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家满门抄斩那日,大雨倾盆。
九千岁沈无烬踏着血水走到我面前,玄蟒袍角浸透了亲人的血。
“温家皆该死,”他俯身,冰冷指节擦过我下颌,“唯她,我留了。”
我朝他脸上啐了一口。
他笑了,掏出手帕,慢条斯理擦掉那口唾沫,然后把帕子叠好收进胸口。
“带走。”
后来我才知道,那方帕子上绣的,是我七岁时丢的那块。
一
雨砸在脸上生疼。
法场的地被血泡得松软,一脚踩下去,鞋底黏腻地拔出来,带着不知谁的血肉。
我跪在泥水里,看爹的头颅滚到二叔脚边,二叔的眼睛还睁着,死在爹前面。
大哥的头挂在旗杆上,三岁的侄儿被一刀穿心,母亲撞柱死在牢里,连收尸都不许。
温家一百三十七口,全了。
沈无烬是踩着满地尸首走过来的。
玄色蟒袍,金线绣的蟒纹在雨夜里像活物一样游动,每一步都踏在温家人的血上。
他身后只跟了两个人——一个打伞,一个捧着漆盘,盘上覆着明黄锦缎。
我抬头看他,雨水冲掉脸上的泪和血,露出底下苍白的一张脸。
他停在我面前,居高临下。雨没淋到他分毫,伞面微微倾斜,只护住他自己。
“温辞棠。”他叫我名字,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宫里养出来的温吞气,像在念一本折子上的名字。
我啐他。
一口混着泥水的唾沫,精准地落在他胸前蟒纹的蟒头上。
他身后的两个侍卫同时拔刀,刀光映着雨丝,寒气逼人。
沈无烬抬手止住,低头看了看胸前那口唾沫,没什么表情地从袖中抽出一方帕子。
那帕子是素白的,边角绣了一朵歪歪扭扭的海棠——针脚极差,一看就不是绣娘的手艺。
他慢条斯理地擦掉蟒袍上的污渍,然后把帕子叠好,揣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温家皆该死,”他俯下身,冰凉的手指捏住我的下巴,迫我抬头与他对视,“唯她,我留了。”
“为什么?”我咬紧牙关,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
他松开手,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像在看一只被踩住尾巴的野猫。
“你爹当年递折子参我十二条大罪,条条要置我于死地。”他语气平淡,“我杀他,天经地义。”
“那你留我做什么?”我嘶声问,“留着慢慢折辱?”
他没回答,转身走进雨里。
侍卫把我从泥地里架起来,拖着跟在后面。
身后是满门尸体和倾盆大雨,身前是九千岁的轿辇。
我回头看了一眼,只来得及看清爹的无头尸身被野狗拖走了一只胳膊。
我把嘴唇咬烂了。
二
沉香小筑在皇城根儿底下,离宫门只隔两条街,但知道的人不多。
院墙极高,墙头嵌着碎瓷片,从外面看就是个普通富户的宅子。
进去才知道别有洞天——一进三出的院子,抄手游廊连着正房厢房,院里种着两棵老槐树,树荫把半个院子遮得严严实实。
最里头的正房充作我的住处,拨了四个丫鬟两个婆子伺候,绫罗绸缎堆了半屋子,梳妆台上摆的首饰够普通人吃三辈子。
我绝食。
送来的饭食原样退回去,茶水果子一概不碰。
丫鬟跪了一地求我吃一口,我连眼皮都懒得抬。
第三天,沈无烬来了。
他换了常服,石青色的直裰,头发用一根白玉簪绾着,看上去倒像个斯文的读书人——
如果忽略他走路时那种不紧不慢却莫名让人脊背发凉的步调。
“不吃?”他坐在桌边,看着原封不动的食盒。
“仇人的饭,我咽不下去。”我靠在床头,冷冷看他。
他点点头,没生气,自己动手把食盒打开,端出一碗粥来。
粥还温着,他舀了一勺送进自己嘴里,咽下去。
“没毒。”他把碗推到我面前,“吃。”
“你听不懂人话?”
“听懂了。”他又舀了一勺,送到我嘴边,“我喂你。”
我一巴掌打翻碗。瓷碗碎在地上,粥溅了他一裤脚。
丫鬟吓得脸都白了,扑通跪下要收拾。
沈无烬摆摆手让她们出去,门关上,屋里只剩我们两个。
他蹲下身,把碎瓷片一块一块捡起来,动作不紧不慢,捡完抬头看我:“你爹的折子写得好,条条有据,字字诛心,我在御书房跪了整整一日才让皇上没当场办我。”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所以他更该死。”他站起来,把碎瓷扔进角落的筐里,“但你不该死。”
“我姓温。”
“我知道。”他走近两步,我下意识往后缩,后背抵上床头,“你七岁那年在街上撞了我的轿子,追着你家那只跑丢的猫,一头撞上轿杠,磕掉半颗门牙。”
我愣住。
“你哭得整条街都听得见,你爹闻讯赶来,当着满街人的面骂我‘阉狗当道,连三岁小儿都不放过’。”
他说这话时竟然带着一点笑,“你当时一边哭一边从兜里掏了颗糖给我,说‘你别怪我爹,他骂你不对,我给你赔礼’。”
记忆里确实有这么回事。但我完全不记得把糖给了谁。
“那块糖我吃了,”他说,“二十年没吃过那么甜的东西。”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又从怀里掏出那方帕子,就是法场上擦我唾沫的那方,展开给我看。
素白帕子,角上绣着海棠花,花瓣东倒西歪,针脚粗疏。
“你七岁丢的那块。”他说,“我捡的。”
“你留一块破帕子留了十几年?”
“我留了很多东西。”他把帕子重新叠好收回去,“你慢慢会知道。”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住:“粥在厨房温着,吃不吃随你。你要饿死,我就把你爹的尸骨挖出来挫骨扬灰。”
门关上。
我盯着桌上重新送来的那碗粥,胃里饿得绞痛,脑子里乱七八糟。
那方帕子,我记得那是娘教我绣的第一样东西,绣得丑,我嫌丢人不肯要,随手扔了。没想到被人捡去,一留就是十几年。
我吃了那碗粥。
三
沈无烬来得不勤,三五日一趟,有时隔上十天半月。
每趟来都带着食盒,往桌上一搁,自己先吃一口,然后看着我吃。
起初我骂他,什么难听骂什么,阉狗、奸贼、不得好死、断子绝孙——骂到最后一句时他筷子顿了一下,我等着他发怒,他却只是把菜夹到我碗里:“骂得好,我确实断子绝孙。”
一拳打在棉花上。
后来我不骂了,改成冷着脸不说话。
他也不在意,自己找本书坐在窗边看,偶尔抬头跟我说一两句闲话。
“你爹的折子被收入《大靖名臣疏》了,清流那帮人拿他当旗帜。”
有一回他说,“你那些叔伯兄弟的尸骨我让人收殓了,葬在西山温家祖坟。”
我手里的筷子差点掉桌上。
“你说什么?”
