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样绝学,能一人仿百声。
上一世我被认回侯府时,将此事如实相告。
结果被家族逼着模仿各种声音去害人谋利。
我不愿,没想到被父母秘密毒死。
重活一世,我收起所有锋芒。
成了个见人就发抖、说话结巴的废柴嫡女。
本以为能借此躲过家族的算计。
哪知长公主诗会上,假千金苏宝珠当众发难,替我报名献艺。
又递来最拗口的祝酒词,限我当场念诵。
她贴着我耳边笑,
“念不出,你就是侯府的耻辱。”
“念得出,我自有后手,你必死。”
“重来一次,你一样斗不过我。”
原来苏宝珠也重生了。
我低下头,手足无措,眼底却一片清明。
苏宝珠以为重活一世,就能靠前世的记忆把我逼上绝路。
只有我自己清楚,我抖,是憋笑憋的。
因为我拥有的,可不止一样绝学。
1
“姐姐,你那好嗓音可不要埋没了呀。”
苏宝珠笑得温柔体贴。
她戴着赤金护甲的指尖,却在袖袍遮掩下,掐进我手背的皮肉里。
我疼得下意识想要往后缩。
一抬眼,便撞进苏宝珠带着嘲弄的双眸里。
长公主高坐在主位上,百无聊赖地拨弄着护甲。
听到苏宝珠的话,长公主微微偏过头。
“既然是侯府刚认回来的千金,想必才貌双全。”
“宝珠既然举荐了,那就念来听听吧。”
长公主语气慵懒,甚至没有正眼看我。
大殿内原本的乐曲声停歇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
我脸色惨白地站在原地。
转过头,我看向坐在侧边的侯府主母。
那是生我却在上一世亲手毒死我的母亲。
她慢条斯理地撇去茶盏上面的浮沫。
“看我做什么?”
“长公主抬举你,那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气,还不赶紧谢恩表现。”
她嫌恶地皱了皱眉。
“别丢了侯府的脸面。”
说完她换上笑脸,转头与身旁的夫人寒暄。
周围的贵女们纷纷用丝帕掩住口鼻,嗤笑声四起。
“这就是侯府刚认回来的真千金?怎么这副做派。”
“看看人家宝珠,那才是真正的第一才女。”
“一个满身泥腥味的村姑也配站在这里,我看她连字都认不全。”
满座的嘲讽铺天盖地压过来。
苏宝珠退后半步,将空地让给我。
她故意抬高嗓门:“姐姐,大家可都等着呢,快些开口吧。”
“莫不是嫌这场合太闷,不愿赏脸给长公主祝寿?”
一句话,便将藐视皇族的罪名扣在我的头上。
我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
肩膀剧烈颤抖,我哆哆嗦嗦地举起红笺。
“祝……祝长公……公主殿下……千……千秋……万……”
我将声音压得极细极尖,带着浓浓的乡音。
因为身体剧烈颤抖,我另一只手中端着的寿酒不停摇晃。
酒水溅在裙摆上,更多的则是泼在名贵的地毯上。
长公主脸上的笑意消失无踪。
她的眼神变得阴鸷冷酷。
在皇家寿宴上洒酒,乃是大不敬。
苏宝珠眼底闪过狂喜。
她跪在地面上。
“长公主息怒!”
“姐姐平日在府里口齿伶俐,不是这般结巴怯懦的模样。”
“她自幼散漫惯了,曾经抱怨过这样的宴会沉闷无趣。”
“今日这般,也只是想快点交差,绝非有意轻慢殿下,求殿下饶她一命。”
满场哗然。
“好大的胆子,乡野村妇竟敢嫌弃长公主的宴会!”
“侯府生出这种孽障,还要养女替她磕头求情!”
长公主身边的掌事曹嬷嬷勃然变色。
她是长公主身边的红人,连朝廷大员都要礼让三分。
曹嬷嬷跨前一步,从袖中抽出黑沉沉的木戒尺。
“放肆!长公主的千秋宴,岂容你装疯卖傻!”
曹嬷嬷横眉怒目,戒尺直指我的面门。
“侯府主母舍不得管教自家孽障,老奴今日就替侯府教教你规矩!”
