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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0 12:03:16

吃了一年竹马亲手喂的灵丹,我才知道,那是养骨丹。

他们说我是仙界人人喊打的穷神。

要抽我的骨,给小师妹换一副福骨。

刀尖撬进骨缝那一刻,门被一脚踹飞。

进来个穿补丁布衫、拎破算盘的男人。

我反手抱住他大腿:

“爷,三个竹马加起来不值我一根骨头,您收不收?”

他低头笑了。

“收。连人带骨,我全要。”

【第一章】

沈知许给我喂最后一颗灵丹的时候,手指在抖。

我以为他是冻的。

拔骨台在后山风口,山风往领口里灌,刮得骨头缝都疼。

“岁岁,张嘴。”

他把丹药塞进我嘴里,指腹蹭过我嘴唇。

跟过去一年里的每一个晚上,一模一样。

我咽下去,冲他笑:“三师兄,不是说给我办生辰宴吗?宴呢?”

没人接话。

大师兄裴照野站在台边,一身玄衣,背着剑,眼皮都没抬。

二师兄霍临川靠着石柱,指尖抛着一枚铜钱,嘴角往下撇。

小师妹柳盈盈裹着白狐裘,缩在裴照野身后,只露出半张脸,眼圈通红。

“岁岁姐姐,对不起……”

她话音刚落,我手腕一凉。

咔哒,咔哒。

两条玄铁锁链从拔骨台两侧弹出来,扣死了我的手腕。

我愣住,扭头看沈知许。

“三师兄?”

他往后退了一步。

就一步。

退得干干净净。

“姜岁岁。”裴照野终于开口,“天机镜昨夜照出来了,你是穷神。”

我脑子嗡的一声。

穷神。

仙界最晦气的东西。走到哪穷到哪,碰过的灵脉三年不出灵石,住过的仙府百年翻不了身。

“不可能。”我挣了一下,锁链勒进肉里,“我在青崖仙府长了十八年,仙府越来越富,我能是穷神?”

“那是师父拿法阵压着你。”霍临川把铜钱一攥,“这一年仙府亏了多少你知道吗?灵田枯了三块,库房丢了两箱灵石。不是你这个扫把星,还能是谁?”

“所以呢?”

我嗓子发紧。

沈知许低着头,声音轻得快被风吹散。

“所以这一年喂你的,是养骨丹。”

我浑身的血一下冲到头顶,又一下凉到脚底。

养骨丹。

一年,三百六十五颗。

他每晚亲手喂,喂完还摸摸我的头,说岁岁要长得壮壮的。

原来是在等骨头长熟。

“穷神骨倒着炼,能炼成聚财福骨。”柳盈盈从裴照野身后探出头,抽抽噎噎,“姐姐别怪师兄们,是我身子弱,没有福骨活不过三年……”

说着,她往裴照野怀里一歪。

裴照野抬手扶住她,熟门熟路。

我盯着那只手。

三年前我在后山摔断了腿,是这只手把我背下山的。

“大师兄,你也同意?”

他终于看了我一眼。

“你本就不该活。能给盈盈续命,是你积德。”

我笑出了声。

笑着笑着,眼泪砸在石台上,碎成一摊。

霍临川皱眉:“疯了?”

“没疯。”我吸了吸鼻子,“就是想算笔账。十八年,我给你们洗了多少衣服,熬了多少药,替你们挨了多少回戒尺。原来就值一副骨头。”

“少废话。”霍临川抽出拔骨刀,扔给沈知许,“老三,你喂的,你来。”

沈知许接住刀。

刀刃泛着青光,他攥着刀柄,指节发白。

想往前走,脚抬起来,又放下了。

“知许哥哥,”柳盈盈软软地喊,“你答应过我的。”

沈知许闭了闭眼,一步跨上台。

冰凉的刀尖抵住了我的后背。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砸在耳膜上。

刀尖刺破衣料,刺进皮肉,一股热流顺着脊背往下淌。

疼。

疼得我咬破了嘴唇,满嘴铁锈味。

就在刀尖要撬进骨缝的时候。

砰!

后山那扇千年铁木门,被人一脚踹飞了。

门板擦着柳盈盈的发髻飞过去,砸进崖下,半天才传上来一声闷响。

所有人僵在原地。

门口站着个男人。

粗布长衫洗得发白,袖口打着补丁,腰上挂一把旧算盘,手里拎着一本卷了边的账册。

他往那一站,山风停了。

“走错了?”他翻开账册扫了一眼,“不对,没走错。”

霍临川最先回神,破口大骂:“哪来的穷酸!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滚!”

