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年前,我给一个男人陪了三天三夜。
他醒过来,把我忘了。
六年后,他成了死囚。我带着他儿子去牢里看他。
他抬头看见我手里的铜牌,哑着嗓子问:
「郑九的东西,怎么在你这儿?」
他以为我是郑九的媳妇。
他以为阿满是郑九的遗腹子。
我把阿满往前一推。
「阿满,喊爹。」
阿满怯生生喊了一声。
草堆里的人愣了很久,别过脸。
「我不是你爹。」
「你爹是郑九。」
1
我叫苏青芽,雁回镇人,卖药的。
那年我十五岁。
那天雪下了三天,山路封了。
我背着半筐雪枯草往回走,在雪窝子里踢到一个东西。
硬的。
我扒开雪,看见一件破甲。
甲底下是个人,脸朝下埋着。
我把他翻过来,探了探鼻息。
还有一口气。
我拖不动他,解了背篓的绳子,把他绑在柴爬犁上。
山路滑,我摔了四回。
拖到家,天黑了。
师父蹲在门口看了一眼,脸白了。
他说这是个兵。
「兵招祸。」
我说他还没死。
他醒过来是第三天。
我端了碗姜汤,他看了我很久。
「你救的?」
「嗯。」
「为什么?」
「你还有气。」
他笑了一下,扯到伤口,又龇牙。
他说他姓萧,是个逃兵。
「逃兵」两个字,他咬得很轻。
我信了。
2
他在我家柴房住了三年。
头一个月他不能动,我一天给他换两回药。
第二个月他能坐起来,帮我择药。
第三个月他下了地,把院里的柴全劈了。
他劈柴劈得齐,一垛柴码得方正。
师父说这人当过兵。
我说他说他是逃兵。
师父说逃兵也是兵。
他饭量大,一顿吃三碗。
师父嫌他费米。
他就不在屋里吃,端着碗蹲在门口。
后来他上山打野兔,打了不吃,都给我。
我说你打的我不要。
他说你师父嫌我费米,我拿兔子抵。
他用半袋米抵过药钱。
那半袋米是他身上唯一的东西。
他把米倒进缸里,说这是药钱。
我说不够。
他说先欠着。
我说你欠着吧。
那半袋米我一直没动。
后来他走了,我才拿去换了盐。
那年冬天特别冷。
我的鞋破了,他拿麻绳给我缠了两圈。
我说难看。
他说暖和就行。
他手笨,缠得歪。
我穿了两个月。
开春他上山砍柴,砍回来一垛,够烧半年。
我说你砍这么多干什么。
他说你师父腰不好,冬天别让他上山。
我师父在旁边听见了,没说话。
夜里他多喝了一碗粥。
镇上有个兵痞,姓马,喝了酒掀我的药摊。
他掀过三回。
头两回我忍了。
第三回他把我的秤踩断了。
萧决从柴房出来,一句话没说,走过去,把那个兵痞的两条腿打折了。
打完了,他把人拎起来。
他说,我从前也这么护过一城人。
后来没护住。
那个兵痞躺了三个月。
他家里人来闹。
萧决站在门口,说,再来,我打断他第三条腿。
他们没再来。
那年秋天他病了一场。
不重,就是咳。
我给他熬了七天的药。
他嫌苦。
我说良药苦口。
他说他知道。
他说他娘也这么说。
他喝完药,把碗放下。
「苏青芽。」
「嗯。」
「等我好了,我教你打拳。」
「我不学。」
「为什么。」
「我是卖药的。」
「卖药的也得有力气。」
「我有力气。」
「你有力气,怎么背不动我。」
「那天下雪。」
「下雪也背不动。」
我不说话了。
他笑了。
后来他真教了我两招。
一招是躲,一招是砸。
他说,你记住这两招就够了。
我说,够干什么。
他说,够跑。
我说,跑不过呢。
他说,那就砸。
我没当回事。
九年后,我用上了。
3
那年夏天下雹子,屋顶砸了个洞。
他爬上去补。
补得歪,漏了三天。
我说你下来,我找人修。
他说不用,我能修。
他修了四回,才不漏。
修完了,他坐在屋顶上,看着北边。
我问他看什么。
他说没什么。
入冬我给他做了一件棉袄。
针脚歪。
他说好。
我说哪里好。
他说暖和。
他穿了三年。
走的时候没穿。
我后来才知道,他把棉袄留在柴房了,叠得方正,放在我的药箱旁边。
他教我认北边的药。
雪枯草和附子。
我说这些南边也有。
他说有分别。
他说北边的雪枯草苦,南边的淡。
我说你怎么知道。
他说他吃过。
我说你吃这个干什么。
他说行军的时候没药,什么都吃。
我问他苦不苦。
他说苦。
他说苦的东西治的病多。
我记住了这句话。
师父也说这样的话。
师父说,药能救人,也能杀人。
我说,那怎么分。
师父说,看用的人。
我说,那我要是用错了呢。
师父说,那就记住,用错了,要认。
我说,认了又怎么样。
师父说,认了,下回就不会错。
师父说完这话,第二年就走了。
他被埋在北边的乱坟岗。
我连个坟头都没给他立。
那天我问他,你叫什么。
他说,萧决。
我说,萧决,你以后打算干什么。
他说,不知道。
我说,你要是没地方去,就在这儿待着。
他看了我很久。
「你不怕我。」
「你有什么好怕的。」
「我是个逃兵。」
「逃兵也得吃饭。」
他没说话。
第二天他起得更早,把水缸挑满了。
4
第三年冬天,他犯了病。
寒髓毒。
毒在骨头里,一到最冷的时候就翻上来。
他烧了三天三夜。
第一天他还清醒,让我别管他。
「你走。」
「我不走。」
「我死了你就走。」
「你死不了。」
第二天他说胡话,喊娘,喊郑九,喊别走。
我按着他,他挣,把我的手腕掐出一圈青。
第三天他浑身冰凉,牙关咬得咯咯响。
我拿附子煎汤,一勺一勺灌。
灌不进去,我就把他扶起来,靠在我怀里,一点一点喂。
药浴泡了两个时辰,我守在边上,隔一阵就添一回热水。
他冻得直打颤,我把他连人带被子搂进怀里,用我自己的身子替他暖着,一夜一夜守到天亮。
第四天早上他醒了。
烧退了,毒也压下去了。
他什么都不记得。
只记得有个很暖的东西。
他醒过来第一句话是问我,他睡了多久。
我说三天。
他说他梦见下雪。
我说外面是下雪。
他说不是这个雪。
他说他梦见有人一直抱着他。
我说那是我。
他看了我很久。
他说,苏青芽,你过来。
我走过去。
他伸手,把我额前的头发拨开。
他说,我欠你一条命。
我说你欠我半袋米。
他笑了。
那是他笑得最松的一次。
腊月里,他收到一封信。
