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了一年竹马亲手喂的灵丹,我才知道,那是养骨丹。
他们说我是仙界人人喊打的穷神。
要抽我的骨,给小师妹换一副福骨。
刀尖撬进骨缝那一刻,门被一脚踹飞。
进来个穿补丁布衫、拎破算盘的男人。
我反手抱住他大腿:
“爷,三个竹马加起来不值我一根骨头,您收不收?”
他低头笑了。
“收。连人带骨,我全要。”
【第一章】
沈知许给我喂最后一颗灵丹的时候,手指在抖。
我以为他是冻的。
拔骨台在后山风口,山风往领口里灌,刮得骨头缝都疼。
“岁岁,张嘴。”
他把丹药塞进我嘴里,指腹蹭过我嘴唇。
跟过去一年里的每一个晚上,一模一样。
我咽下去,冲他笑:“三师兄,不是说给我办生辰宴吗?宴呢?”
没人接话。
大师兄裴照野站在台边,一身玄衣,背着剑,眼皮都没抬。
二师兄霍临川靠着石柱,指尖抛着一枚铜钱,嘴角往下撇。
小师妹柳盈盈裹着白狐裘,缩在裴照野身后,只露出半张脸,眼圈通红。
“岁岁姐姐,对不起……”
她话音刚落,我手腕一凉。
咔哒,咔哒。
两条玄铁锁链从拔骨台两侧弹出来,扣死了我的手腕。
我愣住,扭头看沈知许。
“三师兄?”
他往后退了一步。
就一步。
退得干干净净。
“姜岁岁。”裴照野终于开口,“天机镜昨夜照出来了,你是穷神。”
我脑子嗡的一声。
穷神。
仙界最晦气的东西。走到哪穷到哪,碰过的灵脉三年不出灵石,住过的仙府百年翻不了身。
“不可能。”我挣了一下,锁链勒进肉里,“我在青崖仙府长了十八年,仙府越来越富,我能是穷神?”
“那是师父拿法阵压着你。”霍临川把铜钱一攥,“这一年仙府亏了多少你知道吗?灵田枯了三块,库房丢了两箱灵石。不是你这个扫把星,还能是谁?”
“所以呢?”
我嗓子发紧。
沈知许低着头,声音轻得快被风吹散。
“所以这一年喂你的,是养骨丹。”
我浑身的血一下冲到头顶,又一下凉到脚底。
养骨丹。
一年,三百六十五颗。
他每晚亲手喂,喂完还摸摸我的头,说岁岁要长得壮壮的。
原来是在等骨头长熟。
“穷神骨倒着炼,能炼成聚财福骨。”柳盈盈从裴照野身后探出头,抽抽噎噎,“姐姐别怪师兄们,是我身子弱,没有福骨活不过三年……”
说着,她往裴照野怀里一歪。
裴照野抬手扶住她,熟门熟路。
我盯着那只手。
三年前我在后山摔断了腿,是这只手把我背下山的。
“大师兄,你也同意?”
他终于看了我一眼。
“你本就不该活。能给盈盈续命,是你积德。”
我笑出了声。
笑着笑着,眼泪砸在石台上,碎成一摊。
霍临川皱眉:“疯了?”
“没疯。”我吸了吸鼻子,“就是想算笔账。十八年,我给你们洗了多少衣服,熬了多少药,替你们挨了多少回戒尺。原来就值一副骨头。”
“少废话。”霍临川抽出拔骨刀,扔给沈知许,“老三,你喂的,你来。”
沈知许接住刀。
刀刃泛着青光,他攥着刀柄,指节发白。
想往前走,脚抬起来,又放下了。
“知许哥哥,”柳盈盈软软地喊,“你答应过我的。”
沈知许闭了闭眼,一步跨上台。
冰凉的刀尖抵住了我的后背。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砸在耳膜上。
刀尖刺破衣料,刺进皮肉,一股热流顺着脊背往下淌。
疼。
疼得我咬破了嘴唇,满嘴铁锈味。
就在刀尖要撬进骨缝的时候。
砰!
后山那扇千年铁木门,被人一脚踹飞了。
门板擦着柳盈盈的发髻飞过去,砸进崖下,半天才传上来一声闷响。
所有人僵在原地。
门口站着个男人。
粗布长衫洗得发白,袖口打着补丁,腰上挂一把旧算盘,手里拎着一本卷了边的账册。
他往那一站,山风停了。
“走错了?”他翻开账册扫了一眼,“不对,没走错。”
霍临川最先回神,破口大骂:“哪来的穷酸!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滚!”
