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后第四天需要买束腹带,我向宁霄城开口,他却扔来一沓刮刮乐。
「一张最少5块,最多200,看你运气。」
结婚五年,我的零花钱全靠刮彩票,最好的一次刮出了500块,兴奋了整整一周。
这个荒唐的模式,起源于我爸在订婚宴上的一个「惊喜」。
他当着两家人的面,把谈好的彩礼十六万八,全换成了刮刮乐彩票。
「一共一百张,刮出多少是多少,运气好说不定能刮出几十万呢!」
我羞愧得想当场逃婚。
宁霄城却笑着接过了那一百张彩票,一张一张刮完,最后统计出来:26万。
他真的把26万全给了,还说我爸有创意,让婚礼多了份趣味。
所有人都夸他大度又浪漫。
可新婚第一晚,一整箱刮刮乐就堆在了我面前。
「你们家不是信运气吗?以后你的每一笔花销,都靠这个。」
五年里,我买米刮彩票,买油刮彩票,孕检费也是一张张刮出来的。
生完孩子,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我以为他会心软。
当我捧着催款单说需要买束腹带和产妇卫生巾,他只是面无表情地拿出那一沓刮刮乐。
同一天晚上,他那个所谓的「义妹」唐悠悠在群里晒了张照片。
全套进口母婴用品,价签都没撕,加起来至少五万。
她@了宁霄城:「哥,你说的对,孩子的东西不能省,这些我都收到了。」
群里一片恭维声。
我盯着手里那些刮刮乐,第一次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最后我拨通了一个犹豫了两年的电话。
「你之前说的话,还作数吗?」
「三天后,我和孩子在机场等你。」
01
护士第三次来催费的时候,宁霄城终于进了病房。
新生儿筛查加听力复查,一共三百八十块。
单子在床头柜上压了一上午,他看都没看,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沓刮刮乐丢在小桌板上。
「昨天那沓刮得不好,今天补你一沓。」
隔壁床的丈夫正在削苹果,刀停在半路,眼睛往这边瞟。
我捏着硬币一张一张刮,三十张刮完,桌板上落了一层银灰色的碎屑,数了两遍,六十块。
「还差三百二。」
我把票推过去,「这是孩子的筛查费,你先垫上,下个月从票里扣。」
他低头扫了一眼,忽然笑了。
「沈初宜,上个月你刮了三千八,前个月四千出头,钱呢?」
我捏着硬币的手停在半空。
「上个月我只刮到六十七块。」
「你爸能把彩礼玩成刮刮乐,你说六十七,我就得信?」
「刮过的票我全留在家里的鞋盒里,你可以去数。」
「废票谁不会留。」
他看了眼手表,「中奖的拿去兑了,没中的摆给我看,这招也是你爸教的?」
三千八,我结婚五年,从来没在一个月里见过这么多钱。
我还没想明白这句话,病房门就被推开了,一束红色的花先挤了进来。
唐悠悠举着手机支架进门,镜头直直对着我的床。
她是宁霄城的义妹,亲哥哥唐骁当年开车载着宁霄城出了车祸,人没救回来,从那以后宁霄城就把她当亲妹妹护着。
她在小区门口开了家彩票站,网上自称锦鲤本鲤,说经她手卖出去的票,中奖率比别家高三成。
「家人们,这就是我哥家刚出生的小千金,锦鲤姐姐今天亲自来送运。」
我抬手挡住镜头:「别拍她。」
「嫂子别紧张嘛,我直播间二十多万人,都是来沾喜气的。」
她掏出一根红绳,拉起我女儿的手腕缠了三圈,打了个死结。
女儿哇地哭出声来,我伸手去解,那结勒得太紧,手腕上已经压出一道红印。
「哎,别解。」
唐悠悠按住我的手,「勒紧了才锁得住运,嫂子家不是最信运气吗?」
她回头看宁霄城,眼圈说红就红:「哥,嫂子是不是嫌我晦气。」
「她就这样。」
宁霄城语气淡淡的,「人家好心,你别不识好歹。」