信上八个字:北狄犯边,白狼告急。
他坐在柴房里,把一碗粥喝完了。
第二天他要走。
我拦在门口。
「你伤没好。」
「好了。」
「你的手还抬不起来。」
「抬不起来也能杀人。」
他从怀里摸出一枚铜牌,塞进我手里。
「郑九的兵符。他死了,我留着没用。」
「你拿着,日后能换我一条命。」
我说我不要你的命。
他问我要什么。
我说:「你回来,我请你喝一碗满月酒。」
他愣了一下:「谁的?」
我说:「到时候你就知道。」
他看了我很久,伸手把我头上的雪拂掉了。
「苏青芽。」
「嗯。」
「你这个人,太实。」
「实点好。」
「实点吃亏。」
「我不怕吃亏。」
他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他走的时候,烧还没退。
我站在门口,看他的背影进了雪里。
他没有回头。
5
第二年春天,雁回镇烧了。
北狄从雁门关绕进来,一夜烧了三个镇。
师父没跑出来。
我后来回去过一次。
镇子没了。
房子烧了,药铺烧了,井填了。
我在灰里翻了半天。
翻出一只药碾子。
碾子上有师父刻的字。
一个「沈」字。
我把碾子抱回来了。
一直带在身上。
阿满问我,这是什么。
我说,是你师祖的东西。
阿满说,师祖呢。
我说,死了。
阿满说,死了去哪儿了。
我说,去北边了。
阿满说,北边不是打仗吗。
我说,所以他没回来。
我挺着肚子往南走。
走到半路,孩子生在一间破庙里。
生下来没有奶。
我抱着他挨家挨户讨米汤。
讨了三天,才讨到第一口。
那间破庙漏风。
我把阿满裹在怀里,一夜一夜坐着。
没有奶,喂米汤。
米汤凉了,我含在嘴里,含热了再喂。
后来有个过路的婆子看见,给了我半块饼。
她说,你这孩子命大。
我说,他爹命大。
婆子问,他爹呢。
我说,在北边。
婆子说,北边打仗。
我说,嗯。
婆子没再问。
我抱着阿满走了两个月。
走到邺京的时候,阿满三个月大。
我在城隍庙底下搭了个棚子。
白天卖药,夜里给人缝补。
阿满就放在旁边的筐里。
他不哭。
他很早就学会不哭。
我给他取名阿满。
满月酒的满。
6
六年后,邺京。
我在茶楼底下摆药摊。
楼上有人喊:
「镇北将军萧决,通敌,判了秋后问斩!」
我手里的药秤掉了。
秤砣砸在脚背上,我不觉得疼。
我打听了三天。
萧家满门下狱。
萧母和幼妹被赶出府,住在城西城隍庙。
萧决关在刑部大牢。
还有两个月。
茶楼底下人多。
卖糖的,卖布的。
我坐在药摊后面,听他们说话。
有人说萧将军是冤枉的。
有人说,冤枉不冤枉,反正要死了。
我听着。
我把药摊上的药,一味一味摆正。
摆到第三遍,我收了摊。
我把阿满托给隔壁的婆子。
婆子问我,你去哪儿。
我说,去看一个人。
婆子说,什么人。
我说,一个死人。
婆子说,死人有什么好看的。
我说,他还没死。
婆子说,那你快去看。
我说,嗯。
我抱着阿满走了。
阿满问我,娘,我们去哪儿。
我说,去看你爹。
阿满说,我爹不是死了吗。
我说,没死。
阿满说,那他在哪儿。
我说,在牢里。
阿满说,牢里是什么。
我说,是一个关人的地方。
阿满说,他为什么被关。
我说,因为他打了败仗。
阿满说,打了败仗就要被关吗。
我说,有时候。
阿满说,那我以后不打仗。
我说,好。
我把药摊收了,抱着阿满去了刑部。
牢头拦我:「什么人?」
我把铜牌递过去。
牢头看了一眼,手一抖。
他抬头看我,又看我怀里的孩子。
「……进去。一盏茶。」
7
牢房在最里头。
一股血腥味,霉味,屎尿味。
角落里一堆乱草,草上躺着个人。
一身血污,头发黏在脸上,右臂折着。
我认不出他。
阿满把脸埋在我脖子里。
我蹲下去,把灯往前举了举。
他躲开灯光。
然后他看见了我。
又看见了我手里的铜牌。
他整个人绷紧了。
「郑九的东西,怎么在你这儿?」
牢头在外头咳嗽。
我把阿满放下来,让他站在我腿边。
草堆里的人盯着那枚铜牌,眼睛不动。
「你叫什么?」
「苏青芽。」
「郑九的什么人?」
我张了张嘴。
我该说的。
我该说我不认识郑九,我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我该说这孩子是你的,九年前腊月你走的那天早上,我还不知道他在我肚子里。
我该说这铜牌是你亲手塞给我的,你说日后能换你一条命。
可他看我的眼神,是看一个寡妇。
他大概想,郑九临死把牌子留给了家里,家里又给了我。
他没往别处想。
他不敢往别处想。
我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阿满从我腿边探出头。
他蹲下去,从怀里掏出一个冻梨。
黑皮的,冻得硬,被他在怀里捂了一路,捂软了。
他把冻梨放在那人手边。
「我娘说,你爱吃这个。」
草堆里的人低头看冻梨。
不动了。
很久,他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我爱吃冻梨?」
阿满抢着答:「我娘说的呀。」
「你娘还说什么?」
「我娘说,你吃冻梨不削皮,连核都啃。」
他整个人僵住。
他这辈子没跟几个人一起吃过冻梨。
不削皮、连核都啃的,只有雁回镇柴房里那一个。
他忽然伸手,抓住我的手腕。
那只没断的手,力气大得吓人。
「你到底是谁?」
「我是个卖药的。」
他松开手,笑了一声。
「郑九的媳妇,是个卖药的。」
「他倒会挑。」
我没反驳。
我把手抽回来,打开药箱。
「你的手要接。」
「伤要治。」
「不然撑不到秋后。」
他冷笑。
「治什么。早死晚死,一刀的事。」
「郑九死了,我活着。」
「我活着干什么。」
我低头摆弄夹板,没看他。
「那是你的事。」
「我只管治。」
「治完了,你要死,我不拦。」
他愣了一下。
他看着我,忽然问:
「你叫什么名字。」
「苏青芽。」
「苏青芽。」
他重复了一遍。
「我记住了。」
「你记不住的。」
「为什么。」