破风声骤起,戒尺毫不留情地朝我脸颊扇落。
这一下若打实,必定皮开肉绽、牙齿脱落。
我吓得双腿一软,发出变调的尖叫。
整个人极其狼狈地倒向地面。
就在倒下的瞬间,我的手肘带着精妙的力道向外一拐。
旁边端着滚烫茶水的侍女恰好走过。
我的手肘撞在茶盘边缘。
哗啦一声巨响!
滚烫的沸水倾泻而出,一壶全数泼在曹嬷嬷的大腿和腹部。
“啊!我的腿!”
曹嬷嬷发出凄厉至极的惨叫。
戒尺脱手砸在地上。
她整个人痛苦地弹跳起来,随后倒在地上满地打滚。
大殿内顿时乱作一团,尖叫声与茶具碎裂声交织。
长公主被吵得头疼,烦躁地揉了揉眉心。
“行了!真是个毛手毛脚的蠢物!”
长公主嫌恶地挥手。
“赶紧把这晦气东西拉下去换衣服,别在这儿碍眼!”
2
苏宝珠跪在地上,脸色阴沉可怕。
她迅速起身走过来扶我。
尖锐的护甲再次掐进我刚才的伤口。
苏宝珠咬牙切齿地贴着我的耳边低语:
“姐姐运气真好。”
“不过我看你等会儿拿什么保这条烂命!”
我低着头任由她拽起,眼泪大颗砸落。
但在阴影之中,我的嘴角无声勾起。
蠢货,你以为我是凭运气躲开的?
好戏才刚刚开场。
我被带到偏殿耳房,换上了一身粗使下人的单薄衣物。
我抱着双臂缩在火盆照不到的墙角,假装瑟瑟发抖。
透过虚掩的门缝,我冷眼注视着正殿内发生的一切。
诗会过半,长公主命太监小心翼翼抬出一个紫檀锦盒。
“这便是先帝当年赏赐的《寒梅傲雪图》,前朝画圣的绝笔。”
长公主面露傲色。
“诸位可随意走走稍加休息,晚些时候邀诸位一同赏鉴。”
长公主说完便离开了正殿。
站在主母身后的苏宝珠眼珠一转,用帕子捂住唇角轻咳起来。
“母亲……”
“女儿方才受了惊吓,胃里十分难受,想去后苑休息片刻。”
主母转头,眼中满是心疼。
“快去,母亲陪你一道去,莫要受了风寒。”
两人相携离席。
主母自始至终连一眼都没施舍给我。
离开正殿经过回廊时,苏宝珠侧头看向偏殿门缝。
她的视线与我撞在一起。
苏宝珠抬起戴着护甲的手指,在咽喉处缓缓划过。
我收回目光,继续扮演受惊的鹌鹑。
我知道,致命的杀招马上就到。
这时,几名平时攀附侯府的贵女互相对视一眼,不怀好意地走入偏殿。
她们推开门将我围堵在回廊死角。
“这不是侯府金尊玉贵的真千金吗?躲在这里发什么抖呢。”
一名红裙贵女率先发难。
她故意上前踩在我刚换好的裙摆上,脚下狠狠一碾。
撕拉一声,单薄的裙摆被扯开一道大口子。
“真是不好意思,我这眼睛不好使,没看见这里还蹲着人呢。”
红裙贵女掩嘴嗤笑。
另一名绿裙贵女顺势伸手,用力推在我肩膀上。
“丧门星,挡着去路了,还不快滚!”
我顺势向后仰倒,跌在回廊边的盆景旁。
手掌和手肘磕在尖锐的鹅卵石上。
皮肤被划破,鲜血渗出染红了石块。
几名贵女围拢过来。
我蜷缩在青石板上,眼神呆滞空洞。
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下颌剧烈颤抖。
“我……我没疯……”
“我没疯……别打我……”
声音沙哑空洞,配上直勾勾翻白眼的模样,显得毛骨悚然。
几名贵女被我这副诡异神态吓得心里发毛。
红裙贵女后退两步,啐了一口。
“真是个疯子,晦气死了!”
三人不敢多留,拉扯着匆匆跑开。
3
片刻后。
一声锦帛被蛮力撕裂的刺耳巨响,极为突兀地传来!
腿上裹着厚厚白布的曹嬷嬷疯了一般冲出来。
她双手颤抖着高举过头顶。
手里抓着的正是被拦腰截断的《寒梅傲雪图》!
“是谁!到底是谁毁了御赐之物!”
