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班记录:零号大坝 · 三号哨区 记录人:伊萨,阿萨拉卫队第三营七连
班长说,写下来的人比不写下来的人活得久一点。他没说为什么,也没人问。本子塞在胸前的口袋里,纸是从补给箱上撕下来的,边上毛毛的,笔尖一划就起毛。字写得不好看,我自己看得懂就行。
今天是大坝被炸开的第四百一十二天。没人真的在数,是哨墙上那个用粉笔画杠的值在数,他每天画一道,画满一个月就把墙擦一次重新开始。他说这样心里有个数。我觉得他心里那个数一点用也没有,但没人拦他。
04:20 起床,比集合时间早十分钟
那种冷是从脚底下往上爬的。被子盖几层都一样,区别只在你爬起来的时候难受多久。我在床沿坐了三十秒,盯着屋顶看。老兵说这三十秒是留给耳朵的,先听天上有没有动静,再决定要不要站起来。我在这三十秒里从来没听到过炸弹,听到的一直是祖海尔打呼噜。
祖海尔睡我左边,呼噜像锯木头,断了再接上,接不上就停三秒,那三秒比他打呼噜本身还难熬。右边那张床空了六天,睡的人老向我借火柴。名字我不写,写了没用,火柴我到现在也没还我。
靴子在床底下。我们这批人都有这个毛病,谁也不承认是因为怕。脚踝那圈我缠了布,是撕旧的背心,暖和不到哪里去,但至少不磨皮。七连发给我的靴子大了两码,说三号哨区只剩这个号。我把它当成一种余地,走得慢也算有个说法。
水桶在门口冻了一层薄膜,指头一按就破。我舀了半缸,兑了点昨晚剩的茶。牙就不刷了,那点水留给喉咙比留给牙值当。屋里的人一个接一个坐起来,谁也不说话。天不亮的时候开口是要吃亏的,嗓子一疼能疼一整天。
不知道谁把门推开了一半,风就顺着缝钻进来。有人骂了一句,声音闷在被子里。我听见外面一阵哨响,短的两声。集合还有十七分钟。
04:50 点名
哈米德班长站在台阶上,手里那根棍子是去年从一辆翻了的车上拆下来的排挡杆,他走到哪带到哪。他上衣最上面那颗扣子从来不扣,说勒得慌,也没人管他。
点到我右面那张床的时候没人应。他停了一下,用棍子在台阶上敲了两下,接着往下点。这个停顿后来成了习惯,谁死了,谁的名字后面就敲这两下。两下敲完是下一个人的名字,不多留一个字。
点完名他讲今天的注意事项。他的话每天差不多,只有顺序在变。今天先说夜里有架哈夫克的无人机从东边过来,绕了半圈走了,没丢东西。他说这说明人家在拍照,拍照是为了后面的炮。然后让我们把昨天新堆的那溜沙袋再压一层铁皮,别让拍照的看见里面是空桶。
最后一句他每天都说。
「招子放亮点。」
这一句没人笑。整个哨区这么多句话,只有这一句是真能救命的。
05:00 弹药柜
点完名要先去领子弹。
弹药柜在通道口的第一间屋,铁的,柜门的合页坏了一只,所以开门的时候要用肩膀顶一下。锁早就锁不上了,值日的人拿铁丝把它缠了两圈,缠出来的结只有他自己解得开。今天他解了两次,第二次没解开,最后是用钳子夹断的。
枪按号领。我的枪是七连的二十九号,枪托上有一道很深的划痕,不知道是哪年留下的。它比我结实,来连里的时间比我长。
子弹每人三十发。领的时候要报码数,报完自己在登记板上写一笔。登记板是块白铁皮,写完一擦,明天再写。这个制度很好,因为擦完之后谁也记不住昨天写的什么。
我数了三十粒,放在手心里,很小的一堆。
值日的问我今天要不要多领。我说不要。他说昨天下游多领的都没还上。我说我知道。
我离开的时候他把登记板翻过来擦了。擦得很干净,白铁皮上留下一条灰灰的印子,明年估计还能看见。
05:30 早饭
食堂在维修通道的入口旁边,是用一辆报废的冷藏车厢改的,车顶刷了白漆,说这样天上拍下来像块石头。我不懂这个道理,反正拍下来也是白的。
早饭是饼、一勺鹰嘴豆、一杯茶。豆子是温的,不是热的,热的那批留给值夜班的。我把饼撕成小块泡进豆子里,这样能吃久一点。茶是用昨天的茶叶泡的第二遍,颜色淡得发黄,喝到最后能尝出铁的味。
有人把茶杯端到门口蹲着喝,说蹲着喝比站着喝有滋味。这个理论我没验证过,反正今天早上大家都蹲着。祖海尔说他这辈子最想吃的东西是一片新鲜的洋葱,脆的,咬下去有声音的那种。我说我没什么想吃的,主要是想不起来。
有人把那台收音机放在窗台上,拧了半天没响,只有沙沙声。哈米德班长路过,伸手把它关了,说电池省下来给电台。收音机的主人没吭声,把机器抱在怀里,像抱一只猫。
我在《卫队手则》第三页的空白处看到了一句话,不知是谁写的,字很小:「就算拼了命也要守住这片能养活你的土地。」
下面有人用铅笔补了一行。
「土地养不活我,发饷的是后勤。」
我看了两遍,笑了。笑完把书合上了。这种话写在书上是要挨罚的,我没舍得擦。
06:10 上哨
三号哨位在装卸区的东南角,是三个摞起来的集装箱夹出来的一个死角,顶上架了一层铁皮。铁皮的作用不是防子弹,是防脑子,站在下面的人会觉得上面有东西盖着。
交接的时候是要报数的。报四样东西:子弹、水、手雷、铁锹。祖海尔把这几样一样一样搬到地上摆好,我一样一样数,数完报出一个数,他在本子上画一道。
「子弹三十。」
「水两壶,一壶半壶。」
「手雷两个。」
「铁锹一把,柄上有裂。」
最后一句是我加的,他不高兴,说裂了就不算一把。我说不算一把就写半把,你写半把我签个字,回头少铁锹别找我。他想了想,还是写了一把。这种事每天如此,互相给个台阶,谁也不真较真。
望远镜是连里的宝贝,镜筒上有道裂纹,从目镜一直裂到中间。看东西的时候要把那道裂纹挪开,挪到天上或者挪到地上,剩下的部分才干净。祖海尔教我怎么用:先看坝顶公路,从东往西扫一遍,再看河谷,最后看那片长着荒草的斜坡。顺序不能乱,乱了就漏。
坝顶公路在今天早上是空的。空的反而不正常,说明夜里有车过去又回来了,路面的浮土被压出了两条印子。我把这个情况记下来,写"疑似",写完又觉得"疑似"这个词太重,改成"有车印,方向不定"。
河谷那边有鸟。我一直不知道那是什么鸟,灰的,飞得很低,贴着水。它们每天这个时候从下游往上游飞,从来不停,也不叫。有天执勤的时候祖海尔打赌说它们是从哈夫克那边过来的,我说它们是本地的,他说本地的不该这么多。我们谁也没赢,后来就没人再赌了。
哨位里有些东西不是营部发的,是历任在这儿站着的人攒下来的。墙角有个用轮胎改的垫子,人不能真坐上去,跪着的时候垫一下很舒服。铁柜上贴着一张手画的日历,画得很潦草,每一天一个方格,格子里记着天气。这张日历是前年一个人留下的,他走的时候忘了撕,后面的人也就顺着往下写,写到哪算哪。
我接这个位置那天,上一个走的人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这地方最要紧的不是看见什么,是别让自己觉得不会有事。当时我听不懂,后来慢慢就明白了。人一旦觉得今天没事,眼睛就先下班了。
那片荒草坡以前是有人住的。我小时候跟我哥来过这一带,那时候坡上有几栋房子,黄的,墙很厚,屋顶上晒着辣椒。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地基,地基缝里长出来的草比我高。这段我没跟任何人说过,说了也没意思,说了就得解释,解释起来要说很久。
