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到的那天,全家连夜改了口,把我塞进了替嫁的花轿。
他们以为我嫁过去是守寡、是陪葬、是给长姐挡灾。
后来,那个"活不过冬"的男人,当着全府的面站了起来,把掌家的钥匙放进我手里。
而我的娘家跪在国公府门外那天,我夫君只说了一句话——
"我的妻,拜过天地,上过玉牒,换不了。"
第1章
圣旨是九月里到的。
宣旨的太监走后,我爹捧着那卷黄绢,在正厅里站了半个时辰,脸色比绢还黄。
圣旨上说,镇国公府世子裴衍,坠马重伤,太医束手,钦天监择沈家女冲喜,即日过门。
沈家有两个女儿。
嫡长女沈明萱,我长姐,十九岁,议亲议了三年,正要定盐运使家的二公子。
庶出的二姑娘,我,沈知微,十七岁,生母死得早,养在后罩房,一年到头见不了我爹两面。
钦天监的文书上没写名字,只写了"沈氏女"。
当夜,正院的灯亮到三更。
第二天一早,我娘把我叫过去,拉着我的手,眼圈红红的:
"知微,你长姐自幼体弱,受不得惊吓。"
"裴家那位,太医说熬不过这个冬。你长姐嫁过去,是要守一辈子望门寡的。"
"你还小,皮实,命硬。"
我爹坐在太师椅上,端着茶,补了一句:
"都是沈家的女儿,谁去不是去。你替了你长姐,沈家记你的情。"
我垂着眼,听他们一唱一和。
记我的情。
我七岁那年,外祖被逐出太医院,是他们把老人家的东西烧了一半,说晦气。
外祖临终攥着我的手说:知微,手艺在身上,谁也抢不走。别争,争来的东西烫手。
我记到今天。
"女儿愿意。"我说。
我娘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这么痛快,随即笑开了,拍着我的手背连说了三个"好孩子"。
第三天过礼,我的嫁妆单子送到了正院。
三十二抬。一半是外祖当年给我攒下的,医书、药材、一套九枚的银针,还有几匣子他托人留下的体己。
我娘捏着单子,拿笔在上面划。
"头面太贵重,你守寡的人,戴不出去,给你长姐压箱底。"
"这两匣子银锭,你长姐议亲正要用钱,先挪过去。"
"三十二抬太多了,八抬够了。冲喜,又不是正经出嫁。"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地响。
最后她把单子递还给我,八抬,薄薄一行。
她到底没要那几箱医书药材,也没要那套银针——死人的东西,她嫌晦气。一小匣碎银,她大笔一挥,留下了,说是给我压箱。
"娘亏待不了你。"她说,"等你长姐嫁了盐运使家,让她多照应你。"
我接过单子,福了一福。
转身出门的时候,我听见她在身后跟丫鬟说笑:
"到底是个庶出的,给口饭吃就知足了。"
我捏着那张单子,站在廊下。
九月的风吹过来,我忽然觉得,这府里没什么可留恋的了。
也好。
走得干净。
第2章
出嫁那天,没有送亲。
我爹说国公府办的是冲喜,不宜张扬,沈家就不摆酒了。
花轿走的是侧门。
我盖着盖头,听见外头有人小声嘀咕:
"正头娘子走正门,冲喜的走侧门,这嫁过去跟纳个妾有什么两样。"
轿子落了,喜娘扶我下轿,跨火盆,拜天地。
国公府的门槛比沈家高出一截。跨过去的时候,我听见两边看热闹的婆子压着嗓子:
"织造府的嫡姑娘,不是早许了盐运使家么?"
