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七次跟竹马表白,他还是摇头。
「你知道,我喜欢的人是白凝冰。」
我知道白凝冰。
一米七五的大美人,长发,红唇,声音低低的很好听。
他说她是他见过最温柔的女孩子。
「明天聚餐,她也来,你们认识一下。」
见到白凝冰的第一面,我就知道我比不过人家。
她的一片指甲盖都比我好看一百倍。
01
「凝冰,你少喝点冰的,胃不好。」
陆淮把她面前的冰柠檬水换成了温水。
白凝冰笑了一下,没说话,把杯子往回推了一点点。
我低头,把那块排骨啃得干干净净。
刚才那一下,一定是我看错了。
「姜禾。」
坐我对面的唐果拿筷子敲了敲碗沿。
「你盯人家脖子盯三回了,干嘛,想咬一口?」
一桌人哄地笑开。
唐果是陆淮的兄弟,她自己说的。
短发,大T恤,左耳一排耳钉,喝啤酒从来不用杯子。
她说她跟女生玩不来,女生心眼太多。
「我没有。」
「行行行,你没有。」唐果往陆淮肩上一靠,「淮子,你这小青梅第七次被拒,心态有点崩啊。」
陆淮推开她的脑袋,没否认。
我的筷子在米饭里戳出一个洞。
「唐果,别这么说她。」
白凝冰开口了。
声音很低,像大提琴最底下那根弦。
我抬头看她,她冲我弯了弯眼睛。
很温柔。
陆淮说得没错。
可我的视线还是往下滑了一寸。
她领口系着一条丝巾,系得很高,很严。
「我去下洗手间。」
白凝冰起身。
我跟着站起来。
「我也去。」
唐果在背后吹了声口哨:「哟,宫斗啊。」
走廊尽头两扇门,白凝冰在女洗手间门口停住了。
她侧过身,给我让路。
「你先。」
「你不进去吗?」
「我补个口红就好。」
她站在外间的洗手台前,真的在补口红。
那只捏着口红的手修长,骨节分明,比我的大了一圈。
我进了隔间,坐在马桶盖上,心跳得厉害。
手却还是习惯性地点开了微信。
「少喝点,你胃不好。」
陆淮没回。
出来的时候,她已经走了。
洗手台上没有一根长发,只有一张擦过口红的纸巾。
回到包厢,我把陆淮叫了出来。
「陆淮,我跟你说件事,你别生气。」
「又要表白?」他靠在墙上看手机,「第八次留着过年吧。」
「白凝冰……是男的。」
他抬起头。
那一眼我这辈子都记得,像在看一个疯子。
「姜禾,你嫉妒也要有个限度。」
「她有喉结,我看到了。还有她的手,她也不进女厕所……」
「她一米七五,骨架大,声音低,从小被人笑到大。」
陆淮一个字一个字往外砸。
「你知道她为什么系丝巾吗?因为有人说过跟你一模一样的话。」
我张了张嘴。
包厢门开了一条缝,唐果探出脑袋,满脸兴奋。
「我靠,你说凝冰是男的?」
她转身就冲着里面喊。
「家人们,姜禾说凝冰是男的!」
里面静了一秒,然后笑声炸开。
「这是什么新型雌竞?」
「得不到就造谣,牛啊。」
白凝冰坐在灯下,手搭在杯子上,没笑,也没说话。
陆淮拽着我的胳膊,把我推回包厢。
「道歉。」
「陆淮……」
「我说,道歉。」
他的手指掐得我胳膊发疼。
二十三年,他第一次对我用这么大的力气。
我看着白凝冰。
「对不起。」
白凝冰摇了摇头。
「没关系,我常被误会。」
唐果拍着桌子大笑:「凝冰你就是太好欺负了,换我早一啤酒瓶开她瓢了。」
散场的时候,陆淮先送白凝冰上车,再回来拿外套。
他从我身边走过,没看我。
我站在饭店门口等车,白凝冰的车窗降下来一半。
她冲我招了招手。
我走过去。
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没有一点笑意。
「姜小姐。」
声音压得更低了。
「离陆淮远一点。」
02
「姜小姐,这个月的费用还是从您卡上走吗?」
住院部收费处的小护士认识我。
「嗯,老样子。」