07:30 围墙那一段
早上七点半我跟祖海尔去巡东段。东段沿着一条废弃的砂石传送带,来回三百米,走完大概要四十分钟,因为有一多半的路得低着头走。
围墙上有很多字,绝大多数是我们自己写的。有用石灰写的番号,有用石头划的名字,还有一处写着"水在这下面",底下被人挖过,挖了半米就没往下挖了,不知道是挖到了还是放弃了。
有一处是红漆刷的,字很大,内容是让大家不要相信北方来的人。这个说法每隔几个月就换一次,前年叫"外国人",去年叫"雇主",今年叫什么我没记住。名字一直在换,意思一直没变。
祖海尔问这字是谁刷的。我说不知道。他说他知道,是三年前一个姓纳的文书刷的,那人第二年就跑了。
我说跑了还敢刷。
他说刷完就跑,跑之前没人认识他。
我们继续往前走。东段有一处塌了半截,塌口用三块铁皮挡着,铁皮的下沿压着几只空罐头盒。这是夜里用来报警的办法,谁要是碰倒了,这边就能听见。我想这个方法挺聪明。祖海尔说是他放的。我说这个办法不好。他问我为什么不好。我说万一有人听见了不敢动,蹲在那里听一夜呢。
他想了想说那他下次挂松一点。
回来的路上碰见邻居班的哈桑。他个子比我们俩都矮,枪背在背上像背着一根长木头,走路一晃一晃。他问我们今天下午做什么,我说修工事。他说他们也不轻松,说是早上被排长骂了,骂的原因是库房里少了两只水壶。
我说两只水壶值得骂。
他说排长说的不是水壶,说的是"你们连自己的东西都看不住"。
我们三个一起笑了一会儿。笑完就各走各的。
回到哨位是八点十分。太阳已经上来了,照得很明亮,明亮得不讲道理。
08:20 枪
巡逻回来要擦枪。一天一次,规定二十分钟之内搞完。
拆的顺序有讲究,我记得很熟:先卸弹匣,拉枪机看膛里有没有,然后再往下分解。顺序不能错,错一步容易出事。我们连去年有过一次,人没伤着,枪废了,那个人被罚了两个月的饷。
我的枪用得不多,但年头不短。枪管里有一圈磨得发亮的地方,不是我磨出来的,是前一个人留下的。这把枪传过几只手没人知道,也没有地方记录。
擦完还要拿布抹一遍。布是专用的,领的时候要登记,交的时候也要登记。我手上这块用了七个月,边缘都起了毛,毛里面藏着油,摸上去是黑的。
枪保养完了要校一下准星。校的时候我还是用那套老办法,找五十米外一块稳定的石头,瞄住它右下角的尖。这块石头我瞄了两年,每天瞄一次,它比任何人都准。
每年有一次验枪,打三发,用的子弹从我们自己的配额里扣。这个制度我一直觉得不对劲,也一直没见谁提过。
08:50 学习
每周二和周五上午有一段学习的时间。今天既不是周二也不是周五,是营部临时通知补一次。
念东西的是一排的一个文书,姓什么我一直不知道。他念得很快,一句话拖过去,碰到句号也不停。后来大家才发现他念的根本就不是纸上写的那些字,他只是照着那个节奏往下走。这种本事我在别的地方没见过。
我们坐在铁皮上听。铁皮早上是凉的,坐上去舒服;太阳一上来就烫。这场学习的长度其实是按铁皮的温度定的,烫到坐不住,学习就结束了。
念的内容大致是讲这片土地为什么属于我们。听的人没有一个人抬头。祖海尔坐在我旁边,眼睛盯着自己鞋尖上的那块泥。
念完要鼓掌。掌声不整齐,散得很开,因为谁也不知道该鼓多久。最后停下来的是站在念的人身边的那两个,他们停了,其他人才敢跟着停。
我们班有一个人在中间睡着了,睡得很沉,头一点一点。没人叫醒他,念的人也没往这边看。
散场的时候班长说了一句,念的这些东西记住一句就够用了。有人问记哪一句。他说哪一句都行。
09:00 修工事
上午的任务是把昨天那溜沙袋加固。所谓沙袋,一半是沙袋,另一半是装着废铁的空油桶,外面套一层编织袋,看起来一样沉,其实一个人就能拎走。这个办法是二排长教的,他说天上和远处看的都只看影子。
我信他。我们所有人都在给影子当兵。
铁皮是从坝顶公路的护栏上拆的,一块一块抬过来,抬到手发麻。抬的时候要两个人抬一块,抬得高低不齐就容易划手,祖海尔手上那道口子就是这么来的,贴了块胶布,胶布掉了也不补,让他补他就说等下班。
搬东西的时候他说起上个月的一件事。上游的雷达站来过一波人,被打退了,第二天飞机来炸,炸了一上午。他说是前一天晚上有人对着空地打了两枪。
我把铁皮放下,问他炸什么位置。他说就炸那个报废的雷达底座,底座早就没用了。我说那人家图什么。他说图的就是照片上有个东西。
这就是我一直没想通的地方。他们花钱扔炸弹,我们花钱往沙袋里塞废铁,两边都不说自己图的是什么。
十点半,排长来检查。他没看沙袋,也没看铁皮,他看的是箱子。三号哨区门口有四个补给箱,按规定要摆成一条直线,箱盖朝同一个方向,箱体上的编号要露在外面。他说现在是歪的,差了大概一指半。
我们四个人一起把箱子挪正,挪了十分钟。挪完他满意了,走的时候说了一句:「看着像回事,事就成了一半。」
祖海尔在他背后做了一个手势。我假装没看见。
09:50 狗
哨区有一条狗。说不清是谁的,也说不清从哪来的,大概是去年冬天就在这儿了。
它没有名字。有人叫它中士,理由是它每天比谁都早到食堂门口。这个称呼后来没人叫了,因为喊它它不来。狗只认开罐头的动静,听见那一声就从不知道哪个角落钻出来,站在你面前,尾巴慢慢地摇。
它的毛色跟补给箱的漆差不多,跑起来不容易看见。这一点让人吃过亏。去年有人在夜里连着开了三枪,第二天早上发现打的是它。狗没死,瘸了一条后腿。开枪的那个人后来自己不谈这件事。
它今天一整天都在。早上点名的时候它趴在台阶底下,下午排长来的时候它躲进通道,枪响起来的时候它一声没吭。狗不怕打雷,也不怕炮,这个反倒让人摸不着头脑。
傍晚我给它掰了半块饼干。它吃完站着看我,看了大概十秒钟,然后往西边走了。它平常不往西走。
我说不上来这算什么,也没跟人讲。
10:10 班长的小本子
哈米德班长有个本子,牛皮封面,边角磨得发白。他走到哪儿带到哪儿,跟那根排挡杆一样。
我一直以为本子上记的是谁犯了事。当兵的人都会这么猜,因为拿本子的上级基本都是这么用的。有一回他让我替他去打水,本子摊在桌上,我瞟了一眼。
上面没有纪律,也没有处分。是一列名字,每个名字后面跟着一些我看不懂的记号,有的地方画了个三角,有的地方是一个点。名字我认得,是我们班所有人的。
后来我问他记的是什么。他说记谁该休息。
我说怎么看得出来。
他说连续几天晚上不说话的,手抖的,开始一遍一遍擦枪的,早上不起床也不迟到的。这些都记下来,攒到一定程度就往上填报,说这个人该歇一天。
我问报上去有用吗。
他说有时候有用。
我说那你记三角是什么意思。
他想了一会儿,说三角的意思是这个人今天不该派去坝顶。
说完他把本子合上了。我当兵两年,第一次觉得当班长是件要下功夫的事。
10:40 水
十点四十水车到了。水是一辆改装的油罐车拉来的,一天一次,一次两吨,全哨区的喝水、做饭、擦洗都从这两吨里出。
标准是每人每天八升。这个数字听着不少,摊到具体的事上就不够看了。我们这边的算法是早上一缸、中午一碗、晚上半缸,剩下的攒在一只铁桶里。那只铁桶从我来那天起就没有满过。
送水的是两个年轻兵,车开得很慢,慢得像在遛它。到了之后接上管子,接口不严,地上漏了一小滩,也没人去管,反正太阳一晒就干。