「你连我的脸都记不住。」
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
「我记得你手上的疤。」
我愣了一下。
「什么疤。」
「你右手虎口,有一道疤。」
「是被药碾子夹的。」
我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你怎么知道。」
「我见过。」
他说。
「我烧糊涂的时候,见过。」
牢头在外头喊:「时辰到了!」
我收拾药箱,抱起阿满。
走到门口,身后传来他的声音,很轻。
「郑九这小子,命真好。」
我脚步一顿。
我没有回头。
8
出了刑部,阿满趴在我肩上问我:
「娘,他为什么不认我?」
我说:「他以为你爹是别人。」
「那我爹是谁?」
我没答。
阿满想了一会儿。
「娘,我不喜欢他。」
「他才不是英雄。」
「他是坏人。」
我说:「他不是坏人。」
「他骂你。」
「他骂我不是因为坏。」
「那因为什么。」
「因为他不想活。」
阿满不说话了。
他把脸贴在我脖子上。
过了很久,他小声说:
「那他会死吗。」
我说:「会。」
阿满的手抓紧了我的衣领。
我抱着他往城西走。
城西城隍庙,破得只剩半间殿。
我推门进去,闻到一股炭味。
浓得呛人。
殿角有个火盆,盆里烧着炭,炭上坐着一只粗瓷碗。
一个老婆婆跪在蒲团上,怀里搂着个十三四岁的姑娘。
两个人都不动。
我冲过去,一脚把火盆踢翻。
炭火泼了一地。
老婆婆抬起头。
脸色青灰,嘴唇乌紫。
我把窗户全推开,把阿满放在门口。
「站门口,喊人。」
阿满扯着嗓子喊:
「来人啊——」
「我娘救人啦——」
喊了两声,没人应。
他跑回来,拽住老婆婆的袖子。
「婆婆,你别死。」
「我娘是卖药的,我娘可厉害了。」
老婆婆的眼睛动了动。
她低头看阿满。
看了很久。
我把她们拖到院子里,掐人中,灌药,拍背。
忙到天黑,两个人才缓过来。
老婆婆靠在墙上,看着我。
「姑娘,你是谁?」
「我姓苏,卖药的。」
「你为什么救我们?」
「路过。」
她不信。
她盯着我,忽然问:
「那孩子,是谁的?」
9
我没答。
阿满从门口跑进来,扑到我腿边。
「娘,我饿了。」
老婆婆看着阿满,手抖得厉害。
她伸出一根手指,碰了碰阿满的眉毛。
「你叫什么?」
「阿满。」
「几岁了?」
「五岁。」
老婆婆的眼泪掉下来。
她转过头,对着那个十三四岁的姑娘。
「宁儿,你看。」
「你看他这眉眼。」
「跟你哥哥小时候,分不出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天夜里,我把阿满哄睡了,坐在院子里,跟萧母说了一夜的话。
我说我叫苏青芽,雁回镇人,师父是镇上的沈药师。
我说九年前的一个雪天,我在雪窝子里捡到一个人。
他自称逃兵,姓萧。
萧母忽然问:
「他那三年,过得好么?」
我想了想。
「挺好的。」
「他劈柴劈得齐,一垛柴码得方正。」
「他饭量大,一顿吃三碗。」
「我师父嫌他费米,他就上山打野兔,打了不吃,都给我。」
「他晒药晒得比我好,翻得勤,不霉。」
「他还会修屋顶。那年夏天下雹子,砸了个洞,他爬上去补,补得歪,漏了三天。」
「他还会哼调子。」
萧母的眼泪流到下巴。
「那调子,是他娘教他的。」
她又说:
「他小时候,也是这样。」
「他不爱说话。」
「挨了打也不说。」
「他爹打他,他就站着,站到我心疼。」
「后来他爹不打了。」
「他爹说,这崽子硬,打不服。」
萧母又说:
「他十六岁那年,他爹要送他去边关。」
「他不肯。」
「他爹说,你是长子,你不去谁去。」
「他说,我去。」
「他去了,一走三年。」
「回来的时候,他爹已经不在了。」
「他在灵前跪了一夜。」
「第二天他跟我说,娘,我不打仗了。」
「我说,你爹会怪你的。」
「他说,我爹打了一辈子仗,他怪谁。」
「后来他还是去了。」
「他跟我说,娘,我不去,别人家的儿子就要去。」
「我说,那你别死。」
「他说,我尽量。」
萧母说到这里,笑了一下。
「他这个人,从小就不会说好听的。」
10
我又说:
「他还替我打过人。」
「镇上有个兵痞,姓马,喝了酒掀我的药摊。」
「他掀过三回。头两回我忍了。第三回他把我的秤踩断了。」
「萧决从柴房出来,一句话没说,走过去,把那个兵痞的两条腿打折了。」
「打完了,他把人拎起来,说:」
「『我从前也这么护过一城人。』」
「『后来没护住。』」
萧母捂住了嘴。
我说到第三年冬天。
说他犯了寒髓毒,烧了三天三夜。
说他喊娘,喊郑九,喊别走。
说他醒了以后,什么都不记得。
萧母抓住我的手。
「那三天,是谁照顾他?」
我没说话。
萧母看着我,看了很久。
她慢慢地明白过来了。
她张开嘴,又合上。
最后她什么也没问,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
我说到腊月。
说到那八个字。
说到他走的那天早上。
说到我说「你回来,我请你喝满月酒」。
萧母的眼泪停了。
她抬头看了看屋里睡着的阿满。
又低头看了看我。
「满月酒……」
她重复了一遍。
她笑了。
笑着笑着又哭了。
「这傻小子。」
「这傻小子。」
11
我又说,第二年春天,雁回镇烧了。
师父没跑出来。
我挺着肚子往南走。
走到半路,孩子生在一间破庙里。
生下来没有奶。
我抱着他挨家挨户讨米汤。
讨了三天,才讨到第一口。
萧母站起来,朝我跪下了。
我去扶她。
她不肯起。
「姑娘,萧家欠你的,这辈子还不完。」
我把她拉起来,按在凳子上。
「大娘,我不图你们还。」
「我来,是因为他快死了。」
「他要是死了,阿满就没有爹。」
「我可以没有男人,阿满不能没有爹。」
萧母怔怔地看着我。
「你还愿意认他?」
「认不认,得看他自己。」
「他要是到死都以为我是郑九的媳妇,那我就当一辈子郑九的媳妇。」
「我一个卖药的,不怕人笑话。」