男人没理他,抬眼看我。

那一眼很长。

长到我后背的血流到了脚踝。

我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活下去。

我猛地一挣,锁链竟然松了一扣。

我连滚带爬扑下台,一把抱住了那男人的腿。

“这位爷!”

我仰着脸,满脸血和泪。

“三个竹马加起来不值我一根骨头,您收不收?”

全场死寂。

柳盈盈噗嗤笑出声:“姐姐,你疯了吧?他看着比你还穷。”

男人低头看我。

嘴角一点一点勾起来。

“收。”

他弯腰把我从地上捞起来,打横抱进怀里。

“连人带骨,我全要。”

裴照野拔剑:“放下她。”

男人抱着我转身,头也不回。

“三日之内,你们会跪着求她回来。”

【第二章】

我在一座破庙里醒过来。

屋顶漏风,供桌缺了条腿,拿砖头垫着。

后背的伤包好了,裹得整整齐齐。

那男人坐在门槛上,噼里啪啦拨算盘。

“醒了?”

“嗯。”我撑起身子,嗓子哑得厉害,“你是谁?”

“季长赢。”

“干什么的?”

“记账的。”

我看看四面漏风的墙,又看看他袖口的补丁。

完了。

我抱了条最细的腿。

“季先生,”我咬咬牙,“你救我,我不白吃白住。我会洗衣做饭,会熬药,会种灵田……”

“你会收账吗?”

“啊?”

他把那本卷边的账册扔给我。

我低头一看,手一抖。

第一页写着:青崖仙府,欠穷神姜岁岁,十八年财运。

下面密密麻麻一长串。

灵脉一条,上品灵田四十亩,镇府法宝三件,裴照野本命剑一柄,霍临川玄火鼎一尊,沈知许碧玉箫一支,柳盈盈白狐裘一件……

“这是什么?”

“你的账。”季长赢抬眼,“天机镜没照错,你是穷神。可穷神不是扫把星。”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账册。

“财神管给,穷神管收。你护着谁,穷就进不了谁家的门,福就往里涌。你厌了谁,给出去的东西,就一样一样收回来。”

我盯着那串名字,喉咙发干。

“青崖仙府这十八年,是我养起来的?”

“不然呢?一个三流仙门,凭什么十八年挤进仙界前十?”

我想起这一年。

灵田枯了,灵石丢了。

这一年,正是柳盈盈进门的一年。

“可我不会收。”

“你收过一次了。”季长赢抬了抬下巴,“拔骨台那条锁链,玄铁是仙府拿你的福气换来的。你恨到极处,它就松了。”

我低头看手腕上的红痕。

原来不是我力气大。

“规矩我先说清楚。”他收起算盘,“收一样东西,要先断一份情,断了就续不上。穷神一日只能收一次,收完要吐血。除非你把情一次断干净,那就能一口气全收回来。可那之后,你要睡很久。”

“吐血我不怕。”

我手指落在那一行字上。

沈知许,碧玉箫一支。

十五岁那年冬天,我在山涧里摸到这块碧玉,手冻烂了,硬是抠出来送给他。他说要炼成本命法器,一辈子带在身上。

我闭上眼。

三师兄。

你一颗一颗喂我养骨丹的时候,想没想过这块玉?

胸口一阵绞痛,喉咙一甜。

一口血喷在账册上。

那行字,没了。

季长赢抬手一挥,供桌上那只缺口的破碗里,水面晃了晃,浮出画面。

青崖仙府,暖阁。

沈知许正给柳盈盈吹箫,吹到一半。

咔嚓。

碧玉箫从中间裂开,碎成一把石头渣子。

本命法器一碎,沈知许当场跪倒,捂着胸口吐了三口血。

柳盈盈尖叫着往后缩,狐裘上溅了一片红。

“知许哥哥!”

霍临川冲进来,一把揪起沈知许:“怎么回事?”

沈知许嘴唇发白,盯着满地碎渣,喃喃:“是岁岁……是她送的那块玉……”

柳盈盈眼珠一转,扑进霍临川怀里,哭得浑身发颤。

“是穷神下咒了!师兄,她要害死我们所有人!你去天庭告她,让天兵把她抓回来,抽骨正法!”

霍临川咬牙:“我这就去请天兵。”

水面散了。

我擦掉嘴角的血,手还在抖。

不是疼的。

是一口憋了十八年的气,终于顶到了嗓子眼。

季长赢看着我,慢悠悠地说:“明天有客人。”

第二天一早。

庙门外,铠甲声哗啦啦响了一片。

【第三章】

“穷神姜岁岁,出来受缚!”

