银子塞进了功德箱。

那庙连个正经和尚都没有,就一个瘸腿老头守着。

我跪在掉了漆的神像前磕了三个头,心里念叨:“土地爷,您管这片儿,他要是哪天带兵打到这儿来,您给他指条活路。他那人打仗不要命,您多照看着点儿。”

我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走出了庙门,塞北的风刮得人脸疼。

我裹紧了衣裳,忽然想起他从前冬天老爱把手揣我脖子里暖着,冰得我一激灵,他还哈哈笑。

想着想着我站在风里笑出了声,笑完了又抹了把脸。

这几年我走遍了大江南北,每座庙里都留了我的香火钱。

我替当地百姓施药看病,接济孤寡。

旁人问起来,我只说是替家里人积德。

而我攒的每一点功德,全记在他账上。

24.

岭南那边天气潮热。

我住在客栈里,半夜被热醒了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窗外有蝉鸣,我听着听着忽然就想起那年夏天他拽我去城外河边摸鱼。

他脱了鞋踩在水里,裤腿卷到膝盖,弯着腰在石头缝里掏了半天。

最后掏出一条巴掌大的鲫鱼,他举起来冲我晃:“沈知澜你看!晚上给你炖汤喝!”

结果鱼一甩尾巴就从他手里蹦了出去,还溅了他一脸水。

我蹲在岸上笑得直不起腰。

他抹了把脸,恼羞成怒地扑过来要拉我下水。

我跑他追,俩人在河滩上滚了一身泥。

最后鱼也没吃成,汤也没喝上。

回城路上他一路骂骂咧咧,我却一直笑。

想着想着,我把枕头捂在脸上,闷声闷气地骂了句:“宋允陵,我快想死你了。”

骂完了,枕头湿了一片。

就这么熬着熬着,一晃好些年过去了。

我走过的路、进过的庙、烧过的香,连起来能绕京城三圈。

我面上看着挺平静的,给人看病、施药,忙忙碌碌的。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心里头那根弦一直绷得紧紧的。

就等一个消息,他好不好,他还活着没有。

25.

直到那年秋天,我走到了边关。

那时候边关正闹大疫,听说是从漠北传过来的,村子里十室九空。

我这些年跟不少郎中学了医术,配药、针灸、包扎都会点儿。

到了地方一看那惨状,脚就挪不动了。

我买了粗布麻衣换上,扯了块面纱蒙脸,在临时搭的医棚里帮着熬药、换药、抬死人。

早就不像什么丞相公子了,手上全是茧子和药渍,身上一股子艾草味儿。

那天下午,我刚给一个高烧的孩子灌完药,起身去掀帘子换气。

帘子从外头被人一把掀开了。

逆光里站着一个穿铠甲的男人,肩宽背厚,甲片上沾着干了的泥点子,腰里挎着刀,风尘仆仆。

他站在那儿没动,一只手还攥着帘子边,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地上。

我起初没认出来。

边关这地方,穿铠甲的男人多了去了。

我低头把药碗往旁边搁,随口问了句:“将军是来看病的?排队去外头……”

话没说完,我余光扫到他没动,才抬起头仔细看了一眼。

26.

然后我手里的药碗“哐当”掉地上了。

宋允陵。

他瘦了,颧骨比从前高了些,下巴上胡子拉碴的,鬓角白了好几根。

眼角的细纹像刀刻的。

可那双眼睛还是跟当年一样,浓黑的眉毛底下,一对眼珠子烧得通红,死死地盯着我,跟要把我生吞了似的。

他嘴唇哆嗦着,张了张,又闭上。

话在喉咙里滚了半天,却一个字都没挤出来。

他攥着帘子的那只手在发抖,指节捏得发白。

另外那只手抬起来,抖抖索索地朝我伸了伸,又缩回去,好像怕一碰我就碎了。

我站在那儿,整个人都懵了。

他盯着我蒙面的布,目光从我的眼睛往下扫,扫到眼角我自个儿都忘了什么时候添的细纹。

忽然他往前迈了一步,我下意识往后一退。

背撞在药柜上,瓶瓶罐罐哗啦啦响了一片。

27.