萧母看着我,忽然问:
「你图什么。」
「我什么也不图。」
「那你来。」
「我来收尸。」
我说。
「他要是死了,我给他收尸,让阿满在他坟前磕三个头,喊他一声爹。」
「然后我带着阿满回雁回镇,接着卖药。」
萧母不说话。
过了很久,她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
「傻姑娘。」
萧宁那几天不说话。
她坐在门槛上,看着我熬药。
有一天她忽然问我:
「我哥是不是要死了。」
我说,不一定。
她说,你别骗我。
我说,我不骗你。
她说,那我哥要是死了,我跟你过。
我说,你有你娘。
她说,我娘身体不好。
她说,我跟你过,我帮你卖药。
我说,你会认药吗。
她说,你教我。
我说,好。
她就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
「我哥知道阿满是他儿子吗。」
我说,不知道。
她说,你为什么不告诉他。
我说,他不信。
她说,那你让他信。
我说,怎么让他信。
她说,你让他看看阿满。
她说,阿满笑起来,跟他分不出来。
我说,他不笑。
她说,那你让他笑。
12
我把萧母和萧宁接到了城南。
租了一间小院,三间屋,一口井,院里有棵老槐树。
房东问我几个人住。
我说四口。
「你男人呢?」
「死了。」
房东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他大概见多了。
邺京这地方,死人的事不稀奇。
我把院子扫了一遍。
井里有落叶。
我打了十桶水,才打干净。
萧宁在旁边看着。
她说,嫂子,我来。
我说,你歇着。
她说,我不累。
我说,你歇着。
她就不说话了。
她蹲在井边,看着我打水。
打完了,她忽然说:
「嫂子,你真好。」
我说,我不好。
她说,你好。
她说,我哥配不上你。
我说,他配得上。
她说,你怎么知道。
我说,我知道。
阿满从屋里跑出来。
他手里拿着那枚铜牌。
「娘,这个是什么。」
「一个牌子。」
「谁的。」
「一个叔叔的。」
「哪个叔叔。」
「你不认识。」
「他去哪儿了。」
「死了。」
阿满把牌子翻过来。
「上面有字。」
「什么字。」
「我不认识。」
我接过来。
牌子上刻着一个「郑」字。
我摸了摸那个字。
「阿满。」
「嗯。」
「这个牌子,以后要还给人。」
「还给谁。」
「还给他儿子。」
「他有儿子吗。」
「有。」
「在哪儿。」
「不知道。」
阿满想了想。
「那他儿子要是不要呢。」
「那就还给他媳妇。」
「他有媳妇吗。」
「不知道。」
「那你还给谁。」
我没说话。
阿满把牌子塞回我手里。
「娘,你戴着吧。」
「为什么。」
「你戴着好看。」
「胡说。」
「真的。」
他说。
「你戴什么都好看。」
我笑了。
「你这嘴甜,随你爹。」
「我爹嘴甜吗。」
「甜。」
「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
阿满歪着头看我。
「娘,你是不是想他了。」
我没说话。
「你想他就去找他。」
「找不到。」
「怎么找不到。」
「他在北边。」
「北边远吗。」
「远。」
「有多远。」
「走两个月。」
「那我们去。」
「不去。」
「为什么。」
「因为他不认识我们。」
阿满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
「那等他认识我们了,我们再去。」
我说,好。
日子要过。
我在街上重新摆了药摊。
早上卖药,夜里回来给萧母熬药。
萧宁替我看着阿满。
沈砚是第七天找上来的。
他站在我摊子前,看了我半天。
「青芽?」
我抬头。
「师兄。」
他瘦了,穿着一身官服。
他蹲下来,一味一味地看我摊上的药。
「你还活着。」
「我以为你死在雁回镇了。」
「没死成。」
他帮我把摊子挪到背风的地方。
临走时,他犹豫了一下。
「阿满的爹……」
「师兄。」
他就不问了。
沈砚走的时候,又回头。
「青芽。」
「嗯。」
「你要是撑不住,就去找我。」
「我撑得住。」
「你这个人,从小就犟。」
「我不犟。」
「你还不犟。」
他叹了口气。
「当年你怀着阿满,一个人往南走。」
「我要是知道,我就去找你了。」
「你找不到。」
「我怎么找不到。」
「你那时候在太医院当差。」
「当差也能找。」
「你找不到。」
我说。
「我走的时候,没告诉任何人。」
他看着我。
「你为什么不说。」
「说了,你们就要管我。」
「管你不好吗。」
「不好。」
我说。
「我一个人能行。」
他半天没吭声。
「你这个人。」
「我这个人怎么了。」
「你这个人,太实。」
我愣了一下。
「他也这么说。」
「谁。」
「没谁。」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13
我又去了牢里。
这一回牢头没拦我。
沈砚使了银子。
他比上回更瘦。
伤没人管,烂了。
我蹲下去,打开药箱。
他睁开眼,看见是我,别过头。
「又是你。」
「我说了,别来。」
我不理他,伸手拿剪子。
他警觉起来。
「你干什么?」
「清创。」
「不用你。」
「你的手断了,不接,一辈子残。」
「残就残。」
「反正要死了。」
我把剪子放下。
「萧决。」
他愣住了。
「你叫我什么?」
「萧决。」
「你不叫萧决,叫什么?」
他不出声。
我从药箱里拿出一个小瓷瓶。
「这是迷药。」
「你要么自己喝,要么我灌。」
他瞪着我。
「你敢。」
「我敢。」
他还没来得及骂人,阿满从后头扑上来,拿一块湿帕子捂住他的口鼻。
萧宁按住他的腿。
我数数。
「一,二,三……」
数到七,他不动了。
那一夜,我把他的伤从头到脚清了一遍。
他满身都是伤。
右臂断了,只能正骨,上夹板。
我一边擦,一边掉眼泪。
掉完了,接着擦。
他疼醒了。
他没喊。
他咬着牙,看着我。
「你哭什么。」
「我没哭。」