曹嬷嬷声音凄厉绝望。
画卷毁坏,她这个掌事嬷嬷掉十个脑袋都不够砍。
众人被曹嬷嬷的喊声吸引而来。
曹嬷嬷充血的眼睛扫视全场,
最后落在跌坐在回廊,满身是血的我身上。
“刚才大家都在花园,只有你在偏殿逗留!”
曹嬷嬷指着我厉声尖叫:
“一定是你心怀怨恨,偷偷毁了这稀世珍藏!”
我拼命摇头,眼泪混合着恐惧夺眶而出。
“不……不是我……我没有……”
“还敢狡辩!来人,按住她给我搜身!”
曹嬷嬷根本不给我解释的机会。
两名粗使婆子凶狠地扑上来,将我从地上粗暴提起,按压在柱子上。
一个婆子卡住我的脖颈,另一个扯下我腰间的旧荷包。
荷包被撕开,里面的东西倒了一地。
除了几枚铜钱,叮当一声脆响突兀响起。
一枚造型奇特、齿痕复杂的黄铜钥匙滚落出来。
全场落针可闻。
那是专门用来开启贵重字画秘制多宝盒的密匙。
这种钥匙极难仿制,绝不可能出现在一个乡下丫头身上。
散步归来的侯府主母正巧将这一幕收进眼底。
她脸上的血色褪去。
极度的恐惧化作滔天怒火,冲上来一个耳光抽在我的脸上!
巨大的力道将我扇得偏过头去,后脑重重撞在木柱上。
“你这个手脚不干净的孽障!侯府的百年清誉全毁在你手里了!”
主母浑身发抖地怒骂,眼中没有半分骨肉心疼,只有被连累的恐惧。
苏宝珠静静站在主母身后,嘴角勾起满意的弧度。
她动了动嘴,用唇语无声对我说道:
“还不开口解释吗?”
“若是再不开口,你就只能带着秘密被杖毙了。”
我咬住舌尖,保持着吓破胆的结巴哭腔。
“不……不是我……母亲救我……”
我绝不会动用那张底牌。
但我也不会任人宰割,因为我拥有的,不止一张底牌。
4
长公主在众人簇拥下来到偏殿回廊。
看到断成两截的残画,长公主脸色铁青。
“毁坏御赐之物,等同谋逆。”
长公主厉声喝道。
“来人!将这不知死活的贱婢拖出去乱棍打死!”
两名带刀侍卫面无表情地上前。
生死关头,我拼尽全力挣脱婆子的桎梏,连滚带爬扑倒在主母脚边。
我攥住主母的锦缎裙摆,仰起满是鲜血的脸。
“母……母亲……救救我……我没有偷……”
我用力在地面上磕头。
砰!砰!砰!
额头皮开肉绽,鲜血顺着鼻梁流下来。
我做出极度卑微祈求母爱的可怜模样。
但主母看着我手上的血污,尖叫着毫不留情地一脚踹在我的心窝上!
“滚开!别弄脏我的衣服!”
那一脚将我踹翻在地,五脏六腑剧烈作痛。
主母嫌弃地整理裙摆,随后朝长公主跪了下去。
“殿下明鉴!”
“这孽障自幼流落乡野顽劣不堪,今日大逆不道纯属个人恶行,与侯府绝无干系!”
“从此刻起,侯府正式将此女除名断绝关系!”
“求殿下速速行刑,莫让她脏了公主府的地面!”
为了自保,她主动催促长公主杀我。
我趴在地上,眼底最后一点属于女儿的温存化作了寒冰。
很好,这是你亲手斩断的。
“慢着,事情似乎有蹊跷!”
太医院院判李老太医快步从人群中走出。
他蹲下身,将鼻尖凑近断裂的画轴闻了闻,眉头紧锁。
“殿下且慢!”
李太医站起身,神色凝重。
“老臣查验发现,这残卷边缘有一股极罕见的引虫香。”
“此香能引来大量鼠蚁啃食,这幅画分明是被老鼠啃断的!”
李太医环顾四周。
“引虫香只在皇室秘藏及少数权贵手中有,市面无处可买。”
“一个乡下丫头怎可能接触到此物?依老臣看,另有隐情!”
苏宝珠听到引虫香三个字,攥紧了手中的帕子。
她给曹嬷嬷递了个眼神。
曹嬷嬷心领神会,马上开口:
“李太医休要替她开脱!”