庙门被一脚踹开。

二十个天兵把破庙围得水泄不通,打头的是个络腮胡的统领。

霍临川跟在后面,一身锦袍,下巴抬得老高。

他扫了一眼漏风的屋顶,笑出声。

“姜岁岁,你就为了这个破地方跟我们翻脸?这穷酸给你什么了?”

我坐在供桌边,没动。

“二师兄,你一早上跑来,就为了问这个?”

“少装。”霍临川把天庭的缉拿令往我脸上一拍,“你咒碎了老三的本命法器,天庭判你妖邪之罪,即刻押回青崖仙府,抽骨正法。”

纸边刮过我的脸,火辣辣的。

我还没开口,供桌底下钻出来个胖娃娃。

扎着冲天辫,辫子上绑一枚金元宝,抱着个比他还大的钱袋子。

“谁啊?吵死了。”胖娃娃揉着眼睛,“大清早的,扰了我家爷算账,一刻钟罚一百上品灵石。”

霍临川愣了一下,嗤笑:“哪来的小叫花子。”

胖娃娃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

“我叫元宝!”

“统领,”霍临川懒得理他,“动手。”

络腮胡统领抬手,天兵往前压。

季长赢一直坐在门槛上拨算盘,这时候终于停了手。

“李统领。”

统领脚步一顿:“你认得我?”

“认得你的账。”季长赢翻开账册,指头往下滑,“去年天庭修南天门,借了三千万上品灵石,还欠一千二百万。今年蟠桃会的桃子,是赊的。你身上这副铠甲,是天庭拿欠条跟我换的。”

他把账册往前一递。

“签字画押,你自己看。”

统领低头。

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退干净。

他的视线挪到季长赢腰上那把旧算盘,嘴唇哆嗦起来。

“金……金算盘……”

扑通。

络腮胡统领双膝砸在地上。

“财神爷!”

身后二十个天兵哗啦啦跪了一地,铠甲磕在砖上,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霍临川手里的缉拿令掉了。

“什……什么?”

季长赢站起来,抬手打了个响指。

漏风的屋顶,一寸一寸褪去,露出金瓦。

缺腿的供桌,变成整块白玉。

墙皮剥落,底下是满墙的金砖,亮得霍临川抬手挡眼睛。

破庙,是财神殿的一扇偏门。

霍临川腿一软,往后踉跄两步,后背撞上金柱,滑坐在地。

“不可能……财神怎么会穿补丁……”

我站起来,走到他跟前,弯腰捡起那张缉拿令,慢慢撕成两半。

“二师兄,回去告诉他们。”

“账,我一笔一笔收。”

霍临川盯着我,眼睛一点点红了,突然从地上跳起来,指着我的鼻子吼。

“你得意什么?你以为攀上高枝就干净了?你就是师父捡回来的野种!没有师父,你早冻死在山门口了!”

这话我听了十八年。

每次犯错,师父都这么说。

我攥着纸片,指甲掐进掌心。

季长赢走过来,站到我身边。

“捡?”他笑了一下,“十八年前,她娘抱着她在山脚避雪。是你们师父裴鹤年,打晕了她娘,把她从襁褓里偷走的。”

霍临川的嘴张着,合不上。

我脑子里嗡嗡作响。

季长赢的手搭在我肩上,掌心很稳。

“而且这不是第一次。”

他看着我,一字一顿。

“三百年前,把你推下天劫的,也是他。”

【第四章】

霍临川是爬着出财神殿的。

元宝扒着门框看,笑得在地上打滚:“爷,他尿裤子了!”

我笑不出来。

三百年前。

我上辈子的事,我一点都想不起来。

“想不起来就别想。”季长赢往我手里塞了一碗热汤,“先收账。”

三天后,瑶池拍卖会。

一年一回,三界有头有脸的都来。

季长赢还是那身补丁布衫,我穿了件素白裙子,往门口一站,门童的眼睛在我们身上转了三圈。

“请柬呢?”

季长赢摸遍了口袋,摸出一枚铜钱。

门童的鼻孔快翘到天上去:“要饭去后门。”

“哟,这不是岁岁姐姐吗?”