我问他们坝顶今天有没有情况。年纪小一点的那个摇头,说车一响什么都听不见。另一个蹲在轮胎旁边抽烟,抽得很小心,烟捏在手心里藏着。这个动作说明他还没学会在这一带怎么抽烟。
我说今天是星期五。
他说他们那边不记星期。
我说不记星期怎么知道什么时候换班。
他说换班有人喊。
这话讲得没毛病,我没往下接。
11:00 电台
午餐之前电台响了一次。是营部,问我们南边的观察记录,还问有没有听到低空的声音。我说车印我已经报过,另外没有低空声音。那边记下来,然后补了一句,说这两天可能会有外部人员活动,让我们注意识别。
我问什么叫外部人员。
那边停了两秒,说:「不管是谁,都当成敌人。」
我说收到。放下电台之后我才知道,他们说的是那群穿得比我们还整齐的人。我们私下叫他们"雇主的人",也叫"外乡人"。他们从来不在白天走正门,也不在我们站的位置露头,他们出现的顺序永远是先有声音,再有人,最后才有人死。
我去洗了把脸。水是凉的,凉得让人清醒。祖海尔在门口抽烟,一根烟两个人轮着抽,他抽两口递给我,我抽两口递回去,最后那一小截他捏着,捏到烫手才扔。
他说今天不下雨。我说今天不下雨。
两个人说完这句话就不说了。没什么好往下接的,硬往下接,是因为心里有点慌。
我把茶喝完,把缸底的茶叶倒在台阶外面。茶叶躺在水泥上,一小堆,黑的。看茶叶能不能看出点什么,那是当官的才干的事,我不干。
11:20 邮件
邮件一周来一次,今天有。
送信的是营部一个骑摩托的,隔很远就能听见。他每次来都喊同一句话,喊的是"有信的出来",喊完把包往桌上一放就走,一秒钟都不多待。我们来不及问什么,他已经转过车头了。
今天这个班有五个人有信。念名字的时候大家围了一圈。念到法鲁克的时候没人应。我说他上哨了,我代收。送信的说要签字。我签了,签的是我自己那三个字,写得很难看。
信是牛皮纸的,边角磨圆了,摸上去发软。我没拆。
法鲁克今天早上跟我提过这封信,提了三遍。他说他老婆不识字,写这封信是请村里的教书先生代笔的,按字数给钱。他说他回去以后第一件事,是把那个教书先生请到家里吃顿饭。
我把信放进胸前的口袋,跟本子放在一起,硬邦邦的一小块。
后来做遗物袋的时候我把它拿了出来,交给文书,让他跟别的表格一起送到营里去。他说他不一定拆得开。我说拆不拆是上面的事。(我这句话说得很平静,说完自己有点后悔。)
12:10 午饭
午饭是罐头和米。罐头是牛肉的,标签上印着牛,牛很大,笑得很开心。打开之后里面是暗红色的一坨,看不出部位,也不用看部位,是热的就行。规矩是罐头连汤一起吃,吃完的盒子不能扔,攒够二十个交给后勤,后勤拿去做什么没人说。
有个新兵问过罐头上的日期怎么看,说上面那串数字是什么意思。祖海尔告诉他那是过期日子,新兵说过期了还能吃吗。祖海尔说能吃,因为这里的日子过得比罐头快。
米里有沙子。吃到沙子不能吐,吐了是浪费,讲究的人是把沙子剔到饭盒边上,攒成一小撮,最后一起扔。这是我的习惯,祖海尔笑我,我说你不懂,这叫给沙子一个交代。
吃饭的时候二排放了个屁,很响。大家都笑了,连排长也笑。这是今天上午最热闹的一件事。
有段时间大家聊起起饷。饷已经拖了三个月,上个月发了半个月的。有人说是上级把钱拿去买了新的电台,也有人说那笔钱本来就不存在。
我说钱大概就是在路上走着,跟我们一样,走着走着就没了。
没人接这句话。祖海尔拍了拍我的肩膀,拍完才想起我肩膀上有个痂,又赶紧把手拿开。
12:50 睡半小时
午饭后空出半个钟头。所有人都拿它睡觉,包括平常睡不着的人。
屋里比外头热。铁皮屋顶晒透了,躺下去能闻到一点被反复烘烤的灰味。窗户只剩一扇能开,开着的那扇正对着卸货区,进来的风是斜的。
我睡不着。我把本子拿出来,把上午和中午的事补写了几行。写到午哨那一段的时候我不知道该写什么,因为还没发生。最后写了"报了四遍正常"。写完觉得这句话能代表今天的一大半。
祖海尔在隔壁床翻身,翻得很响。他每次入睡之前要翻七次,这是他老婆说的,他老婆数过。我也数过一次,数到第五遍自己就困了。
不到二十分钟就有人起来了。起来的人先坐着,坐一分钟才站起来穿鞋。这条是老规矩,怕猛地站起来眼前发黑。今天没人违反。
13:40 午哨
午后是最难熬的一段。太阳把铁皮晒热了,人站在下面像放在锅上。这个时候眼睛最靠不住,看一片白晃晃的水泥看久了,任何东西动一下你都要愣半秒才能分辨是狗还是人。
我这个班是从一点四十到三点四十。这段班的规定是不能坐,只能站,说是坐着会被远处看见一个不像人的轮廓。白天看得见看不见我不知道,站两个钟头的腿自己知道。每隔二十分钟要向电台报一次"正常",这个"正常"一天要报七十多遍,报到最后这个词就没有意思了。
一点五十分,我报了第一遍正常。
两点十分,河谷那边有狗叫。三条狗,叫成一团。我记下来,写"疑似狗",写完之后划掉,改成"动物活动"。
两点四十分,我报了第四遍正常。
14:10 关于那群人的说法
午哨最难熬的那一段,我跟祖海尔聊起了今年来的那些人。
他说今年来的跟去年不一样。去年来的好歹会喊一声,喊完再动手,喊的内容大家也听不懂,但至少知道是在喊。今年来的不喊,先扔东西,然后才看人。
我说也许他们是怕我们听懂。
他说听不懂还怕什么。
我说正因为听不懂才怕。
我们管那群人叫外乡人。这个叫法是谁先说出来的没人知道,我来当兵的时候大家就已经这么叫了。他们的东西很新,走路的时候互相说话,说的是我们听不懂的话。营里有个人专门学过他们的语言,学了半年,只学会了三个字,据说是"别动"。
祖海尔说他见过一次,就在去年下游的仓库。四个人,临走的时候把墙上一整块配电箱拆下来带走了。他说拆得很快,螺丝刀捅进去三下就下来了。
我说拆配电箱干什么。
他说卖钱。
我说前线卖不了钱。
他说那就不知道了。
说完这句我们两个都沉默了,沉默的是同一件事。
还有一条说法,说他们从来不留人。死了的也要抬走。祖海尔说这条他信,因为去年那次他们确实抬走了一个。我说抬走就得回来,回来就得再冒一次险。他说所以我说他们奇怪。
他学着那边的口吻喊了一句:「出来吧我不打你。」
我笑了。他也笑了。这是我们今天第一次笑,笑完之后两个人都愣了一下,因为谁也没想到这句会在午后这个时候响起来。
两点五十二分,东南角那片碎石地边上有东西动了一下。不大的一个影子,很慢,往左边移了两三米就停住了。
我把望远镜调过去。手没有抖,可是我发现自己在憋气。憋了大概十秒才发现自己在憋气。
我说报告,东南方向可能有情况。
班长从屋里出来,拿了他那台旧望远镜,看了一分多钟。看完他说那是一条狗。
我说狗不这么走。
他说瘸腿的狗就这么走。
他说的是我们那条。去年被人打断后腿的那条。我当时心里松了一下,松完立刻觉得不对,因为在这样的班上,松一下比紧张更危险。
我把这一条记下来:十五时零一分,东南方向发现活动,经辨认为本区犬只。写完觉得这句话很正式,正式得配不上刚才那十秒钟。
15:05 补给车
补给车下午三点多到,一辆破卡车,货斗上坐着三个兵,剩下地方堆满了箱子。押车的是后勤的老阿里,他每个月来两次。他左手的小指没了,所以我们每次见面都要数一遍他的手指,这是礼节,也算是确认他还活着。