“这贱人不仅偷钥匙,还敢暗中动用迷药!”
“企图迷晕侍卫谋害长公主殿下!”
曹嬷嬷将毁画强行升格成了刺杀。
“一派胡言……”
李老太医刚要争辩,长公主的声音将其打断。
“行了,都闭嘴!”
长公主眼神透着威严。
皇家的脸面比真相更重要。
只要这件事快速平息下去,死一个毫不相干的痴傻之人不算什么。
“李太医,莫多管闲事惹火烧身。”
“侍卫还愣着干什么?马上就地正法乱刀砍死!”
“是!”
两名带刀侍卫上来按住我的肩膀。
佩刀铿锵出鞘。
偏殿内鸦雀无声。
主母厌恶地侧过身子,用帕子捂住口鼻。
苏宝珠端着茶盏,脸上挂着得胜者的傲慢,目光落在我脸上。
侍卫高高举起手中的钢刀。
就在长刀即将劈落的一刹那。
一声清脆响亮的巴掌声,突然在大殿正中央爆开!
5
高举钢刀的侍卫僵在原地。
循着声音,全场众人的视线齐刷刷转了过去。
刚才还端着茶水惬意看戏的苏宝珠,
突然用力甩了自己一巴掌!
这一巴掌将苏宝珠打的发髻上的头面崩裂。
她那左半边脸颊上五道指印浮现。
所有准备看我人头落地的贵女们,全都难以置信的看着这一幕。
而苏宝珠惊恐的瞪大双眼,盯着完全不受控制,还在半空中微颤的手臂。
想要张嘴呼救,但喉咙里只能发出咯咯的抽搐声。
还没等她从震惊恐惧中反应过来,
苏宝珠的双手一把揪住了旁边长公主的衣领。
“放肆。干什么。”
长公主猝不及防,被扯的一个踉跄险些从椅子上栽倒。
苏宝珠的眼睛里满是泪水,她想要摇头,想要松手跪地求饶。
但下一秒,苏宝珠的脸部肌肉开始诡异扭曲痉挛。
呸!!!
一口夹杂着血丝粘稠无比的唾沫,吐在长公主的脸颊上。
整个世界在这一刻落针可闻。
“老妖婆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在这里作威作福。”
苏宝珠那平日动听的声音,此刻却因为声带被强行拉扯变得凄厉。
她的眼神中充满哀求,
她看着主母,看着所有人,希望有人能救她。
但她的身体却在我的十指拨动下,无比完美的执行着指令。
我依然缩在侍卫刀下瑟瑟发抖。
但若是有人能蹲下来,看清我垂下被乱发遮掩的阴影。
就会发现我的嘴角,正咧开着一个疯狂且畅快到了极点的弧度。
长公主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尖叫。
她将苏宝珠推翻在地。
那口带血的唾沫挂在她的妆容上,刺眼恶臭。
“疯了!拿下!给本宫拿下!”
“掌嘴五十!打断她的牙!”
四名带刀侍卫破门而入,将苏宝珠按在青砖上。
苏宝珠终于夺回了身体的控制权。
她惊恐万状地挣扎。
“不是我!殿下明鉴,刚才真的不是我!”
“是妖法!有人对我下了妖法!”
“母亲救我!”
侯府主母吓得面无人色,对着长公主不停磕头。
“殿下息怒!这孽障平日绝不敢如此!”
“定是她失心疯发作,中了邪祟!”
“侯府对皇家忠心耿耿啊!”
长公主夺过湿帕,用力擦拭脸上的污迹。
“管她是中邪还是发疯,都得死!”
行刑太监手持浸透盐水的硬木戒尺走上来。
“啪!”
第一记重击抽在苏宝珠脸上。
两颗带血的断牙飞出。
“啪!啪!啪!”
戒尺声在大殿内反复回荡。
血沫和碎牙在青砖上四处飞溅。
苏宝珠的哭喊很快变成含糊不清的呜咽。
侍卫的长刀不知何时已从我颈侧移开。
我趁满堂混乱,双眼翻白,软倒在地面上。
闭眼的刹那,右臂传来一阵剧痛。
五指蜷缩,不受控制地痉挛。
一股血腥味直冲咽喉。
我咬紧牙关,将那口血硬生生咽了回去。
这就是强行催动无丝傀儡术的代价。
以我的微薄气血,强行接管常人行动,气脉必损。
接下来十几天,我的右手无法使力,喉咙更会短暂失声。
但这一切值得。
苏宝珠精心布置的杀局,被她自己撕碎。
“停手!”