缴费单打出来,付款人那一栏印着我的名字。
陆淮从来不看这张单子。
他以为医院有个慈善项目,专门资助单亲家庭的透析病人。
是我编的。
我把单子折好塞进包里,拎着保温桶上了七楼。
陆姨正在削苹果。
「小禾来啦,淮淮呢?」
「他忙,论文快交了。」
「他忙什么呀,昨天还跟那个小唐打游戏打到半夜。」陆姨把苹果递给我,「小禾,阿姨问你句话,你跟淮淮……」
「陆姨,他有喜欢的人了。」
陆姨的手停在半空。
「那个高高的姑娘?上回来过一次,挺有礼貌的。」
「嗯。」
「可惜了。」她叹气,「阿姨一直以为是你。」
我也一直以为是我。
十八岁那年高考,我考了全市第九,志愿填的是北京。
录取通知书到的第三天,陆姨查出尿毒症。
陆淮蹲在医院楼梯间哭,我坐在他旁边,第三次说喜欢他。
他说:「姜禾,你能不能别走。」
我把北京那张通知书压在抽屉最底下,复读一年,考进了他在的那所本地大学。
第五次,是他保研那年。
我帮他熬了三个月数据,他请我吃了一碗牛肉面。
「等我妈病好了,我们再说这个,行吗?」
我说行。
陆姨的病没好,他喜欢上了别人。
手机震了一下。
是我们一起长大的那个小群,十几个人,有发小,有同学,还有陆淮拉进来的唐果。
唐果发了一条六十秒的语音。
我点开。
「亲爱的陆淮,今天是我第四次跟你说喜欢你……」
是我高三写的那封信。
一字不差,被唐果捏着嗓子用娃娃音念出来,念到一半还笑岔了气。
后面紧跟着一张照片。
我写的第一封、第二封、第四封信,整整齐齐摊在陆淮的床上。
唐果光着脚踩在旁边。
「家人们,打扫卫生翻出来的宝藏,谁懂啊,二十一世纪还有人写情书。」
群里炸了。
「哈哈哈哈我人傻了」
「念到第四次那里,我脚趾抠出三室一厅」
「姜禾出来解释一下」
我手抖得点不准屏幕,拨了陆淮的电话。
响了很久才接。
「喂?」
背景音里,唐果在笑。
「陆淮,我的信为什么会在她手里?」
「什么信?哦,果子收拾屋子翻到的。她就那样,开玩笑没个分寸。」
「她念给所有人听。」
「那你也不能怪她啊,东西是你写的。」他顿了一下,「姜禾,你别这么玻璃心,大家就乐一乐。」
「她为什么在你家收拾屋子?」
「她最近跟房东闹掰了,在我这儿借住几天。兄弟之间,你别想歪。」
那套房子是我的,我妈留给我的。
我托中介用一个月八百的价格租给了他。
他不知道。
电话那头换了人。
唐果凑得很近,呼吸声都听得见。
「哎,姜禾,你那信我拿去垫桌脚了啊,太厚了,正好。」
「还给我。」
「不还。」她笑嘻嘻的,「你那些信写得跟论文似的,淮子说看两行就困。」
「我没问他。」
「那你问问自己呗,七次了,你图啥?」
我攥着手机,指甲陷进掌心。
「唐果,那是我的东西。」
「你的东西放在我兄弟床底下,那就是我兄弟的东西。我兄弟的东西,就是我的东西。」
她把语气放软了,像在哄小孩。
「兄弟劝你一句,舔狗舔到最后,一无所有。」
03
「你找凝冰?今晚没她的场。」
酒吧后门,抽烟的调酒师上下打量我。
「她……在这儿上班?」
「她?」调酒师笑出了声,「妹妹,你走错片场了吧。」
他朝墙上努了努嘴。
一张褪了色的海报:「周五反串专场:凝冰」。
照片里的人穿着银色亮片长裙,烫着大卷,红唇,正是白凝冰。
海报右下角,有一行手写签名。
白砚。
「本名叫白砚,唱女声比女的还好听。」调酒师弹了弹烟灰,「怎么,粉丝?」
我拍了海报,又拍了门口的演出排期表。
手心全是汗。
我不是想证明我没疯,我是怕陆淮被骗。
他捧着一颗心喜欢的,是一个男人演出来的人。
我打车去了医院。
陆淮和唐果都在楼下便利店门口,唐果蹲在台阶上吃关东煮,陆淮站着给她扇风。
「陆淮。」
他看见我,脸沉下来。
「你来干嘛?」