男人没理他,抬眼看我。
那一眼很长。
长到我后背的血流到了脚踝。
我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活下去。
我猛地一挣,锁链竟然松了一扣。
我连滚带爬扑下台,一把抱住了那男人的腿。
“这位爷!”
我仰着脸,满脸血和泪。
“三个竹马加起来不值我一根骨头,您收不收?”
全场死寂。
柳盈盈噗嗤笑出声:“姐姐,你疯了吧?他看着比你还穷。”
男人低头看我。
嘴角一点一点勾起来。
“收。”
他弯腰把我从地上捞起来,打横抱进怀里。
“连人带骨,我全要。”
裴照野拔剑:“放下她。”
男人抱着我转身,头也不回。
“三日之内,你们会跪着求她回来。”
【第二章】
我在一座破庙里醒过来。
屋顶漏风,供桌缺了条腿,拿砖头垫着。
后背的伤包好了,裹得整整齐齐。
那男人坐在门槛上,噼里啪啦拨算盘。
“醒了?”
“嗯。”我撑起身子,嗓子哑得厉害,“你是谁?”
“季长赢。”
“干什么的?”
“记账的。”
我看看四面漏风的墙,又看看他袖口的补丁。
完了。
我抱了条最细的腿。
“季先生,”我咬咬牙,“你救我,我不白吃白住。我会洗衣做饭,会熬药,会种灵田……”
“你会收账吗?”
“啊?”
他把那本卷边的账册扔给我。
我低头一看,手一抖。
第一页写着:青崖仙府,欠穷神姜岁岁,十八年财运。
下面密密麻麻一长串。
灵脉一条,上品灵田四十亩,镇府法宝三件,裴照野本命剑一柄,霍临川玄火鼎一尊,沈知许碧玉箫一支,柳盈盈白狐裘一件……
“这是什么?”
“你的账。”季长赢抬眼,“天机镜没照错,你是穷神。可穷神不是扫把星。”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账册。
“财神管给,穷神管收。你护着谁,穷就进不了谁家的门,福就往里涌。你厌了谁,给出去的东西,就一样一样收回来。”
我盯着那串名字,喉咙发干。
“青崖仙府这十八年,是我养起来的?”
“不然呢?一个三流仙门,凭什么十八年挤进仙界前十?”
我想起这一年。
灵田枯了,灵石丢了。
这一年,正是柳盈盈进门的一年。
“可我不会收。”
“你收过一次了。”季长赢抬了抬下巴,“拔骨台那条锁链,玄铁是仙府拿你的福气换来的。你恨到极处,它就松了。”
我低头看手腕上的红痕。
原来不是我力气大。
“规矩我先说清楚。”他收起算盘,“收一样东西,要先断一份情,断了就续不上。穷神一日只能收一次,收完要吐血。除非你把情一次断干净,那就能一口气全收回来。可那之后,你要睡很久。”
“吐血我不怕。”
我手指落在那一行字上。
沈知许,碧玉箫一支。
十五岁那年冬天,我在山涧里摸到这块碧玉,手冻烂了,硬是抠出来送给他。他说要炼成本命法器,一辈子带在身上。
我闭上眼。
三师兄。
你一颗一颗喂我养骨丹的时候,想没想过这块玉?
胸口一阵绞痛,喉咙一甜。
一口血喷在账册上。
那行字,没了。
季长赢抬手一挥,供桌上那只缺口的破碗里,水面晃了晃,浮出画面。
青崖仙府,暖阁。
沈知许正给柳盈盈吹箫,吹到一半。
咔嚓。
碧玉箫从中间裂开,碎成一把石头渣子。
本命法器一碎,沈知许当场跪倒,捂着胸口吐了三口血。
柳盈盈尖叫着往后缩,狐裘上溅了一片红。
“知许哥哥!”
霍临川冲进来,一把揪起沈知许:“怎么回事?”
沈知许嘴唇发白,盯着满地碎渣,喃喃:“是岁岁……是她送的那块玉……”
柳盈盈眼珠一转,扑进霍临川怀里,哭得浑身发颤。
“是穷神下咒了!师兄,她要害死我们所有人!你去天庭告她,让天兵把她抓回来,抽骨正法!”
霍临川咬牙:“我这就去请天兵。”
水面散了。
我擦掉嘴角的血,手还在抖。
不是疼的。
是一口憋了十八年的气,终于顶到了嗓子眼。
季长赢看着我,慢悠悠地说:“明天有客人。”
第二天一早。
庙门外,铠甲声哗啦啦响了一片。
【第三章】
“穷神姜岁岁,出来受缚!”