他一把扯下自己腰间的刀往地上一扔,两步跨过来,伸手就拽我脸上的面纱。

我抬手挡,他那只粗拉拉的大手直接攥住我手腕,劲儿大得我骨头都响了。

面纱扯下来,他看见我的脸。

他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那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

然后他眼眶里那点红迅速漫上来,鼻头也红了。

他嘴角往下撇,撇得整张脸都皱起来了。

“沈……”他嗓子哑得跟破锣似的,就挤出半个字,再也说不出别的。

下一秒他猛地把我往怀里一拽,我整个人撞进他胸口,铠甲硌得我脸疼。

他两条胳膊跟铁箍似的勒住我,紧得我肺里的气全被挤出去了。

他低着头把脸埋在我脖子上,肩膀开始剧烈地抖,喉咙里发出一种压不住的、像野兽受伤一样的呜咽声。

然后“嗷”一嗓子哭出来了。

哭得毫不体面,哭得撕心裂肺。

鼻涕眼泪全蹭在我脖子和衣领上。

“沈知澜!你还活着!你还活着!”

我伸手揪住他后背的铠甲,手指头抠着甲片缝儿,抠得指节生疼。

28.

他哭了一阵,猛地松开我,两手捧着我脸,拇指胡乱给我抹眼泪,自己脸上还挂着鼻涕。

他上上下下看我,跟检查我少没少块肉似的,忽然又一把把我摁回怀里。

这回抱得更紧,下巴抵在我头顶上,声音抖得不成调:“我是不是在做梦……沈知澜你掐我一下……”

我哭着笑出来,抬手在他腰上拧了一把。

他“嘶”了一声,然后嚎得更响了:“是真的!是真的啊!”

他把我的脸捧起来,额头抵着我额头,眼泪噼里啪啦的掉下来砸在我脸上。

他嘴唇哆嗦着凑上来,亲了一下我的眉心,再到嘴唇,亲得又急又乱,毫无章法,跟小狗舔人似的。

亲完了又把我搂回去,脸埋在我肩窝里闷声道:“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你啊,想你想的我都快疯了。”

我摸着他后脑勺,指尖蹭到他鬓角的白头发,心里又酸又疼:“我知道。翠儿后来托人给我递过信,说你差点跟着我去了。允陵,我对不住你。”

他猛地抬头,眼睛哭得通红,凶巴巴地瞪我,“以后不许再离开我了!”

“不离开。”

“你要是再敢跑……”

“你拿铁链子拴我,我知道。你当年说过了。”我吸了吸鼻子,笑了一下。

29.

他愣了一瞬,然后破涕为笑,笑得又傻又憨。

跟当年那个拽我逛集市的少年一模一样,只是眼角多了皱纹,鬓角多了白发。

他重新把我搂进怀里,这回动作轻多了。

慢慢收拢胳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把好几年的憋屈全吐出来了。

“你离开我整整三年啊!”

我鼻子又酸了:“允陵……”

“你得赔我。”他低头看我,眼眶还红着,眼神却凶得很。

“赔我一辈子。少一天都不行。”

我看着他,哭着笑了:“行。赔你。”

他这才满意,低头在我嘴唇上啃了一口。

啃完了咧嘴乐,乐得眼泪又掉下来了,赶紧拿袖子一抹,嘴硬道:“这破地方风真大,迷眼睛。”

我伸手替他擦了擦眼角:“嗯,风大。”

从那天起,边关少了个杀人不眨眼的守将,多了对儿窝在小院子里的平常夫夫。

一个从前威风凛凛的将军,现在天天拎着菜篮子跟大妈抢萝卜。

一个从前锦衣玉食的公子哥,现在蹲在灶台前熏得满脸黑。

有一回夜里,他搂着我忽然冒了句:“知澜,宋允泽前些日子派人来边关找过我。”

我一愣:“找你干什么?”

“问我有没有你的消息。”他嗤了一声,把我往怀里紧了紧。

“我说没有。但我知道他肯定听说我找到你的事了。”

他低头亲了亲我额头,声音低下来:“他到现在也没立后。”

30.

我没说话,把脸埋进了他的肩窝,这跟我没有任何关系。

他搂了我一会儿,闷声道:“知澜,所以你自始至终选择的都是我,对吗?”

我抬头瞪他,“我要是想选他,当年就不会主动亲你了。”

他愣了一瞬,然后咧嘴笑了。

他翻身把我压住,鼻尖抵着我鼻尖:“沈知澜,你再说一遍。”

“说什么?”

“说你选我。”

“幼不幼稚。”

“说嘛。”

“选你选你。”

我被他蹭得痒,笑着推他脸,“行了吧?起开,重死了。”

他没起开,反倒把脸埋我颈窝里闷声闷气地说了句:“知澜,我真的好爱你啊!”

“我也是。”

窗外边关的风刮得呼呼响,屋里炉子烧得暖烘烘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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