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喜帐里的剪刀
沈知宜成亲这日,全京城的闺秀都在替她哭。
哭声隔着喜轿都能听见。送嫁的嬷嬷哭得最响,一把鼻涕一把泪:"宜娘儿命苦哟——"
她坐在轿子里,掀开帘子看了眼天。
大晴天。宜嫁娶,宜跑路。
克夫之命,冲喜之嫁。嫁的还是镇北王萧决,那个入了殓又活回来的活死人。京城茶楼的说书先生连段子都编排好了:王爷棺材板没钉稳,自己坐起来讨了口药,就为撑到成亲,不留个冲喜的贤名都没人送终。
都传他熬不过三十。
她沈知宜今年十八。继母王氏拍着她的手说"嫁过去是福分",转头就把她连同嫁妆一起打包,塞进了这顶喜轿。
嫁妆单子上明明白白一百二十八项。抬出沈家大门的,只有六十项。剩下六十八项,继母笑得慈爱:"在库里给你暂存着。那边院子小,放不下。"
好一个暂存。
她记得很清楚。回头连本带利,一样一样都要回来。
旁人替她哭,她不哭。
她盘着腿在喜轿里算账:继母克她,是嫌她名声碍事;嫁出她,继母白落一半陪嫁。王爷要是真死了,她带着剩下的嫁妆回外祖旧宅,从此天高海阔,谁也别想再做她的局。
稳赚不赔。
所以她攥着一柄绣剪,端端正正坐在喜帐里,打算人若真不行,先下手为强——不是杀他,是拿剪子把红帐划了,连夜给他守灵去,省得沾晦气。
红烛烧到一半,门开了。
来人一身喜服穿得端正,肩背挺直,脸上没半分将死之气。他跨门槛那一步,步子又稳又轻,喜服下摆都没晃一下——职业习惯,她先看了脚。
他进门先咳了两声,咳得又轻又克制,像怕惊着谁。
然后挑眉打量她:"新娘子握剪刀做什么?防本王?"
"防……防狼。"
他低笑一声,坐上床沿,隔着盖头挑起喜帕。
烛光落进他眼里。这人眉眼生得极好,只是白得过了头,唇上没血色——倒真有三分要死不活的意思。
"沈知宜。"他攥住她的手腕,连那柄绣剪一并包进掌心,掌心烫得吓人,"外头都说我活不过今年?"
她点头,老老实实。
他趁势把她的手拉过去,搭在自己腕上:"既然嫁了,摸摸。"
指尖搭上脉门——
沈知宜的外婆生前是药王谷嫡支,她六岁起跟着外婆摸脉,摸过的脉比摸过的绣线都多。
腕下沉沉一跳,又一跳。有力,匀称,稳得像战鼓。
比她爹的脉都壮。
她抬起头,正对上一双含笑的眼。
这人,病了三年?
"那正好。"他俯身过来,呼吸擦过她耳尖,嗓音压得又低又哑,"剩下的日子不多,本王得抓紧些——比如,今夜。"
她攥剪子的手还被他攥着,挣了挣,没挣动。
"这个,先寄存了。"他把绣剪抽走,搁到床头她够不着的地方,"防狼的东西,夜里用不上。"
"……你才是狼。"
"哦?"他低低应了一声,指尖搭上她外袍的系带,不紧不慢地挑开第一个结,"那王妃往后,可要夜夜小心了。"
红帐落下前,她看见烛火晃了一下。
后来,烛火摇了一整夜。
摇得帐外那两道影子,一夜没分开过。
天亮时,沈知宜是被腰上的酸劲儿叫醒的。
嫁衣在地上,红烛烧到了根,她的绣剪在床头,而她的狼在她枕边——睡得四仰八叉,一条胳膊还横在她腰上,搂得严严实实。
她动了动,那条胳膊收得更紧。
"再睡会儿。"枕边人嗓音哑得不成样子,眼睛都没睁,"本王初尝人事,乏力。"
哪儿就乏力了。
她耳朵贴上他心口:心跳沉稳有力,一声赛过一声。
哪里是要死。
分明是要她的命。
第二章 一碗药的花
嫁进王府的头一个清晨,沈知宜是被药味熏醒的。
王府的药一日三顿,顿顿现熬。侍女青杏端着药碗进来时,一脸如临大敌:"王妃,王爷喝药了。"
她趿着鞋过去,正撞见萧决喝药。
喝得很有排场。屏退左右,只留她一个,端碗,闭眼,仰头,一口闷——眉头都没皱一下。
碗落桌的工夫,沈知宜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窗台那盆芍药上。
盆土是新浇的,湿得能攥出水,花底下洇着一小滩深褐色的印子。
这芍药,昨天还没这么水灵。
"王爷好体魄。"她由衷道。
萧决:"……"
"就是这药喝得可惜。"她慢吞吞地转过头,"这么苦的东西,浇了花。"
他搭在桌沿的手稳如磐石,脸上纹丝不动:"王妃看错了。"
"哦。"
她转身把药罐里剩下的半碗盛出来,双手奉上,笑得体贴:"再喝一碗。"
"本王的药——"
"喝完这碗,给花加餐。"她眨眨眼,"您看那盆芍药,喝了一碗就精神成那样。再来一碗,开春准能开出碗口大的花。"
她顿了顿,补了句掏心窝的:"王爷的药,比花肥好使。"
立在门边的亲卫统领韩七,脸憋成了猪肝色。
萧决盯着那碗药看了半晌,抬手,很干脆地挥退了药碗。
"传膳。"他说,"今日本王想用碗稠的。"
韩七一个箭步冲去传膳,跑得比传军令还快。
早饭摆上来,萧决夹了一筷她碗边的霜糖糕,状似无意,看她接不接。
她把糕拨回他碗里,又给他添了半勺粥。
"王爷病着,"她头也不抬,"忌甜,忌油腻,忌操心。"
"那王妃替本王操心?"