“你耳朵没聋。”他翻了一页书,“你大哥的尸首我找了三天才从野狗嘴里抢回来,缺了条胳膊,我给他补了个木的——你要介意,回头我让人换个银的。”
我眼眶发酸,强忍着没掉泪:“你杀了我全家,又装什么好人?”
“我没装好人,”他合上书看我,“我就是坏得不彻底。”
“那你放我走。”
“不放。”
“为什么?”
“你出去活不过三天。”他把书搁下,起身走到我面前,“清流那帮人拿你当旗子,宗室那帮人拿你当靶子,幼帝拿你当筹码——我这儿至少没人敢动你。”
“你比他们更可怕。”
“我知道。”他伸手把我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腹擦过耳廓时带起一阵细密的战栗,“所以你尽管恨我。”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手上那个动作却让我汗毛都竖起来了。
我侧头躲开,他也没追,收回手走了。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他刚才说的那些话。
半夜爬起来翻窗出去透气,蹲在院子里拔草。
拔到第三丛的时候,头顶传来一声:“大半夜不睡觉,跑这儿来拔我的兰花?”
我手一抖,抬头看见沈无烬坐在墙头上,嘴里叼着根草,长袍下摆卷起来塞在腰带里,露出底下黑色的靴筒。
“你属猫的?走路没声?”
“我属阉狗的,”他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你自己骂的,忘了?”
我被他噎得说不出话。
他从袖子里掏出个小瓷瓶扔给我:“手上划了口子都不知道,自己上药。”
我低头一看,拔草拔得太狠,指头被草叶子划了好几道血口子,刚才不觉得,这会儿才火辣辣地疼。
“你半夜蹲墙头干什么?”我一边开瓷瓶一边问。
“看你拔草。”他蹲下来,跟我平视,“你每天夜里都出来透气,不到子时不回屋,早上辰时之前不起床——四个丫鬟轮流盯你,报我这儿一摞记录了。”
我背后一凉。
“沈无烬,你变态啊?”
“我本来就是变态。”他答得理所当然,“你才知道?”
我把药瓶砸他怀里:“滚。”
他接住药瓶,蹲在地上没动,仰头看我,月光底下那双眼睛黑沉沉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温辞棠,”他叫我的名字,不像白天在朝堂上那样温吞,带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哑,“你要是哪天不恨我了,记得告诉我一声。”
“做梦。”
“嗯,做梦。”他站起来,伸手在我头顶胡乱揉了一把,转身走了。
我蹲在兰花地里,顶着一脑袋被他揉乱的头发,指甲缝里全是泥,指头上还敷着他给的药。
他妈的。
四
刺杀是在第三个月头上。
我藏了一根簪子在枕头底下,铜的,磨了半个月,尖头能戳穿喉咙。
那天他来的时候喝了酒,不多,身上有淡淡的酒气,坐在榻边让我给他倒茶。
我倒了,手稳得很。
他接茶的时候我抽出簪子往他颈侧扎。
他偏头,簪尖擦着脖子划过去,留下一道血口子。
我反手再扎,他抬手攥住我手腕,一拧一卸,簪子掉地上,我整条胳膊麻得使不上力。
“手太生,”他抹了一把脖子上的血,看了看指尖的殷红,“你爹当年要是有你这胆量,直接上朝捅我,没准真能成事。”
“别碰我爹的名字!”
“行。”他松开我,从地上捡起簪子看了看,“铜的?你磨了多久?”
“关你屁事。”
“磨了半个月吧,簪头都磨圆了,这玩意儿扎人能扎多深?半寸?”他把簪子揣进袖子里,“没收了,赶明儿给你换个金的,磨着顺手。”
我气得浑身发抖,眼泪不争气地往下掉:“沈无烬,你到底想怎么样?你杀了我全家,留着我,不杀不放,天天来晃一圈说些有的没的——你要折辱我到什么时候?”
他看了我一会儿,伸手把我按在怀里。
我挣了两下没挣开,他一只手扣着我后脑勺,力气大得我动弹不得。
“我欠你温家,”他声音压得很低,就在我头顶上方,“你爹的折子递上去之前,有人给我递了信,说只要我保温家满门,他就把温家通藩的证据压下来。”
我僵住。
“我没答应。”他的手在我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两下,像哄小孩,“你爹必须死,但你不必。”
“为什么是我?”
“你说呢?”他松开我,低头看我,脖子上那道血口子还渗着血珠子,“我留了那块帕子十几年,你说为什么?”
我心跳得乱七八糟,脑子也乱,一把推开他:“你少跟我来这套,什么帕子不帕子的,你一个阉人——”
话出口我就后悔了。
他脸上没什么变化,只是眼神暗了暗,退后一步:“对,我一个阉人,不该有这些心思。你早点睡。”
他转身出门,脚步还是那个不紧不慢的步调。
我盯着他后背,忽然发现他脖子上的血已经渗进衣领,石青色领口洇出一圈暗红。
“沈无烬!”我喊了一声。
他停住,没回头。
“你脖子……上点药。”
“死不了。”
“你死了我才高兴。”
“那你有的等了。”
他走了。
那天晚上我把枕头哭湿了半截,也不知道哭什么——恨他杀我全家,又恨自己刚才说的那句混账话。
第二天早上醒来,梳妆台上多了一根簪子。
金的,簪头磨得极尖,旁边压了张纸条,上面写了四个字:磨快点用。
我把簪子扔进抽屉最底层,上了锁。
五
流言来得比春风快。
市井里传遍了,说温家那个罪女被九千岁养在外宅,夜夜承欢,把温家百年清名丢了个干净。
茶馆里编了段子唱,什么“温家女,好颜色,攀上阉门做娇客”,连菜市口杀猪的都能哼两句。
我去后院井边打水时听见两个婆子嚼舌根,说前院那位姑娘看着清高,其实就是个玩物,九千岁哪天腻了往教坊一扔,连她娘都不如。
我把水桶砸在井沿上。
两个婆子吓得跪地求饶。我没理她们,回屋把门关上,坐在床上浑身发抖。
我爹一辈子清名,死的时候脊梁骨都是直的。
我大哥中进士那年,我爹在祠堂跪了一宿,说温家三世清流,不能在他手里断了。
现在好了,温家满门死绝,剩下我这个孤女,让仇人养在外宅里,满京城传得沸沸扬扬,温家的牌位在祖坟里怕是要气得掀棺材板。
我哭了一整个下午,哭到眼睛肿成核桃。
沈无烬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进门看我一眼,什么都没问,转身又出去了。
第二天上午,前院传来消息,九千岁连夜抓了四十七个人,造谣传谣的官员、市井泼皮、宫里嚼舌根的宫人,一个没跑,全砍了。菜市口的血冲了三天才冲干净。
他傍晚回来的时候身上带着血腥气,袖口溅了几点暗红,手指上沾着没洗干净的碎肉末。
“谁让你杀的?”我堵在门口问他。
“我自己想杀。”
“你疯了?四十七个人——”
“四十七个嫌少。”他抬手闻了闻袖口,皱了皱眉,“臭了。给我找件干净衣裳。”
我站着没动:“沈无烬,你杀人是为了我?”
