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妃死的那天,我被父皇送到了千里之外的大皇都和亲。
没想到和太子大婚的前一日,皇上竟将我赐给了当朝的九千岁。
我厌恶阉人的虚伪卑贱,婚后从不让他触碰。
直到他被太子构陷通敌叛国,斩首示众,我才知晓他将活路全然留给了我。
再睁眼,我一身华丽的红装坐在榻边,沈萧楠正弯腰帮我解开缚手的红绸。
“公主日后可要乖些,毕竟落魄的凤凰,可不如...”
我顺势俯身上前,笑着吻了一嘴,将他刻薄的言语堵在了唇齿间。
沈萧楠浑身猛的一僵,错愕的看着我。
1
“夫君,本公主的唇可软?”
我放软姿态,眉眼柔柔的巴巴望着他。
上一世洞房夜,被解开后,我红着眼狠狠给了他一巴掌。
并厉声怒骂他是不能人道的阉狗!
一心想攀附皇权的臭虫!
沈萧楠当时红肿着脸僵在原地,垂着眼,没有半句辩解。
那一夜,终是闹的不欢而散。
就在昨日,听闻要嫁与他。
我还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折腾了好久!
他大概是没料到我会这样做,戒备的盯着我。
“公主这是做什么?”
未等我出声,沈萧楠便猛地起身,语气带着刻意的凉薄:
“殿下果然是外藩之人,不懂礼义廉耻!”
我并不恼,以往,毕竟是我亏欠他在先。
这一世我自该好好待他。
想到这,我缓缓起身,指尖摩挲着他胸前的领襟。
“礼义廉耻我或许不懂,但是三从四德我是学了点的,出嫁从夫,是不是?”
他反手扣住我在他胸口作乱的手,凝着我看了好久,半晌才低声开口:
“殿下素来厌我,现下又是意欲何为?”
我忽闪着长睫毛,任由婚服滑落肩头,挨他又近了些。
“夫君这话问的,新婚夜,当然是侍夫。”
前世,我自恃高傲,正眼也没瞧过他。
倒不知他这张脸,竟生的比那些皇子也不差半分。
沈萧楠看着我,忽而笑了,声调发硬带着涩然:
“咱家自知配不上殿下,殿下不必折辱自己至此,只为戏弄在下。”
他说话的语调我听着凄楚。
让我忆起他被带走那天,立足门外,和我道别:
“往后殿下若有空,可否代我去如画的江南看看,也祈愿您能遇见意中人,这样,下辈子我们就不必再相逢了。”
当时对他避之不及,只觉得他说的都是些无用的蠢话。
后来,看到他留下的遗书,才记起幼时同长姐前来祝寿,被太子推下荷塘,是他救起了我。
只是,我也没有去过他说的江南...
沈萧楠看着我垂首沉默,自认我还是和从前一样瞧不上他。
欲转身离去。
我慌忙上前拉住他的衣袖。
“沈萧楠,我,没有...”
我咬着唇,捏着他衣袖的指尖微颤。
上辈子是我太蠢了,没有看清他想生生世世护我的心意。
他的属下在被遣散时,送来一封遗书,还有一道免死金牌。
遗书里得知他探得消息,太子欲起兵谋反,让皇上赐婚是为了护我周全。
可惜,那时他已被斩首,埋在野林中,连个墓碑都没有。
此刻我懂他心底的自卑。
在他眼里,残缺之体,本就不配拥有寻常人的温情欢愉。
“以、以前我偷偷看过话本……男女欢愉,从来不止一种法子。”
我声音细若蚊鸣,脸颊烫得厉害。
抬眼望他,不争气的泪珠滑落在他的手背上,认真的和他保证。
“信我,我可以学会的。”
沈萧楠浑身一僵。
似被我这副不知羞又自信的样子扰到,眸底暗黑软了几分。
可转瞬听清我的话,又一副果然不是好东西的样子斜睨着我。
脸色又黑又红了一阵。
良久。
他猛的拂袖,语气又冷又硬:
“殿下真是见闻驳杂,咱家还有公务,您先自行就寝吧。”
我攥紧手心,怔怔的望着他逃也似的背影,
也罢。
来日方长...