「我有东西给你看。」我把手机递过去,「白凝冰是酒吧的反串演员,本名白砚,是男的。她在骗你。」
陆淮低头看屏幕,看了很久。
我以为他会慌,会怀疑,至少会问一句。
唐果先站起来了。
她一把抢走我的手机,划了两下。
「哇哦。」她吹了声口哨,「淮子你看,这姐们去人家上班的地方蹲点了,跟踪狂啊。」
「我没有跟踪,我是……」
「那你怎么知道人家在哪儿驻唱?」唐果把手机举高,「凝冰以前在酒吧打过工,唱过两场反串怎么了?人家穷,靠嗓子吃饭,你一个有房的大小姐懂个屁。」
「她叫白砚。」
「艺名不行啊?」
「还给我。」
我伸手去够,唐果往后一闪,手腕一甩。
手机划出一道弧线,落进了便利店门口养锦鲤的水缸里。
扑通一声。
「哎呀,滑了。」
我扑过去把手伸进水里。
唐果从后面拽我的胳膊,指甲勾住了我手腕上那根红绳,啪地一声断了。
红绳上串着一颗小小的金珠子。
是我外婆走之前,从自己手上摘下来给我的。
珠子滚进了下水道的篦子,叮的一声,没了。
我跪在地上,手还湿着,半天没动。
「陆淮……」
我抬头看他。
他站在台阶上,手里还捏着那把扇子。
「姜禾,你够了。」
「那是我外婆的……」
「我说你够了。」他走下来,「你跑去人家打工的地方偷拍,现在又跑来我妈楼下闹。你知不知道凝冰为了喉结那件事,做了多少年心理咨询?」
「她不是做心理咨询,她就是男的。」
「你闭嘴。」
唐果蹲下来,凑到我耳边,声音只有我听得见。
「珠子多少钱啊?我赔你,五十够不够?」
陆淮把我从地上拉起来,像拎一件湿衣服。
「从今天起,你别来医院了,我妈不需要你照顾。」
「陆姨她……」
「还有。」他打断我,「下周六我生日,凝冰也来,你当着大家的面,给她郑重道个歉。」
「如果我不呢?」
他看着我,眼神很淡。
「那以后,就别来找我了。」
04
「来来来,寿星切完蛋糕,咱们的重头戏马上开始!」
唐果拿着话筒站在KTV包厢正中间,像个主持人。
我坐在最角落的沙发上,手里攥着新买的手机。
陆淮没看我,他在帮白凝冰剥橘子。
白凝冰今天穿了件高领毛衣,从下巴一直遮到锁骨。
她看了我一眼,很快移开。
「接下来,有请咱们今晚的女主角,姜禾同学!」
大屏幕亮了。
上面不是歌词,是我。
我在酒吧后门跟调酒师说话,我蹲在排期表前拍照,我扑在锦鲤缸边上,半边袖子湿透,表情扭曲。
每张都配了字。
「爱而不得,跟踪情敌。」
「疑似精神状态堪忧。」
「七次表白失败后的女人,到底有多可怕。」
包厢里笑成一片,有人举着手机录像。
「你从哪儿弄来的……」
「酒吧有监控啊,便利店也有。」唐果笑眯眯的,「我跟老板说你是我妹妹,脑子有病,人家秒给。」
「唐果,你过分了。」
「我过分?」她把话筒怼到我嘴边,「你造谣人家是男的,跟踪人家,害凝冰哭了三个晚上,你不过分?」
白凝冰低着头。
没哭。
手指攥着那瓣橘子,攥出了汁。
「姜禾。」
陆淮站起来了。
「道歉吧。」
我站起来,看着白凝冰。
「对不起,我不该……」
「站着道歉多没诚意啊。」唐果拖长了声音,「凝冰受了那么大委屈,跪一个不过分吧?」
有人跟着起哄。
「跪一个!」
我看向陆淮,等他说一句算了。
二十三年,一句就够了。
他把剥好的橘子放进白凝冰手里,没回头。
「跪下道歉,我就当你还是我妹妹。」
我的膝盖磕在KTV黏糊糊的地毯上。
很疼。
「对不起,白小姐,我不该造谣,不该跟踪你。」
闪光灯亮了好几下。
白凝冰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刮出刺耳的一声。
「我去下洗手间。」
她走得很快。
我爬起来,也出了包厢。
走廊的灯一闪一闪,我扶着墙走到安全通道门口,才发现自己在发抖。
