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灶房收拾杂物、暗自忧心小儿子伤势的吴氏,听见前半句,心中悬着的大石瞬间落地,紧绷的眉眼刚要露出一丝喜色。
可后半句话传来,如同惊雷炸响在耳边。
她身子猛地一晃,瞬间脸色惨白,整个人如遭雷击,什么活计都顾不上了,踉跄着拨开柴火,跌跌撞撞朝着卧房冲来。
吴氏不过三十余岁,却因常年操劳、营养不良,看起来苍老憔悴,鬓角都染上了几缕灰白。
她冲进屋内,一眼就看见躺在床上眼神呆滞、一动不动的小儿子。
看着儿子苍白瘦削的脸庞、空洞无神的眼睛,看着这副生人不认的呆滞模样,吴氏所有的坚强瞬间崩塌,眼眶唰地一下通红,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
她快步扑到床边,小心翼翼将这具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身躯搂进怀里,动作轻柔又颤抖,生怕碰疼了儿子。
温热粗糙的怀抱,带着底层妇人独有的淳朴暖意,还有止不住的颤抖与悲伤。
丝丝缕缕的酸涩、委屈与绝望,顺着肢体触碰涌入陈三江的脑海。
这是属于原主残留的情绪。
也正是这股情绪的冲击,让混沌僵硬的思维彻底清醒过来。
陈三江缓缓垂下眼眸,视线慢慢聚焦。
眼前的妇人满脸泪痕,眉眼满是心疼与绝望,身边的少年红着眼眶,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死死咬着嘴唇,强忍着不敢哭出声。
浓浓的亲情与悲戚,扑面而来。
陈三江胸口一阵发闷,大口大口地喘息着,缓了许久,才压下心中翻涌的复杂情绪。
他想开口,说自己没事,想开口安慰眼前悲痛欲绝的母子二人。
可他骤然发现,自己做不到。
他能清晰听懂两人带着乡土口音的话语,能感知他们的情绪,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一般。
这具身体的语言体系、口音腔调,与他二十一世纪的普通话截然不同。
一旦贸然开口,口音、语气、谈吐尽数不对,瞬间就会暴露自己换了灵魂的秘密。
在这个未知的古代世界,身份暴露,下场难料。
权衡利弊之下,陈三江只能强行压下所有情绪,保持沉默。
他安静靠在妇人怀里,任由原主残留的悲伤萦绕心头,默默消化着穿越的事实。
屋中的悲伤还未散去,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又响亮的呼喊声,穿透整个小院。
“陈家娘子!陈家娘子!快快来人!出大事了!”
急促慌乱的喊声此起彼伏,带着浓浓的焦急,瞬间打破了屋内的死寂。
吴氏浑身一僵,慌忙抹掉脸上的泪水,哪怕心中依旧揪着小儿子的安危,也不敢耽搁分毫,踉踉跄跄转身冲出房门。
可仅仅几秒后,屋外骤然响起一道撕心裂肺、痛彻心扉的凄厉哭嚎!
那是吴氏的声音!
悲恸欲绝,绝望刺骨,比刚才心疼儿子的哭声,还要惨烈百倍!
屋内的陈三江心头猛地一紧。
他能清晰听出娘亲情绪彻底崩溃,本就悲伤过度的身子,根本经不起这般剧烈的情绪起伏,怕是要撑不住了!
一旁的陈大江彻底慌了,再也顾不上床上呆滞的弟弟,撒腿就往院外狂奔。
刚冲出房门,眼前的一幕,直接让这个年少的少年吓得浑身僵硬,大脑一片空白,瞬间六神无主。
院子中央,他的娘亲吴氏直直倒在地上,双目紧闭,晕厥过去。
而不远处的泥地上,躺着一个浑身是泥、衣衫破损的男人。
正是他们的父亲,陈老实。
他的一条右腿血肉模糊,伤口狰狞可怖,鲜血汩汩往外冒着,染红了身下的黄泥地,气息微弱,生死不知。
天塌地陷一般的绝望,瞬间笼罩了整个陈家小院。
陈大江呆呆站在原地,看着晕倒的母亲、重伤垂危的父亲,彻底慌了手脚,眼泪唰地落下,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先扶娘,还是先救爹。
屋内的陈三江听得一清二楚,不管是自己还是原生的情绪裹挟,此刻都是心中焦急万分。
他强撑着酸软无力的身躯,咬着牙,一点点撑起沉重的身子下床。
双脚落地的瞬间,一阵发软踉跄,险些直接摔倒。
地上摆着一双破旧的粗布鞋,鞋底磨穿,鞋面开裂,沾满泥土,破烂得不成样子。
陈三江看都没看一眼,根本懒得去穿。
他赤着双脚,踩在冰凉粗糙的黄泥地面上,扶着土墙,一步一晃、摇摇欲坠地挪到房门口。
抬眸望去,满院狼藉,血泪遍地。
晕厥的母亲、重伤的父亲、崩溃无助的兄长,破败贫苦的家。
极致的悲惨扑面而来,让陈三江心口阵阵发酸。
他清楚,这不是他的情绪,是这具身体原主残留的执念与悲戚。
天老爷,这一家子,实在太惨了。
开局家徒四壁、自身重伤呆滞、父亲濒死、母亲晕厥、兄长无助。
惨,太惨了!
陈三江心底苦笑不止,他这穿越开局,简直是地狱难度,倒霉到了极致。
此刻的陈三江还不知道,这点倒霉还不算什么,当他了解到,自己穿成谁的时候,才会迎来真正的绝望。
周围,陆陆续续围满了人,乡亲们,你一言我一语。
“啧啧啧,这老陈家,运气怎么就这么差?”
“谁说不是呢?前两天这小儿子,去了趟山里面,把头给摔破了,一家子为了给他治伤,陈老实连夜跑去镇上做工。这才去了两天,人就变成这样子了。真是世事难料呀。”
“要我说,这老陈家,就是行了这样的运道,以后这一家子可怎么活?”
大家看着生死不知,就算活着也是个废人的陈老实,以及才十二岁,出去上工,都找不到活干的陈家大儿子。
以及此刻,躺在地上,晕过去的吴氏,还有椅在门边,除了看着,啥也干不了,头也还破着的陈家小儿子。
周围的乡亲们都是各自摇了摇头,想帮忙也没有办法。
陈三江,心中焦急想着该怎么办的时候,突然反应过来,这副场景有点眼熟。
不是他见过这样的场面,而是说,他好像看过这样一段情节。
自己好歹也没有老年痴呆的地步,有些不敢相信,又有些逃避的,不敢相信,自己如今是穿到了谁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