2
这一夜,我陷在懊悔和自责中半梦半醒。
梦里,我看见沈萧楠在获知太子和我父皇勾结时的震惊和沉静。
又见他跪在皇上面前故作居功自傲,求娶我的急切。
画面陡转,太子一党,将与我父皇往来书信在他的床榻搜到。
翌日,他便被拉至菜市斩首,以儆效尤!
那些砸在他脸上的石头一定很疼。
他明明有免死金牌可以活,却留给了我...
悲伤和酸楚压在胸口,堵的我喘不上气。
我胡乱的抹着泪坐起身,却对上一双看着我嗤笑的眼。
“嫁给我,就这么让你难熬?”
“梦里都在抽抽嗒嗒的哭。”
我愣愣的望着他。
他还活着。
真好。
他背对着我,换上一身暗紫的外袍,语气淡的发凉:
“若是这般不愿见我,我稍晚会让人将我的物品搬出,以后这寝室,我不来...”
未等说完,我一头扎进他怀中,紧紧抱住他的腰身。
他身上暖暖的,不似梦里那般。
凉的。
硬的。
我哭的喘不上气:
“沈萧楠,你还在真好。”
沈萧楠一脸无措,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别哭了。”
他一个杀伐果断的督主,从来没有安慰过别人。
此刻僵硬的拍着我的背,笨拙自嘲:
“我又没死。”
我抬起脚尖,亲在了他的下巴上。
抚在我后背的手一窒,终是没有推开我。
他的唇热热的,软软的。
“我不会让你死。”
我声音低低,像说予我自己听。
他盯着我若有所思,似是在看穿我是什么企图。
短暂的沉默后,他便被手下的人叫走了。
临走前,我在他身后轻声说,会给他留门。
他耳尖微红,没有回头。
恍惚间。
我好像看到他扬了扬嘴角。
收拾好心情,丫鬟进来梳洗,用的竟是我早前弄丢了的同款口脂。
接下来的好多天。
我都未曾见过沈萧楠。
人人都知九千岁正得圣宠,整日忙得脚不沾地。
以前,我总盼着他不回来才好。
现在,倒想时刻看到他,才安心。
我让丫鬟去厨房,备了些他平日里爱吃的吃食,送到了他在的地方。
他的属下回说,他正在里面提审要犯,让我稍候片刻,我点头应下。
水牢里溢出的腥秽之气,伴着犯人的哭喊,让我心口发闷。
不多时。
沈萧楠满脸疲惫,从昏暗的甬道里大步走出来。
他的脸上有若有似无的血迹,暗紫色的长袍也印着大片湿污。
像地府执掌刑罚的阴司。
属下看到他出来,立刻上前,给他递上一方干净的帕巾。
看到我,他眉毛挑了挑,似不喜我看到他这副样子。
“你怎么来了?”
他语气淡淡,但熟悉的嗓音让我心安。
“我...”
我还未来得及回应他,身后的锁链拖地声由远至近。
经过我身边时,那人突的挣脱侍卫的钳制。
如饿了好久,看到骨头的狼,疯了般扑到我身边。
拽着我的衣裙低吼:
“公主救我!”
3
我下意识往后退,这才看清。
他一只眼已被剜去,空着的眼窝血肉模糊。
双手几乎烂得只剩骨头。
偏偏这双不能称作手的手,正死死的拽着我的衣裳。
我惊恐的捂脸尖叫。
沈萧楠快步上前,狠命一脚踢开了那人。
拦腰将我抱起飞快的走了出去。
我偎在沈萧楠的怀里,不住地发抖。
那人,我认识,是我父皇身边的暗探。
上一世。
父皇派人告知我,沈萧楠擒了他。
我一时心软,偷拿了沈萧楠的令牌,将他放走。
也是他。
将我父皇和太子来往的那些书信。
放到了沈萧楠的屋里,才将沈萧楠推上了刑场。
父皇和太子后来成功起兵谋反。
太子登位后,割让了北方千座城池。
而我,因做了宦官之妻,令他蒙羞。
在假意接我回藩地的路上,我的父皇亲自下旨,将我绞杀。
这一世。
我一定不会再放了他,害死沈萧楠。
想到这。
我压下心头惊惧,趴在沈萧楠肩头看了那人一眼。
却看到,他也正被侍卫按压在地上,在用仅剩的那只独眼,死死盯着我。
眼底翻涌着不解,继而又带着浓浓的怨毒。
他大概已经看穿我不会救他。
同为藩国血脉的公主。
如今。
乖巧的被一朝宦官稳稳抱在怀里。
不和他们一心了。
我不敢在看他。
慢慢缩回沈萧楠的怀里,心乱如麻。
“殿下,既然怕的紧,以后就莫要再来这腌臜之地。”
头顶传来沈萧楠熟悉的嗓音,让我稍稍稳了稳神。
“嗯。”
我闷闷的应他。
殿下?