"不。"她咬了口自己的糕,"我只操心我的嫁妆。"
沈知宜坐在桌边,撑着下巴,看这位病王爷就着稠粥连夹了三筷子酱肘子,胃口比府里练武的侍卫还好。
装病。
装得还挺敬业。咳是装的,弱是装的,药是倒的,脉是稳的。他把"快死了"三个字经营成了京城最大的迷局,连她这个正牌王妃都差点信了。
这人也不是一味挨打。
当晚她房里多了一盏燕窝羹,青杏说是王爷吩咐的:"王妃胃口小,得补。"
沈知宜盯着那盏羹看了半天。
病了三年的人,倒先惦记起她的胃口来。
她舀了一勺,甜的。她把整盏吃得干干净净——薅都薅了,不差这一口。
跟她有关系吗?
没有。他装病自有他的图谋,她薅她的王府,两不相欠。
她打定主意,要当一个合格的瞎子。
只除了两件事。
第一件,这府里的药方是太医院判王仲衡亲自开的,每月送来一回。她翻药方是顺手,看到第三眼,眉梢动了动。
治寒症的方子,药性下得太猛。猛到不像治病,像催命——好人长年喝这个,也得把底子喝穿。
她把方子折好收进妆匣,没吭声。
许是太医的规矩,她一个外行,不瞎改。
第二件在傍晚。萧决"咳疾又犯",咳得撕心裂肺,帕子掩着口,侍女们眼圈都红了。
沈知宜端坐榻边递茶,姿态贤惠。
余光里,那方帕子从指缝滑出一角——
红得太过平整。
血咳出来是洇开的,那红却像画上去的,边线齐整,艳得发假。
朱砂。
她收回目光,面不改色地替他拍背,一下,又一下。
拍得萧决差点把假咳演成真呛。
"王妃手劲真好。"他哑着嗓子。
"外婆教的。"她笑,"说是拍背祛寒。王爷多咳几年也无妨,横竖不耽误吃饭。"
第三章 白日遛鹰
沈知宜嫁进来第七天,把王府摸了个门儿清。
库房在西北角,她嫁妆单子上的物件一件不少;小厨房的厨子是萧决从北境带回来的,一手烤羊腿的绝活;马厩里那匹黑马,见了生人就喷鼻息,见了萧决,乖得像狗。
薅羊毛之前,先踩点。这是她在继母手底下讨生活学出来的老理儿。
第一站是库房。
管库的嬷嬷领着她走了一圈。嫁妆单子上那一百二十八项,一项不缺,摆得整整齐齐——连她被继母"暂存"在沈家的那六十八项,也一件不落,全在这儿了。
"王爷婚前吩咐的。"嬷嬷笑得见牙不见眼,"说王妃的嫁妆,沈家送多少收多少,短的一律照单补齐。"
沈知宜捏着单子,站在库房里算了半天。
图什么?
她最后给自己找了个说法:堵嘴。冲喜的正头娘子,总得像个正头娘子。
对,一定是这样。
她把单子折好收进袖袋,决定把这桩怪事,记进"回头再说"的账里。
这天上午她溜达到西苑,正撞上一只猎鹰俯冲。
那鹰翼展足有丈许,俯冲下来带着风声,直取院中木架上的皮子。眼看到了近前,半空里被一只手稳稳接住。
接鹰的人一身玄色常服,肩背挺拔,单手架鹰,小臂连青筋都没绷一下。
沈知宜站在月洞门口,跟他大眼瞪小眼。
萧决:"……"
"夫人。"他咳了一声,嗓音又哑下去三分,"你来得不巧,本王正——"
"遛鹰。"她说。
"……对,遛鹰。"
"这鹰挺沉吧?"
"不沉。"他把鹰往架子上一撂,顺手拎起脚边的石锁掂了掂,语气坦荡,"本王提的是这个。"
沈知宜没接话,转头对闻讯赶来的管家福伯,字正腔圆:"福伯,方才王爷提笼遛鹰,你看见了?"