“想得美。”他把脏外套脱下来扔进角落,露出里面半旧的中衣,“我杀人是为了我自己高兴。那帮人平日里参我的折子写腻了,换换花样,改嚼舌根了——我不杀他们杀谁?”
“你杀他们是为了给我出气。”
“温辞棠,”他走近一步,低头看我,血腥气扑面而来,“你是不是太久没挨骂了皮痒?”
“你嘴上不认,心里——”
“心里什么心里。”他一把按住我脑袋往屋里带,“赶紧找衣裳,我这一身臭的,你闻着不难受?”
我给他找了身干净的中衣,他当场就换。
我转过身去,听见身后窸窸窣窣的布料声,忍不住问:“你故意的吧?”
“故意什么?”
“故意当着我的面换衣裳。”
“你转过去了,又看不见。”
“那你不能等我出去再换?”
“等你出去?我急着洗洗,你磨蹭半天拿件衣裳都磨磨唧唧——”
“沈无烬!”
“转过来吧,穿好了。”
我转回去,他中衣带子都没系好,松松垮垮挂在身上,露出一小截锁骨和精瘦的胸膛。我赶紧把脸扭开。
“你故意的。”
“嗯,故意的。”他系好带子,走过来在我耳边低声说,“气死你。”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明天有人上门赔罪,你躲屋里别出来。”
“谁?”
“礼部尚书的夫人,造谣那帮人里头有她娘家侄子,她来替你‘主持公道’。”他嗤了一声,“其实就是来探我口风的。你不用搭理,我应付。”
第二天那位尚书夫人果然来了,被沈无烬在前厅晾了半个时辰,最后连茶都没喝上,灰溜溜走了。
他回来跟我说这事时一脸得意:“我让人在她面前把礼部尚书参我的折子念了一遍,她脸都绿了。”
“你怎么这么幼稚?”
“我高兴。”
六
幼帝的圣旨是开春之后来的。
来传旨的是个面生的太监,捧着明黄卷轴,站在沉香小筑前厅,尖着嗓子念:“罪女温氏,久居外宅有碍视听,朕心悯之,着即接入宫中安置,钦此。”
沈无烬当时不在。他去城外大营点兵了,要傍晚才回。我站在前厅听完圣旨,问那太监:“陛下的意思,我进了宫怎么安置?”
太监堆着笑:“温姑娘放心,陛下仁厚,拨了偏殿给您住,一应份例按县主规格来。”
话是这么说,但我心里明镜似的,幼帝这是拿我当筹码。
沈无烬把持朝政这些年,九千岁说一不二,皇帝连选个贴身太监都得经他的手。
把我弄进宫,就是往沈无烬心口上扎一根刺。
我差点就想答应。
进宫好歹离了这囚笼,哪怕当棋子,也比天天对着沈无烬那张脸强。
但我想起他脖子上那道血口子,想起他蹲在墙头看我拔草,想起那方绣了海棠的旧帕子。
“我等人回来再说。”
太监还想劝,我退回内院关了门。
沈无烬傍晚回来,听完这事,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问了一句:“你想去?”
“你管我想不想。”
“那就是想去。”他转身就往外走。
我追到门口:“你去哪儿?”
“上朝。”
“大晚上的上什么朝?”
“砸场子。”他头也不回。
第二天消息传回来,我听得目瞪口呆——沈无烬连夜闯宫,把幼帝从被窝里薅起来,当着满宫太监宫女的面把圣旨摔在龙床上,说:“陛下要接人,先把臣的头砍了,脑袋拿去接。”
幼帝吓得当场哭了,连夜收回成命,还罚传旨太监去扫了三天茅厕。
这事在朝堂上传开,文武百官集体装聋作哑。
礼部尚书上了一道折子,委婉地说九千岁此举有违君臣之礼,被沈无烬在早朝上当场念了一遍,念完把折子撕了扔他脸上,说:“你去年收了我三千两银子的时候怎么不讲君臣之礼?”
礼部尚书当场闭了嘴。
从此满朝都知道,温辞棠是九千岁的软肋,碰不得。
七
日子就这么过着,我被他圈在沉香小筑里,出不去,外面的人进不来。
他来的次数倒是多了,有时连着七八天,天天傍晚来,待上一两个时辰就走。
有时带了折子在灯下批,我坐在对面看书,他不说话我不说话,屋里只听见翻纸的窸窣声。
有一回他批着批着睡着了,头一点一点往下坠,最后歪在榻上,折子掉了一地。
我轻手轻脚给他搭了件外袍,蹲下来捡折子,不小心瞥见最上面那本的抬头——《参九千岁沈无烬十大罪疏》。
我手一抖,又去看了一眼他熟睡的脸。
他没醒,呼吸平稳,眉头却皱着,睡着也不安生。
我把折子放回原处,没翻。
他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低头看看身上的外袍,又看看我趴在桌上睡过去的姿势,没说话,把我抱到床上搁好,自己走了。
第二天早上丫鬟跟我说,九千岁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八
真相来得猝不及防。
那天他出门办事,留了个暗卫在院外守着。我在书房翻书看,不小心碰掉了书架最上层一个匣子,匣盖摔开,里面撒出一叠泛黄的纸页。
我蹲下去捡,瞥见其中一页抬头写着“大靖元熙十二年·将门案”。
元熙十二年,十年前。那年我刚满六岁。
沈无烬那会儿应该还没进宫。
我手发颤,一页一页翻过去——沈家,开国功臣之后,世袭镇北将军,元熙十二年被人告发通敌,满门抄斩,唯一活下来的只有一个十二岁的少年,因为年纪小免了死罪,判了宫刑没入掖庭。
那少年姓沈,叫沈烬。
沈无烬。
我蹲在地上把那些纸页翻完,手指冰凉。
案卷里写得清清楚楚,构陷沈家的是当年的一帮朝臣,为首的那个姓温。
我爹。
我爹当年参了沈家一本通敌折子,沈家满门抄斩,十二岁的沈烬被净身入宫,从掖庭最底层的小太监做起,一步步爬到今天九千岁的位置。
十年前他全家死在我爹手里,十年后他杀我全家。天道循环,报应不爽。
可是——温家通藩的证据呢?