"换人了呗。大的金贵,舍不得;小的……反正是庶出。"
"冲喜嘛,冲冲罢了,谁还当真的。"
喜娘的手在我腕上紧了紧,大约是怕我当场翻脸。
我没有。
外祖说过,人这一辈子,听到的闲话比吃过的米还多。句句都接,累死了。
裴衍是被人抬出来拜堂的。
两把太师椅拼在一起,他靠在上面,大红喜服罩着,人瘦得脱了形,头歪向一边,拜堂的三个头,是婆子扶着他的脖子磕下去的。
满堂宾客,没有一个人笑。
我隔着盖头,只看见他搭在扶手上的一只手。
青白色的,指甲透着一股子暗紫。
拜完堂,他被抬回新房,搁在床上,像搁一件行李。
夜里,宾客散了,喜娘婆子都退了。
我掀了盖头,走到床边。
红烛烧得很旺。
他闭着眼,眉骨很高,唇色发暗,呼吸浅得几乎听不见。
我伸出手,搭上了他的脉。
外祖说过,习武之人的脉,沉而有力,就算伤了筋骨,底子也在。
他的脉,浮,细,乱,像一根被水泡软的线。
我又借着烛光,看他的眼白,看他耳后的皮肤。
耳后有一处极淡的青色,顺着脖子,往衣领里延。
我的手停住了。
外祖的《青囊札记》里有一页,我背得滚瓜烂熟。
坠马不会坠出这样的颜色。
这不是伤。
是毒。
我收回手,在床边的脚踏上坐了很久。
帐子外头,青禾蹲在炭盆边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守夜的婆子早就躲懒去了,临走还嘀咕,反正是个活死人,守着做什么。
满府上下,没有一个正经大夫守夜。
仿佛这个躺在床上的人,已经只是一件事,而不是一条命。
烛花爆了一声。
床上的人呼吸依旧浅浅的,对我的发现一无所知。
也好。
他不知道我知道。
这满府的人,也不知道我知道。
第3章
新婚第二日,按规矩敬茶。
婆母老夫人常年礼佛,不见人。出来受茶的是二房的秦氏,世子的继母,如今府里上下都是她说了算。
她接了茶,没喝,搁在一边。
"既进了门,就是裴家的人。"她上上下下打量我,"冲喜冲喜,冲的是个喜气。从今日起,晨昏定省,一日两次到我院里立规矩。另外——"
她伸出手。
"把你的嫁妆单子,交给我。国公府的规矩,媳妇的体己,归中馈统一造册。"
我把单子递了上去。
她扫了一眼,眉毛挑起来:"八抬?"
"回夫人的话,八抬。"
"织造府的千金,八抬嫁妆。"她笑了一声,把单子丢给身边的婆子,"罢了,蚊子腿也是肉。造册吧。"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
"你屋里那两个大樟木箱子,我看也用不上。二房的小子们缺书箱,抬过来吧。"
八抬,变成了四抬。
我垂着眼:"是。"
回房的路上,我的陪嫁丫鬟青禾气得直掉泪:
"姑娘,她们欺人太甚!"
"青禾,"我说,"记不记得外祖的话。"
她抿着嘴不吭声。
"争来的东西烫手。"我说,"让她们拿。拿得越多,咱们走得越干净。"
当夜,我闩了门,从贴身的包袱里取出《青囊札记》。
手札的第七卷,外祖用小楷记着一种毒。
缠丝引。
西域来的东西,无色无味,须长期少量地下在汤药里,下毒的人,必是常年近身伺候的。中毒者状若重伤不治,半年之内,油尽灯枯。
解法也在那一卷。
只是施针之人,须认穴极准,差一分,便是催命。
我又想起白日里的事。秦氏收走嫁妆单子的时候,婆子在旁边念册子,我听见青禾的名字——我的陪嫁丫鬟,在裴家的册子上,记的是二等洒扫。
陪嫁的人,连丫鬟都要降一等。
我合上札记,吹了灯。
黑暗里,我睁着眼睛。
这府里有个人,半年了,天天盼着他死。
他死了,袭爵的是二房。而我这个冲喜的,最好的下场是守一辈子望门寡,最差的下场——前朝有的是冲喜媳妇"自愿"殉葬的旧例。
我不想守寡,更不想死。
而我,一个随时会被"殉葬"的冲喜媳妇,恰好坐在他床边,恰好,认得这毒。
第4章
第三夜,出事了。
三更刚过,外头忽然乱起来,婆子拍门,声音都变了调:
"世子吐血了——"
我赶到正房时,裴衍伏在床边,一口一口地往外咳血,榻前铜盆里,暗红的一滩。
满屋子的婆子丫鬟,乱作一团。
"请太医!"我喊。
"站住。"
秦氏披着衣裳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二叔裴敬。
"大半夜的,惊动太医,传出去像什么话。"她冷冷地看着我,"他这病,太医来了十趟,有用吗?"