柳盈盈的声音从身后飘过来。

她挽着裴照野,穿一身金丝云锦,头上插满珠翠,狐裘换了件新的。

“二师兄回去说的那些疯话,我们都不信。”她捂着嘴笑,“天下哪有穿补丁的财神?大师兄说了,那是障眼法。姐姐,你被骗了。”

裴照野看着我,眉心拧着。

“岁岁,你跟他走,他给过你什么?”

“给过我一条命。”我说,“你们给过我一把刀。”

裴照野的下颌绷紧了。

柳盈盈拉着他往里走,回头冲门童扬了扬请柬:“这两个人,别放进来,脏了地方。”

门童点头哈腰。

下一秒,拍卖行的掌柜从里面一路小跑冲出来,满头大汗,一把推开门童。

“瞎了你的眼!”

他冲着季长赢一揖到底。

“爷,您来怎么不早说,顶层包厢一直给您留着!”

柳盈盈脚下一绊,差点摔倒。

拍卖开场。

最后一件压轴宝贝,凤羽金簪,据说戴上能聚福运。

柳盈盈眼睛都直了。

“大师兄,我想要。”

“十万上品灵石。”裴照野举牌。

我在顶层包厢,看了季长赢一眼。

他靠在椅子上嗑瓜子:“随便叫,记我账上。”

“二十万。”

全场回头。

柳盈盈仰着脖子看见我,脸一下子白了,扯着裴照野的袖子:“师兄……”

“三十万。”

“四十万。”

“一百万。”裴照野咬着牙。

一百万上品灵石,是青崖仙府半个库房。

我放下牌子。

“不跟了。”

柳盈盈长出一口气,冲包厢这边扬起下巴,嘴型清清楚楚:穷鬼。

掌柜落槌:“青崖仙府,一百万,成交!请上台验石。”

仙府的弟子抬着十口大箱子上了验石台。

箱盖打开,灵光冲天,满场惊叹。

我翻开账册,指头停在一行字上。

青崖仙府库房灵石,一百二十万。

这是十二岁那年,我陪师父下山收租,一路帮他挡了七场劫,换回来的。

师父摸着我的头说,岁岁是仙府的福星。

我闭上眼。

喉咙一甜,血涌上来,我捂着嘴咽了回去。

验石台上,灵光灭了。

十口箱子里,满满当当,全是河滩上的鹅卵石。

全场哗然。

验石师捡起一块,在手里掂了掂,脸黑了。

“拿石头冒充灵石,欺诈瑶池拍卖会?来人!”

四个护卫冲上台,一把扣住了青崖仙府的弟子。

“不可能!”柳盈盈尖叫着冲上去,抓起一把石头又摔下,“刚才明明是灵石!是她!是姜岁岁搞的鬼!”

护卫一把推开她,她踩着裙摆摔在台阶上,满头珠翠掉了一地。

掌柜冷着脸:“青崖仙府扰乱拍卖,三界商会除名,所有欠款,即刻追讨。”

裴照野站在台下,脸色铁青。

他抬头,隔着整个拍卖场看向我。

我端起茶,冲他举了举。

就在这时,场边响起了掌声。

啪,啪,啪。

不紧不慢。

一个穿灰袍的老人,从人群里走出来。

两鬓斑白,笑容慈祥。

“岁岁。”

我手里的茶盏一歪,泼了一半。

“闹够了吧?跟师父回家。”

【第五章】

裴鹤年一步一步走上顶层。

护卫想拦,被他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季长赢没动,嗑瓜子的手停了。

“长高了。”裴鹤年站在包厢门口,看着我,“背上的伤,还疼吗?”

我攥着椅子扶手,没出声。

十八年。

我发烧,是他守了三夜。

我练剑摔下台阶,是他亲手给我接的骨。

我以为他是天底下最好的师父。

“知许那孩子下手没轻没重,我已经罚过他了。”裴鹤年叹了口气,“岁岁,师父知道你委屈。回来,师父给你做主。”

他朝我伸出手。

那只手上,有我小时候咬过的牙印。

我想站起来,腿抬了一下,又按了回去。

“师父。”我开口,嗓子发紧,“我娘是怎么死的?”

裴鹤年的手停在半空。

那张慈祥的脸,一点一点沉下去。

“他告诉你了?”

“我问你。”

裴鹤年把手收回去,掸了掸袖子。

“冻死的。”

他说得很轻,说一句天气不错,也就这个口气。

我浑身的血都凉了。

“岁岁,”他又笑起来,“既然你知道了,师父也不瞒你。你还是得回来。”

“凭什么?”

