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韩在田埂上坐了一整夜。
断苗横七竖八躺在他脚边，那层灰白色的醒土散被夜露打湿，糊在根须上，像一层尸霜。
他没哭，也没睡，就这么坐着，把二十棵苗一棵一棵看过去，像在数尸体。
天刚蒙蒙亮，田头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师弟！师姐给你带了热乎的灵米糕！”云知提着食盒，人还没到，声音先到了。
她跳进田垄，一眼看见满地的断苗，脸上的笑容僵住，食盒啪嗒掉在地上。
“这……这是谁干的？！”
陈韩抬起熬得通红的眼，把那半截刻着“茂”字的锄头木柄递了过去。
“丁字区管药田的朱茂，带着两个跟班。昨天在乙字区，他嫌我的果子臭，当众踩了一地，放话要亲手替我铲平。夜里就真来了。”
他顿了顿，声音很稳。
“苗根上撒的是醒土散，药田弟子按月领用的东西，丁字区的领簿上记得清清楚楚。他们鞋底带下来的红泥，和咱们山脚的黄土完全不一样。师姐，人证物证，都在。”
这些话，一半是他昨夜一寸寸摸出来的，一半是豆包凑在他耳边一句句喂的。
云知听完，一句话没说。
她弯腰捡起食盒，轻轻放到田头，转过身时，那张总是挂着笑的脸，冷得像结了一层冰。
“带路。”
丁字区的药田里，朱茂正跷着脚指挥两个跟班浇水，嘴里还哼着小曲。
看见陈韩进门，他先是一愣，随即咧嘴笑了，故意扯着嗓子喊：“哟，这不是种屎的极品灵根吗？怎么，爷昨晚让你铲的秽物，你这么快就铲完了，还专程跑来谢爷？”
两个跟班笑得前仰后合。
陈韩面无表情，把那半截木柄放在了田头石桌上。
“朱茂，昨夜戌时，你带这两个人下山，砍了我十七棵树苗，撒了半袋醒土散。临走砍到石头，崩断了锄头柄。”
朱茂脸色微变，随即又横起来：“放屁！一个木柄就想赖爷？你哪只眼睛看见是我了？我还说是你自己种不活那秽物，半夜刨了想讹人呢！”
“是吗。”陈韩走到墙边，伸手把那把靠在墙角的锄头提了过来。
锄头的木柄，是新换的。
他把那半截断木柄往断口上一对，茬口严丝合缝，正是同一根木头。
朱茂的笑僵在了脸上。
“还有鞋底。”陈韩看向他的脚，“丁字区的红泥，踩过就忘不掉。三位要不要把脚抬起来，让大家看看缝里的泥，和我地里的是不是一个颜色？”
两个跟班开始发抖，不由自主地往后缩。
“至于醒土散。”陈韩一字一句，“丁字区这个月的领簿，现在就在管事屋里。昨晚谁多领了半袋，一对便知。朱师兄，你说，管事他会不会帮你撒这个谎？”
田边已经围过来不少看热闹的弟子，嗡嗡的议论声越来越大。
朱茂额角冒汗，却还硬撑，撸起袖子就要上前：“小子，你找死！”
他的手刚抬到一半，就再也落不下去了。
云知往前踏了一步。
没有剑，没有招式，只是筑基中期的灵压毫无保留地铺开。
朱茂只觉得一座大山凭空压在肩头，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进泥里，脸涨成猪肝色，连气都喘不匀。两个跟班更是直接趴在了地上。
“我师弟的地。”云知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不大，“你也敢动？”
“我……我……”朱茂嘴唇哆嗦。
“说。”
“是……是我干的。”他彻底垮了，额头抵着泥，“那果子太臭，他当众让我下不来台，我气不过……求师姐饶命！”
云知当即捏碎一枚传讯玉简。
不多时，两名执事堂弟子赶来，验过断木柄、醒土散和三人的鞋泥，又听了围观弟子的证词，脸色铁青。