隔壁小包厢的门没关严,传出陆淮的声音。
「行了,你今天玩得有点大。」
「大什么,不来个狠的,她能死心?」唐果在笑,「哎,白砚那一千块一晚,你记得结一下,他最近老跟我讲价。」
我的手停在门把上。
「急什么,等她下个月把我妈的住院费续上。」
「你真知道是她交的?」
「我又不傻。」陆淮的声音懒洋洋的,「医院哪来的慈善项目,就她信自己编的。房子也是她的,中介那点小把戏,我早查过了。」
「那你还装?」
「不装,她能一直交?我那篇论文的模型也是她跑的,等投出去,第一作者写我。」
唐果嗤了一声。
「陆淮,你到底喜不喜欢她?」
安静了两秒。
「喜欢她?」
他笑了。
「我喜欢她给我当狗。」
接着是一个黏糊糊的亲吻声。
我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一个人身上。
一只手从后面捂住了我的嘴,很大,骨节分明。
耳边是一个陌生的声音,低沉,干净,属于一个年轻男人。
「别出声。」
我侧过头。
白凝冰的长发被摘了下来,攥在他另一只手里。
短短的黑发,凌厉的眉骨,喉结在高领下面滚了滚。
他把手机屏幕转给我看,录音界面的红点还在跳。
「录下来了。」
「姜小姐,现在你信我了吗?」
05
「你为什么帮我?」
安全通道里只有一盏声控灯。
白砚靠在楼梯扶手上,把那顶假发卷成一团塞进包里。
「我没帮你。」
「那你录这个干什么?」
「保命。」他扯了扯领口,那件高领毛衣像是勒得他喘不过气,「唐果欠我三个月的钱没结,我总得留点东西。」
「三个月?」
「你第五次表白之后,她就找到我了。」
我愣住。
第五次,是去年冬天。
「她说有个女的缠着她兄弟,甩不掉,又不能甩。让我扮一个陆淮喜欢的人,温柔,漂亮,让你自己知难而退。」他看着我,「但又不能退得太远。」
「为什么不能太远?」
「因为你得继续交钱。」
声控灯灭了。
黑暗里,我只听见自己的呼吸。
他拍了一下手,灯又亮了。
「我一开始以为你是那种难缠的富家小姐。后来去医院,看见你在收费处数钱,一张一张数,数完又去食堂买最便宜的套餐。」
「那你还接着演?」
「我弟高三,学费要交。」他声音低下去,「我没你那么有骨气。」
「那今天呢?」
他沉默了一会儿。
「今天你跪下的时候,我觉得这钱我拿着脏。」
我从地上捡起包。
「录音能发给我吗?」
「可以。」他把手机递过来,「你打算怎么办?现在冲进去,甩他脸上?」
「不。」
「那你……」
「他说他喜欢我给他当狗。」我把录音存了三个地方,「那我就看看,狗不叫了,他怎么办。」
白砚看着我,眉毛挑了一下,很淡地笑了。
「姜小姐,你跟我想的不一样。」
我回到包厢,脸上的妆花了,没补。
唐果看见我,夸张地捂住嘴。
「哎呀,跪哭了?」
「嗯。」
「凝冰呢?」陆淮问。
「在洗手间补妆,说一会儿回来。」
陆淮点点头,冲我抬了抬下巴。
「知道错了就行,以后别闹了。下个月我妈那边……」
他顿住了,大概想起来自己不该知道。
「陆姨怎么了?」
「没什么,你照常去看她吧。」
照常。
照常交钱。
「好。」
第二天上午九点,我去了医院收费处。
「姜小姐,续费吗?」
「不了。」我把银行卡收回来,「麻烦帮我取消自动扣款。」
小护士愣了一下。
「那下个月……」
「下个月让她儿子来交。」
中午十二点,我给中介打了电话。
「张姐,我那套房子,合同到期不续了。」
「啊?那租户那边……」
「按合同提前三十天通知,今天就发。」
下午三点,陆淮的电话打过来了。
我看着屏幕响了十几秒,才接。
「姜禾,医院说我妈这个月的钱没扣上,怎么回事?」
他的声音很急。
「什么钱?不是有慈善项目吗?」
电话那头没声音了。
「陆淮?」
「……对,慈善项目。」他咬着牙,「可能系统出问题了。」