今天我们数了,还是九根。他自己也数了一遍,说还是老样子。
弹药按人头发,每人三十发。发之前要先交弹壳,三个弹壳领一发新的,这是去年来的一条规矩,说是为了节省。头一个月我们都当真,后来发现交上去的弹壳没人清点,交两个也没事。但大家还是交三个,因为万一哪天真开始数。
我的弹药袋里有四十二个弹壳,比别人多。这是我攒了三个礼拜的,攒着等哪天真有需要的时候多领两发。我把三十个交了,剩下十二个塞回口袋。老阿里看见了,没说话,也没记。
除了弹药,还发了一箱电台电池、两箱压缩饼干、三卷胶带。胶带是好东西,能修鞋,能补雨布,能在箱子上写字当标签。每次发胶带大家都高兴,比发子弹高兴。
临走的时候老阿里把我叫过去。他说上游昨天夜里出事了,三号抽水站那边打成了一锅粥,死了三十多个。他说来的人穿着他们自己那套东西,一个营的人没挡住,自己这边死得像割麦子。
我问他交火的另一方是谁。
他说不知道具体是谁,只知道来的人和我们对不了口径,枪比我们好,退得也比我们快。
我问他们从哪个方向撤的。
老阿里朝西边偏了下巴。西边是河谷,是我们这片唯一一条不用上坝顶就能走出去的路线,也是撤离点最多的地方。他说押走的东西不多,人退得快,像是本来就没打算占。
我说没打算占还来打死三十多个。
他说就是。
他把车倒出去,倒到门口又停下来,探出头喊了一句让我把今天的弹壳留着,说月底可能有用。我说有用的时候就太晚了。他笑了一下,把车开走了。
15:45 换岗前的十分钟
下午班三点四十下,我接班的是邻居班的老萨迪。交接的时候他在哆嗦,不是冷的,他说他从早上到现在一口热饭没吃上。我说晚上我给你留半个罐头,他说你说话算话。
三点五十二分,坝顶方向传来三声。三声,隔着水泥,闷得像敲桶。
我头一个念头是车回火,第二个念头是我在一年前听过这个声音。这是那种枪,声音短,连得快,跟我们的不一样。我们的枪打起来是有回声的,这种声音像被什么东西吞了半个。
我叫电台。先叫三号哨区,没人。再叫坝顶哨,没人。第三次叫营部,叫通了,对面说收到,让我确认方位。
我说方向是坝顶偏西,距离不确定。对面说让我们原地进入警戒,不要外出,等通报。
我放下电台,转过头,祖海尔已经蹲到沙袋后面了。我们俩认识两年,这是我第二次见他主动找掩体。第一次是在去年,家里人想起什么来了似的。
哈米德班长从房里出来,扣子还是没扣。他先看了看天,再看了一遍坝顶,最后看我们。他说:「不管是从哪下来的,先进掩体。子弹上膛,保险不要开。」
我照做了。上膛这件事我做过几千遍,今天这一次手指比往常慢了大概半秒。
16:05 坝顶上有人
望远镜举起来的时候我手是抖的,第一眼看见的还是那排护栏。护栏后面平时是空的,今天不是。
四个人。两个在前,两个稍后,走在中间偏右的水泥带子上。他们走路的方式我从来没见过,前面那个停下来,后面的就顶上去补位,永远不站成一条线,也不贴墙。我们这边的人走路是贴着东西走的,这是刻在骨头里的。
装具也不对。背心上有板子,头盔上架着东西,枪短,短到在我们这儿只能算工具。我把望远镜往下压了一点看他们的腿,绑得很紧,没有一处是松的。松的地方会出声音,他们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说报告,坝顶有四个人,不是我们的人,看着也不像哈夫克。
哈米德班长接过望远镜,看了大概十秒钟。看完他把望远镜还给我,说哈夫克不那样走路。他说这话的时候口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
我把电台举起来,报了。营部那边说让我持续观察,别开第一枪,等他们越线。我问线在哪。那边说坝顶公路中线。
我说他们已经在公路上了。
那边沉默了四秒,说那就随你们处置。
16:09 喊话
他们开始往西头走,走到涵洞口的时候停下来了。四个人的队形散开了一点,朝向河谷那边。这个朝向让我们这边最难办,因为河谷方向就是我们下面的物资区。
哈米德班长站在集装箱的夹缝里,两只手拢在嘴上,冲着上面喊。
「有入侵者!」
这一嗓子喊出去,空地上没有人接。喊完他自己也顿了一下,像是在等什么回音。后来二排那边跟着喊,喊声从东边滚到西边,滚到最后谁也不知道自己喊的是什么,只知道必须喊。
他又喊第二句,换了个内容。这句我听过很多次,每次听都觉得像是排练出来的,可每次他也确实是喊得出来的。
「要么投降,要么见阎王!」
上面没有任何反应。没有回话,也没有嘲讽,连个手势都没有。他们继续做自己的事,其中一个蹲下去,把什么东西放在地上。
我跟祖海尔说他们可能听不懂。祖海尔说听不懂也得听得出来。我说听得出来什么。他说听得出来我们在喊,还不走,就是打算动手。
16:12 第一枪
班长命令朝天打一发,作为警告。枪是我打的。我瞄的是坝体上方三十度的空处,扣下去的时候掌心全是汗,握不住,只能用两根手指死死勾着护木。砰的一声之后,回声在坝面上滚过去,滚了很久才散。
上面根本没理会。或者说,他们理会了,只是理会的方式不是撤。
他们开枪了。
不是一发,是连续几发,打在我们左前方两米的护栏残段上。水泥炸开一小片,灰白色的粉一下子飞起来,飞得很慢,落在我手背上。我趴下去的时候膝盖先着地,隔着裤子还是疼。
有人在我后面喊了一声:「躲躲躲!」
紧接着又喊:「有手雷,要炸了!」
那颗手雷是从上面丢下来的,落在集装箱外面,弹了一下,顺着斜坡滚进排水沟,在沟里炸了。声音闷,水花溅起来有半人高。炸完之后那条沟还是那条沟。
我后来跟人讲这一段,人家说你们运气好。我说运气好的话它该在上面就炸,滚下来才炸说明它也不想炸我们。
16:20 对射
他们还击的时候我们是打不还手的,因为我们看不见人。上面有护栏挡着,有水泥挡着,有人只看得见枪口冒出来的那点火。我们这边打的是猜。
祖海尔在左,法鲁克在中间,我在右。法鲁克是上个月补进来的,十九岁,枪比我擦得干净,上膛的声音比谁都脆。他打得最凶,一个弹匣打了四十秒就没了,打完回头看我,眼睛睁得特别大。
我说你慢点。他说子弹不够用。我说不够用也得省着,你交不上弹壳回头领不到子弹。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完之后继续打。这是我最后一次听见他笑。
打到第五分钟的时候,他们从坝顶下来了。
下来的路径是那条维修梯,铁架子,平时我们用来推手推车的。他们四个人轮着往下走,走到一半有个人停下来,朝我们这边丢了个东西。那东西落地没有炸,冒起白烟,白烟一起来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烟雾包着我们这一侧。班长喊不要乱开枪,说现在是看不见自己在打谁。他说完这句,自己还是打了两发。
我说实话,那几分钟里我没有瞄准任何一个人。我打的是那片白里的某一块更深的灰,打完就换位置,换完再打。弹壳从枪里跳出来,划个弧掉在水泥上,叮的一声,滚两圈就停了。这些弹壳后来我又一颗一颗捡了回去,这是后面的事。
16:31 法鲁克