我翻遍那叠纸页,没找到任何跟温家通藩有关的东西。
案卷最后夹了一页没头没尾的碎纸,上面只写了一句话:“温家通藩事,查无实据。”
我爹被人当刀子使了。
沈家灭了之后,当年那帮人转头就把我爹推出来顶缸,伪造了通藩证据,等着沈无烬来杀。
他明明知道温家通藩是假的。
他杀我全家,不全为报仇——他杀给朝堂上那帮人看,杀给幼帝看,杀给所有等着看他怎么出牌的人看。
他不能只杀一个,他得把戏做足。
但他留了我。
我把碎纸页塞回匣子里原样放好,坐在地上发了半天呆。
晚上他来的时候我跟没事人一样,该吃吃该喝喝。他看了我两眼,问:“今天怎么这么乖?”
“饿了。”
“你哪天不饿?”
我没接话,低头扒饭。他盯了我一会儿,没再追问。
等他走了之后,我把那根金簪子从抽屉里拿出来,对着灯看了半宿。
磨得尖尖的簪头,他说让我磨快点用。
我忽然有点下不去手了。
九
入夏之后他来得更勤了,有时大白天也来,带了冰镇的西瓜,坐在院里槐树底下用勺子挖着吃。
我坐他对面,他挖一勺递过来,我犹豫一下还是张嘴接了。
“你最近不对劲。”他咽下一口西瓜说。
“哪儿不对劲?”
“以前你恨不得把我碗砸了,现在我给你递什么你吃什么。”他眯眼,“你是不是憋着什么坏?”
“我能憋什么坏?簪子都让你收了。”
“那就是在别的地方使坏。”他把西瓜往我面前一推,“说吧,你想干什么?”
“我想出去逛逛。”
他愣了一下。
“就这个?”
“就这个。来京城三个多月了,我连这条街外面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他想了想:“后天吧,后天我休沐,带你出去。”
“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你骗我的地方多了。”
“那你说一件。”
我想了半天,发现他好像确实没骗过我。杀我全家的事他明明白白跟我说了,留我的理由也说了,连自己为什么留着那方帕子都没瞒。
“反正你就是骗过。”
“行行行,我骗过。”他把西瓜皮往桌上一撂,“后天带你出去,满意了?”
后天他果然来了,换了身灰扑扑的短褐,头上扣了顶毡帽,乍一看像个跑单帮的货郎。我看了半天没忍住笑出声来。
“笑什么笑,赶紧换衣裳。”他扔给我一套布裙,“穿成这样出去没人认得。”
我换了衣裳,他领我从后门出去,拐了三条巷子上了街。
京城繁华,街上人来人往,卖糖人的、耍猴的、拉洋片的,挤得走不动道。我三个多月没出过门,看什么都新鲜,在一个卖绢花的摊子前站了半天。
沈无烬挤过来,掏钱买了一支绢海棠簪我头上。
“丑。”我说。
“你七岁绣的那方帕子比这丑一百倍。”
“你还说!”
他嘿嘿笑了两声,拽着我袖子往人群里钻。我跟在他后面,看他后脑勺上那顶歪歪扭扭的毡帽,忽然觉得这人好像也没那么面目可憎。
逛到中午,找了家小馆子吃饭。他要了壶酒,给我倒了半碗。
“你多大酒量?”他问。
“没喝过。”
“那你少喝点。”他把碗往我这边推了推,“尝尝,这家的青梅酒不错。”
我抿了一口,甜的。又抿了一口,还是甜的。等他把一壶酒倒完,我碗里也空了,脑袋有点晕。
“沈无烬。”
“嗯?”
“你为什么要杀我爹?”
他端着酒碗的手顿了一下。
“你知道为什么。”
“我要听你说。”
他放下碗,看着窗外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爹当年也被人这么问过。”他声音很轻,“我爷爷问他的,说沈家世代忠良,为什么要反。我爹说,他没反,是有人要他反。”
“那你呢?你知道温家通藩是假的。”
他猛地转过头看我。
“你翻我书房了。”
“你匣子没锁。”
他看了我半天,没发火,反而笑了:“行,翻就翻吧,反正早晚也得让你知道。”
“为什么不早说?”
“早说你就不恨我了。”他给我碗里又添了勺汤,“你得恨我,恨我才能安安稳稳待在这儿。你要是不恨我了,早就闹着要走,外面多少人等着拿你当刀子使。”
“那现在呢?”
“现在?”他抬眼看我,“现在你自己翻出来的,怪不着我。”
我低头喝汤,脑子晕乎乎的,觉得他说得好像有点道理,又好像哪里不对。
十
入秋之后局势紧了起来。太后和宗室联手在朝堂上发难,参沈无烬的折子一天摞得比一天高。幼帝躲在后面装聋作哑,就等着两边斗起来坐收渔利。
沈无烬每天忙得脚不沾地,来沉香小筑的次数少了,但每天夜里不管多晚都让人送个信来,就一句话:平安。
那天他连着三天没来。第四天傍晚,前院忽然来了个面生的内侍,捧着个匣子,说是太后赏的。
匣子里是一套女子的贴身衣物,里里外外三件,全是青楼里的样式。内侍传太后口谕:“温氏久居外宅无有名分,哀家赏她身衣裳,让她明白自己是个什么身份。”
我还没说话,沈无烬从外面进来了。
他大概是得了消息赶过来的,官袍没换,腰上还挂着朝牌。他看了一眼匣子里的东西,问那内侍:“太后让你送来的?”
“回九千岁,是。”
“太后还说什么了?”