福伯六十岁的人了,眼睛一闭:"老奴看见了。王爷提笼遛鹰,鹰肥,笼沉。"
"嗯。"她满意点头,"鹰挺沉。"
主仆几人心照不宣。
自那日起,王府多了条不成文的规矩:凡"鹰自己飞过来""石锁自己滚过来""王爷单手接花盆纯属巧合"之类的事,一律报到王妃处。王妃记性不好,转头就忘。
萧决坐在廊下喝茶,茶喝到一半,才发现那只叫追雪的鹰,正蹲在沈知宜肩头,把她的发顶当窝。
"它不认生。"韩七小声惊呼,"王爷喂了三年才肯上肩的!"
沈知宜撕了条肉脯喂它,头也不回:"禽鸟认人,认的是手稳的。"
萧决看了看她端着肉脯的手,又看了看自己——
装病装了三年,头一回装得这么没面子。
午膳时,她大笔一挥,给"病王爷"开了张食补的方子:红烧肘子每日半只,稠粥两顿,烤羊腿隔日一回。忌忧思,忌操劳,忌食素。
萧决接过来,从头看到尾,看得极认真。
"王妃这方子,"他沉吟,"像赏武将的。"
"治病讲究对症。"她收了笔,一本正经,"你这样的,缺的就是油水。"
韩七捧着食盒立在旁边,肩膀抖成了筛糠。
夜里她掰着指头算账:嫁进来第七天,王府的伙食比沈家好三倍,下人比沈家规矩三倍,王爷比传闻里能吃三倍。
这趟冲喜,值。
第四章 数心跳的人
沈知宜有个睡不踏实的毛病,嫁进王府才好了一半。
头一夜她是被人搂着睡着的。后半夜醒来,她习惯性地伸手,搭上枕边人的腕子。
职业习惯。外婆教的:睡前给人搭个脉,安神。
腕下沉沉一跳。
她放下心,缩回手,接着睡。
第二夜,她又搭了一回。第三夜,第十夜……数着数着成了习惯:睡前摸一把脉,心里报个数——今日心跳也稳,寿数加一。
她管这个叫"寿数记录",只记在心里。
这习惯的来历,说远不远。小时候她睡不着,外婆就把她的小手按在自己腕上:"数着,数着数着就睡着了。"
后来外婆不在了,没人给她数,她就给别人数——给青杏数过,给沈家院里爱打盹的老猫数过,给那棵歪脖子枣树也数过(那回听的是风)。
嫁进王府,又有得数了。
头几夜她数得小心翼翼,指尖轻得像落了片羽毛。后来数顺了手,胆子也大了,有回数完还点评一句:"嗯,今日心跳也挺有钱。"
有钱,是她对"好"的最高评价。
身边人忍笑忍得被角都在抖。
为这毛病,萧决还试过她一回。
半夜咳了两声,咳得摇头晃脑。
她眼睛都没睁,手先搭上去了:"脉稳。装什么咳,睡。"
咳嗽声戛然而止。
过了会儿,黑暗里传来一声闷闷的笑。
自那夜起,他的咳越来越敷衍。
有时咳一半,看她一眼,再咳另一半。到后来,干脆是先看她、再咳,顺序全反了。
沈知宜给青杏下了断语:"王爷这病,入冬该好转了。"
青杏信了。
她没说的是,这好转的日子,掐得比太医的脉案还准。
第三十七夜,她照旧摸上去,数着数着,指尖顿住了。
不对。
这三十七天,脉象一天比一天有劲。今晚这一搭,又沉又稳,像庙里撞了三下的大钟,热血从她指尖一路烫到心口。
这哪是将死之人,这分明是要去封狼居胥的身子。
她盘算着,忍不住嘀咕出声:"数了三十七天,一天比一天有劲。"
"……那还数?"
身边人开口了,嗓音低哑,睡意全无。
沈知宜的手僵在半空。
"王爷没睡?"
"睡了三十六夜。"萧决睁开眼,在黑暗里看她,眼尾泛红,不知是烛光熏的还是别的,"今夜有人摸,醒得快。"
"你装睡。"
"本王病着,"他占着理,"睡不沉。"
"哦。"她把手往回收,"那你睡,我什么都没数。"
腕子一紧——他反手把她连人带手捞了回来,按回怀里,掌心覆着她的手背,重新按到自己心口上。
"要数就数这儿。"他说,"数仔细些。"
烛火早熄了,帐外月色半窗。
黑暗里,那颗心跳得又快又重。咚,咚,咚,急得像三更的梆子。
沈知宜数着数着,分不清这心跳乱,是病,还是别的。
"三十七天,"她小声说,"一天比一天有劲。"
"嗯。"
"那还数吗?"