庙门被一脚踹开。
二十个天兵把破庙围得水泄不通,打头的是个络腮胡的统领。
霍临川跟在后面,一身锦袍,下巴抬得老高。
他扫了一眼漏风的屋顶,笑出声。
“姜岁岁,你就为了这个破地方跟我们翻脸?这穷酸给你什么了?”
我坐在供桌边,没动。
“二师兄,你一早上跑来,就为了问这个?”
“少装。”霍临川把天庭的缉拿令往我脸上一拍,“你咒碎了老三的本命法器,天庭判你妖邪之罪,即刻押回青崖仙府,抽骨正法。”
纸边刮过我的脸,火辣辣的。
我还没开口,供桌底下钻出来个胖娃娃。
扎着冲天辫,辫子上绑一枚金元宝,抱着个比他还大的钱袋子。
“谁啊?吵死了。”胖娃娃揉着眼睛,“大清早的,扰了我家爷算账,一刻钟罚一百上品灵石。”
霍临川愣了一下,嗤笑:“哪来的小叫花子。”
胖娃娃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
“我叫元宝!”
“统领,”霍临川懒得理他,“动手。”
络腮胡统领抬手,天兵往前压。
季长赢一直坐在门槛上拨算盘,这时候终于停了手。
“李统领。”
统领脚步一顿:“你认得我?”
“认得你的账。”季长赢翻开账册,指头往下滑,“去年天庭修南天门,借了三千万上品灵石,还欠一千二百万。今年蟠桃会的桃子,是赊的。你身上这副铠甲,是天庭拿欠条跟我换的。”
他把账册往前一递。
“签字画押,你自己看。”
统领低头。
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退干净。
他的视线挪到季长赢腰上那把旧算盘,嘴唇哆嗦起来。
“金……金算盘……”
扑通。
络腮胡统领双膝砸在地上。
“财神爷!”
身后二十个天兵哗啦啦跪了一地,铠甲磕在砖上,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霍临川手里的缉拿令掉了。
“什……什么?”
季长赢站起来,抬手打了个响指。
漏风的屋顶,一寸一寸褪去,露出金瓦。
缺腿的供桌,变成整块白玉。
墙皮剥落,底下是满墙的金砖,亮得霍临川抬手挡眼睛。
破庙,是财神殿的一扇偏门。
霍临川腿一软,往后踉跄两步,后背撞上金柱,滑坐在地。
“不可能……财神怎么会穿补丁……”
我站起来,走到他跟前,弯腰捡起那张缉拿令,慢慢撕成两半。
“二师兄,回去告诉他们。”
“账,我一笔一笔收。”
霍临川盯着我,眼睛一点点红了,突然从地上跳起来,指着我的鼻子吼。
“你得意什么?你以为攀上高枝就干净了?你就是师父捡回来的野种!没有师父,你早冻死在山门口了!”
这话我听了十八年。
每次犯错,师父都这么说。
我攥着纸片,指甲掐进掌心。
季长赢走过来,站到我身边。
“捡?”他笑了一下,“十八年前,她娘抱着她在山脚避雪。是你们师父裴鹤年,打晕了她娘,把她从襁褓里偷走的。”
霍临川的嘴张着,合不上。
我脑子里嗡嗡作响。
季长赢的手搭在我肩上,掌心很稳。
“而且这不是第一次。”
他看着我,一字一顿。
“三百年前,把你推下天劫的,也是他。”
【第四章】
霍临川是爬着出财神殿的。
元宝扒着门框看,笑得在地上打滚:“爷,他尿裤子了!”
我笑不出来。
三百年前。
我上辈子的事,我一点都想不起来。
“想不起来就别想。”季长赢往我手里塞了一碗热汤,“先收账。”
三天后,瑶池拍卖会。
一年一回,三界有头有脸的都来。
季长赢还是那身补丁布衫,我穿了件素白裙子,往门口一站,门童的眼睛在我们身上转了三圈。
“请柬呢?”
季长赢摸遍了口袋,摸出一枚铜钱。
门童的鼻孔快翘到天上去:“要饭去后门。”
“哟,这不是岁岁姐姐吗?”