护士送来出生医学证明的申领单,名字那栏还空着,唐悠悠凑过去看了一眼,眼睛一亮。
「哥,叫宁随运怎么样?跟着运气走,多应景。」
「她叫宁禾。」
我撑着床沿坐直,刀口扯得发疼,「名字我怀孕的时候就想好了。」
宁霄城接过护士的笔,在那一栏写下三个字。
宁随运。
「那是我女儿。」
「也是我的。」
他把笔还回去,转身对着唐悠悠的镜头,难得笑了一下。
弹幕刷得飞快,满屏都是好名字和哥哥好宠。
唐悠悠收起支架,临走前弯腰凑到我耳边。
「嫂子,下个月的票我亲手给你挑,保准比这次旺。」
02
出院那天,宁霄城没有来,只发来一条语音,背景里有婴儿的笑声。
「豆豆今天打疫苗,悠悠一个人抱不过来,你自己打车回去。」
豆豆是唐悠悠的儿子,三个月大,孩子的父亲是谁,她从来不提。
筛查费是隔壁床大姐帮我垫的,钱包里只剩二十三块,打车要四十。
我抱着女儿坐了一个小时公交,刀口贴着车座一路磨。
下车的时候,衣服底下的纱布已经洇湿了一小块。
家门口摆着一个快递箱,贴着彩票站的标签,手写着一行字。
沈初宜,五月份。
我看着那行字,忽然想起第一次跟宁霄城约会的那个冬天。
那天路过一家彩票站,他买了张五块的刮刮乐非要我来刮,我刮出二十块,高兴得在街上蹦了一下。
他拿那二十块买了两个烤红薯,一个塞进我手里,一个揣进我大衣口袋。
「一个吃,一个暖手,以后我的运气都给你。」
那时候刮刮乐是他哄我的小把戏,后来这个小把戏,变成了套在我脖子上的绳子。
晚上宁霄城回来,平板落在沙发上,屏幕亮着一条银行推送。
转账成功,收款方悠悠彩票站,两万元,备注:初宜五月份额。
我拿着平板进了书房。
「这是什么?」
「每个月我给悠悠两万,让她往你那沓票里放够中奖的。」
他头都没抬,「一个月刮出三四千,够你过日子,我只是想让你知道钱不是大风刮来的,不是想饿死你。」
「宁霄城,我真的没刮到过。」
他看了我一会儿,按了免提,拨通唐悠悠的电话,那边很快接起来,声音带着哭腔。
「哥,嫂子是不是又说我克扣她了?」
「她说每个月只刮到几十块。」
「那上个月那张三千的票是谁兑的?我店里有兑奖登记,签名是嫂子亲手签的,我马上拍给你。」
半分钟后,照片发了过来。
登记表上一笔一笔,日期,金额,领奖人一栏写着沈初宜。
那三个字很像我的字,可初字的衣字旁,我从来不会多点那一下。
「这不是我签的。」
「那是悠悠签的?她图你什么,图你这点钱?」
宁霄城把手机丢到桌上,「她哥替我送了命,她一个人带着孩子守着个彩票站,你连她都要咬一口?」
电话那头,唐悠悠哭出了声。
「哥你别凶嫂子,嫂子刚生完孩子情绪不好,都怪我,以后我不给嫂子挑票了。」
「不用。」
宁霄城朝我伸出手,「把你那张银行卡给我。」
「那是我结婚前的卡。」
「里面藏了多少,你自己清楚。」
他从我手里抽走钱包,把卡和身份证一起锁进书桌抽屉,钥匙揣进了口袋。
「以后你刮的票,中奖的只能在悠悠店里兑,兑多少,由我签字。」
03
出院第二天,女儿开始发烧。
社区医院的医生看了看她发黄的皮肤,又看了看那根还缠在手腕上的红绳,脸色沉了下来。
「黄疸太高,还有感染迹象,马上去儿童医院,先备两千块押金,这绳子也赶紧剪了,勒得血都不过去。」
剪下红绳的时候,女儿手腕上那一圈已经发紫了。
宁霄城的电话打不通,唐悠悠的直播间却开着,标题是锦鲤宝宝百日宴,定位在城东一家酒店。
我借了邻居一百块打车过去。
推开宴会厅的门,宁霄城正抱着豆豆切蛋糕,满屋子人在鼓掌。
我爸也在,他穿着彩票站的红马甲,端着托盘给客人倒酒。
三年前他做生意赔了钱,是唐悠悠给了他站里的活,一个月五千。
「宁霄城。」
我抱着孩子穿过人群,「她黄疸很高还在烧,医生让马上去儿童医院,要两千押金。」
掌声慢慢停了。
宁霄城把豆豆递给唐悠悠,转过身来。