他低头,呼吸扫过她的额发:"数。数到八十年。"
话音落进帐子里,像一滴水掉进热油锅。
黑暗里,安静了三息。
然后她被翻了过来。
"王爷——"
"嘘。"他替她掖了掖被角,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声音却贴着她的耳朵,滚烫,"八十年太远,先记今夜的。"
帐钩轻轻晃了一声。
那夜之后,寿数记录停了两日。
不是她懒得记。是那两夜,两颗心跳都乱,缠在一处,数不清哪声是谁的。
寿数记录本记的是他的寿数。
如今倒好,先数乱的是她自己的。
第四十日清晨,她醒得极迟。
腰是软的,手指是飘的。她搭上他腕子,想补记一笔,数到一半,手指被拽了过去,含住了。
"数错了。"他咬着她的指尖,眼睛亮得过分,"重数。"
"……重什么数。"她把手抽回来,撑了两回才坐起身,"病秧子,劲倒不小。"
被子里的人咳了一声,咳得意态悠闲:"补药养的。"
"哦。"她扶着腰,"那看来这药,确实没白浇。"
扶坐到一半,她的手顿住了——他睡衣的后背湿了一片,冷汗。
夜里出冷汗,脉却稳。
装的装,真的真。这人身上的戏,怕是比她想的深。
她坐回榻边看了他一会儿,把被子往他肩上又掖了掖。
先记账,再算账。外婆的手抄里有句话:脉不会骗人,会骗人的是人。
第五章 一盒安神香
腊月初二,沈家来人了。
继母王氏带着二小姐沈知薇,一进院子就掏出帕子按眼角:"可怜见的,我们宜娘儿,嫁进来伺候病夫君……"
沈知宜在花厅给她们上茶,笑容标准:"劳母亲挂心。王爷好得很。"
"好什么呀。"王氏又按了按眼角,从匣子里取出一盒香,"这是母亲托人求来的安神香,头炉好香,给王爷夜里熏着,安神定喘,最是养人。"
沈知薇在旁边撇嘴,声音不大不小:"就是不知王爷这身子,养不养得住。"
"姐姐,"她凑过来,声音甜里带刺,"就不问问王爷还能撑几年?也好早做打算。"
"不问。"沈知宜把茶盏往她面前推了推,"问了你也做不了主。喝口茶吧,宫里的贡茶,出了这府门可没有。"
沈知薇张了张嘴,半句话没接上来。
香盒推到她面前。紫檀的匣子,錾花嵌银,一看就不便宜。
沈知宜揭开盖子。她嗅香用的是外婆教的法子:先远闻,后近嗅,最后指尖蘸一点香粉,捻开了闻。
指尖刚沾上,她就收回了手。
甜香底下,压着一缕极淡的腥苦。
她端着香盒的手稳稳的,脸上笑意不变,心里却炸开了——
引寒散。北狄萨满的秘药,无色易散,入香焚之,专攻寒症的底子,寒上加寒。外婆的手抄里记过一笔,还配了张没验证过的解方草稿。
这不是安神香。这是往"寒症"的火里浇的一瓢滚油。
——寒症?
她心口一跳。王爷不是装病吗?装病装得脉象雄壮,怎么会有人真给他下寒药——
除非,装病装病,底下还垫着真病。
念头闪过去,她面上不显,只把香盒轻轻推了回去。
"这香太金贵。"她笑吟吟的,"王爷屋里如今不熏香,大夫嘱咐,他这寒症闻不得甜气。母亲拿回自己屋里用吧,最是安神。"
王氏脸上的笑裂了一瞬。
"亲母亲送的东西,哪有退回去的道理。"沈知宜把话堵得严丝合缝,转头吩咐青杏,"给母亲的车里装两坛京郊的雪水。母亲香用得好,往后每个月,女儿都送。"
那雪水,是浇花的。
王氏带着那盒香和两坛水走了,上车的脚步都有点飘。
临出门,沈知薇回头喊了句"姐姐留步",被她亲娘一把拽上了车。
沈知宜站在门廊下目送,笑容可掬。
青杏凑过来,小声问:"王妃,那香真给母亲带走?不追回来?"
"追什么。"她说,"香是饵。饵动了,鱼就警了。"
她学着某人的口气,说得头头是道。
——跟那位"快死的"住了四十天,别的没学会,钓鱼的耐性先学了个七成。
送走人,沈知宜转回内室,从妆匣底翻出银针匣,取出一支香,掰断。
针尖探进香芯,再拔出来——针身泛起一层青黑。
手抄上写:引寒散遇银,色如鸦羽。
毒是真毒,还下了足量。
她翻出手抄,就着灯,把那页解方看了三遍。
解方是有的,外婆生前配过半张草稿。缺两味主药——一味生在雪线之上,一味要拿陈年药酒做引。
药酒她有,嫁妆里那坛十年的。
雪线上的那味,来不及了。真到毒发那日,只能银针硬渡,把毒从心脉里一层一层往外拔。
针渡是什么滋味,手抄上没写。
她把那页折出一道印子,把粉末也包好,一并收进针匣,坐在妆台前发了会儿呆。
问题不在有没有毒。问题在——谁送的。
香是继母亲手"求"来的。可继母一个内宅妇人,上哪儿弄北狄萨满的药?