“凭这个。”

他屈指一弹。

我后背的伤口猛地一烫,烫得我整个人从椅子上弓起来,冷汗刷地湿透了衣裳。

脊骨里有东西在烧。

一根一根,往外拽。

“你三岁那年,喝过一碗血。”裴鹤年慢条斯理,“我的血。从那天起,你的骨头就跟青崖仙府之主绑在一起了。”

我咬着牙,指甲抠进扶手里,抠出一道一道白印。

“七日后月圆,契成。”他看着我,“你的骨头,会自己走回仙府,走到盈盈身上。到时候你在三界哪个角落,都一样。”

季长赢站起来了。

“多少钱?”

他第一次没笑。

“这份契,开个价。”

裴鹤年看着他,笑出了声。

“财神爷,三界什么都能买。可这份契,用的是我的心头血。除了我亲手烧,谁也解不开。”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

“对了,七日后,照野和盈盈结道侣大典。岁岁,你记得来。”

“你的骨头,是给新娘的贺礼。”

门关上了。

我后背那股灼烧慢慢退下去,整个人瘫在椅子上,手抖得端不住茶杯。

季长赢蹲下来,握住我的手。

他的掌心全是汗。

“怕不怕?”

我盯着他,忽然发现,他也在抖。

“你怕了?”

“嗯。”他说,“三百年来,第一次有我买不下来的东西。”

【第六章】

第三天夜里,下起了大雨。

元宝跑进来:“姐姐,沈知许在殿门口跪着呢,跪了两个时辰了。”

我走到门口。

沈知许跪在台阶下,浑身湿透,嘴唇冻得发紫。

本命法器碎了以后,他瘦了一圈,脸上的颧骨都支棱出来。

看见我,他膝行两步,额头往石阶上磕。

“岁岁,我错了。”

咚。

“我不是人。”

咚。

“这一年,我每天喂你丹药,每天都想停下来。可是师父说……盈盈说……”

额头磕破了,血混着雨水往下淌。

我站在檐下看着他。

“进来吧。”

季长赢在身后皱眉,我冲他摇了摇头。

偏殿里生了火。

沈知许捧着一个食盒,手指冻得发僵,揭了三次才揭开盖子。

里面是一碗姜汤。

“你从小就怕冷。”他把碗推到我面前,“我熬的,跟以前一样,多放了红糖。”

我低头看那碗汤。

又抬头看他的手。

在抖。

跟拔骨台上,喂我最后一颗丹药的时候,抖得一模一样。

我端起碗。

“三师兄,你也冻坏了,先喝一口暖暖。”

他的脸一下子僵住了。

“我……我不冷。”

“喝。”

我把碗递到他嘴边。

他往后缩,后背撞上椅背。

季长赢走过来,往桌上放了一枚铜钱。

“这枚钱,三百年前你借过我的。”他说,“欠了财神的债,在它面前,说不了假话。”

沈知许盯着那枚铜钱,喉结滚了两下,嘴巴自己张开了。

“汤里是引血散。”

他捂住嘴,可话还在往外冒。

“喝了,心头血会自己往外走。师父要你的心头血,提前养契……”

我把碗放下。

不意外。

一点都不意外。

可我心口还是疼了一下。

“还有呢?”

“库房的灵石,是盈盈偷的。灵田是她拿药水浇枯的。”沈知许眼泪往下掉,话停不下来,“她是师父的亲生女儿。师父偷你回来,从头到尾,就是给她养骨头的。”

我手边那块留影石,一直亮着。

全录下来了。

沈知许瘫在椅子上,满脸是泪,伸手来抓我的袖子。

“岁岁,我真的后悔了,我是被逼的……”

我抽回袖子。

“三师兄,你喂了我一年丹,没有一天是被逼的。”

我站起来。

“滚回去。”

他被元宝推出殿门的时候,还在喊我的名字。

雨声把那声音盖住了。

我扶着门框,咳了两声,咳出一口血。

今天的份,我还没用。

可我刚才,又断了一份情。

季长赢接住我,没说话,把我往怀里按。

第二天一早,财神殿门口多了一张大红请帖。

青崖仙府,道侣大典,月圆之夜。

请帖背面,一行娟秀的小字。

姐姐,那天你的骨头,一定很好看。

【第七章】

契约原件在仙府后山的密室里。

裴鹤年说只有他能烧。

可我得先拿到手,看看到底写了什么。

月圆前两日,夜里,我和季长赢摸进了青崖仙府。

仙府已经不是我走时的样子了。

山门上的金漆剥了一半,灵田一片焦黄,巡夜的弟子缩在墙角,肚子饿得咕咕叫。

“你会打架吗?”我压低声音问季长赢。

“不会。”他说,“我只会花钱。”