长公主看着地上那团血肉模糊的东西,厌恶地皱眉。
苏宝珠那张清丽脸庞,已烂成一片青紫。
“留她一条烂命。”
“侯夫人,带着你家的两条狗,滚出长公主府!”
“七日之内给不出交代,本宫亲自进宫面圣!”
当夜,侯府侧门悄然打开。
昏死的我和面目全非的苏宝珠被扔回府邸。
主母没有请大夫。
“把这个招惹大祸的扫把星扔进后院柴房!”
“没有我的命令,一口水都不准送!”
而我被扔回破败的偏院,门被锁上。
我费力地抬起僵硬发黑的右手,手指仍在抖动。
窗外北风呼啸。
后院方向隐约传来漏风的呜咽声。
长公主绝不会善罢甘休。
她身边的暗探,此刻恐怕已布满侯府四周。
苏宝珠,你的死期,才刚刚开始。
6
隆冬将至。
苏宝珠在阴冷潮湿的柴房里熬了一个月。
她没有死。
但那张绝美容颜彻底毁了。
断裂的牙床长歪,脸颊上满是扭曲凸起的疤痕。
下颌无法合拢,口水混着黄脓往下淌。
初一清晨,天色阴沉。
侯府车队缓缓驶出城门。
我和苏宝珠各自坐着破旧的青布小车,走在队伍最末端。
她戴着厚重的黑帷帽,缩在车厢角落。
临上车前,她透过黑纱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的杀意,浓烈得几乎溢出来。
车队行至落雁林深处。
两侧全是陡峭的枯木乱石,官道狭窄难行。
“咔嚓!”
我乘坐的马车左后轮发出刺耳的脆裂声。
车身剧烈倾斜,歪倒在泥泞中。
主母掀开车帘,厌恶地朝后看了一眼。
“又是那个丧门星的车坏了?”
“回夫人,车轴断了,一时修不好。”
主母不耐烦地摆摆手。
“大队人马继续前行,别误了时辰。”
“留辆空车等她,修好了自己跟上来。”
车队绝尘而去。
苏宝珠的马车经过时,车帘掀起一角。
黑纱后露出她那张狰狞如鬼的烂脸。
她冲我无声地咧开嘴,露出残缺的牙龈。
车队走远,四周陷入寂静。
负责修车的车夫突然扔下工具,拔腿钻进密林。
同一时间,两侧山坡上呼啦啦冲下二十几个蒙面悍匪。
人人手提鬼头大刀,煞气腾腾。
为首的刀疤脸狞笑一声,跨上官道。
“苏大小姐说得没错,侯府真把这落单的小娘皮扔下了。”
“兄弟们,今天有银子拿,还能尝尝侯府嫡女的滋味!”
我扶着倾斜的车门走出来,看起来弱不禁风。
右手依旧隐痛,指尖无法灵活操控真气。
十步之内,我最多只能拉扯一人,绝不可能同时控制二十几人。
更重要的是,头顶枯树冠深处,藏着三道若隐若现的呼吸。
那是长公主派来的皇家暗探。
她们一路跟着车队,正在暗中观察我。
若我再用傀儡术,等待我的将是大内高手的围剿。
刀疤脸步步逼近,甚至开始解裤腰带。
“小美人,别怕,老子会轻一点。”
我低着头,咬住下唇。
傀儡术不能用。
但我上一世赖以生存的第一绝学,从来就不是傀儡术。
人之声腔,气走十二正经,模拟万物,唯心而已。
我深吸一口冷气,咽喉深处的肌肉以诡异的方式微微收缩。
7
刀疤脸的大手已经抓向我的衣领。
密林深处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破空声!
狂暴的马蹄声震得枯叶乱飞。
紧接着,一道威严的断喝声传来:
“禁军骁骑营奉旨剿匪!格杀勿论!”
那是禁军统领岳成海的声音!
山匪们的脚步硬生生止住,脸色剧变。
“禁军?怎么可能有禁军?”