她眼前闪过每月送来一回的药方,右下角的落款:太医院判,王仲衡。
王氏的亲哥哥。
她指尖在妆台上敲了三下,慢慢眯起眼。
"青杏,"她说,"去打听打听。这王府的药,是谁煎的,谁验的,怎么个送法。"
两日后青杏回了话:药由小厨房按方现煎,煎好由太医署派来的书吏当着韩七的面验看封蜡,每月初五,王大人亲自过一遍方子。
流程挑不出错。
越挑不出错,越不对。
这趟冲喜,冲的原来不止是喜。
第六章 小宴撑腰
韩七进书房的时候,他家王爷正站在窗前喂鹰。
不是提笼遛鹰,是喂。追雪站在他小臂上,叼着他指间的肉条,吃得毫无敬畏。
"王爷,查清了。"韩七压低声音,"那盒香里的东西,叫引寒散,北狄萨满的秘药。沈夫人自己弄不到——是乌维的线,借城南药行的手送进去的。乌维,就是三年前在北境商队里进出大帐的那个商人。"
萧决把最后一根肉条丢给鹰,慢慢擦了擦手。
"王妃当场就嗅出来了?"
"嗯。"
"她怎么不禀报?"
"她把香退了,"萧决靠上窗台,"连同两坛浇花的水。"
韩七噎住:"这是……不想打草惊蛇?"
"她是懒得管。"萧决说得笃定,"她若想管,那盒香如今已经摆到顺天府的案上了。"
"那她管什么?"
萧决想起前几夜。某人搭着他的心口,小声嘀咕"一天比一天有劲",语气认真得像在核账。
"她管本王。"他说。
韩七没听懂,也不敢问。
书房里静了片刻,萧决从暗格里取出一份卷宗,扔在桌上。
"这是你查的沈家。"
韩七翻开。头一页就是沈家大小姐的婚史:订过两家,第一家未婚夫坠马摔断了腿,婚事作罢;第二家未婚夫暴病,婚事黄了;还退过一门亲。术士批命"天煞孤星,六亲无靠,克夫",一传十,十传百,传成了京城笑谈。
"坠马那家,"卷宗里夹着张纸条,"马掌被人起了两枚钉。经手马厩的,是沈夫人娘家的远亲。"
"暴病那家,"另一张纸条,"是碗凉茶。喝多了闹肚子,硬被说成暴病。"
韩七合上卷宗,脸都黑了:"好个天煞孤星——分明是个聚宝盆!"
萧决没接话。
他想起洞房那夜,攥着剪刀的小娘子摸上他的腕子,摸完那眼神——不是怕,是掂量。像掌柜的掂量一件来路不明的货。
后来她递上第二碗药,明知花盆里的猫腻,脸上还端着"王爷好体魄"。
再后来,三十七夜,夜夜摸他的心口,数他的心跳。
他第三夜就醒了。
懒得动。
这满京城的人,要么信他要死,要么盼他要死,要么等着他死。只有这小娘子,趴在他心口上认认真真地数:一天,比一天,有劲。
"王爷当初为何应下这门亲?"韩七没忍住。
萧决把卷宗丢回暗格。
"沈家递帖子那天,本王正愁钓不着王仲衡。"他说,"沈家背后站着王家,鱼饵自己进了鱼篓。"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后来查到'天煞孤星'是冤的,就改主意了。"
"改成什么?"
"鱼饵太贵,"萧决起身,掸了掸袖口,"不忍心用。"
他低下头,摩挲了一下袖袋里那方咳了三年的帕子。
快死,有个好处。
想护谁,就能护得理直气壮。
"递牌子。"他直起身,"腊月十二,宫里赏梅小宴。本王抱病,也得去。"
韩七一愣:"王爷这身子还赴宴?"
"去会会诸位'关心'本王的。"萧决拿起氅衣,语气淡淡,"顺便,给王妃正正名。"
腊月十二,宫苑赏梅。
病了三年的镇北王来了。裹着雪白狐裘,走三步咳两声,咳得满园朱紫都侧目。
酒过一巡,沈家二小姐沈知薇站起来,捧着一卷红纸,声音脆亮:
"诸位贵女!家姐嫁入王府,是为王爷冲喜积福。眼见王爷凤体……咳,凤体依旧,姐妹们商议着请百僧诵经,为王爷祈福。名单在这儿,还请王妃带头落笔!"
红纸展开,"百僧祈福"四个大字,底下密密麻麻一片名字。
好一个百僧祈福。京中人人听得懂:冲喜无效,得靠神佛;神佛不行,就该续弦了。
满园的目光钉在沈知宜身上。
沈知宜刚要伸手——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旁边伸过来,按住了那卷红纸。
萧决是从酒席那头踱过来的,狐裘半褪,咳嗽全无。他捏着那卷"祈福名单"扫了一眼,随手压在侍立内侍捧着的朱漆托盘上——托盘里,是北境十三卫今日刚递到宫中的军报,朱批未干。
"名单本王收了。"他环视一圈,声音不高,满园清净,"回去告诉那一百位高僧,不必诵了。本王的命,是北境十三万人从死人堆里抬回来的。佛没给过,他们给的。"
他又看向沈知薇,笑了笑:"她克夫?"