我差点踩空一级台阶。

密室的门开着一条缝。

我侧身挤进去,一眼就看见了石台上那张泛黄的纸。

血契。

三岁的我,按了一个小小的血手印。

下面写着:骨血归属,青崖仙府之主。

我伸手去拿。

指尖刚碰到纸边。

“岁岁。”

身后有人。

我浑身一僵,回头。

裴照野站在门口,手里握着剑。

月光从他背后照进来,他的脸隐在暗处,看不清神情。

“放下。”

“大师兄。”我把契约攥进手里,“你看看这个。”

我捏碎了留影石。

沈知许的声音在密室里响起来。

偷灵石的是盈盈。

她是师父的亲生女儿。

师父偷你回来,就是给她养骨头的。

裴照野握剑的手,一点一点收紧。

剑尖抖了。

他张了张嘴,半天才发出声音。

“这是假的。”

“你自己信吗?”

他盯着我,眼眶红了。

我以为他会放下剑。

那一刻,我真的这么以为。

他转过头,冲着门外喊。

“来人!有人闯密室!”

我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就算是真的,”他回过头,声音哑得厉害,“盈盈也不能死。岁岁,你别怪我。”

他提剑朝我走过来。

那把剑,是我十岁那年,跪在铸剑池边求了七天七夜,求来的寒铁。

我翻开账册,没有犹豫。

裴照野,本命剑一柄。

喉咙一甜。

他的剑举到一半,剑身从剑尖开始,一寸一寸化成铁锈,簌簌往下掉。

他握着一截剑柄,愣在原地。

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抓住她!”

是裴鹤年的声音。

一道掌风从暗处劈出来,直冲我后心。

我躲不开。

一个人扑过来,挡在了我背后。

闷响。

季长赢的身子往前一晃,一口血喷在我肩上。

“季长赢!”

他抬手抹了抹嘴角,冲我笑。

“这一掌,记账上。”

然后他转身,一扬手。

漫天金叶子从他袖子里飞出去,哗啦啦撒满了半个院子。

扑过来的弟子全停了脚。

有人愣了一下,弯腰去捡。

第二个,第三个。

饿了半个月的仙府弟子,扑在地上抢成一团,把裴鹤年堵在了门后。

“捡什么!给我抓人!”

裴鹤年的吼声被淹没在抢钱的推搡里。

季长赢拉着我,从后山小路冲了出去。

一直跑到山脚,他才松开手,扶着树干,慢慢滑下去。

后背的衣裳,全被血浸透了。

【第八章】

我给他上药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药粉撒歪了三次。

“疼就喊。”

“不疼。”季长赢趴在榻上,“比你那一刀轻。”

我咬着嘴唇,眼泪往下掉,砸在他背上。

他背上那道掌印,青得发黑。

“你图什么?”我问,“三百年,你图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

“三百年前,你是我的账房。”

“嗯?”

“我是财神,你是穷神,三界的账,我们一个管进,一个管出。”他说,“我追了你八百年,你才答应跟我回财神殿。”

我手一停。

“然后呢?”

“然后你渡天劫,裴鹤年那时候是个看守雷池的小仙。他想要你的骨头,在雷池里动了手脚。”

他攥住了我的手腕。

“你把魂打散了,往人间投。我找了你三百年,每找一次,就散一半家财去换消息。”

“等我找到,你已经在他手里了。”

“那你为什么一直穿补丁?”

他转过头看我,耳朵根有点泛红。

“你上辈子说,最烦有钱人摆谱。”

我愣住了。

然后笑出了声,笑着笑着又哭了。

他伸手擦我的眼泪,指腹粗糙,蹭得我脸上发痒。

“别哭了,后天还得干活。”

我抽了抽鼻子,把那张血契摊在桌上。

骨血归属,青崖仙府之主。

“他说只有他能烧。”

“他说得对。”季长赢盯着那行字,“可他写错了一个地方。”

“哪里?”

“他写的是青崖仙府之主,不是裴鹤年。”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

“仙府现在欠了一屁股债。拍卖会的,商会的,天庭的。”季长赢撑起身子,眼睛亮了,“依天规,月圆之前还不上,整座仙府抵给债主。”

“债主是谁,谁就是青崖仙府之主。”

我屏住了呼吸。

“你要把仙府的债,全买下来?”