「你脸上有水。」
「汗。」
「你骗人。」
「我不骗人。」
「你手在抖。」
「我手冷。」
「你手不冷。」
他说。
「你手是热的。」
我不说话了。
他看着我。
「苏青芽。」
「嗯。」
「你别哭。」
「我没哭。」
「你再哭,我就不治了。」
「你敢。」
「我敢。」
他说。
「你哭,我就不治。」
我把眼泪擦了。
「不哭了。」
「骗人。」
「不骗人。」
「你眼睛还是红的。」
「那是熬夜。」
「骗人。」
「你再说话,我就多给你加一味黄连。」
他闭嘴了。
天快亮的时候他醒了。
迷药的劲儿没过,他睁着眼,眼珠转得很慢。
他低头看自己。
又看我。
又低头看自己。
脸涨红了。
「你,你……」
「我给你擦了身子。」
「你——」
「不止我看见了。」
阿满从旁边探出脑袋。
「阿满也看见了。」
萧宁红着脸,小声说:
「宁儿也看见了。」
他气得要死,动不了。
最后把头一扭,对着墙。
「郑九,你他娘的管管你媳妇。」
屋里静了一瞬。
我低头收拾药箱。
阿满仰着脸问我:
「娘,郑九是谁?」
「一个英雄。」
14
伤治了七天,他能坐起来了。
第八天,他肯吃饭了。
阿满端着一碗粥,蹲在他旁边。
「你为什么不吃?」
「不想活。」
「为什么不想活?」
「活够了。」
阿满想了想。
「我娘说,人得先暖过来,才想活。」
「你暖过来了吗?」
他拿着勺子的手停在半空。
那天夜里,他跟我说了案子。
朝廷拨了军粮军械北运,他押的。
到了关下,箱子打开,军械是旧的,粮里掺了沙。
他往上报,报到一半,被人反咬一口。
说他私通北狄,倒卖军械。
「你贪了吗?」
「我贪了。」
他看着我,笑了一下。
「我认了。」
我看着他。
「你没贪。」
「我贪了。」
「你没贪。」
「你凭什么说我没贪?」
「你贪了,就不会在这里。」
「晋王要的是你的命,不是你的罪。」
「你真贪了,他反倒不敢杀你。」
他怔住。
很久,他低声说:
「你倒是明白。」
「我不明白。我只是卖药的。」
「卖药的见得多。」
「什么样的病,配什么样的药。」
「什么样的官,说什么样的话。」
我问他,郑九是怎么死的。
他不说话。
过了很久,他说:
「替我挡的。」
「一箭。」
「射穿了喉咙。」
「他倒在我身上。」
「他说了一句话。」
「我没听清。」
「我猜他是让我走。」
我说,也许他不是让你走。
他说,那是什么。
我说,也许是让你活着。
他看着我。
「有区别吗。」
「有。」
我说。
「让你走,是让你逃。」
「让你活着,是让你替他活。」
他不说话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替他活了六年。」
「活得没个人样。」
我说,那你现在有个人样了。
他抬起头。
「有吗。」
「有。」
我说。
「你现在会吃饭,也会骂人了。」
他笑了。
这一回是真的笑。
「郑九要是活着,一定喜欢听你说话。」
我没接。
我把药碗往他手边推。
「喝了。」
「明天加一味附子。」
「你的手要长骨头,得下猛药。」
他低头看着那碗黑乎乎的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因为郑九?」
我背对着他,收拾药箱。
「因为九年前有人跟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大丈夫打仗,是叫爹娘妻儿过安生日子。』」
「『不是叫人在雪地里冻死。』」
牢里很久没有声音。
我回头,看见他低着头,肩膀在抖。
15
事情坏在阿满身上。
那天他趴在牢房门口,哼一支调子。
调子没有词,很短。
萧决手里的碗掉了。
「你哼的什么?」
「《白狼关》。」
「谁教你的?」
「我娘。」
牢里安静得可怕。
他转过头,看着我。
「你……」
「你到底是谁?」
我还没开口,外头乱了。
沈砚跑进来,脸白。
「快走!」
「晋王的人来了,说要提审,是来要他命的!」
我把阿满往沈砚怀里一塞。
「带他走。」
「你——」
「带他走!」
我从药箱底下抽出那把药锄。
雪下得很大。
我绕到牢房后头,看见七八个黑衣人,拖着一个血人往马车上扔。
那血人还在挣。
挣一下,挨一棍。
我从后头冲上去,一锄头砸在最后那个人后脑上。
那人倒了。
我手抖得厉害。
我杀过人吗。
没有。
我杀过鸡,没杀过人。
我站在雪里,看着地上那个人。
他不动了。
我蹲下去,探他的鼻息。
没了。
我吐了。
吐完了,我把萧决拖起来。
「走。」
「你杀人了。」
「我知道。」
「你不怕。」
「怕。」
我说。
「怕也得走。」
16
我们躲进城东一处地窖。
地窖存菜,堆着半窖萝卜。
我把他塞在最里头,用萝卜筐挡住。
窖口盖一块木板,木板上堆些柴。
外头有马蹄声。
有火把。
有呵斥声。
几步远的地方,有人用刀鞘敲墙。
我捂住他的嘴。
他不动了。
地窖里很黑。
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我贴着他,能感觉到他的心跳。
跳得很急。
「你伤得重。」
我小声说。
「心跳快是失血。」
他想说什么,被我按住。
外头的脚步声来来回回。
我心里数着。
数到一百二十,还没走。
他忽然开口,很轻。
「你身上有股味。」
「什么味?」
「雪枯草。」
「苦的。」
「跟雁回镇一个味。」
我没说话。
「那年冬天,我烧糊涂了。」
「我总闻见这个味。」
「我以为是做梦。」
我的眼泪掉下来,掉在他的衣襟上。
他感觉到了。
他没有动。
过了很久,他忽然说:
「我回去找过你。」
「第二年春天,我带了人回雁回镇。」
「什么都没有了。」
「房子烧了,药铺烧了,井也填了。」
「我在那儿站了一天。」
「我想,她大概是死了。」
我说:「我没死。」
「我抱着孩子往南走了。」
他半天没吭声。
「孩子……」
「阿满。」
我说。
「他是你的。」
他不动了。
他看着我。
「你说什么。」
「阿满是你的。」