"她克的本王这三年,一文钱军饷没少,一场败仗没有。"
沈知薇的脸"腾"地红透了,攥着帕子往她母亲身后缩。
萧决伸手,把自家王妃从席上拉起来,牵在掌心里,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语气温和:
"对了,二妹妹也到年纪了。回头她的婚事,让王妃上心。"
沈知宜仰头看他:"上心什么?"
"她不是爱祈福吗。"萧决面不改色,"找个待续弦的人家,佛缘正好。"
身后,满园朱紫齐齐低头,憋笑憋出了内伤。
回府的马车上,沈知宜戳了戳他的手臂。
"王爷今日好威风。"她说,"咳都忘了咳。"
"见了你,忘了病。"
她把脸转向窗外,耳根有点烧。雪后的街市亮堂堂的,卖糖炒栗子的吆喝声一路跟着车走。
"……油嘴。"她小声说。
萧决靠在车壁上,看她的侧脸。氅衣底下,她的手还被他攥在掌心里,暖烘烘的。
这病装了三年,他头一回盼着——快些收网。
第七章 毒发与亮牌
腊月十八,夜里落了雪。
沈知宜照旧做她的睡前功课——搭脉,报数,第五十六天。
指尖刚搭上腕门,她的睡意全没了。
乱。
心跳乱了。先前庙钟一样稳的脉,此刻忽快忽慢,快时如奔马,慢时像漏拍,中间还绞着细碎的杂音。
他额头滚烫,冷汗一层压着一层。唇上那点装出来的白,这回是真的白。
"萧决。"她推他,"萧决!"
他睁开一条缝,还在笑:"别慌。是它醒了。"
谁?什么醒了?
没时间问了。她掀被下地,光脚踩着冰凉的地砖奔到妆匣前。银针匣、手抄、火折子,一样一样拍在榻边小几上。
"青杏!传韩七,封院!去把我嫁妆里那坛十年的老药酒抱来!"
针在火上过了三遍。她挽起他的中衣,照着手抄上的图,一针一针往下落。
老药酒拍开泥封,她拿帕子蘸了,一遍遍擦他的心口——酒气混着药气,蒸得人眼睛发酸。
门外,韩七按刀守着,青杏抱着被褥守着,谁也不敢出声。
膻中,内关,心俞——
针尖落下去,人抖一下。第三针,他闷哼;第七针,他攥住了床单;第十一针,他额角青筋暴起,牙关咬得咯咯响。
沈知宜的手很稳。
眼泪不争气,一颗一颗往下砸,砸在他胸口,砸在针尾上。
"香里的引寒散是腊月初二的事。"她声音抖,手不抖,"药里的青引呢?每月一回的方子,你喝了三年。三年,萧决,你的心脉是被一勺一勺喂坏的!"
"装病,装病——"她一针落下去,"你装的哪门子病?你这是玩命!"
他喘着气,还想抬手给她擦眼泪。
被她一巴掌拍开:"别动!扎穿了算你的!"
第十一针下去的时候,萧决开口了,气若游丝:
"王妃……"
"闭嘴!"
"……手艺不错。"
"闭嘴!!"
天将亮时,毒势总算压了下去。
他昏昏沉沉睡去,心跳一点一点找回先前的节奏。慢,但稳。
沈知宜跪坐在榻边,手还搭在他腕上,数着数着,哭出了声。
这回不是气的。
日上三竿,萧决醒了。
一睁眼,对上一双肿成核桃的眼。
"王妃。"他哑声开口,"哭了?"
"没有。"她把脸一转,"进沙子了。"
"嗯。"他很给面子地点头,"屋里是有不少沙子。"
两人僵了一瞬,同时笑出声,又同时收住。
他撑着坐起来,靠在床头,看了她良久,开口:
"我知道,你不是克夫命。"
沈知宜擦眼泪的手一顿。
"第一次订亲,那家公子的马,马掌被人起了两枚钉,经手的是你继母娘家的远亲。"他声音还哑着,语速不快,"第二次,是碗凉茶。第三次退亲,是你继母拿你生父的旧信做的局。"
"三次,全是你那位好母亲的手笔。"
屋里静了。
半晌,沈知宜吸了吸鼻子,把银针匣推到他面前,打开——针、粉包、半卷手抄,摊了满匣。
"我知道,你不是要死的人。"
"入殓那晚,你是气得自己从棺材里坐起来的,骂人骂了半条街。韩七说的。"
萧决:"……"
"你装病,我头一夜就摸出来了。脉壮得像我爹,咳得比谁都假。"她一样一样指给他看,"我没戳穿,是因为我在赌——装病的人图谋再大,也不会亏待一个给他递剪刀的小娘子。"
"但是。"她话锋一转,指尖点在粉包上,"腊月初二那盒香里的引寒散,和你药里的青引,同源同宗,北狄萨满的方子。你装病钓人,钓的是他们,对不对?"