“已经买了七成。”他拿起算盘,噼里啪啦拨了几下,“商会的、拍卖行的,都到手了。还差最后一笔,天庭那份。”

“契成那一刻,骨头流向仙府之主。主子是我,我不要,契就碎了。”

他拿过我手里的血契,在我眼前晃了晃。

“他拿你的骨头做局,我就拿他的仙府买单。”

我盯着他,好半天说不出话。

门被撞开了。

元宝气喘吁吁冲进来,冲天辫都歪了。

“爷!姐姐!不好了!”

“仙府把大典提前了!今晚就办!”

我腾地站起来。

后背的伤口,就在这一刻,烫了起来。

【第九章】

青崖仙府张灯结彩,红绸从山门一直铺到正殿。

三界来了不少宾客,交头接耳。

仙府落魄的消息早传开了,来的人一半是看热闹,一半是来讨债。

我一脚踏进正殿的时候,后背已经烫得站不直了。

脊骨在烧,一节一节往外顶。

每走一步,我都能听见骨头在皮肉底下咯吱作响。

“岁岁,你来了。”

裴鹤年站在高台上,满面红光。

高台中央画着血阵,阵眼里,柳盈盈一身大红嫁衣,冲我笑。

裴照野站在她身边,一身喜服,腰上挂着空剑鞘,脸色白得没有一点血。

霍临川和沈知许站在台下,一个低着头,一个不敢看我。

“契,提前了。”裴鹤年张开双手,“我等不了了。”

血阵亮了。

我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后背的皮肉被撕开,一道金光从脊骨里往外拽,扯得我整个人往前扑,额头磕在青石地上。

疼得我眼前发黑,耳朵里全是嗡嗡声。

满殿宾客倒吸一口凉气。

柳盈盈提着裙摆走下来,绣鞋踩在我撑地的手背上,慢慢碾。

“姐姐,疼吗?”

她弯腰,凑到我耳边。

“你在仙府十八年,所有人都喜欢你。师兄们喜欢你,师父也夸你。凭什么?我才是他亲生的。”

“你的骨头,你的福气,你的师兄,全是我的。”

我手背上的骨头咯吱作响。

我抬起头,冲她笑了一下。

“柳盈盈,你知道你哪里最可怜吗?”

她的脸僵了。

“你偷了十八年,都不知道你偷的是什么。”

“还嘴硬!”她扬手要扇我。

巴掌举到半空。

“慢着。”

殿门口,季长赢一身补丁布衫,背上还渗着血,手里举着一卷金色的契书。

他身后,络腮胡李统领带着一队天兵,抬着一面铜镜。

“天庭真天机镜。”李统领扬声,“照十八年前,青崖山脚。”

铜镜亮起。

漫天风雪里,一个女人抱着襁褓躲在山石后。

一个灰袍男人走过来,一掌劈在她后颈。

女人倒在雪里。

男人抱起襁褓,回头看了一眼,转身就走。

那张脸,满殿宾客都认得。

整座大殿炸了。

“裴宗主偷人家孩子?”

“那女人是冻死的吧?”

“拿人家孩子的骨头给自己女儿续命,畜生啊!”

裴鹤年的脸一下子没了血色,声音都劈了:“假的!是幻术!”

季长赢没理他,展开那卷金契书。

“青崖仙府,欠商会、拍卖行、天庭,共计三千七百万上品灵石。全部债权,已归财神殿。”

他把最后一张天庭债单拍在桌上。

“依天规,逾期不还,整座仙府,即刻抵债。”

“从现在起,我是青崖仙府之主。”

血阵猛地一颤。

我脊骨里被拽出去的那道金光,在半空中停住,掉了个头,朝殿门口的季长赢飞去。

季长赢抬手。

“我不要。”

咔嚓。

血阵裂了。

裂纹从阵眼一路爬到高台边,那张泛黄的血契在裴鹤年怀里自己烧了起来,烧穿了他的衣襟。

那道金光,一头扎回我的后背。

疼了三天的骨头,一下子不疼了。

我撑着地,慢慢站起来。

柳盈盈的脚还踩着我的手,她低头,脸白得吓人,往后退了一步。

我翻开账册。

整整一本。

十八年。

我抬头,看向台上那几个人。

裴照野,霍临川,沈知许,裴鹤年。

洗过的衣服,熬过的药,挨过的戒尺,摔断的腿,冻烂的手。

一页一页。

“大师兄,二师兄,三师兄。”

我开口,声音很平。

“师父。”

他们抬头看我。

“我不认识你们。”

情断了。

一口血从我喉咙里喷出来,溅了半本账册。

账册上,字迹一行一行,全消失了。

头顶的金瓦,哗啦啦往下掉。

殿柱上的金漆一片片剥落,露出底下朽烂的木头。

后山传来轰隆一声,灵脉断了,整座山晃了三晃。

柳盈盈尖叫一声。

她抬起手,手背上的皮肤在一点一点起皱,乌黑的头发一缕一缕变白。

她偷来的十八年,连本带利,全还回去了。

“我的脸……我的脸!”