以后,怕是只有他这么尊称我了。
和亲。
不过是拿女人当做暂时免战的挡箭牌!
利用完以后,弃之敝履!
就算是亲生骨肉,亦是如此。
可惜,我前世太糊涂。
我倏地抓紧他的衣袖,抬眸望着他,声音微抖。
“沈...沈萧楠,你定要多派些人将他看紧,他是我父皇的暗卫,武功极高。”
不知怎的,我心里不安的紧。
即使我没救他,那我父皇和太子呢?
一定还会有其他谋算。
沈萧楠勾唇一笑,“怎么,殿下觉得我连一个阶下囚也看不住?”
“不是,我怕他逃出来,伤了你。”
我心头沉沉,他虽身在高位,可自古伴君如伴虎,圣心难测。
皇上若是没有铁证,断断不可能动太子分毫。
而他...
只需太子寥寥几句,加上莫须有的罪证,就能撼动君心。
帝王威权,敲山震虎。
不会因为他一个宦官大动干戈。
死的只能是他。
沈萧楠目光落在我因紧拽他,指尖泛白的手上。
又移开,冷冽的语气软了几分。
“不用怕,他出不去。”
“嗯,出不去好。”
我睫毛轻颤,勉强压下心中不安,轻声道:
“回去吧,刚才送来的饭食都洒了,回去让小厨房重新做些你爱吃的。”
沈萧楠身形微怔。
有些意外的垂眸看我。
我被他看的心虚,挪开眼看向别处。
从前。
因身份悬殊,身不由己的嫁他。
都让我对这段姻亲心生抵触。
对他冷面疏离,甚至恶言嘲讽。
从不曾过问他的日常。
唯一一次过来送饭,还在饭里下了药。
偷了他的钥匙,放走了那名暗卫。
偷放要犯,乃是死罪。
他醒后自知是我,将我禁足。
一个人承担所有的责罚。
而当时的我却气极,在屋内砸烂了他送的所有东西。
包括他费尽心思,亲手做的蝴蝶簪。
他沉默片刻,低低应了声:
“好。”
随即目光又移到我鬓边的簪子上。
轻声补了一句:
“好看。”
4
回府一路静默无言。
下了马车。
沈萧楠便因一身脏污,疲乏,去了府里的浴房。
我回屋换了身干净衣裳,吩咐丫鬟去厨房备菜。
便翻出箱子里,藩外特有的安神香囊,给他送了过去。
浴房热气蒸腾,隔着屏风都能闻见清冽的水汽。
立在屏风外的下人瞧见我,正要出声通报。
我抬手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挥挥手让他退了下去。
“福安,进来给我捶背。”
沈萧楠温润的嗓音,沿过雾气漫了过来。
我赤足缓步而入。
湿热的雾气里,沈萧楠半身浸在热水中,仰面躺在池沿。
脸上盖着敷面的手巾,褪去了平日里的孤冷,多了几分慵懒。
我褪去长裙,着了赤色的肚兜和亵裤。
缓缓下水。
池中水光轻晃,脚下一滑,直直朝前摔了下去。
我一惊,下意识的想扶住池沿。
却恰好被一双温湿的大手接住,稳稳跌进了他的怀里。
肌肤相触的刹那,两人均是一僵。
我慌忙要收回手,腕骨却被他反手轻轻扣住。
力道不重,却不容我退开半分。
沈萧楠抬眸看着我,眼底蒙着一层难言的情愫。
“殿下...穿成这样,莫不是在勾引咱家一个阉人?”
他声音涩哑,浸着水汽,格外撩人。
我耳尖发烫,心跳如鼓,表面却强装镇定:
“我只是来送香囊,看你几日未归,定是没有睡好,香囊可以助你安眠...”