「那你去问问医院。」
「姜禾。」
「嗯?」
「你昨天,听到什么了吗?」
我笑了笑。
「听到了啊,你们唱《好运来》,挺好听的。」
06
「姜禾,你行啊,学会玩阴的了。」
唐果是踹开实验室的门进来的。
她身后跟着两个男生,都是陆淮宿舍的。
「房子不续租什么意思?中介说房东要收回,那房东是不是你?」
「你问中介啊。」
「少装。」她一屁股坐在我桌上,压住了键盘,「淮子说了,房子是你妈留的。你一个女的,拿房子拴男人,恶不恶心?」
「拴男人的是你吧。」我把键盘从她底下抽出来,「睡在别人家,穿别人的拖鞋,还要别人的男人管你叫兄弟。」
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回嘴。
然后她笑了,从兜里掏出一张五十,拍在我桌上。
「上回那珠子,赔你的。」
「不够。」
「什么?」
「我外婆那颗是足金,三克。」我把钱推回去,「按今天的金价,你再加一千四。」
身后那两个男生没忍住,笑出了声。
唐果脸涨红了。
「你什么意思,讹我?」
「你可以不赔,我去派出所调便利店监控。你应该挺熟的,上次不是刚调过吗?」
她跳下桌子,一把扫掉我的笔筒,笔滚了一地。
「姜禾,你以为你是谁?淮子心里根本没你,你就是个提款机,提款机还敢罢工?」
「那你让他别提啊。」
「你……」
「唐果。」我弯腰捡笔,「你在这儿多骂一分钟,陆姨那边的欠费单就多一行字。你要不先回去帮你兄弟凑钱?」
她摔门走了。
门板震得墙上的日历掉下来。
我捡起日历,翻到下周六,那一格被我用红笔圈住了。
手机亮了,是白砚。
「她去找你了?」
「刚走。」
「没打你吧?」
「扫了个笔筒。」
那边停了一下。
「下次她再去,你给我打电话。」
「你来了也是穿裙子。」
「……穿裙子也能打。」
我差点笑出声。
「说正事。」他的声音沉下来,「陆姨跟陆淮说了,老房子的拆迁款,她手术之前要看到他订婚,才肯转到他名下。」
「所以?」
「所以唐果让我下周六跟陆淮办订婚宴,在陆姨面前演一场,演完给我两万。」
「拆迁款多少?」
「一百八十万。」
我把日历挂回墙上。
「你答应了?」
「答应了。」他说,「你不是想让他看看,狗不叫了是什么样吗?那总得找个人多的地方。」
我盯着那个红圈看了一会儿。
「白砚,订婚那天,你穿什么来?」
「唐果给我订了条白色鱼尾裙。」
「挺好的。」
晚上,我给陆淮的导师秦教授发了一封邮件。
附件是那篇论文三个月的代码提交记录,每一条都挂着我的账号和时间。
我没写一句控诉,只写了一句。
「秦老师,如果这篇文章署名有争议,希望您先看看原始数据。」
发完邮件,门铃响了。
陆淮站在门口,头发乱糟糟的,手里捏着一张退租通知书。
他看看通知书,又看看我。
「这房子……是你的?」
我扶着门框。
「一直都是。」
07
「为什么不告诉我?」
陆淮没进门,那张纸被他捏得皱巴巴的。
「房子是你的,我妈的住院费也是你交的。」他声音有点哑,「姜禾,你为什么什么都不说?」
我看着他。
演得真好。
要不是那天站在那扇门外面,我大概又要心软了。
「说了,你会怎么样?」
「我……」
「你会觉得欠我,觉得有负担,然后躲我躲得更远。」我说,「陆淮,这话是你十九岁的时候跟我说的。」
他噎住了。
那年我想替他交第一期透析费,他把钱摔在我脸上,说他不要施舍。
后来我就学会了编谎话。
「那你现在为什么不交了?」
他终于问出了口。
「因为你有喜欢的人了。」我说,「白凝冰温柔,漂亮,以后你们结了婚,她会照顾陆姨的。」
「凝冰她……」
「她怎么了?」
陆淮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他往前一步,抓住我的手。