烟散得快,风往河谷那边吹,是人携着走的。
他们两个人已经进了卸货区,剩下的还在梯子上。进区的那两个分工很清楚,一个蹲在箱子边上不动,只负责看方向,另一个已经开始撬箱盖。撬的动作很熟练,像干过很多次。
法鲁克从沙袋缝里探出去半个身子,打了一梭子。
对面回了一枪。就一发,打在沙袋上侧的铁皮,铁皮整个被打凹了一块,凹的地方恰好正对着法鲁克抬起来的那条胳膊。
他叫了一声,很短的一声,倒下去的时候还在抓枪。
我把他拖回来。拖回来就知道不行了,血流得太快,从肩膀往下一直到手全是。我拿手压,压不住,滑。祖海尔撕了个绷带过来,缠了两圈,绷带外面还在往外冒。
法鲁克一直在说话。他说的第一句是报告班长我中弹了。第二句是让我别告诉他妈。第三句他说不出来,只张嘴。
我说你别说话,说了费劲。
他就真不说了。
我们后面有人喊:「棺材板给你备好了!」喊出来当然没人听见,上面的人听不见,对面的人也听不见。喊的人自己可能也知道。
16:36 中间那两分钟
枪声停过一次,停了大概两分钟。
不是停战,是两边差不多同时打空了东西。这种停有一种很怪的性质,谁先补完谁先开口,所以每一秒都很贵。我们这边三个人同时在换弹匣,动作快的人反而会停下来等,因为单独响一枪等于告诉对方自己好了。
那两分钟里我听见的都是平常听不见的声音。
水从闸门缝里往下淌。风推着那点没散干净的烟往河谷走。铁皮在太阳落下来之后开始收缩,偶尔响一下。还有法鲁克,他在我左边不到一米的地方喘气,喘得很浅。
我想跟他说点什么。想了半天没想出来,因为说什么都像是要交代后事。最后我问他要不要水。他说要。我把水壶递过去,他手抬不起来,我给他倒了点在壶盖上,他喝了两口。
对面有人说话了。断断续续的几句,男声,很平静,一句都不拖。语气像是有人在交代路线。听完之后我头一次清楚地意识到,他们是有安排的,我们是被安排的。
两分钟到头的时候是哪边先开的枪,我到现在也没搞清楚。
16:44 他们不是来占的
法鲁克被抬进维修通道以后,卸货区就没有人了。
我抬头看的时候,撬箱子的那个已经换了第三口箱子。三口箱子撬开只用了不到两分钟,每口都伸手进去翻,翻完不等,立刻换下一口。拿东西的动作跟抢不一样。抢是有什么拿什么,他们是挑的,只挑一小部分,剩下的连踢都不踢一脚。
剩下那个负责警戒的,从头到尾没挪过地方,一直蹲着,枪口跟着我们的方向转。我们这边只要有枪响,他就把枪口抬到那处;我们停火,他也不往前走。这种人不怕死,也不怕烦。
我朝那边打了一梭子,打在箱子后面的水泥地面上,弹起来的碎屑打在他跟前的地上。他没有缩。
祖海尔在我后面说了一句:「非找不痛快是吧。」
这句话他是对着墙说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我听见。我知道他不是在骂对面。
五分钟以后,他们开始退。退的方式和来时一样,一个人先走,剩下的替他补位,永远有人在看着我们这边。他们走过排水沟,往西边那条老路上走了。
16:52 追
班长说追,但不许过沟。
追的命令是"追出二百米,过沟就回来"。我不懂这个"二百米"是怎么定的,后来想明白了,那个数字不是打出来的,是猜出来的,是某个坐在远处的人觉得我们追到那儿就该回来的距离。
我们四个人出了掩体。祖海尔没去,他要看着法鲁克。
经过那三口箱子的时候我看了一眼。箱子是撬开的,撬痕很新,锁扣被别断了。里面剩下的东西被翻得乱七八糟,但是没砸,也没烧。他们连砸都不屑得砸,不合用的东西原样扔在旁边。
我有点恨这个。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砸了我会更心疼,可是他们连砸都不砸,我偏偏更难受。
追到第一个涵洞的时候,前面的河谷方向传来动静。不是枪。是一种很低的嗡嗡声,从坝体后面升起来,越过坝顶,然后变成那种从上面压下来的风。
直升机。
它在坝后面等了一整天。
飞机没有落地,悬在西边河谷上方两三米的地方,索绳放下来两个。两个人挂上去,四十秒左右,全部走了。舱门关的时候声音很脆,隔这么远都听得清。
我们四个人趴在沟这边的坡上,看着。
我举了枪。镜子里能看到那个舱门口一小块黑的,但看不清楚人。瞄了大概五秒,我把它放下了。不是不想打,是知道打下来之后的报表比今天这一天都长,而且最后填表的人还是我。
哈米德班长从头到尾没说话。
回哨位的路上,他走在最前面,走到一半忽然停下来,回头跟我们说了一句:今天的事不要往外讲。
我说不讲什么。
他说不要讲壕沟那一段的事,也不要讲有飞机,就说打退了。
我问那法鲁克怎么算。
他说照实算。
我说他们是坐飞机来的,我们是走路的,这个能一样吗。
他说能一样,因为报表上没有"飞机"这个格子。
17:05 回去的路上
从沟那边撤回来的时候太阳正在落。光从坝体的缺口横着切进来,把整条路切成一段明一段暗。走在这样的光里得眯着眼,眯着眼走路就慢。
我们四个人一路没说话。班长走在最前头,从头到尾没回头。他的步子跟平时一样,不快也不慢。我今天头一次觉得他这个样子是装出来的,也可能纯粹是我在瞎猜。
经过卸货区的时候我特意绕了一圈。三口箱子蹲在地上,箱盖被撬开,斜着搭在箱沿上。里头的东西被翻得一层压一层,边缘全都翘起来。
这几口箱子今天早上是这个哨区的门面。上午排长专门过来盯它们歪没歪,盯了十分钟。
那条狗从最后一箱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看了我们一眼又缩回去。它平时不躲人。
我问班长这三口箱子怎么办。
他说先别动,明天再说。
我说排长上午才来看过。
他说我知道。
他说完就往前走了。
17:20 清点
回到哨位的时候天已经开始暗了,太阳落到坝后面去了,光从缝里斜着照过来,照得所有东西都长了拖影。
法鲁克是在我们走后十七分钟死的。祖海尔说他走的时候很安静,最后是抓着他的手。祖海尔说到这儿就把手举起来给我看,手指上还有血,已经干了,黑的。
我们把遗物收了。身份证一张,照片一张,卷烟半包,还有一个铁盒子,里面是从家里带出来的几颗糖,糖化了一半,粘在纸上。按规定遗物要装袋,袋口要系住,写好名字和日期,送营部。
祖海尔一边装一边跟我说,上个月他老婆生了。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怎么知道。
我说他跟我说了,说了三遍。
营部在十九分钟以后回了电台,只说收到。没有人问我们这边几死几伤,也没有人问被撬开的是哪三口箱子。大概是他们自己也忙着填别的表格。
17:45 打扫战场
班长把我们要干的活儿排了顺序。排出来的顺序是这样的:第一,捡弹壳;第二,修铁皮;第三,抬箱子;第四,处理血;第五,才是人。
我不觉得这个顺序有什么问题。也不觉得它没问题。人排在最后是因为人已经不用着急了,剩下的四样明天早上都得交差。这就是顺序的全部道理。
捡弹壳是最花时间的一件事。我们今天一共打了多少发算不清,光我自己就有三个半弹匣,一百发往上。弹壳掉得到处都是,卡在水泥缝里,掉在铁皮底下,也有的滚到排水沟边缘才停。我蹲下去一颗一颗拈,拈起来先抹掉灰,抹完丢进空罐头盒,盒满了倒进袋子。