“秦暮雪,你...是在关心我?”
他指尖一寸一寸的慢慢摩挲着,我腕间细腻的皮肤,眸光漆黑深邃。
我望着他,心头猛的一跳,这是他第一次直呼我的名字。
目光交错间,我败下阵来。
垂眸不敢在细看他,轻轻应声:
“嗯。”
沈萧楠勾了勾唇,笑意很浅,却直达眼底。
“从前躲我躲得厉害。”
他微微用力,将我的手带得更靠近池水。
温热的水弥漫过指尖,却烫的我不由的瑟缩了一下。
他将脸靠的更近,语气带着戏谑:
“如今你,倒是敢主动凑过来了?”
我被他说得窘迫,指尖微动,想要挣脱:“沈萧楠,松手。”
他非但没松,反而用指腹轻轻碾过我泛红的指节,语气低沉又认真:
“公主,勾引我是要付出代价的。”
我尚未回神,手腕便被他轻轻一拽,整个人被迫攀上他的身子。
他偏头凑近,温热的呼吸扫过我纤细的脖颈,带着沐浴后的澡豆清香。
滚烫的身体烫得我呼吸发紧。
不等我躲闪,带着占有欲的吻便重重落下。
在白皙的皮肉上,烙出暧昧的红痕。
是独属于他的印记。
我不由的娇吟出声,浑身绵软。
双手在他肌理分明的脊背上胡乱的抚摸。
我清晰感知到他的身体,因我的触碰,紧绷,克制到极致的颤抖。
他是残缺之人。
这一刻的暧昧,于旁人是情动贪欢。
于他,只不过是徒增煎熬。
在我即要触到禁地时,他缓缓抬眼,黑眸沉沉,嗓音沙哑得厉害:
“安分些。”
我心跳忽的乱了节拍,慌乱垂眼,视线无意滑落。
水光里,我清晰的瞥见他浸在水中的腰腹。
皮肉翻卷的痕迹早已淡去,那道疤痕却依旧醒目深刻,横在腰侧。
看着便知当年伤势凶险至极。
他,是硬生生从阎王手里爬回来的。
我瞳孔微缩,心口止不住的抽疼。
5
多年前的皇家秋狩。
本是层层护卫的猎场,几只凶残的野狼却突袭圣驾。
贴身伴侍的沈萧楠舍身扑上,替皇上挡下了最致命的一爪。
那时,我初到皇都听闻此事,只认为他是好大喜功。
没想到他会把用命换来的免死金牌,最后留给了我。
“看什么?”他低声问。
我抬眼望他,眼底发酸,喉间干涩,半个字也说不出口。
他守的我,最终负他最深。
他尽的忠,从始至终,皆是一场为帝权,彻头彻尾的牺牲。
我不禁在心底嗤笑。
我自己又何尝不是,他最后是弃子,我亦是。
最是薄情帝王家。
从头到尾,我和他,才是一路人。
我有些闷闷的低声:“沈萧楠,我想...帮帮你...”
他愣了一瞬。
随即明白过来,推开我半分,偏过头红了耳尖。
“不用。”
我还欲再说。
浴房外,猝然传来慌乱的脚步声,伴着下人惶恐的通传,穿透层层白雾:
“督主!不好了!水牢突发行刺!有死士在拼死突围,守卫快拦不住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沈萧楠眼底所有的暖色尽数褪去。
他来不及擦拭周身水渍,利落起身,湿漉漉的墨发贴在脊背上。
方才因我而动的一丝柔软,此刻覆上一层寒霜。
“护好夫人,不许声张。”
他匆匆丢下一句叮嘱,披起外袍,大步踏出浴房,转瞬消失在夜色里。
我心头骤然悬起。
不祥的预感,密密麻麻的裹住心口,再也待不住。
穿好衣服,我不顾下人的拦阻,快步跟了上去。
水牢夜风凄凄,全然没了府邸的温热。
入目满地狼藉,兵刃散落一地,血腥味浓重且刺鼻。
一众侍卫面色惨白负伤在地。
另一边的地上,横七竖八的躺着几名死士的尸体。
那名暗卫,怒目圆睁,身中数箭倒在其中。
我不禁愕然,父皇这次真是下了好大的血本,居然动用死士营救那名暗卫。
目光所及,一片死寂,独独没有看见沈萧楠。
动用死士...