「前天要束腹带,昨天要筛查费,今天孩子又病了,沈初宜,你能不能换个理由?」
「你看看她的脸。」
我掀开襁褓一角,「你自己看。」
唐悠悠抱着豆豆凑过来,看了一眼,噗嗤笑了。
「新生儿哪有不黄的,豆豆当时比这还黄,晒两天太阳就好了。」
她摸出一张红纸符塞进襁褓,「这是我开过光的锦鲤符,放枕头底下,比去医院管用。」
我把符扯出来扔在地上。
唐悠悠盯着那张符,眼泪就下来了:「我是好心……」
宁霄城弯腰捡起符,掸掉灰放回她手里,又从西装内袋掏出一沓刮刮乐,拍在我面前的桌上。
「想要钱,在这刮,刮出多少拿多少。」
周围有人笑,有人举起手机。
我爸放下托盘过来拽我胳膊,压着嗓子说:「今天是悠悠的好日子,你别在这丢人。」
「爸,孩子病了。」
「病了就去医院,跑这来闹什么?」
他把我往桌边推,「女婿给你票是看得起你,当年那一百张,还是我在悠悠店里一张一张挑的,不也挑出二十六万?」
我回过头看他。
「挑的?」
他脸色一变,端起托盘就走了。
我没有时间追问这句话。
我站在宴会厅中间一张一张地刮,女儿在我臂弯里烧得发烫,连哭的力气都没了。
二十张刮完,十五块。
不知道谁笑出了声,说这就是那个刮刮乐太太吧。
我攥着十五块往外走,宁霄城在身后叫住了我。
「演完了就回家,别让我在悠悠这儿下不来台。」
04
当天夜里,女儿烧到了四十度。
儿童医院的医生只看了一眼,就把她从我怀里抱走了。
「很可能是败血症,马上进监护室,先交一万押金,有一种针要自费,越早用越好。」
我在缴费窗口前把口袋全翻出来,十五块,一张公交卡,还有一张刮刮乐。
二千元。
那是从五月那箱票里刮出来的,五年里我刮到的最大一张,昨晚我在灯下看了很久,以为是女儿给我带来的运气。
可这张票,只能在唐悠悠的店里兑。
我先打给闻峤,他是我大学学长,两年前在法院门口碰见我,只说了一句,你哪天想走了,打给我。
提示音说对方已关机,他昨天说过,在山里开庭,信号不好。
我又打给宁霄城,一个接一个,第七个终于通了,是唐悠悠的声音。
「嫂子,哥喝多了在我这儿睡着呢。」
「孩子在抢救,我有一张两千的票,你帮我兑了。」
「那可不行,哥说了你的票要他签字,我做生意得讲规矩。」
她拖长了声音,「嫂子,你上个月兑的三千八呢?拿出来不就够了?」
电话那头传来宁霄城含糊的一句谁啊,紧接着是窸窸窣窣的声音,他接过了手机。
「沈初宜,你今天在宴会上闹得还不够?」
「宁霄城,我求你。」
我靠着墙蹲下去,「她进监护室了,你来看她一眼,看了就知道我没骗你。」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我过去看看。」
我攥着手机,等着这句话变成真的。
电话还没挂,豆豆忽然哭了,唐悠悠尖叫起来:「哥,豆豆吐奶了,脸都憋紫了。」
然后电话就断了。
我在走廊上坐到天亮,宁霄城没有来。
早上六点,医生从监护室出来,摘下口罩看着我。
「送来得太晚了,那支针如果昨晚就用上……」
他没往下说。
护士把女儿抱出来交给我,她轻得像一团棉花,手腕上的勒痕还没有褪。
签字的时候,我划掉了宁随运,在旁边写上宁禾。
手机响了,是彩票站的店员小周,一个在站里打零工的大学生。
「嫂子,我不想干了,这个你该看看。」
视频里,唐悠悠坐在柜台后面,拆开一箱刮刮乐,拿验票机一张张扫,扫出中奖的就抽进自己的抽屉。
箱子上贴着标签,沈初宜,五月份。
她漏掉了一张,就是我手里这张二千的。
我回了趟家,撬开书桌抽屉拿走身份证,把鞋盒里五年的废票摆在餐桌正中。
宁霄城的消息是在机场到达口发来的。
「豆豆没事,悠悠吓坏了,我走不开,孩子的事别再拿来闹。」
屏幕上,闻峤那趟航班显示已落地,医院的电话就在这时打了进来,是那个抱走女儿的护士。
「沈女士,宁先生刚到监护室,说要看孩子。」