"对不起,我猜对了。"
他静静听完,忽然笑了。笑着笑着咳了两声——这回是真咳。
"好。"他说。
他抬手,把她连人带胳膊揽过去,下巴搁在她发顶,声音贴着头皮震下来:
"这条命是从棺材里爬出来的,本就是捡的。如今是你一针一针扎回来的。"
"怎么还,你定。"
沈知宜在他怀里抹了把脸,瓮声瓮气:"还。连本带利,活到一百岁再还。"
"成交。"他说,"那现在,说说怎么收网。"
"还有一件事我没想通。"她拦在他面前,"毒发了,你为什么不当场掀桌?非拖着装病,一装三年。"
萧决看了她一会儿。
"北境那一仗,死了七万人。"他说,"粮饷是足的,路线是对的,仗,打输了。人得死个明白——是谁递的刀,得让他自己亮出来。"
"三年,才钓着一条尾巴。"
"那也得钓。"他说得很平,"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沈知宜看着他,一下子就明白了,这位王爷白日里那些咳、那些帕子,是怎么一杖一杖熬过来的。
她把他的手拉过来,按在自己心口上。
"以后你装不下去的时候,"她说,"就摸摸这个。它的脉,稳。"
夫妻二人,一个靠着床头,一个坐在榻边,头凑在一处,就着一碗还冒热气的药,把这两个月的局,翻成了戏本。
第八章 借死杀局
收网的戏本,分三折。
第一折,放风。
腊月二十起,王府的"风声"一阵紧过一阵:王爷汤药不进,太医换了三拨;王妃夜夜抄经,冲喜怕是不效;钦天监有人私下里说,冲喜不效者,当移——
风声放得有鼻子有眼,连韩七听完都问:"王爷,咱真没请钦天监?"
"没有。"萧决咳着帕子批公文,"人心自己会跑,不用赶。"
那句"冲喜不效者,当移其妃",是写给沈夫人的请柬——王妃移出去,二小姐正好补进来。
姜还是老的辣。可惜这回,锅里炖的是她自己。
风声底下,京城的反应比戏本还快。
茶楼的说书先生把"活死人王爷"的段子改成了催泪版,说一回哭一回;媒婆把沈家大门堵了三天——不是给二小姐提亲的,是来打听王妃"冲喜秘方"的。
沈夫人在府里摔了两套茶盏。
摔得越响,钩子咬得越死。
第二折,等蛇。
风声出府第三日,沈家就递了帖子。沈夫人进府探病,欲言又止,欲止又言,临走时袖子里压着一张续弦的庚帖。
沈家二小姐的。
萧决隔着屏风,把这场"探病"从头看到了尾。
王氏落泪的时机、拭帕的角度、嗓音的颤法,全都掐着拍子。
韩七在旁边看得咋舌:"这位夫人,做派——"
"比本王差远了。"萧决把玩着扳指,"本王咳了三年,没穿帮过一回。"
"……也是。"
韩七去送客,回来时一脸叹为观止:"王爷,属下原先只当沈夫人是蛇蝎心肠,如今才知道,属下小瞧她了——人家是蛇蝎心肠,还带算盘的。"
腊月廿六夜里,城南药行的后门开了条缝。一个商贩打扮的男人闪进去,和里头的人接头。檐上的暗卫把那支递出去的字条原样誊了一遍——
乌维。北狄的银钱,一路买通药行、太医署的书吏,直通太医院判王仲衡的案头。
第三折,收网。
腊月廿八,一剂"大补"的药方从太医院送进王府。药量比往常重了三倍,方尾落款,王仲衡亲笔。
按方抓药,煎药的小厮是韩七扮的。药渣一出,暗卫当场收网——渣里青引的分量,单这一剂,就够一个壮汉当场毙命,也够一个"将死之人",死得顺理成章。
同一时刻,城南卦摊。
当年批"天煞孤星"的赵半仙正要收摊,被韩七"请"上了一辆马车。车上摆着两样东西:王氏给的定金银票,和票号的存根。
赵半仙看了一眼,竹签撒了一地,什么都招了。
腊月廿九,王府正厅。
王仲衡被"请"来时,还端着太医院判的架子。直到看见案上并排摆着四样东西:他亲笔的方子,加了三倍分量的药渣,乌维的接头字条,还有那盒安神香——沈夫人亲手"求"来的,又亲手送的,昨夜从她沈府的妆匣里起获,还剩大半盒。
他腿一软,跪了。
屏风后转出顺天府尹,手里的圣旨还热乎着。北狄细作网连根拔起,顺藤摸到边市三个暗桩,刑部连夜突审,供出来的名字一路排到北狄王帐。
至于沈家那位夫人——她推续弦的庚帖墨迹未干,正是画供的绝好笔迹。沈知宜亲自写的状纸,一笔一划,工整得像她记的账:
"呈母亲三十年养育之恩,女儿不敢忘。只是恩是恩,账是账。"
至于二小姐沈知薇——那桩"佛缘正好"的亲事没结成。她跟着母亲,在顺天府的牢里,提前吃起了斋。
一切了结,已是除夕前夜。
萧决从"病榻"上坐起来,喝下了三年来第一碗真正咽进肚里的药。
苦得他直皱眉。
沈知宜坐在榻边打哈欠,眼下两团青黑——这些天他"病危",她夜夜守着,数他的心跳数到天亮,一天没落。
"王妃。"他放下药碗,凑过去,声音压低,带着点得逞的笑,"本王的死讯,你哭了吗?"