裴敬在旁边捋着胡子,叹了口气:
"侄媳妇,不是我说话难听。你进门三日,他就吐血。冲喜冲成这样,依我看,是你八字克他。"
秦氏接口,一字一句:
"若衍儿今晚有个好歹——你既是冲喜来的,就给他陪葬守节。这是你的命。"
满屋死寂。
我看着铜盆里那滩血。
血色发暗,带着一股极淡的甜腥气。
缠丝引,积毒攻心,就是今夜。
我转过身,朝青禾伸出手:"开我的箱子。银针。"
青禾刚要动,两个婆子拦住了她。秦氏带来的一个粗使婆子扬手就给了青禾一记耳光:
"贱婢,这里有你动的份?"
青禾捂着脸,跪了下去,眼泪砸在青砖上。
我心里那根弦,"铮"地一声。
外祖说,别争,争来的烫手。
可他没说过,眼睁睁看着人死,也叫不争。
"我外祖林鹤年,太医院院判。"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行医十年。"
我抬起手,指着那盆血。
"世子不是病,是毒。毒就在今日那碗参汤里。"
满屋哗然。
"毒?"裴敬先笑出了声,"太医院院判来了四拨,都说是坠马伤了督脉。你一个十几岁的丫头,信口雌黄——"
"坠马伤督脉,脉沉而涩,伤的是经,血不暗。"我盯着他,"世子的血是暗的,带甜腥气。缠丝引入血,半年攻心,就是这个颜色。"
"二叔若不信,今日那碗参汤,可还剩着底?"
裴敬的笑,僵在了脸上。
秦氏的脸瞬间白了,随即厉声喝道:"放肆!来人,把这个疯妇——"
"信她。"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榻上传来。
很轻,却把满屋的嘈杂,一刀切断。
我回过头。
那个"活不过冬"的人,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正隔着一屋子的人,看着我。
他撑着床沿,一点一点地抬起手,越过所有人,攥住了我的手腕。
那只手,瘦得只剩骨头,力气却大得惊人。
"信她。"他又说了一遍,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我,"让她治。"
第5章
那一夜,我在榻前施了九针。
九枚银针下去,裴衍又吐了一口血,血色由暗转红,呼吸一点一点稳了下来。
天亮时,他睡沉了。
我摘了针,手抖得几乎拿不住东西。
秦氏在门外站了一夜,天亮时被裴敬劝走了。走的时候,她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感激,只有忌惮。
我知道,从昨夜起,我在这府里,有了一条命,也树了一个敌。
三日后,裴衍能靠着引枕坐起来了。
他醒着的第一件事,是让老管家忠叔,把中馈的对牌钥匙,从秦氏院里收了回来。
"拿去。"他把钥匙推到我面前,"世子夫人掌家,天经地义。"
我没接。
"世子,"我说,"咱们约法三章。"
他挑眉。
"第一,我治你的病,三个月为限。第二,病好之后,你给我一纸和离书,放我出府。第三——"我看着他,"把我的嫁妆,四抬也好,八抬也好,原样还我。"
屋里静了一会儿。
他忽然笑了。一个躺在鬼门关口的人,笑起来居然有点懒洋洋的:
"治不好呢?"