“太后说……说温姑娘要是穿不惯,可以换她老人家赏的第二件——教坊司的罪衣。”
沈无烬笑了。
我头一回见他笑得那么瘆人。他合上匣子,拍了拍内侍的肩膀:“回去告诉太后,就说我说的——她赏的衣裳,我亲手给温姑娘穿。但太后她老人家这辈子最好别出宫,出了宫,我就让她自己穿一回罪衣试试。”
内侍腿都软了,爬着出去的。
沈无烬转过头看我,脸上又恢复了平时那副懒散模样:“吓着了?”
“没。”
“嘴硬。”他把匣子扔进灶膛里烧了,火苗蹿起来映得他侧脸忽明忽暗,“以后太后那边再送东西来,直接烧,不用回话。”
“你刚才那么怼太后,不怕她跟你翻脸?”
“她早就跟我翻脸了。”他拉着我进屋,往榻上一坐,“我跟你说,朝堂上这帮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恨不得我死。太后想推她娘家侄子当首辅,幼帝想自己掌权,宗室那帮王爷想瓜分我手里的兵——他们现在不翻脸,是因为还没凑齐人手。”
“那你怎么办?”
“等。”他往后一靠,两只手枕在脑后,“等他们先动手,我再收拾。名正言顺。”
“万一他们先把你收拾了呢?”
他侧过头看我,笑了一下:“你担心我?”
“我担心你死太痛快,我还没亲手报仇呢。”
“嘴硬。”他伸手在我脑门上弹了一下,“放心,你仇还没报,我死不了。”
十一
入冬之后他忙得更不见人影了。有时半个月来一趟,坐不到半个时辰就被宫里来人叫走。幼帝开始频繁召见他,有时一天三趟,全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今天问先帝的祭文怎么写,明天问西苑新修的戏台用什么瓦。
沈无烬每回都去,去了就跪,跪完回来接着忙。我看他膝盖肿得老高,走路一瘸一拐,问了才知道幼帝让他跪着回话,一跪就是一两个时辰。
“你傻啊?他让你跪你就跪?”
“他是皇帝,我不跪就是欺君。”
“你以前不是挺横的?”
“以前他小,现在他大了,知道拿君臣名分压我了。”他揉着膝盖,呲牙咧嘴,“这招狠,我要是翻脸就是真反贼,不翻脸就得跪着。”
“那你就这么忍着?”
“忍几天。”他凑过来压低声音,“我让人在宫里挖了条地道,再忍半个月,等我把兵调进城,让他跪回来。”
我看着他一脸坏笑的样子,忽然有点想笑。
“沈无烬。”
“嗯?”
“你以后能不能别死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伸手在我后脑勺上拍了一把:“这话该我说。”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以后少给我惹事,少翻我书房,少大半夜不睡觉蹲院里拔兰花。”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我走了,还有一堆折子要批。”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对了,新年那天我来陪你守岁,你想吃什么提前跟厨下说。”
“你还有空守岁?”
“天塌了也得来。”他摆摆手走了。
新年那天他果然来了,带了壶酒和一兜子冻梨,坐在炕上跟我嗑瓜子。外头下着大雪,屋里烧着地龙,暖烘烘的。
他喝了点酒,话比平时多,絮絮叨叨地说宫里除夕宴上太后怎么给他甩脸子,幼帝怎么装看不见,宗室那帮王爷怎么阴阳怪气。
“全是一帮蠢货。”他总结。
“你最聪明。”
“我要是聪明,就不该留你。”他忽然说了这么一句,说完自己愣住,闷头灌了口酒。
我假装没听见,低头剥冻梨。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温辞棠。”
“干嘛?”
“你要是哪天想走了,跟我说一声,我给你安排地方,保你后半辈子平安。”
“你赶我走?”
“我说的是你想走的时候。”
“我不想走。”
他扭头看我,眼睛亮得吓人:“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想走。”我把剥好的冻梨塞他嘴里,“你这儿有吃有喝还有人伺候,我出去还得自己挣钱,不划算。”
他嚼着冻梨,腮帮子鼓鼓囊囊,含含糊糊地说:“那你可别后悔。”
“后悔了我再跑。”
“你跑不了。”他咽下冻梨,伸手把我往他那边一拽,我整个人栽进他怀里,头顶撞在他下巴上,“嘶——你脑袋是铁打的?”
“你手贱。”
“嗯,我手贱。”他没松手,下巴抵着我头顶,声音闷闷的,“温辞棠,我这种人,配不上你。”
“你确实配不上。”
“你能不能别接这么快?”
“你说的是实话,还不让人附和了?”
他闷笑出声,胸腔的震动传到我耳朵里,痒痒的。
“行了,”他松开我,“去把冻梨拿过来,再给我剥一个。”
十二
开春之后局势急转直下。太后联合宗室逼宫,逼幼帝下旨削沈无烬兵权。幼帝犹豫了三天,第四天把沈无烬叫进宫里,当面把削权的旨意念了一遍。
沈无烬听完,问了一句:“陛下想好了?”
幼帝被他这一问噎住了,半天才说:“朕已经想好了。”
“那臣领旨。”
他真交了兵符。朝野上下都以为他要倒台了,太后那边弹冠相庆,宗室开始商量怎么瓜分他留下的势力。
我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院里浇花,水瓢掉在地上,砸了脚背都不知道疼。
他傍晚回来,跟没事人一样,还问我晚上吃什么。
“你把兵权交了?”
“交了。”
“你疯了?”
“没疯。”他拉着我坐下,“兵权交出去之前,我把城防营换成了我的人。兵符是假的,真的在我这儿。”他从袖子里掏出半块铜符拍了拍,“幼帝拿的那块是前朝的旧东西,调不动一兵一卒。”
“那你还装得跟真的一样?”
“不装怎么让他们先动手?”他给自己倒了杯茶,“太后那边已经派人出城调她娘家的兵了,等兵进了京,我正好一网打尽。”
“万一她娘家兵比你多呢?”
“我的人比她多。”他喝了口茶,“而且我还有个后手。”
“什么后手?”
“你。”
我差点把茶壶扣他脑袋上:“我算哪门子后手?”
“太后拿你威胁我,肯定得先把你弄到手。”他放下茶杯看我,“她派来抓你的人,我全都给你备了名单,你到时候配合演一下,让她以为得手了。”
“然后呢?”
“然后她就会在朝堂上公开拿你逼我交真兵符。”他笑了一下,“我就等她公开呢——她公开拿人质胁迫朝臣,我正好坐实她谋反的罪名,连幼帝都不敢保她。”
我听完后背发凉:“沈无烬,你拿我当饵?”