柳盈盈的声音从身后飘过来。
她挽着裴照野,穿一身金丝云锦,头上插满珠翠,狐裘换了件新的。
“二师兄回去说的那些疯话,我们都不信。”她捂着嘴笑,“天下哪有穿补丁的财神?大师兄说了,那是障眼法。姐姐,你被骗了。”
裴照野看着我,眉心拧着。
“岁岁,你跟他走,他给过你什么?”
“给过我一条命。”我说,“你们给过我一把刀。”
裴照野的下颌绷紧了。
柳盈盈拉着他往里走,回头冲门童扬了扬请柬:“这两个人,别放进来,脏了地方。”
门童点头哈腰。
下一秒,拍卖行的掌柜从里面一路小跑冲出来,满头大汗,一把推开门童。
“瞎了你的眼!”
他冲着季长赢一揖到底。
“爷,您来怎么不早说,顶层包厢一直给您留着!”
柳盈盈脚下一绊,差点摔倒。
拍卖开场。
最后一件压轴宝贝,凤羽金簪,据说戴上能聚福运。
柳盈盈眼睛都直了。
“大师兄,我想要。”
“十万上品灵石。”裴照野举牌。
我在顶层包厢,看了季长赢一眼。
他靠在椅子上嗑瓜子:“随便叫,记我账上。”
“二十万。”
全场回头。
柳盈盈仰着脖子看见我,脸一下子白了,扯着裴照野的袖子:“师兄……”
“三十万。”
“四十万。”
“一百万。”裴照野咬着牙。
一百万上品灵石,是青崖仙府半个库房。
我放下牌子。
“不跟了。”
柳盈盈长出一口气,冲包厢这边扬起下巴,嘴型清清楚楚:穷鬼。
掌柜落槌:“青崖仙府,一百万,成交!请上台验石。”
仙府的弟子抬着十口大箱子上了验石台。
箱盖打开,灵光冲天,满场惊叹。
我翻开账册,指头停在一行字上。
青崖仙府库房灵石,一百二十万。
这是十二岁那年,我陪师父下山收租,一路帮他挡了七场劫,换回来的。
师父摸着我的头说,岁岁是仙府的福星。
我闭上眼。
喉咙一甜,血涌上来,我捂着嘴咽了回去。
验石台上,灵光灭了。
十口箱子里,满满当当,全是河滩上的鹅卵石。
全场哗然。
验石师捡起一块,在手里掂了掂,脸黑了。
“拿石头冒充灵石,欺诈瑶池拍卖会?来人!”
四个护卫冲上台,一把扣住了青崖仙府的弟子。
“不可能!”柳盈盈尖叫着冲上去,抓起一把石头又摔下,“刚才明明是灵石!是她!是姜岁岁搞的鬼!”
护卫一把推开她,她踩着裙摆摔在台阶上,满头珠翠掉了一地。
掌柜冷着脸:“青崖仙府扰乱拍卖,三界商会除名,所有欠款,即刻追讨。”
裴照野站在台下,脸色铁青。
他抬头,隔着整个拍卖场看向我。
我端起茶,冲他举了举。
就在这时,场边响起了掌声。
啪,啪,啪。
不紧不慢。
一个穿灰袍的老人,从人群里走出来。
两鬓斑白,笑容慈祥。
“岁岁。”
我手里的茶盏一歪,泼了一半。
“闹够了吧?跟师父回家。”
【第五章】
裴鹤年一步一步走上顶层。
护卫想拦,被他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季长赢没动,嗑瓜子的手停了。
“长高了。”裴鹤年站在包厢门口,看着我,“背上的伤,还疼吗?”
我攥着椅子扶手,没出声。
十八年。
我发烧,是他守了三夜。
我练剑摔下台阶,是他亲手给我接的骨。
我以为他是天底下最好的师父。
“知许那孩子下手没轻没重,我已经罚过他了。”裴鹤年叹了口气,“岁岁,师父知道你委屈。回来,师父给你做主。”
他朝我伸出手。
那只手上,有我小时候咬过的牙印。
我想站起来,腿抬了一下,又按了回去。
“师父。”我开口,嗓子发紧,“我娘是怎么死的?”
裴鹤年的手停在半空。
那张慈祥的脸,一点一点沉下去。
“他告诉你了?”
“我问你。”
裴鹤年把手收回去,掸了掸袖子。
“冻死的。”
他说得很轻,说一句天气不错,也就这个口气。
我浑身的血都凉了。
“岁岁,”他又笑起来,“既然你知道了,师父也不瞒你。你还是得回来。”
“凭什么?”