她停了停,「我说孩子早上就走了,他站在门口问我,那孩子妈妈呢?」
「你就告诉他。」
我看着到达口涌出来的人群,把手机贴紧耳朵。
「孩子妈妈也走了。」
05
闻峤从人群里走出来,第一眼先看我的怀里。
那里是空的。
他把行李箱往旁边一推,什么都没问,脱下外套披在我肩上。
「护士给我打过电话,你留的紧急联系人是我。」
他声音很低,「初宜,我来晚了。」
「不晚。」
我把那张二千的刮刮乐递给他看,「她走的时候,我手里就攥着这个,兑不出来。」
闻峤盯着那张票,下颌绷得很紧,最后只说了一句:「先跟我回榕城。」
下午的航班,飞机还没起飞,手机就开始响。
宁霄城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往外跳。
「你把孩子藏哪了?」
「医院的人是不是你买通的?死亡证明我会去查,查出来是假的,你知道后果。」
「沈初宜,接电话。」
唐悠悠也发来一条语音,声音软得能掐出水。
「嫂子,你别这样吓哥,哥一晚上没合眼,有什么委屈你冲我来,别拿孩子开玩笑。」
紧接着,她的直播间推送弹了出来,标题是有些人为了钱,连孩子都能编。
闻峤看了一眼屏幕,伸手要接我的手机:「我来处理。」
「不用。」
我把小周发来的那段视频转给宁霄城,一个字都没加,然后关了机。
落地榕城已经是晚上,闻峤给我租了一套离律所两条街的房子,冰箱里塞满了吃的,床头放着一包产妇卫生巾和一条束腹带。
我站在床头看着那条束腹带,看了很久。
「哪里不对吗?」
闻峤站在门口,有点无措。
「没有。」
我把束腹带拿起来,「就是我跟他要了五天,没要到。」
闻峤没再说话,转身去厨房煮了一碗面。
吃到一半,他的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他看了一眼,抬头问我:「是他,接吗?」
我点了点头,闻峤按了免提,宁霄城的声音沙得厉害。
「沈初宜在你那里?」
「在。」
「让她接电话。」
我放下筷子:「我在听。」
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已经挂了。
「视频我看了。」
他的呼吸很重,「悠悠说那是剪辑的,小周跟她有过节。」
「所以你打来,是想问我视频是不是假的?」
「我是想问孩子。」
他的声音忽然断了一下,「医院说……我去太平间问了,他们说你签完字就把她抱走了,你把她带去哪了?」
「她在我这里。」
「沈初宜,你告诉我实话,是不是你在跟我赌气?」
我把面碗推开,看着窗外陌生的灯。
「宁霄城,你去问问唐悠悠,那天晚上豆豆吐完奶,脸紫了多久。」
「再去问问你自己,你说过去看看,最后看的是谁。」
06
我在榕城住下的第三天,小周加了我的微信。
「嫂子,宁总昨天来站里了,把五年的兑奖登记全拿走了。」
「悠悠姐当着他的面哭,说那些签名是你托她代签的,宁总一句话都没说。」
「他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很久,看着那块锦鲤本鲤的招牌。」
我没有回她。
第四天,律所前台把一个座机电话转到了我工位上,我刚接起来,就听出了宁霄城的声音。
闻峤问我要不要挂,我摇了摇头。
「沈初宜,那个鞋盒我数了一夜。」
他说话很慢,像是每个字都要先想好,「一千八百四十六张,你在每个月的皮筋上都夹了张纸条,写着当月刮了多少。」
「五年,加起来四千一百二十块。」
我握着话筒没出声。
「我每个月给悠悠两万。」
他顿了顿,「五年,一百二十万。」
「现在知道了?」
「我以为你拿了钱在外面……」
「在外面养人?还是贴补我爸?」
我替他把话说完,「宁霄城,我在医院里说过,票都在鞋盒里,你说废票谁不会留。」