“嗯。”
“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这么理直气壮?”
“我理直气壮是因为我算准了。”他凑过来,“你信不信我?”
我盯着他看了半天。
“信你个头。”
“那就是信了。”他站起来拍拍手,“行了,我得去布置了,这几天你哪儿也别去,就在屋里待着。”
“我本来也出不去。”
“委屈几天,过了这阵子我带你出城玩。”
他走了之后,我在屋里转了三圈,越想越气,又越想越觉得他算得没错。
这人真是属狐狸的。
十三
事情闹起来是三月末。太后果然派人来抓我,来了八个带刀侍卫,领头的那个进门时还假模假式地亮了亮太后手谕。
我按照沈无烬教的,装出惊慌失措的样子,哭天抢地地被他们架上了马车。马车走到半路,沈无烬安排的暗卫从两边房顶上跳下来,把八个侍卫全捆了。
我被原路送回沉香小筑。
第二天早朝,沈无烬当庭参了太后一本“私调宫禁、绑架朝臣家眷”,证据确凿——他连那八个侍卫被捆了扔在宫门口的画面都让人画下来了。
太后当场摔了茶碗,说那是她娘家的家奴,跟朝臣家眷没关系。
沈无烬慢悠悠地回了一句:“太后娘娘,臣还没说是哪个朝臣家眷呢,您怎么知道是家奴不是宫女?”
满朝鸦雀无声。
幼帝打圆场,说此事必有误会,让太后回宫歇着。太后不干,非要当场把沈无烬拿下。她娘家侄子带着宗人府的兵围了金銮殿,说要清君侧。
沈无烬站到殿门口,把手里的假兵符举起来:“陛下,太后娘娘这是要逼宫啊,臣手里正好有城防营的兵符,您说调不调?”
幼帝脸都白了,哆嗦着说:“调、调……”
城防营的兵从宫门外冲进来,把宗人府那帮人围了个严严实实。太后当场被软禁,她娘家侄子下了大狱,宗室王爷们连夜写请罪折子。
前前后后不到一个时辰,沈无烬连根手指头都没动,就把太后一党收拾干净了。
事后他回沉香小筑,进门就往榻上一倒:“累死我了,装了一上午孙子。”
“你哪儿装孙子了?你明明装的是忠臣。”
“忠臣不就是孙子?”他翻了个身,拍拍身边的位置,“过来给我捏捏肩。”
“滚。”
“过来嘛。”他伸手拽我袖子,“我今儿可是为你才折腾这么大动静,你连个肩都不给捏?”
“为我?你明明是为了你那个假兵符。”
“假兵符也是为你才用的。”他闭着眼睛嘟囔,“要不是怕太后拿你威胁我,我直接把她娘家兵屠了不省事?”
我被他拽得站不稳,只好坐过去给他捏肩。他肩颈僵得跟石头似的,捏了半天纹丝不动。
“你用点劲。”
“我还没使劲呢你就嫌疼。”
“那你轻点。”
“你事儿真多。”
他哼哼了两声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呼吸就匀了。我低头一看,睡着了,眉头还皱着。
我伸手把他眉心那点褶子抹平,他动了一下,没醒。
十四
朝堂彻底安稳下来之后,沈无烬忽然闲了。
幼帝经了太后逼宫那一出,吓得老实了,再不敢跟他耍心眼。宗室那帮王爷缩在府里不敢出门。朝中大小事务沈无烬说了算,他说往东没人敢往西。
这人一闲下来就作妖。
先是把沉香小筑的院墙拆了半截,说太高了挡光。我说你拆墙不跟房主商量?他说我就是房主。我说那我算什么?他说你算借住的。
然后又在院里挖了个池子养锦鲤,养了三天死了一半,剩下的他亲自喂,越喂死得越快。最后他蹲在池子边上看了一下午,得出结论:“这鱼不行,赶明儿换一批。”
我说你有没有想过是你喂太多撑死的?
“不可能,我按量喂的。”
“你按谁的量喂的?”
“我自己的量——我一天吃三顿,鱼一天吃一顿不过分吧?”
我把喂鱼的活儿抢过来了,他还老大不乐意。
再后来他开始学做饭,说外面的厨子做的不干净。头一回下厨差点把厨房点了,第二回煮了锅夹生饭,第三回炖了条鱼——鱼没刮鳞,苦胆还破了,满屋子腥苦味儿。
我尝了一口就吐了,他自己尝了一口,沉默半天,把锅端起来倒进了池子里。
第二天池子里的锦鲤全翻了白肚。
“你看,我说鱼不行吧。”他理直气壮。
我拿扫帚追着他打了半个院子。
入夏之后京城里流行时疫,死了不少人。沈无烬让人从城外调了大批药材进来,在城门口设了施药棚,挨家挨户派发。他自己忙得脚不沾地,有回三天没来沉香小筑,第四天来的时候胡子拉碴,鞋上全是泥。
“你几天没睡了?”
“记不清了。”他往榻上一倒,“让我眯一会儿。”
一觉睡了六个时辰,起来第一件事是问我有没有染上时疫。
“我天天关在院子里能染上什么?”
“那就好。”他洗了把脸又往外走,“城里还有几个坊没派完药,我晚上再来。”
“沈无烬。”
“嗯?”
“你一个阉党头子,怎么做起善事来了?”
“我乐意。”他头也不回,“你管得着吗?”
时疫过去之后,京城百姓给他立了块长生牌位,就供在城隍庙里。他听说了,让人把牌位拆了扔出去,说老子还没死呢立什么牌位。
百姓又偷偷立了一块,换了个地方供着。
他知道后没再管,只是嘟囔了一句:“这些人真是闲的。”
十五
入秋之后他忽然忙起来了,连着七八天没来。我让丫鬟去前院打听,回话说九千岁最近在查十年前将门案的旧档,天天泡在刑部库房里翻卷宗。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叠旧档我翻过,里面写着温家通藩查无实据。他查这个干什么?
又过了半个月他才来,整个人瘦了一圈,颧骨都凸出来了,进门先灌了一壶凉茶。
“查到了?”我问。
他看了我一眼:“你知道我查什么?”
“将门案。”
“对。”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卷纸扔在桌上,“你爹当年参沈家的折子,是有人替他拟的稿。那个人你猜是谁?”