「姜禾,我们重新开始吧。」
他的手心是凉的。
「你第七次跟我表白,我拒绝了,我错了。」他看着我,眼眶居然红了,「第八次,你再说一次,我答应你。」
我把手抽出来。
「陆淮,你是想答应我,还是想答应我的银行卡?」
他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听到了。」
「听到什么?」
我冲他笑了一下。
「《好运来》吗?」
我关上了门。
门外安静了很久,然后一声闷响,像有人一拳砸在墙上。
第二天一早,学校表白墙多了一条匿名投稿。
「扒一扒某研一女生,追男生七年未果,用房子和钱逼对方跟自己在一起。男方不从,她就恶意断供人家尿毒症母亲的医药费。人干事?」
配图是我跪在KTV地毯上的照片,还有一张医院的欠费通知单。
底下几百条评论。
「好恶毒,拿人家妈的命威胁?」
「之前就听说她跟踪别人女朋友,原来是惯犯」
「扒出来了,实验室那个姜某」
我去食堂打饭,阿姨多看了我两眼。
同实验室的师姐发来消息:「禾禾,你还好吗?秦教授那边好像也看到了。」
还没回,秦教授的邮件就到了。
「姜禾同学,关于论文署名,我需要同时听取双方陈述。另外,网上的事情,学院会关注。」
一句都没偏我。
我坐在宿舍楼下的台阶上,把那条投稿一条一条往下翻。
最新一条评论,来自一个我很熟悉的账号。
唐果的小号。
「这种女的就该社死,舔狗变恶犬,建议学校开除。」
手机响了,是白砚。
「看到了?」
「嗯。」
「哭了吗?」
「没有。」
「骗人。」
我抹了一把脸,手背是湿的。
「白砚。」
「我在。」
「周六还办吗?」
「办。陆姨坚持要办,说看不到儿子订婚,手术就不做了。」他停了停,「陆淮今天给我打了五个电话,让我那天千万别出岔子。」
「他慌了。」
「他慌了。」
我深吸一口气。
「那就让他办。」
电话那头,白砚很轻地笑了一声。
「那天你只管坐在台下。」
「你呢?」
「我会穿西装来。」
08
「凝冰呢?凝冰怎么还没到?」
订婚宴定在医院对面的酒店,小宴会厅,三桌。
陆姨坐着轮椅,穿了一件枣红色外套,脸上抹了一点胭脂。
她是瞒着医生出来的。
陆淮西装笔挺,在门口一遍一遍打电话。
唐果穿着黑色小西装站在伴娘的位置,看见我进来,眼睛都直了。
「你来干嘛?」
「陆姨请我的。」
我把红包递给陆姨,她拉着我的手,眼泪先下来了。
「小禾,阿姨对不住你……」
「陆姨,今天是好日子。」
唐果凑过来,压低声音。
「你要是敢在这儿闹,我让你在学校待不下去。」
「已经待不下去了啊。」我说,「表白墙那条写得挺好,文笔比你骂人好。」
她脸色变了变,转身走了。
十一点十八分,吉时到了。
宴会厅的门开了,所有人都回头。
进来的是一个男人。
黑西装,白衬衫,短发,一米八几,肩背笔直。
他走到台前,拿起了话筒。
陆淮站在台上,手里的戒指盒掉在了地上。
「你……」
「各位好。」
那个低低的嗓音,在场的人都听过。
「我是白凝冰。」
宴会厅里死一样安静,有人手里的瓜子撒了一地。
「本名白砚,酒吧反串歌手。三个月前,我收了唐果小姐的钱,扮演陆淮先生的心上人。一晚一千,今天这场订婚,两万。」
「你胡说!」
唐果冲上去抢话筒。
白砚抬手一挡,她扑了个空,鞋跟一崴,差点跪在台阶上。
「唐小姐别急,你的部分在后面。」
他把手机接上了宴会厅的音响。
陆淮懒洋洋的声音,在整个大厅里回荡。
「医院哪来的慈善项目,就她信自己编的。房子也是她的,我早查过了。」
「不装,她能一直交?那篇论文的模型也是她跑的,等投出去,第一作者写我。」
「喜欢她?我喜欢她给我当狗。」
最后是一声黏腻的亲吻,还有唐果的笑。