宗门规矩，毁同门灵植者，仗罚赔偿，挟嫌报复者，逐出本山。
当堂判定，朱茂杖责二十，赔陈韩下品灵石五块，禁闭三月，期满发往矿场服役三年。两个跟班各杖责十下，赔灵石两块，禁闭一月。
朱茂被两个执事像拖死狗一样拖走时，连喊冤的力气都没了。
陈韩看着那道瘫软的背影，忽然想起前世被债主堵在榴莲园里的那些夜晚。
那时候没人听他评理。
这一世道理好不容易站在他这边一次，他就把道理攥出了血。
“走吧师弟。”云知难得没有嬉皮笑脸，只拍了拍他的肩，“回去看苗。”
围观众人看向陈韩的眼神彻底变了。
那个感不了气、种臭果子的极品灵根，身后站着大师姐，手里攥着实打实的证据，真把人告进了矿场。
陈韩没理会那些目光。
他接过装着五块灵石的小袋，转身就往山脚走。
钱是拿到了，可他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他的苗，还死在地里。
回到荒地，陈韩蹲在田垄里，刚要动手埋苗，眼前忽然亮起熟悉的青光。
【叮！检测到十七株干尧榴莲树苗枯死或濒死，品种存续受到威胁。】
【触发紧急任务：守护果园。】
【奖励发放：灵元液一份，干尧育苗十株。】
一只白玉小瓶和十株嫩生生的种苗，凭空落在他怀里。
陈韩拧开瓶塞，一股清冽到发甜的气息扑面而出。
他按照心里冒出来的用法，把灵元液兑进灵泉水，小心翼翼浇下去。
淡白色的雾气渗进泥土，几株还没完全断气的苗子重新透出绿意，连同那三棵没被砍倒、只是沾了粉的，一共救回六棵。
他又把十株新苗一棵棵补进空出来的土坑。
十六棵。
他蹲在田头数了两遍，比原来少了四棵。
这笔账，他记下了。
陈韩给最后一棵苗培好土，在心里默念三遍系统，青绿色的面板弹了出来。
试吃任务攒下的一点奖励点，他没半点犹豫，按在了生长速度上。
【生长速度1/3，生长速率提升三分之一。】
“豆包，他们毁我一次，我就让这片地比原来好上十倍。”
面板闪了闪，新的提示一行行跳出来。
【叮！新任务发布。】
【任务内容：一天之内，让至少二十位同门品尝榴莲。附送任务道具，气味隐匿丹。】
【任务难度：三星。任务奖励：科技树奖励点三点。附赠4株干尧榴莲苗。】
【失败惩罚：没收干尧榴莲树，彻底删除干尧品种，短期内不再发放树苗。】
【道具注意事项：只能藏匿部分气味，味道本身不变。】
【温馨提示：本任务不影响宿主个人声誉。】
换在昨天，看到“删除品种”四个字，他顶多骂句破系统。
现在他盯着那行字，指尖一点点收紧。
苗被砍断是什么样，他昨夜看了一整夜。
“嘿……嘿嘿……”陈韩低笑起来，笑声又阴又冷，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回头望向千馐堂的方向。
朱茂的脸，楚川的扇子，乙字区一双双捂鼻子退开的眼睛，一张张从他脑子里过。
嫌臭是吧？
种屎是吧？
行。
明天，老子让你们跪着吃完！
“豆包。”
“干嘛？”
“道具磨成粉，竹篓背满，今晚加班。”
夜深，万籁寂静，只剩虫鸣。
陈韩背着新编的竹篓摸出瓦房，深绿色的叶子里，包满了罪恶之果。
白天的农活和一夜没睡，让他脚步有些发飘，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千馐堂的轮廓沉在月色里，他蹲在墙根，按豆包白天就帮他摸清的锁簧结构，捏着磨好的细木片拨弄铜栓。
咔哒。
门内铜栓松动，陈韩屏住呼吸，轻轻推开了一条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