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大江站在床边,双手死死攥紧衣角,指节泛白,双眼通红肿胀,泪水再也忍不住,大颗大颗滚落下来,砸在破旧的泥地上。
他转头看向一旁沉默伫立、气质莫名变得沉稳的弟弟,声音哽咽颤抖,满是茫然无措:“三弟,怎么办?咱家一文钱都没有了,爹娘这样……咱们可怎么办啊?”
在所有人眼里,陈三江只有七岁,年纪幼小、身子孱弱,刚刚大病初愈,本该是被照顾的小孩。
可此时此刻,看着弟弟醒来后异常冷静的模样,满心慌乱的陈大江,竟然只能下意识依赖这个年幼的弟弟。
走投无路之下,也只能对着他倾诉无助。
陈三江此刻浑身酸软无力,头依旧隐隐作痛,连站立都需要靠着土墙支撑。
他没有立刻回话,缓慢移步走到那张破旧的木桌旁,端起桌上半盏浑浊的凉水。
水是昨日剩下的,带着淡淡的土腥味,冰凉刺骨。
他小口小口咽下,干涩刺痛的喉咙终于舒缓了些许,僵硬的声带也活络了几分。
他稳住气息,再次一字一顿地轻声吩咐,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大…哥,给娘掐人中,轻点,别用力过猛。”
若是他体力充沛,定然亲自上手施救,可如今这具残破的身体根本撑不起任何动作,只能依靠陈大江帮忙。
陈大江此刻早已没了主意,对弟弟的指令全然听从,哪怕满心疑惑弟弟今日的怪异状态,也不敢耽搁半点。
他连忙俯身,伸出手指,找准吴氏的人中穴位,轻重有度地按压下去,又依照平日里看长辈施救的法子,指尖沾了一点凉水,轻轻洒在吴氏苍白干裂的脸颊上。
片刻之后,原本气息微弱、双目紧闭的吴氏,睫毛轻轻颤了颤,喉咙里发出一声微弱的闷哼,缓缓睁开了浑浊疲惫的双眼。
她刚恢复意识,视线还未聚焦,第一眼就瞥见身旁躺在床上、右腿血肉模糊、气息奄奄的丈夫。
积攒到极致的悲伤瞬间崩塌,吴氏瞬间红了眼眶,泪水汹涌而出,断断续续的悲泣声在屋内响起,撕心裂肺,满是绝望:
“孩他爹……你快醒醒啊……你怎么变成这样了……你要是倒了,我们娘仨往后可怎么活啊……”
她伏在床边痛哭,肩膀剧烈颤抖,连日的操劳、今日的惊吓、生活的重压,彻底压垮了这个坚韧半生的妇人。
可哭了短短片刻,她便强行咬着牙,抬手抹掉满脸泪水,硬生生压下了崩溃的情绪。
她知道,现在不是沉溺悲伤的时候,天塌了,也得咬牙撑着。两个孩子还小,丈夫重伤垂危,这个家,不能散。
吴氏转头看向身旁的大儿子,眼底满是疲惫与决绝,声音沙哑干涩:“大江,你快些去你阿爷家一趟,就说你爹重伤断腿,急需银子救命,求他们接济一二,咱们家日后省吃俭用,必定加倍偿还!”
陈大江脸色瞬间一白,嘴唇紧紧抿起,眼底满是为难与苦涩。
他想去,可心底满是抗拒。
陈家老爷子偏心至极,向来不喜他们这一房。
前几日三弟撞头昏迷、家中急需银两抓药,父亲亲自上门低头恳求,受尽冷言嘲讽,最终连半个铜板都没能借到。
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小小年纪的他,早已看得透彻。
可看着床上奄奄一息的父亲,看着泪流满面、几近崩溃的母亲,陈大江咬紧牙关,攥紧拳头,眼底生出一股执拗的狠劲。
不去,父亲就没了活路。
就算是下跪求人、受尽羞辱,他也要借来这救命钱!
“娘,我去!”