刀疤脸惊骇地回头。
还未等他们反应,
西侧山梁后又响起一个阴柔尖锐的太监嗓音。
“长公主有令,留活口,咱家要亲自审问!”
那是长公主府掌事太监李公公的声音!
树冠上的三名暗探瞳孔骤缩,面面相觑。
下方的山匪早已阵脚大乱。
“大哥!中计了!官府设了埋伏!”
“那侯府的娘们出卖了我们!”
刀疤脸满头冷汗,却突然意识到不对劲。
“不对!连个人影都没有!老二,去看看!”
二当家刚要转头,一道极细微、极怨毒的声音突然在他耳边响起。
“二哥,大哥想拿你的人头换赏钱,先下手为强!”
那分明是山寨三当家的嗓音!
恰在此时,刀疤脸提着刀满脸凶相地朝他走来。
“大哥!你敢卖我!”
二当家嘶吼一声,鬼头大刀横削而出!
“噗嗤!”
刀刃切开刀疤脸的腹部!
肠子和黑血喷涌而出!
“老二!你反了!”
刀疤脸临死前拼尽全力,一刀贯穿了二当家的胸膛!
“大哥杀了二哥!”
“三当家要火拼!”
各种熟悉却又挑拨的吼声,在密林各处忽远忽近地炸响。
山匪们耳边充斥着背叛的吼声、冲锋的战鼓声、战马的长嘶声。
极致的恐惧引爆了人性中最卑劣的猜疑。
“杀!跟他们拼了!”
残存的凶徒如同疯狗,挥刀砍向身边的同伴。
刀光血影,残肢乱飞。
我安安静静地靠在车厢旁,冷眼看着这场自相残杀。
喉咙深处泛起火辣辣的疼痛,嘴角渗出一缕血丝。
一炷香的功夫。
官道上躺满了交叠的尸体,鲜血将积雪融成血水。
全场只剩一个活人。
躲在乱石堆后、吓得尿了裤子的侯府车夫。
他眼睁睁看完这一切,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只知道,这个懦弱可欺的真千金,从头到尾没挪动一步。
我踩着血泊,一步步走到他面前。
我蹲下身,慢条斯理地擦去嘴角的血迹。
然后,我用苏宝珠那娇滴滴的千金嗓音,在他耳边轻声开口:
“王二,你跑得挺快啊。”
车夫浑身剧震,眼珠子几乎爆出眼眶。
他认得这个声音!
这是给他塞银子、指使他弄断车轴的三小姐的声音!
“鬼……鬼啊!!”
车夫发出一声尖叫,当场晕死过去。
我从刀疤脸的怀中,搜出一枚金锁残片。
树冠之上,三名暗探再也按捺不住,飘然落地。
8
三名皇家暗探神色复杂地看着满地死尸和我。
“苏大小姐,得罪了。”
“长公主有令,今日异动的人证物证,尽数带回!”
半个时辰后,寒山寺大雄宝殿。
主母正跪在佛像前闭目祈福。
苏宝珠跪在下首,帷帽下嘴角勾着冷笑。
大殿厚重的檀木门被巨力踹开!
京兆尹赵大人面色铁青,带着五十名衙役大步踏入。
皇家暗探押着五花大绑的车夫王二,将一具具血淋淋的尸体扔在石阶上!
刺鼻的血腥味冲散了檀香。
贵妇香客们尖叫着四散奔逃。
主母惊怒交加地站起身。
“赵大人!佛门清净之地,岂容你带兵撒野!”
京兆尹冷笑一声,将那枚沾血的金锁砸在她脚下!
“侯夫人,有人买凶截杀长公主指名保护的证人!”
“这枚金锁是从匪首怀里搜出来的!”
“上面刻着‘宝珠千秋’四个字,夫人作何解释?”
金锁滚了几圈,正好停在苏宝珠膝前。
苏宝珠浑身一颤,不可置信地看向大门方向。
我披着黑色斗篷,完好无损地站在官兵护卫之后。
“你……你怎么可能还活着!”
苏宝珠断了门牙,说话漏风刺耳。
车夫王二早已吓破胆,一个劲地磕头求生。
“老爷饶命!是三小姐指使小的!”
“她给了小的五十两银子,让小的弄断车轴!”
“那帮土匪也是三小姐联系的!金锁就是定金!”
全场哗然。
侯爷带着家丁匆匆赶到。
他一个箭步冲上前,拔出马鞭抽了下去!