「淮子,那拆迁款到手,咱俩去三亚啊。」
陆淮冲下台,一把拔掉了音响线。
太迟了。
满场的人都在看他。
他转过头,看见了轮椅上的陆姨。
陆姨在发抖,嘴唇发紫,抓着轮椅扶手的指节都白了。
「妈……妈你听我说……」
「小禾交的?」
陆姨的声音很轻。
「这些年,都是小禾交的?」
「妈……」
「我问你,是不是小禾交的!」
陆淮跪下了。
和我那天一样,膝盖磕得很响。
「是她交的,可是我……」
啪。
陆姨用尽全身力气,一巴掌甩在他脸上。
唐果站在台阶边,脸上的妆花成一片。
「阿姨,都是白砚瞎编的,录音是合成的,现在AI什么都能……」
「AI能合成你的三亚?」
我开口了。
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从包里拿出一沓东西,放在主桌上。
七年的缴费单,每一张付款人都是我的名字。
房产证复印件。
还有论文三个月的代码提交记录。
「唐果,你在表白墙上说,我断供拿人家妈的命威胁。」
我看着她。
「那你告诉大家,这七年,谁供的?」
09
「姜禾,你满意了?」
订婚宴之后第三天,唐果在医院走廊拦住了我。
她没化妆,眼睛肿着,那排耳钉摘得只剩一颗。
「学院让我写检讨,表白墙那条被扒出来是我发的,现在全校都在骂我。」她声音尖起来,「你非得把人往死里逼?」
「你那条投稿说我断供医药费。」我说,「现在大家知道是谁断的了?」
「那也是你先断的!」
「我的钱,我想断就断。」
她噎住了。
「还有,一千四。」我伸出手,「珠子的钱。」
「你是不是有病?」
「派出所那边我已经报了,监控也调了。」我晃了晃手机,「民警说,故意毁坏财物,你可以选赔钱,也可以选去聊聊。」
唐果的嘴唇抖了半天,最后掏出手机,转了一千四百块。
转账备注写着:「拿去买棺材。」
我截了图。
「谢谢,这个也能当证据。」
她转身的时候,撞上了从病房出来的陆淮。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淮子……」
「你别叫我。」陆淮声音哑得厉害,「是你说让白砚演,是你说要她死心又不能走,表白墙也是你发的,我从头到尾……」
「你从头到尾干嘛?」唐果冷笑,「钱你收了,房子你住了,论文你要署名了,现在全推我身上?陆淮,你还是不是个男人?」
「我们是兄弟……」
「兄弟?」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你睡我的时候怎么不说是兄弟?」
走廊里路过的家属都停下了脚步。
陆淮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唐果踩着高跟鞋走到电梯口,回过头冲他喊。
「拆迁款没了,三亚你自己去吧!」
电梯门合上了。
陆淮站在原地,像被人抽走了骨头。
「姜禾,我妈不肯见我。」
「我知道。」
「她把拆迁款签给了慈善基金。」他扯了扯嘴角,「真的慈善项目,以后专门资助单亲家庭的透析病人。」
我没说话。
那天陆姨被送回医院,签了手术同意书。
签完,她把我叫到床边。
「小禾,阿姨这条命是你捡回来的,阿姨不能再欠你了。」
她把我七年交的钱一笔一笔算出来,让律师拟了一张欠条。
债务人那一栏,签的是陆淮。
「秦教授今天找我谈话了。」陆淮说,「论文第一作者改成你,我的名字撤了。学院给了处分,研究所的offer也黄了。」
他走近一步。
「姜禾,我什么都没了。」
「你还有欠条。」
他愣住了。
「三十七万六千四。」我说,「陆姨帮你算的,不算利息。」
「你真要我还?」
「你不是说,你不要施舍吗?」
他眼眶红了,伸手想拉我。
身后有人咳嗽了一声。