她扑在地上,去抓掉落的金瓦片,抓起来一块,碎成一块,抓起来一块,碎成一块。

“是我的……都是我的……”

她抓着一把碎瓦,坐在地上,嘴里来回念叨,眼神散了。

裴鹤年瘫在高台上,看着满地碎金,嘴唇哆嗦,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李统领上前,一道锁仙链扣住了他的脖子。

“裴鹤年,偷盗神胎,谋害上神,押回天庭受审。”

他被拖下台的时候,终于喊了出来。

“岁岁!师父养了你十八年啊!”

我没回头。

扑通,扑通,扑通。

三声。

裴照野,霍临川,沈知许,跪在了满地狼藉里。

“岁岁……”

裴照野往前爬了两步,伸手想抓我的裙角。

“我错了,我背你下过山的,你记不记得……”

我往后退了一步。

他的手落了空,按在一片碎瓦上,割出了血。

我转身。

眼前一阵发黑,脚下一晃。

一只手稳稳接住了我。

季长赢把我抱起来,扫了一眼跪着的三个人。

“她是财神殿的女主人。”

“你们,连跪的地方都没有。”

【第十章】

我睡了七天。

醒过来的时候,躺在一张大得翻三个身都滚不到边的床上。

床帐是金线绣的,枕头里塞的是云絮。

元宝趴在床边,看见我睁眼,跳起来就往外跑。

“爷!姐姐醒了!”

季长赢冲进来的时候,还穿着那身补丁布衫。

“你能不能换件衣服?”我嗓子还哑着。

“等你醒了挑。”他坐在床边,握住我的手,攥得很紧,“七天,我一页账都没算。”

我扶着他下床,走到殿门口。

财神殿的台阶底下,跪着一个人。

衣衫褴褛,头发打结,额头上全是磕破的旧痂。

沈知许。

他看见我,眼睛一下子亮了,膝行着往台阶上爬。

“岁岁!岁岁你醒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把短刀,双手捧着举过头顶。

“我把我的骨头给你,你抽我的骨,抽多少都行,你别不认我……”

我站在台阶上,低头看他。

“三师兄。”

他哆嗦了一下。

“你的骨头,不值钱。”

他捧着刀的手,僵在半空。

刀掉了,砸在石阶上,叮的一声。

殿外传来吆喝声。

我抬眼看过去。

山脚下,财神殿的灵田边,一个人光着膀子挑粪,肩膀磨得血肉模糊。

是霍临川。

管事的拿鞭子抽了一下他后背:“快点!一天三块下品灵石,还嫌少?”

霍临川咬着牙,一声不吭,抬头看见我,扁担从肩上滑了下来,粪桶翻了一地。

他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喊出来,蹲下去,一勺一勺往桶里舀。

还有一个人。

站在殿门外的石狮子边上,一身破旧的玄衣,腰上挂着那个空剑鞘。

裴照野。

他没跪,也没往前走,就那么站着,看着我。

站了很久。

“岁岁。”他终于开口,“我背你下过山。”

“我记得。”

他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那一次,”我说,“我已经还了。用了十八年。”

我转身,抬手。

财神殿的金门,在他面前缓缓合上。

门缝最后一线光里,我看见他捂着脸,蹲了下去。

门关上了。

季长赢站在我身后,把腰上那把旧算盘解下来,塞进我手里。

“以后家里的账,你管。”

算盘珠子还带着他的体温。

我低头拨了一下,噼啪一声。

“那先记一笔。”

“什么?”

“你欠我一场婚礼。”我抬头看他,“要比柳盈盈那场,大十倍。”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弯腰把我抱起来,转了一圈。

元宝在旁边拍着手跳:“一百倍!我们家有的是钱!”

我搂着季长赢的脖子,从怀里摸出那本旧账册。

最后一页还剩一行字。

青崖仙府,欠穷神姜岁岁,已清。

我把那一页撕下来,扔进殿前的香炉里。

火苗一舔,纸边卷起来,化成了一小撮灰。

风一吹,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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