捡到最后我已经不是在捡子弹了,是在找。手一直在动,眼睛盯着地上那一小块地方,什么都不往心里去。这个状态持续了大概四十分钟,一直持续到天完全黑下来。
一共捡回来一百九十七颗。我报给班长,班长报给电台,电台那边记下来,说要核对,说今天全区的消耗比昨天多。
我说多出来的那一百九十七颗打死的是空气。
他说你别这样说,这样说两边都难办。
18:00 那只靴子
扫到通道口的时候,我在斜坡底下发现一只靴子。
是我的尺码,也正好是我的样子。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法鲁克的靴子是我们俩一起去后勤领的,同一个码,同一批,鞋帮的边上都有一处线头。
另一只在他脚上,所以这只留在这儿了。是我拖人的时候掉下来的。
我把它拎起来,抖了抖灰。鞋带还在,系得很整齐,那个结打得很紧,说句不好听的,比我自己打的还紧。他鞋子从来擦得很亮,每次收工都要用袖子蹭一遍。
我蹲在那里想了一会儿。
我的靴子大了两码。这件事我提了一年,表也填过,没有人理。今天这只靴子就在我手里,它不是甜的,也不是新的,可它是唯一一样今天能让日子好过一点的东西。
最后我把鞋带抽了下来,收进口袋。靴子按规矩放进了遗物袋。
袋子在晚班前就要送走。我在清单上补了第五样:靴子一只,右脚。鞋带我写的是"缺失"。
这是今天我自己写下的唯一一个不真的字。
18:20 修铁皮
铁皮上那个凹是今天最难处理的一处。凹的位置离地一米二,大小跟拳头差不多,边上有一圈放射状的裂口,是被子弹崩的。这块铁皮是我们这片最有分量的一块,站在这块铁皮后面的人心里会踏实一些。
我们拿枪托敲。敲两个人在一头憋住,一个人在外面敲,敲的顺序是从边上往中间,一圈一圈地收。敲了大概二十五分钟,铁皮基本平了。平了也看得出来,从侧面斜着看有一条很明显的波浪,亮一块暗一块。
祖海尔说拍照看不出来。
我说拍照看得出来。
他说拍照是斜的,我不知道他在骂谁。
18:50 给家里写信
一个月有一天晚上是用来写信的。今天是这个月的那一天。
信纸营部发,一个人两张。两张纸不够写什么,也没人真往上写什么,大家写的都是固定的几句话:我很好,吃得饱,衣服够穿,别挂念。这四句我们连里所有人都写过,连顺序都不换。
我今天写到第二句的时候停下来了。
我打算写今天的事,想了想又没写。不是怕被检查,检查的人根本没那么认真。我不写的原因是,我妈要是知道今天是怎么回事,她会猜今晚之后的每一个晚上。我不想让她把这个责任接下来。
最后我还是写完那四句,外加一句"下个月可能有空回来"。这句是假话,去年我也写过同样的一句。
信要等到下次车队才寄出去。我把信交给班长的时候,他正蹲在地上数今天捡回来的弹壳。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你又写那四句。
我说嗯。
他说是对的。
19:00 撬开的那三口箱子
一号箱是我们自己的弹药箱,里面少了四个弹匣。二号箱是药品,少了两个急救包,另外止痛针被拿走了三支,盒子还留在里面。三号箱是饼干,少了六块。
我把三号箱举起来晃了晃,剩下的饼干滚在一边,声音很空。
他们拿东西拿得很干净。干净的证据是他们连盒都没撕,空盒整整齐齐扔在箱边地上。也就是说他们不是抢,是挑完之后不再弯腰。
地上还有他们留下的东西。
一个空的能量胶袋,捏起来还剩一点,我用牙咬开把最后那点吃了,是咸的,像加了盐的糖。一支记号笔,还剩一半的红,写起来发飘。一卷他们那边的胶带,比我们的宽一倍,粘性强,粘上去扯不下来。还有一小节绷带,是拆封剩下的,包装上印的字我一概不认识。
我把记号笔收了。能量胶袋和绷带包装按规定要烧掉,但我留着了,打算明天拿记号笔在上面写点什么。
祖海尔问我是不是打算给法鲁克做块牌子。
我说是给这三口箱子做的。
他不说话了。
19:20 还能用的东西
清点完了就要彻底翻一遍剩下的。这一步其实早就想干了,平时箱子封着不能开,开了要写申请,申请走三天。今天不用申请,因为箱子是被人撬开的,撬开的理由写在流程的最后一步,谁也不会追究第一。
我们把三口箱子全倒在地上。
倒完才发现,之前每次只按照次序拿东西,底下的东西从来没人看过。
底下有一个饭盒,锈死了;一双四十五码的手套,全哨区没人戴得上;一包受潮的火柴,盒子发软,抽一根出来划了三下才着。还有半盒消炎药,日期是三年前的,纸盒上的字被磨掉了一半。
规矩是先报再拿。手套报了,没人要,交给后勤。火柴我拿了。
我拿了火柴是有原因的。这张床空了六天,睡的人老向我借火柴,我到现在也没还他。今天我发现这是件还不了的事,所以我留着火柴也没用。我把它收进胸前口袋的时候这样想着。
消炎药班长拿走了。他说是留着明年再交给下一任文书。
最后还起了两样值钱的。一个是烧伤膏,一个是压缩饼干的整箱。饼干那只箱子大家分了,一人两块。我当场吃了一块,另外一块放进了口袋。
祖海尔说我今天运气比往常好。
我说今天死了个人。
他说我知道,我说的是剩下的人。
19:40 把箱子填满
缺的部分要补,这是班长说的。他说得特别平,像在说"明天要下雨"。
「明天上面要来人,箱子空了说不过去。」
我说箱子里的东西他们拿走了,我们怎么办。
他说你想办法。
我们想的办法是这样的。第一步,找石头,大小均匀的那种,从排水沟底下捞,捞上来洗干净,晾三分钟。第二步,把废铁皮敲成小块,垫在石头下面。第三步,最关键的一步,箱子最上面那一层必须摆真东西,四个弹匣也好,六块饼干也好,得摆够先看一眼的分量。第四步是胶带封箱,封的时候要绷直拉紧,四角先粘,中间后粘,跟当年副班长教的办法一样。
二号药品箱最难。急救包是真少了,缺了就是缺了。班长让去找医疗兵,问有没有过期的。医疗兵翻了半天,翻出一个过期四个月的,外包装跟新的只差一个色号。班长说可以。
我说里面的东西也过期了吧。
班长说里面是新的。
他没解释为什么外包装是旧的里面是新的,我也没问。他把那只好包放进二号箱最上层,往下垫了三块石头,抬起来晃了晃。重量差一点,他又往里塞了两个空罐头盒,塞完再抬,说行了。
三个箱子全部封好以后,我们重新把它们摆成一条直线。来回挪了三次,第三次班长才点头。
编号一律朝外,箱盖一律冲同一个方向。东南角到西北角,一条线。
20:10 把地面弄回原样
箱子摆好之后还剩两样。沙堆和地面。
南角那溜沙袋被打了两个角,沙子从破口里漏出来,在地上摊了一小片。漏出来的沙不能扫走,要装回去。我们拿军用碗舀,舀一碗倒在麻袋里,一个破口填了二十六碗。填完之后我在上面拍了三下,试图拍出原来那道棱。那道棱是去年守这个位置的人拍出来的,我按记忆复现,也不敢说一模一样。
地面上的灰要扫。扫地这件事有个规矩,是我们这边祖传的:自己人的脚印要扫掉,对方留下的脚印不许动。我问过为什么,班长给过一个解释,他说自家的脚印叫乱,人家的脚印叫证据。今天之前我一直觉得这话是句废话,今天之后我觉得它是个绕口令,但确实是这么执行的。