难道不止营救,还要顺带除掉沈萧楠?
我脑海翻腾,心底的恐惧瞬间攫住我,慌得手脚发凉。
“沈萧楠...”
“沈萧楠。”
“沈萧楠!”
我一遍遍,慌乱的喊着他的名字,四下寻他,声音在夜风里碎的不成样子。
奔走间,眼泪混着凌乱的发丝黏在脸上,狼狈至极。
全然没有了半分公主该有的端庄威仪。
就在我濒临崩溃之际,假山后,传来一道似用尽气力的声音。
“别喊了,咱家还没死呢!”
我猛的脚步一顿,欣喜至极的朝假山后面奔去。
月光下,沈萧楠靠着冰冷的山石席地而坐。
一只手死死按着腰侧的伤口,殷红的鲜血顺着他的掌心滴落在石阶上,触目惊心。
我蹲下身,哭着用帕子帮他捂住,鲜血很快浸透了绢帕。
眼泪掉的更凶,声音带着止不住的颤抖。
“伤成这样,为何不让太医医治?”
他勉强扯了下嘴角:
“皮肉伤而已,不必。”
我又急又恼,“血流成这样,你会死的。”
他抬头看我,眸底幽深。
“贱命一条,死不足惜。”
我心头骤紧,声音发硬,认真看着他:
“本公主不准你死!”
6
沈萧楠没死。
这个傻子,失血昏迷前,还和我喃喃不许任何人碰他。
我便日日亲自守着他,遵照太医嘱托给他按时换药,喂药。
可是每次要帮他换下里裈,他总会本能的按住我的手,眼神戒备疏离。
“残缺之体,别污了殿下的眼。”
他这般若即若离的姿态,令我倍感受挫,一时不知该如何待他才好。
转念一想,他大概是纯粹对自己身体的残缺,感到自卑罢了。
仍旧每日对他悉心照料。
只要他活着,他高兴,便是最好。
七日过去。
沈萧楠已经可以下床走动。
我也容得片刻闲暇,新学了莲子羹,巴巴的给他端过去。
却撞见丫鬟端着的水盆里,放着他的里裈,从屋内走出来进了洗衣房。
莫名有些心头发酸。
我衣不解带的照顾,竟比不过一个丫鬟,能让他坦诚。
“沈萧楠,你好没良心!”
我将莲子羹重重的放置在桌上,立在桌边,闷闷的开口。
沈萧楠坐在榻边,听的发懵,正在系衣带的手停在半空,疑惑的盯着我。
我望着他呆滞的模样,索性心一横,凑上前和他对视。
“明媒正娶的不能看,一个丫鬟就可以了?”
沈萧楠怔了半瞬,佯装未听见,别开眼继续整理袖袍。
我再也受不了他这样忽近忽远的态度。
眉毛一拧,捧起他的脸亲了上去。
他的身上有澡豆的味道,清甜的越发让我吃味。
他竟背着我去浴房洗了澡,还是那丫鬟伺候的?!
想着不由嘴上用了力道,他吃疼的“嘶”了一声,却也没有推开我。
反而化被动为主动,拦腰抱起我,一个转身,将我圈在了床榻上。
“殿下,我忍你...很久了。”
说完不待我反应,又凶又急的吻便向我袭来。
他的吻如洪水野兽,一路高歌猛进,侵吞了我所有的理智。
只剩下双手漫无目的的攀附在他的肩上。
一吻毕。
我红着脸,趴在他的身上。
望着他闭着眼睛,睫毛微颤,隐忍的模样,生出逗弄之心。
“夫君...”
我呵气如兰,对着他的耳畔娇嗔轻喃:
“痒~”
他霎时间呼吸重了几分,身体越发滚烫的吓人。
“你会后悔的。”
他哑着嗓子,好心出言提醒。
我饶不知趣的学着他,之前在浴房对我的样子,在他的脖颈间用唇摩挲。
沈萧楠倏地攥紧身下的锦被,眸底黑的吓人。
我却未看到,还在不知死活的往下再往下。
却在触碰到那一抹昂首挺胸时,蓦的瞪圆了眼睛。
“你!你没有...”