“凭这个。”
他屈指一弹。
我后背的伤口猛地一烫,烫得我整个人从椅子上弓起来,冷汗刷地湿透了衣裳。
脊骨里有东西在烧。
一根一根,往外拽。
“你三岁那年,喝过一碗血。”裴鹤年慢条斯理,“我的血。从那天起,你的骨头就跟青崖仙府之主绑在一起了。”
我咬着牙,指甲抠进扶手里,抠出一道一道白印。
“七日后月圆,契成。”他看着我,“你的骨头,会自己走回仙府,走到盈盈身上。到时候你在三界哪个角落,都一样。”
季长赢站起来了。
“多少钱?”
他第一次没笑。
“这份契,开个价。”
裴鹤年看着他,笑出了声。
“财神爷,三界什么都能买。可这份契,用的是我的心头血。除了我亲手烧,谁也解不开。”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
“对了,七日后,照野和盈盈结道侣大典。岁岁,你记得来。”
“你的骨头,是给新娘的贺礼。”
门关上了。
我后背那股灼烧慢慢退下去,整个人瘫在椅子上,手抖得端不住茶杯。
季长赢蹲下来,握住我的手。
他的掌心全是汗。
“怕不怕?”
我盯着他,忽然发现,他也在抖。
“你怕了?”
“嗯。”他说,“三百年来,第一次有我买不下来的东西。”
【第六章】
第三天夜里,下起了大雨。
元宝跑进来:“姐姐,沈知许在殿门口跪着呢,跪了两个时辰了。”
我走到门口。
沈知许跪在台阶下,浑身湿透,嘴唇冻得发紫。
本命法器碎了以后,他瘦了一圈,脸上的颧骨都支棱出来。
看见我,他膝行两步,额头往石阶上磕。
“岁岁,我错了。”
咚。
“我不是人。”
咚。
“这一年,我每天喂你丹药,每天都想停下来。可是师父说……盈盈说……”
额头磕破了,血混着雨水往下淌。
我站在檐下看着他。
“进来吧。”
季长赢在身后皱眉,我冲他摇了摇头。
偏殿里生了火。
沈知许捧着一个食盒,手指冻得发僵,揭了三次才揭开盖子。
里面是一碗姜汤。
“你从小就怕冷。”他把碗推到我面前,“我熬的,跟以前一样,多放了红糖。”
我低头看那碗汤。
又抬头看他的手。
在抖。
跟拔骨台上,喂我最后一颗丹药的时候,抖得一模一样。
我端起碗。
“三师兄,你也冻坏了,先喝一口暖暖。”
他的脸一下子僵住了。
“我……我不冷。”
“喝。”
我把碗递到他嘴边。
他往后缩,后背撞上椅背。
季长赢走过来,往桌上放了一枚铜钱。
“这枚钱,三百年前你借过我的。”他说,“欠了财神的债,在它面前,说不了假话。”
沈知许盯着那枚铜钱,喉结滚了两下,嘴巴自己张开了。
“汤里是引血散。”
他捂住嘴,可话还在往外冒。
“喝了,心头血会自己往外走。师父要你的心头血,提前养契……”
我把碗放下。
不意外。
一点都不意外。
可我心口还是疼了一下。
“还有呢?”
“库房的灵石,是盈盈偷的。灵田是她拿药水浇枯的。”沈知许眼泪往下掉,话停不下来,“她是师父的亲生女儿。师父偷你回来,从头到尾,就是给她养骨头的。”
我手边那块留影石,一直亮着。
全录下来了。
沈知许瘫在椅子上,满脸是泪,伸手来抓我的袖子。
“岁岁,我真的后悔了,我是被逼的……”
我抽回袖子。
“三师兄,你喂了我一年丹,没有一天是被逼的。”
我站起来。
“滚回去。”
他被元宝推出殿门的时候,还在喊我的名字。
雨声把那声音盖住了。
我扶着门框,咳了两声,咳出一口血。
今天的份,我还没用。
可我刚才,又断了一份情。
季长赢接住我,没说话,把我往怀里按。
第二天一早,财神殿门口多了一张大红请帖。
青崖仙府,道侣大典,月圆之夜。
请帖背面,一行娟秀的小字。
姐姐,那天你的骨头,一定很好看。
【第七章】
契约原件在仙府后山的密室里。
裴鹤年说只有他能烧。
可我得先拿到手,看看到底写了什么。
月圆前两日,夜里,我和季长赢摸进了青崖仙府。
仙府已经不是我走时的样子了。
山门上的金漆剥了一半,灵田一片焦黄,巡夜的弟子缩在墙角,肚子饿得咕咕叫。
“你会打架吗?”我压低声音问季长赢。
“不会。”他说,“我只会花钱。”
我差点踩空一级台阶。
密室的门开着一条缝。
我侧身挤进去,一眼就看见了石台上那张泛黄的纸。
血契。
三岁的我,按了一个小小的血手印。
下面写着:骨血归属,青崖仙府之主。
我伸手去拿。
指尖刚碰到纸边。
“岁岁。”
身后有人。
我浑身一僵,回头。
裴照野站在门口,手里握着剑。
月光从他背后照进来,他的脸隐在暗处,看不清神情。
“放下。”
“大师兄。”我把契约攥进手里,“你看看这个。”
我捏碎了留影石。
沈知许的声音在密室里响起来。
偷灵石的是盈盈。
她是师父的亲生女儿。
师父偷你回来,就是给她养骨头的。
裴照野握剑的手,一点一点收紧。
剑尖抖了。
他张了张嘴,半天才发出声音。
“这是假的。”
“你自己信吗?”