他们从排水沟到箱边一共留了十一只脚印。我数了。脚印是那种深纹底的靴子压出来的,前掌有一道横杠,跟我们的不一样,我们的底是一排方块。我趴下去看了很久,看到能记住为止,然后让开,去扫别的地方。
水泥上那几个洞没法补,硬填上去明天一照还是能看出来。班长的办法是用湿灰抹一下,抹完看着像旧的。我抹了四个。抹到第三个的时候我想,这其实是一门手艺。
最后一件是碎屑。铁皮崩下来的碎屑班长说不用捡,属于正常损耗。这句话让人莫名其妙地松了口气。
20:30 那块地
天一黑就轮到第四样。
按班长的顺序,血排在第四。这是最招人议论的一条,可真到了干活的时候没人议论,因为天已经黑透了,看不清谁的脸。
地方在铁皮前面。不是一大摊,是一小片,加一条拖印。拖印是我在那阵子拖他进通道的时候留下的,从铁皮一直淌到门边。我用皮尺量了,九米四。
沙是我从沙袋那个破口里掏出来的。这件事不能细想,上午刚补进去的沙,晚上又捧出来。
办法是三层。第一层撒上去,让沙把水吸走;第二层拿靴子底搓,搓到沙变成暗红色的一团;第三层扫进排水沟。三个来回之后地还是那条地,只是颜色深了一块。
祖海尔说别再搓了,越搓越大。
我说我不觉得是大了,我觉得是湿了。
他说湿的地方明天早上还会再湿一次。
拖印最难弄,因为它是有方向的。把方向搓掉得横着搓,不能顺着搓。我蹲在门口横着推了十几分钟。沙子横着走的声音跟顺着走不一样,很涩。
这块地方后来会站人。明天早班的人会站在这儿,会系鞋带,会把水壶放在地上。大多数事到最后都会变成这一句话:这块地方后来会站人。
我不打算把它说成什么道理,我不是那种人。我只是觉得,如果他现在还站着,他也会把水壶放在这个位置。
20:40 顶替的人
天黑以后营部派了个新的过来。
他站在门口不敢进,背着一个包,包是新的,背带上的折痕都还在。他比法鲁克还小一点。我猜十六,他说十九。我不信,也没往下问。
班长让他把东西放下。他看了看那张空床,把包放在床脚,放完就站在那儿不动了。
我说你坐。
他说他怕放错地方。
其实那个位置没什么对错,法鲁克活着的时候包都是随手扔在被子上。这话我没说,我说随便放,这儿没人管。
后来他问我们今天是不是打过仗。
祖海尔说打过。
他问打死几个。
祖海尔没回答,抬手指了指门外那块水泥地,说明天早上你站那儿就知道了。
外头天已经全黑了,什么也看不见。他还是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我问他叫什么。他说他叫马哈茂德。我说这个名字跟我一个亲戚一样。他说我爸也是这么说的。
这段对话没头没尾,说完就散了。我心里想的是,六天前也有个人这样站在门口,我当时十五分钟就把这件事忘了。这是我今天第二次这么想。
20:45 送走
九点差一刻的时候车来了。一辆没标的卡车,车灯只开一边。
人是用一条毯子裹着抬出去的。抬的人不用太多,四个人足够,多了反而难走。班長在门口站着,没有戴帽。规矩里没有写这一条,大家都是通过模仿别人学会的。
抬到车厢跟前的时候司机没下来。他从窗口伸出一只手,比了个手势,意思是让我们自己放。我们把毯子放进去,放完拍了一下车厢板,那是通用的表示完毕的拍法。
这个时候我心里想的是,这辆车开走以后,法鲁克就再也不会出现在这条路的任何一段上了。这个想法没什么特别的,我应该早点想到。
祖海尔问司机几点能到。司机说不知道,问他也不说。祖海尔又问什么时候埋。司机说明天有人告诉他。
车走的时候扬起一小片灰。灰过了一会儿又落回原处。
班长让我们都回去。回去的路上他又补充了一句,说明天早班的人不必知道这些。
20:50 晚饭
晚饭是罐头加热水。今天多发了一盒,因为名单还没改过来。名单上的法鲁克还活着,所以他那一份就还在。
那盒罐头端到桌上,没人动。祖海尔看了三秒,把它端走了。他端回的方式很怪,不是端回自己座位,是两只手捧着,捧回房里放在那张空床上。放完他回来接着吃他的。
这件事从头到尾没人说一句话。
吃到最后我问祖海尔,明天是不是要把弹壳上交给营部。
他说月底。
我说今天这个数不小。
他说不小也不管咱们的事,交上去他们怎么算跟咱们没关系。
我说咱们明天再被人来一趟,还得重摆一次。
他说重摆就重摆呗。他说这话的时候在刮罐头盒的最后一点汤。刮得很仔细,一圈一圈,铁刮出很响的声音。
21:00 晚点名
晚上还有一次点名。早上一次晚上一次,中午不算。
这一次排在食堂门口。哈米德班长还是拿着那根排挡杆,上衣最上面那颗扣子还是没扣。
点到法鲁克的时候没有人应。
他停了一下,用棍子在台阶上敲了两下。
这两下跟早上那两下的位置一样,声音也一样。敲完他就往下点,下一个是马哈茂德。念到这个名字的时候队伍里没有任何人有反应,因为谁也对不上那张脸。
点完名解散。解散之后大家各自走开,没有人说话。这种沉默跟早上不一样,早上那种是没睡醒,晚上这种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注意到一件事。早上点名的时候,空出来的那个名字后面也有两下;今天晚上,法鲁克的名字后面也有两下。等到明天早上,这两下大概就要给别人了。
这不是诅咒,这只是在数数。
21:10 洗
晚饭后有一个钟头自己支配。多数人拿它睡觉,我拿它洗。
水是配给的,不够。我的办法分成三步:先用湿布擦,再用半缸水冲,冲下来的水接在盆里,第二天接着用。这套办法是我跟一个现在已经不在的人学的。
先搓袖子。左边袖口有一块焦黄的印子,是今天趴在地上蹭的。搓了二十来分钟,颜色浅了一层,凑近还是能看见。搓到一半我停下来,想起这口指甲缝里的东西是从哪儿来的,又接着搓。
衬衣泡在水里,泡了十分钟,水就浑了。我把浑水端到门口倒掉,倒的时候看见天上有几颗星,很清楚,今晚比往常都清楚。这种清楚没什么用处,看两眼就回去了。
袜子只有两双,今天穿的这双已经硬了。我把它洗了,拧干,晾在床头拉的那根铁丝上。铁丝是我们自己拉的,架在两张床之间,上面挂什么都行,谁也不说是自己的。
老萨迪路过门口,看我蹲在那里搓,问我是不是要去相亲。
我说你去吗。
他说他去不了。
他说完这句就走了。他今天一天没说过一句长的话。
洗完躺在床上,我把今天下午放在口袋里的那根鞋带拿出来,绑在自己的靴子上。我的靴子大两码,一只紧一点另一只松一点,绑上之后走路的声音跟以前不一样了。
我明天还得走一天的路。
出门的时候遇见马哈茂德。他站在通道口,眼睛睁着,显然不打算睡。我问他为什么不睡。他说他一闭眼就听见刚才的声音。我说没有什么声音。他说有,一直在响。
我想说那是水。但我不打算跟他说水。
我说你把耳朵堵上就听不见了。
他说堵上还有。
我说那你明天干活用不用得上手。他被我问得愣了一下,说明天他要干什么我不知道。
我说你明天早上四点半起,跟我走一段。
他就真的不再说话了。之后我听见他翻身的动静,翻了大概七八次。
21:30 表格
我今天要做的一部分工作是把这一天的记录写成表格。这一份是全区的统一格式:时间、方位、火力强度、我方损失、敌方损失、备注。
时间填的是十六时零五分至十六时五十二分。方位填的是坝顶公路西段至卸货区。火力强度有三个选项,轻、中、重,我在"中"上打了钩。