“吃里扒外的畜生!侯府的名声全让你毁了!”
皮鞭抽在苏宝珠溃烂的脸上,皮开肉绽。
主母想拦,被侯爷一把推开。
“你还护着她?长公主的暗探就在旁边看着!”
我瑟缩在京兆尹身后,适时地掉下两滴眼泪。
我用结巴的声音颤抖着开口:
“父……父亲别打了……妹妹可能只是……丢了金锁……”
“我……我不怪妹妹……”
这番话落在众人耳中,更衬得苏宝珠恶毒该死。
京兆尹眼中厌恶更甚。
“侯爷,此案人证物证俱在,人犯本官必须带回大牢!”
侯爷咬牙切齿地拱手。
“赵大人秉公执法便是!侯府绝不包庇这孽障!”
苏宝珠被拖走。
9
是夜,大雨倾盆。
侯爷重金打点,将候审的苏宝珠秘密保回府中,软禁在柴房。
他打算数日后宣称她暴毙,抹除这个污点。
深夜子时,雷声滚滚。
看守的婆子喝了被下迷药的热酒,鼾声如雷。
柴房后窗被悄无声息地推开。
苏宝珠手脚并用,直奔侯爷的外书房。
机关轻响。
她颤抖着双手,取出铁盒。
油布里是一本厚厚的账册,每一页都盖着侯爷私印!
借着闪电白光,她狰狞的脸上露出狂喜。
“苏清音,你没想到吧?”
“这才是绝杀!把它交给摄政王,侯府全家都得死!”
“而我,会成为摄政王的功臣!”
她将账册缠在胸口,朝西北角的狗洞爬去。
她不知道的是。
书房高耸的房梁上,我正一袭夜行衣,静静俯视着她。
那本账册是真的。
但它能完好留在暗格里,是因为我昨夜特意解开了上面的连环机弩。
否则凭她的残躯,刚碰机关就会被毒箭射穿咽喉。
我需要她去偷。
苏宝珠钻出狗洞。
长街上停着一辆不起眼的乌篷马车。
那是她联络好的摄政王府暗桩。
她扑倒在马车前,声嘶力竭:
“我有侯府通敌贪墨的铁证!我要见王爷!”
车帘掀开,露出摄政王麾下暗卫首领夜鹰冷酷的面庞。
他翻了两页账册,眼中精芒一闪。
“当真是侯府的账册。”
苏宝珠喜极而泣,拼命磕头。
“带我走!我可以指认侯爷,我可以当人证!”
夜鹰看着地上那团烂肉,嘴角勾起。
“指认?不必了。”
“王爷三日前,就已拿到了这本账册的完整誊抄本。”
苏宝珠的笑容僵在脸上。
“不可能!天底下只有这一本原件!”
“确实只有一本。”
两名玄甲死士上前,扣住她的琵琶骨。
“但三天前,有人将账上每笔账目、字迹、印章位置,默写得一字不差,送到了王爷案头。”
“那人附信说,今夜侯府会亲自将原件送出府门,以证真伪。”
“王爷让我代他向你道声谢。”
“谢你这条忠犬,亲自钉死了侯府棺材板的最后一颗钉子。”
苏宝珠如遭五雷轰顶!
前世的一幕幕闪过!
侯爷每次与贪官密室对账,
都会把那个口技绝伦的真千金关在屏风后混淆视听!
她不仅听到了所有声音,也看到了所有的账!
“苏清音!”
苏宝珠发出泣血般的凄厉咆哮!
“是你!从一开始就是你!”
夜鹰反手一记手刀砍在她后颈。
苏宝珠双眼一黑,瘫软在泥水中。
一道惨白闪电撕裂夜空,惊雷炸响。
整个京城,暴风雨至。
10
清晨,暴雨初歇。
侯府朱红大门被精铁撞木轰然撞开!
五百名黑甲禁军如潮水般涌入前院,刀出鞘,弓上弦。
摄政王高居战马之上,面容冷峻如修罗。
侯爷连朝服都没穿齐,带着主母和家丁冲到院中。
“王爷这是何意?!”
“下官乃世袭侯爵,无旨搜府,合乎何律!”
摄政王没有正眼看他,只微微抬手。
夜鹰跨步上前,展开账册与斩立决的圣旨。
“文昌侯苏远山,克扣边关军饷八十万两,勾结外敌,罪证确凿!”