「腊月你走的那天早上,我还不知道。」
「过了一个月才知道。」
他闭上眼睛。
很久,他睁开眼。
「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我找过。」
我说。
「第二年春天,我抱着孩子去过白狼关。」
「守门的说,将军不在。」
「我说我等。」
「我等了七天。」
「第七天,有人说,将军要娶亲了。」
他愣住了。
「谁说的。」
「守门的。」
「我没娶亲。」
「我知道。」
「那你还走。」
「我一个卖药的,站在将军府门口,算什么。」
「算什么。」
「算攀高枝。」
他说。
「你不是。」
「我说了不算。」
「我说了算。」
「你说了不算。」
我说。
「这世上的事,不是你说算了就算的。」
他不出声。
我问他,你冷吗。
他说,不冷。
我说,你手是凉的。
他说,我手一直凉。
我把他的手揣进我怀里。
他没抽回去。
过了一会儿,他说:
「苏青芽。」
「嗯。」
「你恨我吗。」
「恨你什么。」
「恨我一走六年。」
「不恨。」
「为什么。」
「你没欠我。」
「我欠你。」
「你不欠。」
我说。
「是我自己愿意的。」
他不说话了。
他把头靠在我肩上。
外头的脚步声远了。
天亮前,他睡着了。
我没睡。
我听着外头的动静。
雪停了。
有鸟叫。
我推了推他。
「萧决。」
「嗯。」
「天亮了。」
「嗯。」
「我们得走。」
「嗯。」
他睁开眼。
「苏青芽。」
「嗯。」
「我做了个梦。」
「什么梦。」
「梦见我们在雁回镇。」
「然后呢。」
「然后你师父拿扫帚打我。」
我笑了。
「他为什么打你。」
「他说我把你拐跑了。」
「你没拐我。」
「我知道。」
他说。
「可我想拐。」
我没说话。
他看着我。
「等这事了了。」
「嗯。」
「我跟你回雁回镇。」
「镇子没了。」
「那我们重新盖。」
「盖不起来。」
「怎么盖不起来。」
「没银子。」
「我有。」
「你的银子被抄了。」
「我以后会有。」
「以后的事,以后说。」
「那你答应我。」
「答应什么。」
「答应跟我回去。」
我没说话。
他看着我。
「你不答应。」
「我答应。」
我说。
「你得先活着。」
「我活着。」
「你说话算话。」
「算话。」
「你发誓。」
「我发誓。」
「你要是死了呢。」
「我死了,你就当我没说过。」
「你说了。」
「我说了不算。」
「你说了算。」
他笑了。
「苏青芽。」
「嗯。」
「你怎么这么犟。」
「你也不差。」
17
天亮前我们出了地窖。
沈砚赶着车在巷口等。
萧母和萧宁坐在车里。
阿满睡着了。
萧母看见萧决,手抖得厉害。
她摸他的脸,摸他的头发,摸他那只断手。
她一句话没说,眼泪一直掉。
萧决跪在车里,把头埋在她膝上。
我坐在车尾,背对着他们。
车走了半个时辰,停在一处院子。
沈砚说这是他外宅,没人知道。
我把萧决的伤重新清了一遍。
萧宁烧水,阿满递布。
萧母在灶上熬粥。
萧决靠在墙上,看着我。
「你还没回答我。」
「回答什么?」
「你到底是谁。」
我把最后一圈布缠好,打了个结。
「苏青芽,雁回镇人,卖药的。」
「九年前在雪地里捡过一个兵。」
「那个兵说他是逃兵,姓萧。」
「他在我家柴房住了三年。」
他盯着我。
「第三年冬天,他犯了病。」
「烧了三天三夜。」
「第四天早上醒了,什么都不记得。」
我把剪子放回药箱。
「他只记得有个很暖的东西。」
「那个东西,是我。」
屋里没有人说话。
阿满从门边探进头来。
「娘,粥好了。」
萧决看着他。
「阿满。」
阿满站住了。
「干什么。」
「你过来。」
阿满看了我一眼。
我点了点头。
他走过去。
萧决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你几岁了。」
「五岁。」
「五岁。」
萧决重复了一遍。
「你娘一个人把你养大的。」
「嗯。」
「你娘对你好吗。」
「好。」
「怎么好。」
阿满想了想。
「她给我做鞋。」
「还有呢。」
「她给我熬粥,她不吃,让我吃。」
萧决不说话了。
阿满看着他。
「你怎么了。」
「没什么。」
「你眼睛红了。」
「药熏的。」
「什么药。」
「你娘熬的药。」
阿满哦了一声。
他忽然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
半个冻梨。
「给你。」
「哪来的。」
「我留的。」
「为什么留。」
「我娘说,你爱吃。」
萧决接过去。
他低头看着那半个冻梨。
看了很久。
他咬了一口。
「甜。」
阿满笑了。
「我娘挑的。」
「你娘会挑。」
「我娘什么都会。」
「你娘不会什么。」
阿满想了想。
「我娘不会哭。」
「为什么。」
「我娘说,哭没用。」
萧决不说话了。
他把那半个冻梨吃完了。
连核都啃了。
阿满看着他。
「你怎么连核都吃。」
「习惯了。」
「谁教你的。」
「没人教。」
「那你怎么会的。」
「在北边学的。」
「北边是什么样。」
「冷。」
「还有呢。」
「雪大。」
「没有别的了。」
阿满想了想。
「那我不去北边。」
「为什么。」
「冷。」
萧决笑了。
「对,冷。」
「你别去。」
「我不去。」
「你说话算话。」
「算话。」
阿满伸出手。
「拉钩。」
萧决伸出手。
两个人拉了钩。
萧母在门外站着。
她不知道站了多久。
她看见我,招了招手。
我走过去。
「大娘。」
「青芽。」
「嗯。」
「你过来。」
她拉着我,走到院子角落。
「我跟你说句话。」
「你说。」
「我那个儿子,嘴硬。」
「我知道。」
「他心里有你。」
「我不知道。」
「你知道。」
她说。
「你什么都知道。」
「你只是不敢信。」
我没说话。
「他要是认了阿满。」
「嗯。」
「你嫁不嫁。」
「不嫁。」
「为什么。」
「我配不上。」
「谁说的。」
「我自己说的。」
萧母看着我。
「青芽。」
「嗯。」
「我年轻的时候,也觉得自己配不上他爹。」
「后来呢。」