我抬起头撞进他讳莫如深的眸子。
霎时慌了神,起身欲退,却被他猛的攥住手腕,再度拽回怀中。
“晚了,殿下。”
他指腹轻轻摩挲着我滚烫泛红的脸,带着得逞的狡黠:
“我这身除了我,只能你来碰。”
羞耻和慌乱瞬间冲上心头。
我眼眶发红,语气轻颤,对着眼前肆意妄为的人咬牙低吼。
“沈萧楠,你...你混账!”
他全然不惧我的怒意,轻轻捏着我的下巴,俯身稳稳吻下。
我剩余的嗔怪,呜咽,尽数没落交缠的唇舌之间。
7
夜半。
濡湿的吻在脊背徐徐滑过,唤醒体力不支,沉睡的我。
我费力的抬眼,对上双带着笑意的眸子。
“殿下,还来吗?”
“不来了。”
我嗫喏着往他怀里拱了拱,抬起手指轻捻着他墨黑的发。
“你,这么多年,过的很辛苦吧。”
背负着这样一个秘密,他还可以在这深宫中独善其身,得多不易。
他扣住我的手,按在他心口,笑意淡下去几分。
“世人皆骂我是无根阉人、卑贱宦官。”
默了片刻,他继续开口:
“可没人知晓我是皇上和青楼女子所生。”
沈萧楠幽幽的说着,眼底浮起一层沉郁的暗色。
“当年生母为保我性命,拉着我在皇上面前以死立誓,许我终生不窥帝位。皇上却为安定六宫,下旨将我净身。”
我怔怔望着他,心头微颤。
他敛了敛神色,将我抱紧了些。
“刀落之际,他看着年幼的我,终是于心不忍,留我完整之身。却逼我以太监的身份待在他身边侍候。”
沈萧楠声音低沉暗哑,带着一丝酸涩和颤抖。
我恍然。
原来,他秋狩舍命救驾,抛却职责,还因这份浅薄的父子情。
而皇上为了稳固朝堂人心,彰显赏罚分明,则罕有的赐了他一道免死金牌。
让他做了这人人唾弃,忌惮的九千岁。
沈萧楠知晓自己的身世,那太子呢,是不是也早已心明。
所以,沈萧楠之前能查到的那些通敌叛国的书信,只是太子为了构陷于他。
那现在暗卫已死,沈萧楠还活着,太子那边是不是还会有其他布局。
我心头收紧,推开他半分,认真的看着他。
“沈萧楠,你要小心太子。”
我将上一世的事情全盘告知了他。
沈萧楠静了一瞬,低头看着我:
“我本就无心皇权斗争,现在有你,更是只想安稳度过余生。只是我生在局中,身不由己。”
他言语淡淡,神色却没有放松,反而带着浓重的悲凛。
“若是有朝一日,我死了,你就...”
我俯身堵住了他的唇。
他甘之如饴,双手搂紧我的腰肢,陷进长久无尽的缠绵里。
旖旎间。
脑海中无端想起,那日,他在假山后面自暴自弃般说的话。
他说贱命一条,死不足惜...
是不是他早就看清,无论他为朝堂多么卖命,他和太子,皇上都只会弃他。
想到此,我不由将在身上的他抱紧了些。
“沈萧楠,你活,我,才能活。”
我揉着酸胀的腰肢醒来的时候,沈萧楠已经不在身边。
我拒了丫鬟梳妆,望着水盆中映出的颈间红痕。
脸颊滚烫。
原来他抗拒旁人触碰,是怕这个秘密外泄。
难怪,他的声音,不似其他太监那般尖细。
沈萧楠又开始没日没夜的忙了。
连日操劳,伤口再度渗血。
我唯有换药时,才能见他一面。
药刚换好,他便匆忙离去,连说话都寥寥几句。
不知他从何处查到,当年秋狩的野狼,原是太子暗中安排。
皇上听闻龙颜大怒,命他彻查此事。
毕竟谁的命都没有九五之尊的命重要。
于我而言,这是个好消息。
沈萧楠终于学会了,为我,护好他自己。
我出府裁衣时,一个过路的商贩匆匆往我手中塞了一封信。
是父皇手谕,信中令我尽快除掉沈萧楠,助太子夺位。
我攥紧信纸,心中发苦。
生我的父皇,竟要我除掉自己的夫君。
沈萧楠不惜两次舍命救我。
况且。
我已身心皆倾于他。
如何,杀他...