“即刻查抄侯府,男丁处斩,女眷流放极北,永世为奴!”
主母两眼一翻,瘫软在地。
侯爷面如死灰,仍在垂死挣扎。
“假的!这是栽赃陷害!”
“下官书房昨夜遭贼,这账册定是伪造!”
“谁能证明它是真的?”
此时,清脆平稳的脚步声自门外长阶响起。
禁军自动分开一条道路。
我一袭青色长裙,长发用素木簪挽起,从容跨过侯府门槛。
步伐极稳,脊背笔直,脸上再无半点怯懦结巴。
侯爷看到我,像抓住救命稻草,又像见了厉鬼。
“清音!你是为父亲骨肉!快告诉王爷,书房里没有这种东西!”
我在他面前三步站定。
我看着这个前世亲手递我毒酒的父亲,眼中只有冷漠。
我缓缓开口。
从咽喉里传出的,却是侯爷那威严的官腔!
“王侍郎,这笔修筑辽东防线的银子,扣下四成,送入本侯南郊的庄子!”
侯爷浑身剧颤!
未等他反应,我的声音变成户部王侍郎的公鸭嗓:
“侯爷放心,账目做成了火耗亏空,神仙也查不出来!”
紧接着,又变成主母那刻薄尖酸的声线:
“那批军粮掺了六成霉烂陈米,银子可得给宝珠留着当嫁妆!”
一个人,三种声音,无缝转换。
时间、地点、语气、断句,分毫不差!
正是当年密室屏风后的真实对话!
“妖法……妖法啊!!”
侯爷凄厉狂叫,扑倒在地。
主母惊恐地指着我,口吐白沫。
“你不是我女儿……你是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我确实是从地狱爬出来的。”
我恢复自己清冷平稳的原声,凑到她耳边低声说道:
“上一世,你们逼我用口技害人。逼迫不成,就用一杯毒酒灭口。”
“这一世,我用这口技,送你们阖府去阎罗殿赎罪。”
摄政王一挥手:“拿下。”
铁镣套上侯爷和主母的脖颈。
抄家的哭嚎声响彻整座侯府。
三日后,刑场血流成河。
文昌侯府男丁尽数问斩,女眷披枷带锁,发配极北。
半月后,慈云庵后院的柴房。
漫天大雪纷纷扬扬。
苏宝珠像一条被踩烂的蛆虫,趴在冰冷的雪泥里。
她的手筋脚筋在狱中已被挑断,四肢诡异扭曲。
她伸长溃烂的脖颈,去啃地上冻硬的发霉残羹。
雪地里响起极轻的脚步声。
她艰难地仰头。
风雪中,我披着雪白狐裘,撑着油纸伞俯视她。
她那双充血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极致的怨毒与绝望。
“嗬……嗬……”
她残缺的嘴里发出漏风低吼。
我蹲下身,将伞面的积雪轻轻抖落在她面前。
“苏宝珠,前世你踩着我的尸骨当了一品夫人。”
“这一世,在烂泥里等死的滋味,可还合心意?”
她咬着牙龈,含糊不清地挤出几个字。
“为……为什么……你……到底是谁……”
这是她两辈子都参不透的死局。
我微微一笑,食指中指并拢,对着虚空轻轻一勾。
她那只断了手筋、毫无知觉的干瘪右手,诡异地颤了一下。
紧接着,那只手猛地抬起。
“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她自己溃烂的脸上!
苏宝珠如遭雷击。
她终于明白了。
长公主府的那一巴掌,从来不是中邪,也不是意外。
“天丝截脉,控骨提线。”
我在她耳边轻声吐出八个字。
“你引以为傲的重生先知,在我眼里,不过是提线木偶的一场拙劣把戏。”
“噗!”
极致的悔恨与绝望冲碎了她最后的心脉。
一口乌黑的血狂喷而出,在白雪上溅开刺目的墨梅。
她剧烈抽搐几下,双眼圆睁,栽倒在雪坑中。
死不瞑目。
风雪呼啸,淹没了柴房残破的屋檐。
大雪迅速覆盖那具肮脏的尸体,将罪恶与血腥彻底掩埋。
我站起身,重新撑开油纸伞,转身走出破庙。
这一世,我不再是谁的棋子,我是执棋的人。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