白砚拎着一个保温桶从电梯里出来,灰色卫衣,袖子挽到手肘。
他走到我身边,把保温桶递给我。
「排骨汤,给陆姨的。」
又看了一眼陆淮。
「陆先生,你挡路了。」
陆淮盯着他,又盯着我,像是终于反应过来什么。
「你们……」
我接过保温桶。
「陆淮,我外婆那颗珠子,唐果赔了。」
「那我的信呢?」
他喉咙动了动。
「在我那儿。」
「明天搬家之前,记得还我。」
10
「信都在这儿了,一封没少。」
陆淮站在楼道里,抱着一个鞋盒。
搬家公司的车在楼下按喇叭。
我打开盒子,七封信,有一封被压得变了形,边角沾着一圈茶渍。
是被垫过桌脚的那封。
「谢谢。」
我抱着盒子准备关门,他伸手抵住了门框。
「姜禾,我能说几句话吗?」
「说吧。」
「我这几天一直在想,我是从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他低着头,「十九岁那年,你要帮我交钱,我觉得丢人。后来发现你偷偷交了,我第一个念头,是松了口气。」
「然后呢?」
「然后我就想,你反正不会走的。」他声音发颤,「你连北京都没去,还能去哪儿?」
我没说话。
「我拒绝你七次,不是因为不喜欢你。」他抬头看我,「是因为拒绝你,你就会一直追。答应了,你就不追了。」
「你怕我不追了,就不交钱了?」
「我怕你不追了,我就什么都不是了。」
楼下的喇叭又响了一声。
「陆淮,你说完了吗?」
他攥紧了拳头,又松开。
然后他做了一件我等了七年的事。
「姜禾,我喜欢你。」
眼泪一颗一颗从他脸上掉下来。
「这是我第一次跟你说。你能不能,也给我七次机会?」
我抱着那个鞋盒,看了他很久。
二十三年,我见过他哭三次。
一次是陆姨查出病,一次是保研初试没过,这是第三次。
我曾经以为,等到这一天,我会哭得比他还凶。
可我的眼睛是干的。
我轻轻摇了摇头。
「陆淮,你知道的。」
「我喜欢的人,是白凝冰。」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
楼梯拐角有人上来了。
白砚拎着两杯奶茶站在台阶上,大概也没想到会听见这一句,耳朵一下子红了。
陆淮回过头,看看他,又看看我。
「他是个男的。」
「我知道啊。」我说,「我第一天就知道了,是你不信。」
陆淮张着嘴,最后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他从白砚身边走过去,下楼的脚步很慢,一级一级,像要把这七年走回去。
楼道安静下来。
白砚递给我一杯奶茶,三分糖,去冰。
「刚才那句话,」他清了清嗓子,「是说给他听的,还是……」
「你想听哪个答案?」
「真的那个。」
我低头吸了一口奶茶。
「你第一次跟我说话,让我离陆淮远一点,为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把我鬓角的头发别到耳后。
那只手很大,骨节分明,比我的大了一圈。
「那天我在洗手台补口红,从镜子里看见你进隔间之前,还在低头给他发消息。」
「发的什么?」
「少喝点,你胃不好。」他看着我,「自己手都在抖,还惦记着别人的胃。」
「所以呢?」
「所以我想,这么傻的姑娘,不该被人当狗。」
我的鼻子突然酸了。
七年都没酸,这一下酸得厉害。
「那你现在呢?」
「现在?」他笑了,声音低低的,很好听,「现在想问问你,第一次表白,你想听我穿裙子说,还是穿西装说?」
我把鞋盒塞进他怀里。
「先帮我把这个扔了。」
「扔了?」
「嗯,旧的不要了。」
我看着他。
「新的,你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