"治不好,"我说,"你给我收尸。秦夫人说了,要我给你陪葬。"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收了笑。
"沈知微。"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你怎么认出那是毒的?太医院前后换了四拨人,没一个看出来。"
"我外祖认得出。"我说,"他留了东西给我。"
他沉默了一会儿。
"太医院来过四拨人。"他忽然说,"第一拨,说是坠马伤重;第二拨,说是淤血压了经脉;第三拨第四拨,连说法都懒得换,开一堆温补的方子,喝得我一天比一天沉。"
"我躺着,动不了,只能装睡。听着他们进进出出,听着我那位好二叔,在廊下一趟一趟地叹气——叹得比谁都伤心。"
"装了大半年的废人,今日头一回,有人跟我说实话。"
他睁开眼,烛火在他眸子里跳了一下。
"林鹤年。"
他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我心里一跳。
"你知道我外祖?"
他没有答,只合上眼,像是乏了。
"钥匙留下。"他说,"和离书——等你治好我,再说。"
后来我才知道,他暗查自己中的毒,已经查了半年。
查到的东西里,有一桩十年前的旧案:太医院院判林鹤年,因为不肯在一份验尸格目上改一个字,被人构陷,逐出太医院。
构陷他的那份折子,出自国公府二房一系的手笔。
第6章
治病是件磨人的事。
缠丝引入骨半年,须七日一施针,辅以汤药,把毒一分一分地从经络里逼出来。
每隔七天,我在他背上落下九针。
起初他趴在那里,一声不吭。后来熟了,会在我下针的时候,跟我说几句话。
"第三针,偏了半分。"
"你数得清?"
"数得清。"他说,"这半年,能信的人不多,能信的,就剩下这副身子了。它哪儿疼,我都知道。"
我的手顿了顿,没接话。
十月底的一个夜里,我盘账盘到半夜。
四抬嫁妆,药材用去大半,外祖留下的银锭,给青禾赎身契使了一锭——她那日替我挨了耳光,我次日便把她从二等丫鬟的册子里摘了出来,脱了贱籍。
算盘珠子拨到最后,少了十七两。
我趴在桌上,对着单子,把每一笔重新算了一遍。
床上的人忽然开口:"嫁妆被克扣成这样,不委屈?"
我吓了一跳:"你没睡?"
"睡了。"他闭着眼睛,"你算盘打得太响。"
"偷听人算账,不是君子所为。"
"我是病人。"他理直气壮,"病人睡不着,听听动静,犯法么?"
我懒得理他,吹了灯。
黑暗里,他忽然又问了一句:
"沈知微,你既然一早看出是毒,冲喜那三夜,你大可以装不知道。治我,对你有什么好处?"
"有。"我说,"你活着,秦夫人才没有理由让我殉葬。"
他笑了,笑声在黑暗里闷闷的。
"就为了这个?"
"就为了这个。"
他没再说话。
可我知道他没睡。他的呼吸变了,轻了,像是在想一件很久远的事。
第二天,忠叔带着人,往我院里抬东西。
一抬,两抬……抬到三十六抬,才停。
领头的小厮捧着单子念:药材四匣,银针一副备用,锦缎八匹,银锭十匣,还有各色零七八碎。
单子最后一行,写着十七两,纹银,备注两个字:平账。
我捏着单子去找他。
他正在廊下晒太阳,裹着大氅,腿上盖着毯子。
"这是什么意思?"