那头安静了很久。
「你为什么不早点跟我闹?」
「我闹过。」
「结婚第二年,我拿着那个月的十二块去找你,你说我爸教得好,第三年孕检,我刮了一下午凑不齐,你说我演得好。」
我把每一个日子都说得很清楚,「后来我就不闹了,我以为只要孩子生下来,你总会看她一眼。」
话筒里传来什么东西被碰倒的声音。
「初宜,我去问了你爸。」
他忽然换了称呼,我听着有些陌生,「他说当年那一百张票,是你让他去悠悠店里挑的,你知道哪些能中。」
我笑出了声。
「刮刮乐出厂前就封好了,谁能知道哪张能中?」
「悠悠跟我说过,她能看出来。」
「那她为什么偏偏漏了我那张二千的?」
宁霄城没有回答。
我听见他在那头喘气,一下一下,压得很沉,像是终于有什么东西压到了他身上。
「我明天去彩票站调五年前的监控,订婚宴那天的,还有那天晚上的。」
「调完了,别再打这个号码。」
「初宜。」
「这是律所的座机,宁先生,有事请找我的代理律师。」
我把听筒放回去,闻峤端着一杯温水站在隔板外面,杯壁上的热气一点点往上冒。
「你的代理律师在这。」
他把水放在我手边,「离婚,还是先告唐悠悠?」
「都告。」
07
一周后,闻峤收到一个快递,寄件人是宁霄城的助理。
里面是一个移动硬盘,一沓银行流水,还有一张手写的便条,字迹很乱。
「这些给沈初宜的律师,随便怎么用。」
闻峤把硬盘插进电脑,回头看我:「你要不要回避一下?」
「我想看。」
第一段监控是五年前的,彩票站的柜台后面,唐悠悠拆开一箱新票,我爸站在旁边,搓着手问她能不能帮忙挑几张好的。
唐悠悠翻了个白眼:「沈叔,这玩意儿谁能挑啊,您随便拿一百张吧。」
我爸真的随手抓了一百张。
那二十六万,是真的运气。
第二段是录音,同一天晚上,唐悠悠在宁霄城车里哭。
「哥,我本来不想说的,沈叔叔让我挑的中奖票,沈姐姐也知道,她们家就是冲着你的钱来的。」
宁霄城很久都没说话,最后问了一句:「你确定?」
「我拿我哥的命发誓。」
我把录音拉回去,又听了一遍她发誓那句。
闻峤翻开银行流水,一页一页指给我看。
宁霄城给的二十六万,第二天就进了我爸的账户,一分没过我的手。
三年前我爸生意赔了钱,唐悠悠给他安排工作,每个月五千,备注写的是辛苦费。
「她买的不是你爸的劳力,是你爸那张嘴。」
闻峤合上流水,「只要你爸一口咬定你知情,宁霄城就永远不会信你。」
最后一段是那天夜里的监控,彩票站楼上唐悠悠家的客厅。
豆豆吐了一口奶,唐悠悠抱起来拍了两下,孩子就不哭了,脸色红润得很。
宁霄城拿着车钥匙走到门口,唐悠悠扑过去抱住他的腰。
「哥,你别走,你走了我一个人害怕。」
宁霄城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沙发上睡着的豆豆,又看了一眼手机。
他把钥匙放回了鞋柜上。
视频到这里就结束了。
我坐在电脑前,盯着那个暂停的画面看了很久,画面里,他的手还搭在鞋柜边上。
闻峤伸手把屏幕关了。
「够了,这些足够立案。」
他把硬盘拔下来收好,「侵占,伪造签名,加上她在直播间造谣,我明天就去递材料。」
傍晚下班,我在律所楼下看见一辆熟悉的车。
宁霄城靠在车门上,瘦了很多,衬衫领口皱巴巴的,看见我出来,他站直了身子,却没敢往前走。
闻峤挡在我前面半个身位。
「宁先生,有事可以预约。」
宁霄城的目光越过他,落在我脸上。
「初宜,监控你看了吗?」
「看了。」
「那你也看见了,我拿起钥匙了。」
「我看见了。」
我从闻峤身后走出来,站在他面前,「我还看见你把钥匙放回去了。」
08
宁霄城没有走。
他在律所对面的酒店住下,每天早上八点准时出现在楼下,手里拎着东西,有时候是一束花,有时候是一袋母婴店的购物袋。
闻峤让前台拒收,他就把东西放在门口,第二天保洁再收走。
转眼过了一个多月。