我方损失写的是:阵亡一名,伤一名,铁皮一块,补给箱三口,弹药若干。
敌方损失这一栏我停了很久。
我先写的是"不明"。写完之后班长过来看了一眼,说明天上面要看这个表,"不明"两个字填着不合适。我问他填什么合适。他说你填个数字。
我问填多少。
他说你想想。
我说我不知道对方死没死人,我今天一枪也没打中。
他说那就写零。
我说零不好看。
他说那就写不明。
我说不明跟零是一个意思。
他说意思一样,字不一样。
这句话我记下来了。字不一样,明天的粮食就不一样。我把这一栏写了"不明",然后又用笔把它描了一遍,描粗。
消耗那一栏我按捡回来的数加了一成,报了二百一十七。这个"加一成"是祖海尔教我的,理由是说捡回来总有捡不到的,少报等于承认自己没捡干净。我照做了。
申领那一栏我给自己填了一双靴子,四十一码。理由是现用靴鞋码不合脚。这个理由我一年前就写过一次,被驳回来了,这次我又写了一遍。
遗物清单是最后一份表,只有法鲁克一个人的名字。五样东西,身份证、照片、卷烟半包、糖盒一只、右脚靴子一只。我在备注栏写"包装完好,缺配件"。写完看着这行字,觉得比上面所有的字都难看。
22:10 夜哨
今晚该老萨迪值二班,我去替了他。他今天被法鲁克的事弄得很蔫,眼睛一直是红的。他说他不想欠我的。我说你上回替过我两回了。他说那不一样。
夜里的大坝是另一种东西。白天它是一堵水泥,晚上它变成一个有回声的地方。水从闸那边往下漏,漏了两年也没漏完,那个声音一直有,站在那里的人刚开始还能听清,听久了它就变成你自己的耳鸣。
我站在三号哨位东侧,能看见那三个箱子。箱子在夜里是一条直线,白天也是一条直线,明天早上还是。今天早上它也一条直线,中间有过四十分钟不是。
夜里站哨有两条硬规矩。一条是不许打手电,另一条是不许在同一处站超过十五分钟。第二条是自己加的,没有任何文件这么写,但人人照做。理由是站久了会在坝面上形成一个固定的轮廓,远处看得出来。
我挪到第三个位置的时候,脚底的砂砾响了一声。这个声音白天根本听不见。
这个位置能望见河谷转弯那一处的水面。月亮还没上来,水面上只有一条很窄的亮带,像是有人在那里拉了根线。
我想起我哥。
大坝被炸开那天早上我在河东,他在河西。电话是在前一天晚上断的,之后再没通过。我找了他十一天,最后在名单上看到他的名字,名单很长,排在中间偏后。我看完就回家了,没有去确认。确认那天在下雨。
后来我入了伍。入伍那天填表,征兵的那个人问我为什么来。我说因为土地。这是我听别人说来的,说得很顺,他听完很高兴,在表上打了个勾。实际上那天我说的是真话的一半,另一半是我不想在家待着,家里到处都是他留下的东西。
这句话我没在部队说过。说出来人家会当成笑话,或者当成觉悟。
22:25 整点报平安
每到一个整点,全区的哨位要依次向营部报一次平安。从午夜算起,一夜要报十几次,我们在其中的第三次和第八次。
报的词是固定的,三个字加两个字的地名,多一个字都算错。报得太慢营部会问,报漏一次要打电话过来追。今天晚上第七遍的时候,西边一个哨位漏了,营部连着叫了三声,那个哨位才有人答。
我这会儿也在等这个点。
这一天里我向电台报了多少遍"正常",我自己也数不清。早上的"正常"是真的,那时候天还没亮,什么都没发生。下午那几遍是假的,报的时候脑子还在想别的事。现在这一遍我不知道该怎么算。
我把电台举起来,报了。
营部那边回了两个字。我不清楚是什么意思,规矩就是这样。
22:50 十二颗
我把口袋里那十二颗弹壳掏出来,一颗一颗在手里过。
这是我攒了三个礼拜的,今天没有用上。今天我打空的弹壳是新的,新的也要交,旧的夹在中间看不出来。我一开始是想让它们变成子弹,到最后它们还是弹壳。
有人走过来说别看了,太暗。是祖海尔。他手上还提着那半盒罐头,说冷了,问我要不要。我说不要,你说过给法鲁克的。他说他现在不是说给法鲁克了,他说给我。
我接过来了。
我们就站在那儿吃。罐头凉透了,油凝在上面,白色的。
他说今天一共打死几个人。我说没打死人。他说我打了二百多发。我说打了是打了,打中就是另一回事。
他说是不是今天才知道打仗是这么回事。
我说我早知道。
他说那你为什么不害怕。
我说我害怕。
他停了一下,说我也害怕。说完我们两个都笑了。笑完接着吃。这是我今天吃得最慢的一段。
23:00 班长找我
快十一点的时候哈米德班长把我叫出去。
他站在通道口,手里捏着半根烟,没有点。他说这是最后一根了,要留到明天上午。他问我表格填完没有,我说填完了。他问敌方损失那一栏写的是什么。我说不明。他说我记得是我让你写不明的。
我说这两个字不一样吗。
他说一样,只是你写下来之后就不一样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给我。抚恤表,第三联,法鲁克的名字写在最上面。他说这张明天要送到营里,让我顺道带过去。我说我明天不下哨。他说他已经安排好了。
我说明白了。
两个人又站了一会儿。他忽然问我为什么不走。
我说走去哪。
他说我们连今年走了一个,去年走了三个,都不是死,是不干了。他说这话的时候一句责备的意思都没有。
我说我入伍的时候说的是要守住土地。
他说那是写在一张纸上的话。
我说我知道。
他说那句话写在纸上并没有什么不好,坏的是我们这么多人,只有一张纸。
他把那半根烟重新夹回耳朵上,说明早还得早起。走出去七八步他又回头,让我明天早班的时候不要再提飞机的事。
我说我记得。
他说你不记得也没关系,因为我自己也说不清楚。
剩下的时间我一个人站在通道口。今天在这个地方响过枪,现在只剩下水从闸门缝里往下淌的声音。这是一种没有尽头的声音,它今天肯定要钻进不止一个人的梦里。
23:30 睡前
回房之前我又去看了一次那三个箱子。
它们站得很直。东南到西北,一条线。明天早晨第一班的人经过这里,会看到三口规规矩矩的补给箱,编号朝外,箱盖同一个方向。他会觉得这个哨区有人认真在守。我不会纠正他。
我把那十二颗弹壳重新放回口袋,明天交上去。其中的一颗我留下了,没有原因可以解释,也没人会计较一颗。
屋里有十个人。原来是十一个。六天前少一个,今天少一个,晚上又补回来一个。补回来的那个翻了七八次才睡着,现在呼吸已经匀了。
我把本子放在胸口口袋里。纸是软的,笔卡在里面,压着肋条,躺下的时候硌。
我明天还是四点二十起来。
马哈茂德睡着以后翻了个身,呼吸还没稳下来。
明天早上我要做的第一件事,是把那三口箱子再检查一遍,看胶带有没有翘边。第二件事是把抚恤表送到营里。第三件事是告诉接班的人,东南角那片碎石地上有条瘸狗,别把狗当成动静报上来。
这三件事的顺序是我自己排的,跟白天班长排的那个不一样。我排的顺序里,头一个想到的是箱子。
明天他们会不会来,我不知道。来了我们再打,打完我们再捡,捡完我们再摆。摆完之后这些东西还是一条直线,只有我知道刚才发生过什么。别人看不出来。
这大概就是我今天写下来的全部内容。
「招子放亮点。」
写完这行我就把笔帽盖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