"数你心跳数到天亮。"她眼皮都没抬,"你说呢。"
他心口那一下,跳得比毒发时还乱。
那晚是除夕。窗外爆竹响了半宿。
"从明儿起,"她说,"你的心跳我自己守着。药我熬,脉我搭,谁的手再敢往方子里伸——"
她冲他比了个剪刀的手势。
萧决笑了。这回,没咳。
沈知宜的冤名,开年就翻了。
赵半仙的供词、银票、三桩婚事的底细,顺天府一字不落张了榜。京城百姓这才明白:什么天煞孤星,分明是聚宝盆。
市井的说书先生连夜改了本子:克夫克的是仇家,旺夫旺的是镇北王。
第九章 长命百岁
开春,镇北王府补了一场婚礼。
补合卺礼的主意是萧决提的,理由充分得不容反驳:"本王这辈子没占过理。占你,得占全。"
礼那天,天晴得很好。
没人替她哭。
上回她出嫁,全京城的闺秀哭着送;这一回,想嫁镇北王的帖子从城门口排到了城外。听说礼那日,还有人家的千金蹲在王府墙根底下抹眼泪。
可惜,晚了。
沈知宜穿着正红,被牵着跨火盆、拜天地、饮合卺。礼成时,他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
她的绣剪。
"洞房那夜的。"他说,"防狼的。"
"现在呢?"她接过来,掂了掂。
"现在拴本王。"他递过一截红线,一人一头,攥进各自掌心,"剪吧。"
红线应声而断。
"你看,"他捡起断成两截的线,"线剪得断。"
他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把小银剪,剪下她一缕头发,又剪下自己的一缕,缠在一处,打了个死结。
"头发,剪不断。"他把那点发结塞回她掌心,"按老礼,这叫结发。"
"结发夫妻,"他执起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剪不得。"
院里那株喝了整个冬天"药"的芍药,今春开了并蒂。两朵挤在一根茎上,碗口大,红得张扬。
沈知宜把"天煞孤星"的批命帖凑到烛火上,看它蜷成一小团灰。一起烧的,还有一方旧帕子——上头那点"咳血"红得平整,早该换了。
火光里,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缠作一处。
窗外,韩七和福伯一人抱着一坛酒,坐在廊下守夜。
福伯抹着眼睛念叨:"老奴伺候这府里三十年,头一回听见王爷的笑,是从正院传出来的。"
韩七把酒坛咚地一放:"哭什么,喝。"
"老奴这是高兴。"
"往后还有人说你命硬呢?"她忽然问。
"让他们说。"他把她的手往心口又按了按,"命硬好。硬得长,陪你久。"
"往后你的药,我熬。"她说,"我的毒,你解。扯平。"
"克夫是假。"萧决低头看她,眼底的笑意比烛火还亮,"可你想克我——准了。克一辈子。"
"才不一辈子。"她哼了一声,"数到八十年,就八十年。"
"不够。"
"啊?"
"数到八十年不够——"他把人捞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旋,一字一句,"往一百数。"
那一晚的烛火,是沈知宜嫁进王府以来烧得最亮的一夜。
绣剪搁在妆匣上,缠着两缕头发的红线,安安静静躺在喜床一角,再没人碰过。
红烛换了喜烛,烛火摇了一整夜。
帐外那两道影子,一整夜,谁也没分开过。
这一夜,寿数记录又停了。
不过这一回她知道,乱的不是毒。
第二日,她晌午才起。
青杏进来收拾,头压得低低的,耳朵通红——地上捡起一件,又捡起一件,摞了满满一捧。
"王妃,"她声音细如蚊蚋,"晚、晚膳什么时辰用?"
沈知宜趴在榻上,有气无力地朝帐外摆了摆手。
"问他。问那位乏力的。"
榻边,某人闭着眼,笑意从眼角一直漾到眼尾:"本王也乏力。"
青杏:"……"
她红着脸退出去,门带得又轻又稳。
——
一年后的夏天,沈知宜的"寿数记录"添了新科目。
科目是个六个月大的小团子,白胖,劲大,一脚踹翻了榻边晾着的老药罐。
药汁泼进窗台花盆,芍药疯了似的又蹿高一截。
"哎哟我的小祖宗——"韩七抱娃的手一抖。
萧决一把捞过小团子,掂了掂,跟他爹接鹰一个稳法。他低头看了看儿子的脚丫子,又看了看泼了药的花,最后看向榻上的沈知宜,慢条斯理:
"随你。能折腾。"
沈知宜靠着引枕笑出了声,伸手搭上小团子的胳膊——
胖乎乎的小腕子底下,心跳咚咚的,沉稳,有力,一天赛过一天。
她数着数着,就笑了。
哪里是要死。
分明是要她的命——
要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