"掌家夫人的体面。"他眼睛都没睁,"你穿得太素,出去替我买药,药铺掌柜当你是打秋风的。"
"和离的时候,我可还不起。"
他终于睁开眼,看了我一会儿。
"沈知微,"他说,"你有没有想过,和离书,我可以一直不给。"
我的心,没来由地跳快了一拍。
第7章
冬月初,我娘家上了门。
来的是柳氏,领着长姐沈明萱。
名义上是看我,坐下不到一炷香,就说到了正题。
"你长姐的婚事定了,盐运使家的二公子,冬月下聘。"柳氏拉着我的手,"知微,你如今是国公府的世子夫人,掌着中馈,娘张这个嘴,也是没办法——"
"你长姐的嫁妆,还差两万两的窟窿。你先挪一挪,都是一家人。"
都是一家人。
我及笄那年,想要一架新的药碾子,三十两。她也坐在那个位置上,说:姑娘家家的,摆弄那些做什么,都是一家人,不分你我,你的月钱先给你长姐买头面。
我看着她,慢慢地把手抽了出来。
"娘,我出嫁那日,嫁妆八抬,您划剩的。"我说,"如今在裴家掌家,掌的是裴家的账。裴家的银子,我一个子儿也动不得——这是规矩。"
柳氏的脸挂下来了:"你这孩子,怎么嫁了人就六亲不认——"
"一家人"三个字还没出口,门外传来拐杖点地的声音。
笃。笃。
裴衍拄着一根乌木拐杖,一步一步走进来。
他能下地了,府里知道的人不多,外头更是一个都不知道。
柳氏和长姐都僵在了椅子上。
他走到我身边,站定,先看了我一眼,然后才转向柳氏,拱了拱手,礼数周全,声音却淡:
"岳母。"
"国公府的规矩,中馈银子,只进,不出。"他顿了顿,"不借外人。"
外人两个字,咬得很轻,落地很重。
柳氏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长姐从进门起就没说话。这会儿她抬起头,看着裴衍,眼睛一点一点亮起来。
那种眼神我认得。
她小时候看我的新衣裳,看我的银镯子,看所有不属于她的好东西,都是这个眼神。
柳氏气得浑身发抖,临走时站在院门口,回头丢下一句:
"翅膀硬了。早知今日,当初就该让你——"
她没说完。
可我知道她没说完的是什么。早知今日,当初就该让我嫁过来"殉葬",换长姐清清白白地嫁进盐运使府。
她从来都是这样想的。只是从前,她连说都懒得说。
送走她们,裴衍在廊下站了一会儿。
"你长姐,"他忽然说,"下个月下聘?"
"嗯,盐运使家。"
"盐运使。"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我后来才知道,那一笑是什么意思。
第8章
冬月中,忠叔从城外带回一个婆子。
那婆子原是二房厨房里专管煎参汤的,上月被秦氏找了个错处,撵出了府。
忠叔在城南的赌坊门口找到她时,她正被人追债。
裴衍给了她一条活路,她给了一盒东西:半年来的参汤药渣,她每次留了一小撮,用油纸包着,一包一包,记着日子。
"老奴男人死得早,"婆子跪在地上磕头,"二夫人给赏钱给得大方,老奴心里发毛,就留了一手。"
我把药渣一包一包验过去。
缠丝引,掺在参须里,量极小,极匀。
验到最后一包,我在那包药渣里,验出了另一味东西——麻黄霜,西域盐商用它压货保鲜,京城不沾边的物件。
"西域盐商。"裴衍看着那包药渣,眼睛眯起来,"我二叔管着府里的军马采买,盐引、马政,都要过盐运使的手。"
他抬起眼:"你长姐的婚事,是盐运使家主动提的?"
我点头。
"我'死'后,二叔袭爵,军马和盐引的生意,顺理成章归二房。"他慢慢地说,"盐运使家娶了你长姐,就等于在沈家和二房之间,拴了一根绳。"
"你长姐,是那颗钉子。"
我半天没说出话。
原来我替的,不只是冲喜的轿。
他们原本打算让长姐嫁一个"死人",等到二房袭爵,死人变活人,寡妇变宗妇——可长姐不肯赌,爹娘舍不得她赌。
于是轿子换了人。
我死,是冲喜失败,克夫殉葬。
我活,是捡了长姐不要的残局。
从头到尾,没有人问过我一句。
青禾在旁边听得脸都白了,小声说:"姑娘,那咱们报官吧?"
"没有凭证。"我说,"药渣她留了半年,可谁能证明,这渣出自国公府的参汤,而不是她自己买的?"
"空口无凭,告一个国公府的二爷,先打死的是告状的。"
屋里静下来。
"沈知微。"裴衍忽然叫我。
我回神。
他坐在灯下,手里转着那根乌木拐杖,烛光在他眼底跳。
"所以要让他们自己认。"他说,"冬月廿三,家宴。族亲都在,盐运使家也会来送节礼。"
"你敢不敢,跟我唱一出戏?"