他盯着我,眼眶红了。
我以为他会放下剑。
那一刻,我真的这么以为。
他转过头,冲着门外喊。
“来人!有人闯密室!”
我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就算是真的,”他回过头,声音哑得厉害,“盈盈也不能死。岁岁,你别怪我。”
他提剑朝我走过来。
那把剑,是我十岁那年,跪在铸剑池边求了七天七夜,求来的寒铁。
我翻开账册,没有犹豫。
裴照野,本命剑一柄。
喉咙一甜。
他的剑举到一半,剑身从剑尖开始,一寸一寸化成铁锈,簌簌往下掉。
他握着一截剑柄,愣在原地。
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抓住她!”
是裴鹤年的声音。
一道掌风从暗处劈出来,直冲我后心。
我躲不开。
一个人扑过来,挡在了我背后。
闷响。
季长赢的身子往前一晃,一口血喷在我肩上。
“季长赢!”
他抬手抹了抹嘴角,冲我笑。
“这一掌,记账上。”
然后他转身,一扬手。
漫天金叶子从他袖子里飞出去,哗啦啦撒满了半个院子。
扑过来的弟子全停了脚。
有人愣了一下,弯腰去捡。
第二个,第三个。
饿了半个月的仙府弟子,扑在地上抢成一团,把裴鹤年堵在了门后。
“捡什么!给我抓人!”
裴鹤年的吼声被淹没在抢钱的推搡里。
季长赢拉着我,从后山小路冲了出去。
一直跑到山脚,他才松开手,扶着树干,慢慢滑下去。
后背的衣裳,全被血浸透了。
【第八章】
我给他上药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药粉撒歪了三次。
“疼就喊。”
“不疼。”季长赢趴在榻上,“比你那一刀轻。”
我咬着嘴唇,眼泪往下掉,砸在他背上。
他背上那道掌印,青得发黑。
“你图什么?”我问,“三百年,你图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
“三百年前,你是我的账房。”
“嗯?”
“我是财神,你是穷神,三界的账,我们一个管进,一个管出。”他说,“我追了你八百年,你才答应跟我回财神殿。”
我手一停。
“然后呢?”
“然后你渡天劫,裴鹤年那时候是个看守雷池的小仙。他想要你的骨头,在雷池里动了手脚。”
他攥住了我的手腕。
“你把魂打散了,往人间投。我找了你三百年,每找一次,就散一半家财去换消息。”
“等我找到,你已经在他手里了。”
“那你为什么一直穿补丁?”
他转过头看我,耳朵根有点泛红。
“你上辈子说,最烦有钱人摆谱。”
我愣住了。
然后笑出了声,笑着笑着又哭了。
他伸手擦我的眼泪,指腹粗糙,蹭得我脸上发痒。
“别哭了,后天还得干活。”
我抽了抽鼻子,把那张血契摊在桌上。
骨血归属,青崖仙府之主。
“他说只有他能烧。”
“他说得对。”季长赢盯着那行字,“可他写错了一个地方。”
“哪里?”
“他写的是青崖仙府之主,不是裴鹤年。”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
“仙府现在欠了一屁股债。拍卖会的,商会的,天庭的。”季长赢撑起身子,眼睛亮了,“依天规,月圆之前还不上,整座仙府抵给债主。”
“债主是谁,谁就是青崖仙府之主。”
我屏住了呼吸。
“你要把仙府的债,全买下来?”