我展开纸卷看了一眼署名,手一抖。
太后。
“太后当年还是贵妃,她娘家跟沈家有仇,撺掇你爹参了沈家一本。你爹以为自己是替天行道,其实让人当枪使了。”他把纸卷收回去,“沈家灭了之后,太后转头就把温家通藩的证据递到我面前,让我看着办。”
“所以你就杀了温家满门。”
“我不杀温家,太后就要杀我。”他盯着桌面看,“当年我只有两条路——要么杀温家表忠心,让太后放我一马;要么保温家,跟太后硬碰硬,但我那时候手里没兵没权,硬碰硬就是死路一条。”
“所以你选了杀我全家。”
“我选了你。”他抬起头,“我杀了你全家,但我留了你。太后那边我交差,你这边……我慢慢还。”
“你拿什么还?我爹娘能活过来?”
“活不过来。”他声音很低,“所以你要报仇,什么时候动手都行,我接着。”
我看着他瘦削的脸,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恨了这么久,恨得牙根痒痒,到头来发现仇人也是别人手里的棋子。
“太后现在被你软禁了,”我说,“你打算怎么处置她?”
“留着。”他冷笑了一下,“让她活着看我把她娘家的势力一点一点全拔干净,比杀了她难受。”
“那你查出来的这些——温家是被构陷的——你准备公开吗?”
“公开了你怎么办?”他反问我,“你爹的名声是保住了,但清流那帮人不会认——他们现在拿你爹当旗帜,旗帜倒了他们怎么倒阉?所以他们一定会咬死了说你爹通藩是真的,然后连你一起打成罪臣之后,翻不了身。”
“那我爹就白死了?”
“不白死。”他伸手把我攥紧的拳头掰开,把我手指头一根一根捋直,“等我收拾完太后那帮人,我找个由头把温家的案子翻过来。你爹当年确实参了沈家,但真正通敌的是太后她爹——我有证据,慢慢放。”
“你早就想好了?”
“从杀你全家那天就想好了。”他松开我的手,“你当我就痛快?一百三十七口人,我挨个点名杀的,杀到最后手都在抖。你爹临死前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留我闺女一命,温家不欠你的了’。”
我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他手忙脚乱地掏帕子,掏了半天掏出来还是那方绣海棠的旧帕子,往我脸上一糊:“别哭了,鼻涕都出来了。”
“你才鼻涕出来了!”
“行行行我鼻涕出来了。”他笨手笨脚给我擦脸,“别哭了,再哭我把帕子收回去不给你了。”
“本来就是我的帕子。”
“现在是我的了。”他把帕子往怀里一揣,“想要回去,拿东西换。”
“拿什么换?”
他想了想:“你给我重新绣一块吧,绣个像样的,别跟狗啃的似的。”
十六
那年冬天他真把温家的案子翻了。
过程我没看着,只听说他在朝堂上跟幼帝吵了三天,拿出太后她爹通敌的铁证,又把当年经手将门案的老臣一个个拎出来对质。最后太后被废为庶人,关进冷宫,她娘家满门流放。
温家的案子判了个“原参不实,然非本意,情有可悯”。
不算彻底平反,但至少我爹的通藩罪名抹了。沈无烬说先这样,等幼帝再老实两年,他再想辙把温家彻底摘干净。
我说你折腾这些干什么,我爹又不能活过来。
他说你爹不能活过来,但你能。你以后出门不用被人戳脊梁骨说罪臣之女,你儿子闺女以后不用背这个名声——哦对,你没有儿子闺女。
我拿枕头砸他。
翻案之后他更闲了,闲得天天往沉香小筑跑。有时一天来两趟,早上送笼包子,下午拎兜果子,晚上还要来蹭顿饭。
我说你是不是打算搬过来住?
他说对啊我东西都收拾好了明天就搬。
“你搬过来我住哪儿?”
“你住里间我住外间,我又不占你地方。”
“凭什么你住外间?外间是我的书房。”
“那咱俩换,你住外间我住里间。”
“沈无烬你要不要脸?”
“不要。”他理直气壮,“我脸皮早八百年就扔了。”
第二天他真搬来了,铺盖卷往书房一扔,连他那把宝贝椅子都扛来了,往窗根底下一摆,说是要晒太阳。
从此沉香小筑多了个蹭吃蹭喝的。
他住进来之后日子热闹了不少,早上被他的咳嗽声吵醒,晚上被他磨牙声烦得睡不着。这人睡觉不老实,有一回半夜滚到地上,咚的一声巨响把我吓醒了,跑出去一看他趴在地上还睡着呢。
我蹲下来戳他脸:“沈无烬,你摔地上了。”
“嗯……”他翻了个身继续睡,“地龙烧太热,地上凉快。”
“那你回床上睡。”
“床太软,腰疼。”
“你昨天还说床太硬。”
“昨天硬今天软。”他眼睛都没睁,“别吵,让我睡会儿。”
我拿他没办法,抱了床被子给他盖上,蹲在旁边看他睡。
睡着的时候倒没那么讨厌了,眉眼舒展着,嘴角微微往下撇,跟小孩似的。
我伸手把他嘴角往上扯了扯。
他迷迷糊糊抓住我的手往脸上贴:“别闹……”
我抽回手,心跳快得跟擂鼓似的。
十七
转过年开春,幼帝忽然下了一道旨,说要给九千岁赐婚。
满朝哗然。幼帝赐的是他母族的一个远房表妹,姓陈,年方二八,据说长得不错。旨意上写得冠冕堂皇,说九千岁劳苦功高,该成个家了。
沈无烬接了旨,回来跟我商量:“你说我是拒了好还是接了?”
“你爱接不接,关我什么事。”
“怎么不关你事?”他理直气壮,“你住我房子吃我粮食睡我——哦你没睡我床。”
“沈无烬!”
“我说正经的。”他把圣旨在桌上铺开,“幼帝这招挺阴的,赐婚是假,往我身边塞人是真。这姑娘进了门,就是他安在我枕头边的一只耳朵。”
“那你拒了呗。”
“拒了就是抗旨,幼帝正愁没由头参我。”他敲了敲桌面,“所以我得想个办法,既拒了婚,又让他挑不出毛病。”
“什么办法?”
他凑过来在我耳边嘀咕了几句。
我听完瞪他:“你疯了?”
“没疯,你配合一下就行。”
“我不干。”
“那你帮我绣个荷包,绣好了我拿去给幼帝看,就说咱俩私定终身了,他要是再赐婚就是棒打鸳鸯。”
“谁跟你私定终身?”