「后来他爹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配不配,不是你说的。」
「那是谁说的。」
「是日子说的。」
她说。
「日子过下去,配不配,自然就知道了。」
我没说话。
「你别急着走。」
「我不急。」
「你急。」
她说。
「你天天收拾包袱。」
「我没有。」
「你有。」
她笑了。
「我看得出来。」
我不说话了。
她拍了拍我的手。
「青芽。」
「嗯。」
「你别走。」
「我走了,他怎么办。」
「他不会怎么办。」
「他会。」
她说。
「他会疯。」
我愣了一下。
「他疯过一回。」
「什么时候。」
「你走的那年。」
「他回去找你,找不到。」
「回来就病了一场。」
「病了一个月。」
「醒了以后,他再没提过你。」
「可他每年冬天都吃冻梨。」
我没说话。
「青芽。」
「嗯。」
「你别让他再病一回。」
我说,好。
18
第二天,沈砚说,光躲着不行。
晋王的人在城里搜。
我问他有什么法子。
他说,太子回京了。
我把铜牌拿出来。
「这是什么?」
「郑九的兵符。」
「郑九死前塞给萧决的。」
「萧决不知道里面有什么,一直没打开。」
「我戴了六年,也没打开。」
沈砚拿过去,翻来覆去地看。
「我带去给平阳郡主。」
「她哥哥是太子。」
「她肯帮?」
「她欠我一个人情。」
我看着他。
「师兄,你什么时候跟郡主有交情了。」
他脸红了。
「你别管。」
第三天夜里,沈砚来了。
他说太子看了东西,连夜进了宫。
第四天,城门关了。
第五天,晋王府被围。
第六天,牢门开了。
萧决的案子翻了。
我没有看到那些场面。
我在院子里给阿满缝鞋。
萧宁坐在旁边,给我递线。
她手抖。
「嫂子,能成吗。」
「能。」
「你怎么知道。」
「你哥命硬。」
「他命硬,可他运气不好。」
「他运气也不好,可他没死。」
「没死就是运气好。」
萧宁想了想。
「那我哥要是出来了,你走不走。」
「走。」
「你还走。」
「我卖药的,得回去卖药。」
「那我哥呢。」
「他当他的将军。」
「你们不在一块儿。」
「不在一块儿。」
「为什么。」
「他有他的地方,我有我的地方。」
「那你们成亲干什么。」
我没说话。
萧宁忽然站起来。
「我去找他。」
「你找他干什么。」
「我让他留你。」
「他留不住。」
「他怎么留不住。」
「他是个将军,我是个卖药的。」
「那又怎么样。」
「不怎么样。」
我说。
「就是不成个体统。」
萧宁看着我。
「嫂子。」
「嗯。」
「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讲体统。」
我笑了。
「你哥也这么说。」
「我哥说得对。」
「你也说得对。」
「那你还走。」
「走。」
「你走了,我哥怎么办。」
「他不会怎么办。」
「他会。」
「他不会。」
萧宁说着,眼泪掉下来。
「他等了你六年。」
「他不会再等了。」
「他会。」
「他不会。」
「他会。」
我没再说话。
我把鞋缝完了。
针脚歪。
萧宁看着那双鞋。
「你缝得真丑。」
「能穿就行。」
「我哥不嫌。」
「他不嫌。」
「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
19
那天雪停了。
路上人很多,都在往宫门口去。
我挤不过去,就站在街角。
远远地,我看见一个人从宫门里走出来。
他披着一件狐裘,瘦得脱了相。
有人扶他,他甩开了。
他站在台阶上,四下看。
我举起手。
他看见了我。
我举起的手还没放下。
他就朝我走过来。
走得很快。
走到一半,他跑起来。
跑到我面前,他停住了。
他看着我,又看着阿满。
他张了张嘴。
没说出话。
阿满仰着头看他。
「你跑什么。」
「我找你娘。」
「你找我娘干什么。」
「我有话跟她说。」
「什么话。」
「大人的话。」
「大人的话我也能听。」
「你不能听。」
「为什么。」
「因为我要脸。」
阿满哼了一声。
「你不要脸。」
「我怎么不要脸。」
「你哭了。」
「我没哭。」
「你脸上有水。」
「那是雪。」
「今天没下雪。」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
然后他看着我。
「苏青芽。」
「嗯。」
「我跟你回家。」
我说,我家小。
「我不嫌小。」
我说,我家穷。
「我不嫌穷。」
我说,我家还有个孩子。
「那是我儿子。」
我说,你还没认他。
「我现在认。」
他蹲下来,看着阿满。
「阿满。」
「嗯。」
「我是你爹。」
阿满看着他。
「你昨天还说不是。」
「昨天我糊涂。」
「今天不糊涂了。」
「不糊涂了。」
阿满想了想。
「那你以后还骂我娘吗。」
「不骂了。」
「你发誓。」
「我发誓。」
「你要是骂呢。」
「你打我。」
「我打不过你。」
「那你娘打我。」
阿满转过头看我。
「娘,你打他吗。」
我说,打。
阿满笑了。
「那行。」
他伸出手。
萧决把他抱起来。
抱得很紧。
20
天子赐婚,是在年关前。
萧决不肯要回将军府。
他上表请旨,说北境未平,愿回白狼关戍边。
皇帝允了。
将军府的匾额摘下来,换了一块新的。
上头写着三个字:伤兵局。
成亲那日,下了一场小雪。
没有十里红妆。
没有满堂宾客。
只有萧母,萧宁,沈砚,平阳郡主,还有阿满。
拜完堂,阿满站在椅子上抢着说话。
「你们知道么,我娘做饭可好吃了!」
「你们知道么,我爹会劈柴!」
「你们知道么——」
萧决一把把他捞起来,夹在胳膊底下。
「行了。」
「再说,你爹没脸了。」
洞房里,阿满不肯走。
他趴在喜床中间,抱着被子。
「我要跟娘睡。」
萧决好声好气地哄。
「阿满是男子汉了。」
「男子汉要自己睡。」
阿满眨眨眼。
「你昨天还说我是小孩。」
「昨天是昨天。」
「今天是今天。」
阿满很委屈。
最后我把他抱去了萧宁屋里。
临走时,他很认真地看着萧决。
「我娘要是不点头,你还不是我爹。」