“已经买了七成。”他拿起算盘,噼里啪啦拨了几下,“商会的、拍卖行的,都到手了。还差最后一笔,天庭那份。”
“契成那一刻,骨头流向仙府之主。主子是我,我不要,契就碎了。”
他拿过我手里的血契,在我眼前晃了晃。
“他拿你的骨头做局,我就拿他的仙府买单。”
我盯着他,好半天说不出话。
门被撞开了。
元宝气喘吁吁冲进来,冲天辫都歪了。
“爷!姐姐!不好了!”
“仙府把大典提前了!今晚就办!”
我腾地站起来。
后背的伤口,就在这一刻,烫了起来。
【第九章】
青崖仙府张灯结彩,红绸从山门一直铺到正殿。
三界来了不少宾客,交头接耳。
仙府落魄的消息早传开了,来的人一半是看热闹,一半是来讨债。
我一脚踏进正殿的时候,后背已经烫得站不直了。
脊骨在烧,一节一节往外顶。
每走一步,我都能听见骨头在皮肉底下咯吱作响。
“岁岁,你来了。”
裴鹤年站在高台上,满面红光。
高台中央画着血阵,阵眼里,柳盈盈一身大红嫁衣,冲我笑。
裴照野站在她身边,一身喜服,腰上挂着空剑鞘,脸色白得没有一点血。
霍临川和沈知许站在台下,一个低着头,一个不敢看我。
“契,提前了。”裴鹤年张开双手,“我等不了了。”
血阵亮了。
我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后背的皮肉被撕开,一道金光从脊骨里往外拽,扯得我整个人往前扑,额头磕在青石地上。
疼得我眼前发黑,耳朵里全是嗡嗡声。
满殿宾客倒吸一口凉气。
柳盈盈提着裙摆走下来,绣鞋踩在我撑地的手背上,慢慢碾。
“姐姐,疼吗?”
她弯腰,凑到我耳边。
“你在仙府十八年,所有人都喜欢你。师兄们喜欢你,师父也夸你。凭什么?我才是他亲生的。”
“你的骨头,你的福气,你的师兄,全是我的。”
我手背上的骨头咯吱作响。
我抬起头,冲她笑了一下。
“柳盈盈,你知道你哪里最可怜吗?”
她的脸僵了。
“你偷了十八年,都不知道你偷的是什么。”
“还嘴硬!”她扬手要扇我。
巴掌举到半空。
“慢着。”
殿门口,季长赢一身补丁布衫,背上还渗着血,手里举着一卷金色的契书。
他身后,络腮胡李统领带着一队天兵,抬着一面铜镜。
“天庭真天机镜。”李统领扬声,“照十八年前,青崖山脚。”
铜镜亮起。
漫天风雪里,一个女人抱着襁褓躲在山石后。
一个灰袍男人走过来,一掌劈在她后颈。
女人倒在雪里。
男人抱起襁褓,回头看了一眼,转身就走。
那张脸,满殿宾客都认得。
整座大殿炸了。
“裴宗主偷人家孩子?”
“那女人是冻死的吧?”
“拿人家孩子的骨头给自己女儿续命,畜生啊!”
裴鹤年的脸一下子没了血色,声音都劈了:“假的!是幻术!”
季长赢没理他,展开那卷金契书。
“青崖仙府,欠商会、拍卖行、天庭,共计三千七百万上品灵石。全部债权,已归财神殿。”
他把最后一张天庭债单拍在桌上。
“依天规,逾期不还,整座仙府,即刻抵债。”
“从现在起,我是青崖仙府之主。”
血阵猛地一颤。
我脊骨里被拽出去的那道金光,在半空中停住,掉了个头,朝殿门口的季长赢飞去。
季长赢抬手。
“我不要。”
咔嚓。
血阵裂了。
裂纹从阵眼一路爬到高台边,那张泛黄的血契在裴鹤年怀里自己烧了起来,烧穿了他的衣襟。
那道金光,一头扎回我的后背。
疼了三天的骨头,一下子不疼了。
我撑着地,慢慢站起来。
柳盈盈的脚还踩着我的手,她低头,脸白得吓人,往后退了一步。
我翻开账册。
整整一本。
十八年。
我抬头,看向台上那几个人。
裴照野,霍临川,沈知许,裴鹤年。
洗过的衣服,熬过的药,挨过的戒尺,摔断的腿,冻烂的手。
一页一页。
“大师兄,二师兄,三师兄。”
我开口,声音很平。
“师父。”
他们抬头看我。
“我不认识你们。”
情断了。
一口血从我喉咙里喷出来,溅了半本账册。
账册上,字迹一行一行,全消失了。
头顶的金瓦,哗啦啦往下掉。
殿柱上的金漆一片片剥落,露出底下朽烂的木头。
后山传来轰隆一声,灵脉断了,整座山晃了三晃。
柳盈盈尖叫一声。
她抬起手,手背上的皮肤在一点一点起皱,乌黑的头发一缕一缕变白。
她偷来的十八年,连本带利,全还回去了。
“我的脸……我的脸!”