陈大江重重点头,抹掉脸上的泪水,转身大步冲出家门,脚步匆忙又坚定。
破旧的房门再次被风吹响,屋内彻底安静下来。
只剩下默默垂泪的吴氏,和静静伫立、心绪沉沉的陈三江。
吴氏看着床边沉默寡言、气质大变的小儿子,满心酸楚与担忧,轻声呢喃,声音脆弱得不堪一击:
“三儿啊,你快些好起来吧,如今你爹成了这样,咱们这个家,真的快要撑不住了……”
看着妇人满脸泪痕、疲惫无助的模样,陈三江心底一软,所有的隐忍与戒备,瞬间柔和了几分。
这是原主的亲人,也是他穿越过来,感受到唯一的牵挂与软肋。
他缓步上前,伸出瘦弱的小手,轻轻一下一下拍着吴氏颤抖的后背,动作笨拙却格外温柔,随后端起桌上剩余的温水,递到她手中。
克服着口音的生硬与心底的别扭,他再次一字一顿,语气沉稳坚定:“娘,别怕,有我。”
简简单单四个字,没有惊天动地的誓言,没有华丽空洞的许诺,却带着一种莫名的安定力量。
吴氏浑身一震,抬眸看向眼前年仅七岁的小儿子,泪水流得愈发汹涌,心底又酸又暖。
往日里的三江懵懂年幼、机灵却胆小,遇事只会推脱耍赖,可今日醒来之后,沉稳懂事得让人心疼。
可越是如此,她越是心酸。
她细细打量着儿子,发现他说话语速极慢、语调怪异沙哑,像是喉咙受了重伤一般,顿时满心焦急,连忙抬手抚上他的额头,轻声追问:
“娘的儿,你声音怎么变成这样了?是不是撞头的时候伤到嗓子了?疼不疼啊?”
陈三江心头微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强行压下所有慌乱,故作平静地摇头:“娘,我没事,过……几日就好。”
他不敢多言,生怕多说多错,暴露身份破绽。
吴氏满心担忧,却也无可奈何。家中无医无药,没钱看病抓药,就算孩子真的伤了嗓子,她也无能为力。
她深深叹了口气,眼底满是挣扎与决绝,快速收拾起家中仅剩的一小捆晒干野菜,转头叮嘱陈三江:
“三江,你乖乖在家守着你爹,别乱跑,娘去隔壁几家婶子家碰碰运气,看能不能借点碎银,你爹不能再拖了。”
说完,吴氏捏紧几把野菜,咬着牙推门而出,背影单薄又倔强,步履蹒跚地奔赴未知的难堪与无助。
房门再次合上,屋内彻底只剩下陈三江和床上昏迷不醒的陈老实。
周遭死寂无声,唯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风吹草木的轻响。
陈三江敛去所有温柔神色,眼底的暖意瞬间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凝重。
他快步走到床边,俯身轻轻掀开厚重肮脏的粗布被子,看清了陈老实右腿的伤势。
伤口狰狞外翻,皮肉撕裂,暗红的血痂混合着新鲜的血丝,沾染泥沙碎石,胫骨错位扭曲,伤势极其严重。
陈三江心头猛地一沉,瞬间冒出一身冷汗。
从事医术多年,他一眼就能判定伤势轻重。
这等错位骨折、开放性重伤,若是得不到及时正骨复位、消炎包扎、固本养护,就算病人侥幸醒来,后续伤口感染、骨骼畸形愈合,必然落下终身残疾,彻底瘸腿,再也无法下地劳作。
好在伤势虽重,却尚未彻底坏死,还有挽回的余地。
只要他能立刻上手,精准正骨、复位固定,后续搭配消炎汤药、滋补药膳与穴位按摩调理,不出三月,便能恢复八成以上,虽不能恢复如初、力壮如初,却也能正常行走劳作,绝不会落得终身残疾。
可看着自己这具瘦弱疲软、浑身无力、连站立都勉强的孩童躯体,陈三江满心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