小周发来消息的时候,我正在核对律所的账。
「嫂子,悠悠姐的店被查封了,宁总报的警,她那个锦鲤直播间被一堆人骂成了吸血鬼。」
「还有,宁总让人把你爸那份工作停了,二十六万也在追。」
我回了一句知道了,就把手机扣在桌上。
那天下午下起了雨,我出门的时候,宁霄城站在屋檐外面,手里拎着一个袋子,没打伞。
他把袋子递过来,里面是一条束腹带,两包产妇卫生巾。
「你说过要买的,我那天没给你。」
我没接。
「现在用不上了。」
他的手悬在半空,雨水顺着袋子往下淌,过了很久才慢慢收回去。
「初宜,唐悠悠的事我都处理了,你爸那边我也……」
「我没问这些。」
「我知道你没问。」
他嗓子哑得厉害,「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没有替她瞒着。」
「宁霄城,你那天晚上在她家门口站了多久?」
他愣住了。
「监控里你拿起钥匙,又放下,前后不到两分钟。」
我看着他,「你说过去看看,可你用两分钟,就决定了她不值得你跑一趟。」
「我以为你又在……」
「又在演,又在要钱。」
我替他说完,「你一直这么以为,所以那一万块的押金,那支针,你都觉得是我编出来的。」
「她进监护室的时候,手腕上还有唐悠悠勒的那道印子,你写了宁随运的那张单子,我最后签字的时候划掉了。」
他站在雨里,肩膀一下一下地抖。
「初宜,我错了。」
「嗯,你错了。」
我点点头,「可是宁禾没有等到你错完。」
他忽然往前走了一步,像是要抓我的手,又停住了,手指在空中虚虚地握了一下。
「你告诉我,我要怎么做,什么都行。」
我从包里拿出钱包,抽出夹在身份证后面的那张二千的刮刮乐,举到他面前。
「宁霄城,你认得这张票吗?」
他盯着那张票,脸色一点一点变白。
「这是那天晚上,我求唐悠悠兑的那张。」
我把票收回去,夹好,放回钱包。
「下个月十号,你来找我,我带你去兑。」
09
十号那天,宁霄城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一个小时。
我带他去了律所旁边的一家彩票站,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正低头喝茶。
「兑奖。」
我把那张刮刮乐放在柜台上,推到宁霄城面前,「你来。」
他拿起票,手指捏得很紧,递给老板。
老板接过去在机器上一扫,屏幕上跳出一行字,他抬头看了我们一眼。
「这张过期了,即开票兑奖期六十天,今天正好第六十一天。」
宁霄城站在柜台前,一动不动。
「老板,能不能再扫一次?」
「扫一百次也一样,系统定死的。」
老板把票递回来,「可惜了,二千块呢,早来一天就好了。」
宁霄城接过那张票,攥在手里。
「初宜,你是故意的。」
「对。」
我看着他,「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有些东西过了时间,就是兑不出来了。」
「它在我钱包里放了六十天,宁禾只在监护室里等了你一个晚上。」
他低着头,那张票在他手里被捏出了一道折痕。
「这张票归你了。」
我转身往外走,「离婚协议闻峤已经发给你助理了,签完字,别再来榕城。」
走到门口,我的手机响了,是我爸。
我按了接听,他的声音又急又哑。
「初宜,你快跟宁霄城说说,律师函都寄到家里来了,那二十六万我早花了,你让他别追了。」
「爸,订婚那天你说是你一张一张挑的票。」
「我那是喝多了随口一说……」
「你随口一说,宁霄城恨了我五年。」
我站在彩票站门口,看着街上的车,「你拿唐悠悠五千一个月,就把女儿卖了。」
「你外孙女走的那天晚上,你在哪?」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了。