"怎么唱?"
"你验你的毒,我说我的话。"他笑了笑,"唱到他们,自己把绳套进脖子里。"
第9章
冬月廿三,国公府家宴。
名义上,是二房给裴衍"冲冲晦气",庆贺他"病体渐愈"。
裴敬坐在主位边上,秦氏张罗着上菜,一家人其乐融融。吃到一半,裴敬举杯:
"衍儿能好转,是祖宗保佑。只是这掌家的钥匙,自古没有交给外姓媳妇的道理。依二叔看,你大病未愈,中馈还是交回你婶娘——"
"二叔。"
裴衍放下筷子。
"侄儿有一样东西,请二叔过目。"
忠叔捧着一只木匣上前,打开。
油纸包,一包一包,码得整整齐齐。
"这是半年来,我院里参汤的药渣。"裴衍说,"每一包,都记着日子。"
裴敬的酒杯停在半空。
"药渣里有缠丝引,西域来的毒。"裴衍一字一句,"缠丝引里,还验出了麻黄霜——西域盐商压货用的东西,京城里,只有过盐引生意的人,沾得到。"
"胡说八道!"裴敬把杯子重重一顿,"几包药渣,谁知道是你从哪儿弄来构陷长辈的!"
"二叔别急。"
我从袖中取出《青囊札记》,翻到卷七,双手呈上。
"这是外祖林鹤年的手札,太医院的旧档里,存着他的笔迹。缠丝引的解法与验法,白纸黑字。对不对得上,请太医来,当场验。"
我又取出一张纸。
"这是煎药婆子的画押口供。人,就在府外马车上。"
裴敬的脸,一寸一寸地灰下去。
秦氏猛地站起来:"一个冲喜进门的贱——"
"秦夫人。"我打断她,声音不大,"家宴之上,满座都是族亲。您要骂,等验完了毒,再骂不迟。"
满堂死寂。
族里的几位老亲眷面面相觑。有人小声开口:"衍哥儿,事关重大,可容太医……"
"已经去请了。"裴衍说,"顺天府的仵作,也一并请了。"
裴敬"腾"地站起来,椅子翻倒在地。
"你敢!家丑外扬,国公府的脸面——"
"二叔。"裴衍抬眼,"下毒的时候,怎么不想国公府的脸面?"
就在这时,外头通传:盐运使家的人到了,送节礼。
长姐沈明萱,跟在她未婚夫身后,踏进正厅的那一刻,正看见满桌的药渣,和瘫在椅子里、面如死灰的裴敬。
她未婚夫的脸"唰"地白了,当场就要告退。
长姐却没有看他。
她看着裴衍。
看着那个传说中"活不过冬"的男人,好端端地坐在灯下,眉目清峻,手边放着乌木拐杖。
看着我,坐在他身边。
她的嘴唇动了动,忽然开口,声音发颤,却清清楚楚:
"爹说过,圣旨上写的是'沈氏女'。"
"这门亲,原该是我的。"
第10章
满厅的人都看着长姐。
柳氏不知何时也赶来了,扑上前来帮腔:"是了是了,钦天监的文书上没写名字!知微是替嫁,替嫁的,不作数——"
"娘。"
我站起身,从怀里取出一份文书。
"九月十二,正院。"我说,"您和爹,亲笔签字画押——'次女知微,自愿代嫁,此婚书即日生效,永不反悔'。"
"押了媒人,过了官媒的档。"
我把文书放在桌上,推到烛火边上。
"白纸黑字,官媒的印在上头。"
柳氏的声音噎在了喉咙里。
她当然记得。那日她怕国公府事后追究"偷换人选",亲手拉着爹画的押。
她防的是裴家。
她没想过,这张纸有朝一日,会从我手里拿出来。
"你、你……"她指着我,手指抖得不成样子,"你这个没良心的,娘十月怀胎——"
"娘十月怀胎,生的是沈家二姑娘。"我说,"沈家二姑娘,九月里已经'嫁死'过一回了。"
"如今坐在国公府的,是世子夫人。"
柳氏踉跄着后退一步。
长姐站在原地,眼泪一串一串往下掉:"知微,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
"长姐。"我看着她,"你不想嫁他的时候,轿子是我的。他活过来了,婚事是你的。"