萧决一愣。
「那你娘点头了吗?」
阿满哼了一声。
「点了呀。」
「不点头,我干嘛叫你爹。」
门关上了。
他站在原地,愣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我。
「他叫我爹了。」
「嗯。」
「他叫我爹了。」
「听见了。」
「他叫我爹了。」
「你说了三遍了。」
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大声。
笑着笑着,眼泪下来了。
「苏青芽。」
「嗯。」
「我有儿子了。」
「你早就有了。」
「我今天才知道。」
他说。
「我今天才知道,有儿子是什么滋味。」
21
屋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灯很亮。
他坐在床边,看着我,看了很久。
「苏青芽。」
「嗯。」
「我欠你三年。」
「又欠你六年。」
「一共九年。」
「我这辈子,怕是还不完了。」
我说:「我不着急。」
「我有的是时间,慢慢讨。」
他笑了。
他伸手把我头上的素簪拔下来。
头发散了。
「你身上,还是那股雪枯草味。」
「洗不掉的。」
「药味进了骨头,一辈子都在。」
他低下头,闻了一下。
「那我闻一辈子。」
我问他,你后悔吗。
他说,后悔什么。
我说,后悔当年走。
他说,不后悔。
我说,为什么。
他说,我要是不走,就不会知道,有人在等我。
我说,我要是不等你呢。
他说,那我就等。
我说,等多久。
他说,等到你点头。
我说,我要是不点头呢。
他说,那我就不点头。
他说,反正我这条命是你捡回来的。
他说,你不点头,我就赖着。
我笑了。
我说,你这个人。
他说,我这个人怎么了。
我说,你怎么这么赖。
他说,你也不差。
桌上摆着两碗饭。
饭上各压着一枚冻梨。
我拿起来,用凉水拔了拔,递给他一个。
「吃吧。」
「拔透了,才甜。」
他咬了一口。
「甜的。」
「嗯。」
「你吃。」
「我吃过了。」
「再吃一个。」
「不吃了。」
「吃。」
他把冻梨递到我嘴边。
我咬了一口。
他看着我笑。
「苏青芽。」
「嗯。」
「明年冬天,我们还吃冻梨。」
「明年冬天,你在哪儿。」
「我在家。」
「哪个家。」
「有你的地方。」
我说,你这个人,嘴越来越甜。
他说,跟你学的。
我说,我没教你。
他说,你天天给我熬药,药是甜的。
我说,药是苦的。
他说,你喂的,就是甜的。
我笑了。
窗外雪还在下。
阿满在隔壁喊:
「娘,我睡不着!」
萧决喊回去:
「睡不着就数羊!」
阿满喊:
「数到一百了!」
萧决喊:
「那就数到一千!」
阿满喊:
「你帮我数!」
萧决看着我。
我看着他。
他叹了口气,起身。
「我去。」
「你去。」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我。
「苏青芽。」
「嗯。」
「我回来了。」
我说,我知道。
他笑了。
门关上了。
我坐在灯下,听着隔壁一大一小数羊的声音。
数到三百二十七,没声了。
我吹了灯。
22
第二天早上,阿满跑来敲门。
「娘,我饿了。」
萧决去开的门。
阿满抬头看他。
「你怎么在我娘屋里。」
「这是我屋里。」
「这是我娘屋里。」
「你娘也在这儿。」
阿满想了想。
「那你们成亲了。」
「成了。」
「那我以后叫你爹。」
「你早就叫了。」
「那是昨天。」
「昨天也是叫。」
「昨天不算。」
「怎么不算。」
「昨天我没睡醒。」
「今天睡醒了。」
「睡醒了。」
阿满伸出手。
「爹。」
萧决把他抱起来。
「嗯。」
阿满趴在他肩上,看着我。
「娘。」
「嗯。」
「我爹会劈柴。」
「我知道。」
「我爹还会什么。」
萧决说:「还会给你娘熬药。」
阿满说:「我娘不用熬药。」
「你娘也会病。」
「我娘不病。」
「人都会病。」
「我娘不会。」
「为什么。」
「我娘是卖药的。」
萧决笑了。
「对,你娘是卖药的。」
后来阿满问我,娘,你为什么不早点来找爹。
我说,我找了。
他说,那你为什么没找到。
我说,因为他躲在北边,我躲在南边。
他说,那你们怎么又碰上了。
我说,因为他要死了。
他说,那他要是不死呢。
我说,那我们就碰不上。
他说,那还是死了好。
我说,不许胡说。
他说,我开玩笑的。
他说,娘,你别哭。
我说,我没哭。
他说,你眼睛红了。
我说,熬夜。
他说,骗人。
我说,你再说话,我就多给你加一味黄连。
他跑了。
萧决在院子里劈柴。
他劈柴劈得齐。
一垛柴码得方正。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他回头。
「看什么。」
「看你。」
「有什么好看的。」
「不好看。」
「不好看你还看。」
「我看惯了。」
他笑了。
「苏青芽。」
「嗯。」
「饭好了。」
「什么饭。」
「打卤面。」
「有蛋吗。」
「有。」
「几个。」
「两个。」
「给谁。」
「给你。」
「还有呢。」
「给阿满。」
「还有呢。」
他想了想。
「给郑九。」
我愣了一下。
「给郑九干什么。」
「他救过我的命。」
「他也救过我的命。」
「那得给他三个。」
「只能给两个。」
「为什么。」
「锅里只有两个。」
「那就再煮一个。」
「不煮了。」
「为什么。」
「他吃不着。」
萧决笑了。
「对,他吃不着。」
他把面端上来。
两碗。
一碗给我。
一碗给阿满。
他自己没有。
我说,你的呢。
他说,我不饿。
我说,你不饿也得吃。
他说,我看着你们吃就行。
我说,不行。
他看着我。
「苏青芽。」
「嗯。」
「我从前觉得,活着没意思。」
「现在呢。」
「现在觉得,活着能看你们吃面。」
「就这个。」
「就这个。」
「够吗。」
「够。」
他说。
「够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