「二十六万你慢慢还,我们两清了。」
挂了电话,小周的消息跳了出来,是一段录屏。
唐悠悠的直播间开着,她穿着一身红裙子,正对着镜头哭诉自己被人陷害,说她只是个单亲妈妈,守着个小店不容易。
弹幕却全是另一种声音。
「吸血鬼锦鲤,一百二十万吃得香吗?」
「人家孩子都没了,你还在这卖惨?」
门铃响了,两个穿制服的人走进镜头,唐悠悠回头看了一眼,脸上的妆一下子就花了。
「唐悠悠,跟我们走一趟。」
她慌慌张张地去摸手机,想关直播,手抖得按不准。
「我哥呢?我要给我哥打电话,他不会不管我的……」
宁霄城从彩票站里走出来,站在我身后,也看见了那段录屏。
他的手机正好响起来,屏幕上闪着两个字,悠悠。
他看了一眼,按掉了。
「她哥的那条命,我还了五年。」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声音很平,「剩下的,让她自己去还。」
10
第二年春天,宁禾的墓前开了一小丛野雏菊。
墓园在榕城的半山腰上,我每个月来一次,带一罐奶粉,在墓碑前打开,倒一点在盖子里,剩下的再拿回去捐给福利院。
闻峤说这样有点傻,后来他每次都跟我一起来,帮我拧瓶盖。
那天我们下山的时候,在墓园门口碰见了宁霄城。
他比去年更瘦了,手里捧着一束白色的花,看见我,脚步停了下来。
闻峤看了我一眼,主动往前走开几步,站在车边等我。
「你怎么知道这里?」
「我问了小周。」
他捧着花,没敢往前递,「我就是想来看看她,看完就走。」
「她叫宁禾。」
「我知道。」
他低下头,「墓碑上的字,我在门口看了很久。」
「唐悠悠判了,侵占加伪造,五年。」
他说得很慢,「你爸把房子卖了,还了十八万,剩下的我让律师不追了。」
「你不用跟我说这些。」
「我知道。」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得厉害,「我就是不知道还能跟你说什么。」
风从山上吹下来,他手里的花被吹得歪向一边。
「初宜,你现在过得好吗?」
「挺好的。」
我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我回去做会计了,每个月工资按时到账,不用再刮任何东西。」
他听完,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最后没笑出来。
「那就好。」
他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是那张过期的刮刮乐,边角磨得起了毛,中间那道折痕已经压得很深。
「我每天都带着它。」
他把票攥在手心里,「有时候半夜醒过来,我会去想,如果那天晚上我出了门,现在她应该会叫爸爸了。」
「宁霄城,没有如果。」
「我知道。」
他点点头,「我只是想不明白,我花了五年时间防着你骗我,最后骗我的人,是我自己。」
我没有接话。
远处闻峤靠着车门,低头看着手机,没有往这边看一眼。
宁霄城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看了一会儿,把花放在墓园门口的台阶上。
「我就不进去了,她应该也不想见我。」
他转过身往山下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背对着我。
「初宜,那张二千的票,我后来又去问过很多家店,所有人都说一样的话。」
「说什么?」
「说早来一天就好了。」
他没有回头,声音被山风吹散了一半。
「我这辈子,就晚了那一天。」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