"天底下,没有这样换的道理。"
一直沉默的裴衍,这时候拄着拐杖,站了起来。
他起身的动作很慢,但站直的那一刻,满厅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半年了。
外面的人第一次看见镇国公府的世子,站着。
"沈夫人,沈姑娘。"他声音不高,"裴某把话放在这儿——"
"我的妻,拜过天地,上过玉牒,换不了。"
"送客。"
那天夜里回房,他忽然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给我。
和离书。
我的心沉了下去。
约法三章,第一条我做到了,他一天比一天好。第二条,今日他来兑现了。
也是。他如今能站起来了,满京城多少双眼睛看着,留着一个替嫁进门的庶女做宗妇,像什么话。
我接过来,展开。
纸上没有契书条款,没有财产交割,从头到尾,只有两个字,笔锋凌厉,力透纸背:
不允。
我抬起头。
他拄着拐杖站在灯下,耳根有点红,眼睛却亮得吓人。
"沈知微,约法三章,我认账。"他说,"可约法里没写,我不许反悔。"
第11章
冬月廿八,圣旨下。
裴敬革去宗职,下狱问罪,秦氏一并收押。盐运使家连夜退了沈家的亲,庚帖装在匣子里送回去,连面都没露。
裴衍正式袭爵。镇国公府,换了新主。
同一天的第二道旨意,是给我的。
太医院奉旨重审十年前林鹤年旧案,案卷平反,林氏一门恢复名誉。另,准林氏传人沈氏知微,入医籍,许坐堂。
本朝女子,不得入医籍。
传旨的太监走后,我捧着那卷黄绢,在廊下站了很久。
裴衍走过来,把一件大氅披在我肩上。
"外祖平反的折子,是你递的。"我说。
"嗯。"
"什么时候查的旧案?"
"半年前。"他看着我,"我查缠丝引,查到了当年唯一验得出这种毒的人——他因为这门手艺,被人赶出了太医院。"
"沈知微,我半死不活的时候就在想,天底下若还有一个人认得这毒,必是林院判的后人。"
"然后圣旨就到了沈家。"
我怔住了:"指婚……是你求来的?"
"钦天监只说冲喜。"他笑了,"是我托人递的话,说国公府想求一位沈家姑娘。"
"我算好了一切。"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没算到沈家会换人。"
"也没算到——"他看着我,"换错了的这一个,是对的。"
次年开春,他重新下聘。
三十六抬聘礼打头,后头跟着十里红妆,从国公府一直排到街尾。花轿走的是正门,拜堂的时候,他谁也不许扶,自己站在天地桌前,脊背笔直。
青禾哭得比出嫁那天还凶。
拜完堂,忠叔捧着一本厚厚的册子来见我——是国公府的玉牒副本,我的名字,端端正正写在裴衍旁边。
"夫人,"忠叔躬着身,眼睛红红的,"老奴伺候了国公府三代人,头一回见世子……不,国公爷,笑得这样多。"
夜里,他掀了盖头,坐在我对面。
"约法三章,"他说,"第三条,你的嫁妆——"
"早平账了。"我说,"十七两,你自己备注的。"
"那我亏大了。"他叹气,"三十六抬换四抬。"
"后悔?"
"后悔。"他凑近了些,烛光在他眼底烧得很暖,"后悔没早十年,先去沈家提亲。"
后来,我在国公府的后巷开了间小小的医馆,没有挂牌匾,只挂了一串药香囊。
来看病的,大多是妇人。
有一天整理医案,翻到《青囊札记》的最后一页,外祖的批注,小楷,端端正正:
医者,不挑病人。来了就治,治完两清。
我想,外祖,你错了半句。
有的人来了,是不能两清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