8
入夜。
沈萧楠带着一身寒气步入房内,见我神色不对的坐在榻边,慌忙行至我身边。
不等他开口问,我便起身将信纸交给了他。
他看完信,神色平静无波,抬眼淡淡问我:
“你会杀了我么?”
我崩了一天的情绪瞬间瓦解。
哭着扑上前紧紧抱住他微凉的身体,脑袋摇的像拨浪鼓。
“不会,沈萧楠,我绝不会伤你分毫!”
沈萧楠抬手缓缓拭去我脸上的泪珠,眸底柔色尽显。
“既如此,你便安心交给我。”
不久后,沈萧楠便集齐太子秋狩谋害、结党谋反的所有证据,呈递御前。
铁证摆在眼前,皇上权衡再三,终是心灰意冷,下旨废太子,圈禁东宫。
太子被废的消息传到藩地,一并到的还有那封手谕抄件。
父皇知我背叛了他,欲鱼死网破。
但是探子带回京中重兵布防的情形。
京城防卫固若金汤,一众老臣也冒死进谏,贸然起兵无异于自寻死路。
父皇虽心有不甘,但是太子已然失势,无人与他里应外合。
再三掂量,便也只能安守藩王本分,不敢再滋生异心。
消息传来,让我连日来惴惴不安,悬着的心,终于可以放下。
梳洗整齐后,我早早地候在宫门前,等待沈萧楠下值。
闲极无聊,便捡了根细枝,轻轻戳着地上的积雪。
忽有一道颀长的身影,遮住了我面前的天光。
我抬首。
撞上一双盛满笑意的眼眸。
漫天瑞雪悠悠飘落。
沈萧楠身着常服,牵着我的手,稳稳的踩在脚下咯吱作响的雪上。
“皇上封了谁做太子?”
我没压住好奇心,偏头问他。
“端王殿下。”
他轻声的答。
“那个,小时候你在荷塘捞我,伸出竹竿帮忙的,小胖子?”
“嗯。”
他淡淡的应,随即又赶紧抬手捂住我的唇。
“嘘,这话若叫旁人听去,可是要砍头的。”
我笑着扒开他温热的手掌,往前跑了几步,回头望他。
“我才不要砍头,我要长命百岁!”
他快步跟上,重新牵回我的手,放在掌心。
“那我也长命百岁,陪着你。”
这一刻。
他不再是手握重权的九千岁。
而我也不再是那个为和亲而来的公主。
春风拂柳的江南三月。
我悠哉的坐在摇椅上翻阅书卷。
沈萧楠一身皂衣从厨房走出,抽走我手上的书。
“夫人,可以用膳了~”
我抬眸看见他脸上的灶灰,不由的轻笑出声。
他倏然俯身贴面,吻上来,也蹭了我一鼻子的灰。
“夫人,许是为夫不够勤勉,怎这地迟迟没有收成?”
我望着他眉眼弯弯,一脸坏笑。
转瞬会意。
抬手用指尖轻戳他面颊。
“沈公公真是越发不要脸皮。”
沈萧楠伸手将我拦腰抱起,额头抵上我的眉心。
“那今日,定要让殿下深切体会到咱家的,厚脸皮!”
我低呼一声,嗔怪着搂紧他的脖颈。
“沈萧楠,轻点,大夫说还不稳呢。”
他眉头一紧,轻轻将我放下。
目光落在我的小腹,忽而欣喜的笑了。
“为何不早告诉我?”
我浅浅莞尔。
“本打算等你明日生辰,再同你说。”
那日起。
沈萧楠便日日寸步不离的守着我,餐食费尽心思。
转瞬年末。
我平安产下个白胖的婴儿。
眉眼鼻唇,完整复刻了沈萧楠。
我倚在床榻,笑着看他小心翼翼的抱着襁褓,在暖炉边缓缓踱步。
内心满是安稳暖意...
夕阳沉下,爆竹辞旧岁。
这一世,我和他,终得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