她扑在地上,去抓掉落的金瓦片,抓起来一块,碎成一块,抓起来一块,碎成一块。
“是我的……都是我的……”
她抓着一把碎瓦,坐在地上,嘴里来回念叨,眼神散了。
裴鹤年瘫在高台上,看着满地碎金,嘴唇哆嗦,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李统领上前,一道锁仙链扣住了他的脖子。
“裴鹤年,偷盗神胎,谋害上神,押回天庭受审。”
他被拖下台的时候,终于喊了出来。
“岁岁!师父养了你十八年啊!”
我没回头。
扑通,扑通,扑通。
三声。
裴照野,霍临川,沈知许,跪在了满地狼藉里。
“岁岁……”
裴照野往前爬了两步,伸手想抓我的裙角。
“我错了,我背你下过山的,你记不记得……”
我往后退了一步。
他的手落了空,按在一片碎瓦上,割出了血。
我转身。
眼前一阵发黑,脚下一晃。
一只手稳稳接住了我。
季长赢把我抱起来,扫了一眼跪着的三个人。
“她是财神殿的女主人。”
“你们,连跪的地方都没有。”
【第十章】
我睡了七天。
醒过来的时候,躺在一张大得翻三个身都滚不到边的床上。
床帐是金线绣的,枕头里塞的是云絮。
元宝趴在床边,看见我睁眼,跳起来就往外跑。
“爷!姐姐醒了!”
季长赢冲进来的时候,还穿着那身补丁布衫。
“你能不能换件衣服?”我嗓子还哑着。
“等你醒了挑。”他坐在床边,握住我的手,攥得很紧,“七天,我一页账都没算。”
我扶着他下床,走到殿门口。
财神殿的台阶底下,跪着一个人。
衣衫褴褛,头发打结,额头上全是磕破的旧痂。
沈知许。
他看见我,眼睛一下子亮了,膝行着往台阶上爬。
“岁岁!岁岁你醒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把短刀,双手捧着举过头顶。
“我把我的骨头给你,你抽我的骨,抽多少都行,你别不认我……”
我站在台阶上,低头看他。
“三师兄。”
他哆嗦了一下。
“你的骨头,不值钱。”
他捧着刀的手,僵在半空。
刀掉了,砸在石阶上,叮的一声。
殿外传来吆喝声。
我抬眼看过去。
山脚下,财神殿的灵田边,一个人光着膀子挑粪,肩膀磨得血肉模糊。
是霍临川。
管事的拿鞭子抽了一下他后背:“快点!一天三块下品灵石,还嫌少?”
霍临川咬着牙,一声不吭,抬头看见我,扁担从肩上滑了下来,粪桶翻了一地。
他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喊出来,蹲下去,一勺一勺往桶里舀。
还有一个人。
站在殿门外的石狮子边上,一身破旧的玄衣,腰上挂着那个空剑鞘。
裴照野。
他没跪,也没往前走,就那么站着,看着我。
站了很久。
“岁岁。”他终于开口,“我背你下过山。”
“我记得。”
他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那一次,”我说,“我已经还了。用了十八年。”
我转身,抬手。
财神殿的金门,在他面前缓缓合上。
门缝最后一线光里,我看见他捂着脸,蹲了下去。
门关上了。
季长赢站在我身后,把腰上那把旧算盘解下来,塞进我手里。
“以后家里的账,你管。”
算盘珠子还带着他的体温。
我低头拨了一下,噼啪一声。
“那先记一笔。”
“什么?”
“你欠我一场婚礼。”我抬头看他,“要比柳盈盈那场,大十倍。”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弯腰把我抱起来,转了一圈。
元宝在旁边拍着手跳:“一百倍!我们家有的是钱!”
我搂着季长赢的脖子,从怀里摸出那本旧账册。
最后一页还剩一行字。
青崖仙府,欠穷神姜岁岁,已清。
我把那一页撕下来,扔进殿前的香炉里。
火苗一舔,纸边卷起来,化成了一小撮灰。
风一吹,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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