“演戏嘛。”他冲我挤了挤眼,“演完了我给你工钱。”
“滚。”
最后我还是给他绣了个荷包,针脚歪歪扭扭的,跟当年那方帕子一脉相承。他拿着荷包去上朝,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掏出来擦了擦汗,然后跟幼帝说:“陛下,臣已经有主了,这荷包是定情信物,您看这针脚,多真心。”
幼帝脸都绿了,满朝文武憋笑憋得直抖肩膀。
赐婚的事不了了之。
事后他回来把荷包挂在我床头:“收好了,以后每年给我绣一个,凑够七个我拿去卖钱。”
“这东西能卖钱?”
“卖给清流那帮人,就说温家孤女亲手绣的,他们肯定抢着买回去供着。”
“你缺德不缺德?”
“缺。”他躺到我床上赖着不走,“所以你得管管我。”
十八
那年秋天出了件大事。
先帝的陵寝修缮时挖出一批陪葬的密档,里头有先帝亲笔写的罪己诏,把当年怎么构陷沈家、怎么逼反沈老将军、怎么拿温家当刀使的事全写明白了。密档被人偷出来卖给了书坊,一夜之间传遍京城。
幼帝坐不住了,连下三道旨意要收回密档。沈无烬把三道旨意全扣下来,转头把密档拓印了三千份,发给京城所有茶楼酒肆。
朝堂炸了锅。清流那帮人捧着密档哭先帝,宗室那帮人忙着烧自家藏的旧信,幼帝在宫里摔了三天东西。
沈无烬在沉香小筑里啃着梨看热闹。
“你早就有这东西,怎么现在才放?”
“等时机。”他把梨核吐进花盆里,“太后倒了,幼帝老实了,朝堂上该换的人换得差不多了——现在把密档放出来,幼帝连翻盘的由头都找不着。”
“那你打算怎么收场?”
“收什么场?这局我赢了。”他拍了拍手上的梨汁,“幼帝从今天起就是个摆设,朝堂我说了算,你爹的案子下个月就能彻底翻过来,连本带利一起算。”
“那你是不是该当皇帝了?”
他拿梨核砸我:“你咒我?那位置谁爱坐谁坐,我伺候一个幼帝就够够的了。”
“那你图什么?”
“图个痛快。”他站起来伸懒腰,“我忍了十年,就等这一天——把所有该杀的人杀了,该平的反平了,然后拍拍屁股走人。”
“走哪儿去?”
“没想好。”他低头看我,“你想去哪儿?”
“我想回江南看看。”
“那就去江南。”他弯腰凑过来,“带你坐船,走运河,一路吃到杭州。”
“你请客?”
“我请,你掏钱。”
“凭什么?”
“凭我是九千岁,你是罪臣之女,国家财产都是我的,你也是我的。”
“沈无烬你要不要脸?”
“要过,没要着。”他笑嘻嘻地往外走,“收拾东西吧,过两天就走。”
十九
我们真走了。
他把朝堂上的事安排给几个心腹,兵符交了,官印交了,连九千岁的仪仗都封存了。临走那天就拎了两个包袱,一个他的一个我的,雇了辆驴车出了城。
幼帝派人在城门口堵他,说九千岁不能走。他隔着车窗喊了一嗓子:“陛下,臣告老还乡!”
幼帝说你才三十多还什么乡。
他说臣身体不好,得去江南养病。
幼帝说朕派太医给你治。
他说江南有美人,臣要美人不要太医。
幼帝被他气得说不出话,驴车一溜烟出了城门。
出了城他坐在车辕上哼小曲儿,我坐车里头嗑瓜子,问他:“你朝堂上那些事真放下了?”
“放下了。”他回头冲我笑,“从今儿起我就是个平头百姓,谁再叫我九千岁我跟谁急。”
“那我叫你什么?”
“叫名字呗。”他想了想,“要不你叫我一声哥听听?”
“滚。”
“叫沈大爷也行。”
“美得你。”
驴车晃晃悠悠往南走,一路上他见什么都新鲜,见个卖炊饼的要下去尝一口,见个耍猴的能蹲那儿看半个时辰。我催他走,他说急什么,这辈子头一回不用操心朝堂上的事,还不兴我慢慢逛?
走到运河码头那天他忽然正经起来,站在岸边看了半天水,跟我说:“温辞棠。”
“嗯。”
“我欠你家的,这辈子还不完。”
“知道还不完就慢慢还。”
“那你让我还吗?”
“你先把欠我的工钱结了再说。”
他从包袱里掏出个钱袋子扔过来,里头沉甸甸的,倒出来一堆金瓜子。
“你抢钱庄了?”
“我攒的俸禄。”他蹲下来把金瓜子往我手里推,“每个月攒一点,攒了十年,本来想留着养老的。”
“那你现在给我了?”
“给你拿着,以后我跟你混饭吃。”
我攥着一把金瓜子,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
“沈无烬。”
“嗯?”
“你以后要是敢对不起我——”
“我不得好死。”
“你本来就不得好死。”
“那你换个说法。”
“你对不起我我就卷钱跑路。”
他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笑完了伸手把我往怀里一揽:“跑呗,你跑哪儿我跟哪儿。”
二十
我们在江南住了三年。
买了个小院子,临河,推开后窗就能钓鱼。他真钓,钓上来的鱼自己刮鳞自己炖,手艺比当年强了不少,至少不苦了。
我偶尔想起京城的事,想起满门抄斩那天的雨,想起沉香小筑里的槐树和兰花,想起他在墙头上蹲着看我拔草的样子。
有一回我问他:“你后悔吗?”
他蹲在河边刮鱼鳞,头也没抬:“后悔什么?”
“后悔杀我全家。”
他停下手里的活儿,沉默了一会儿。
“后悔。”他把刮好的鱼扔进盆里,“但不后悔留你。”
“你这话听着还是欠揍。”
“那你揍呗。”他把脸凑过来,“往这儿打,打完给我留口饭就成。”
我扇了他后脑勺一巴掌,他嘿嘿笑着缩回去继续刮鱼鳞。
晚饭他炖了鱼汤,奶白色的,撒了把葱花。我喝了两碗,他喝了一碗半,剩下的半碗给隔壁的猫。
夜里躺在炕上,他忽然说:“温辞棠,我昨儿梦见你爹了。”
“梦见什么了?”
“梦见你爹站我跟前,说‘小子,我闺女养得不错,便宜你了’。”
“我爹能说这话?”
“原话可能不是这个,我加工了一下。”他翻了个身面朝我,“你爹还说,让我对你好点,不然他做鬼也不放过我。”
“那你怕不怕?”
“怕。”他伸手把我往怀里带,“所以我对你好点。”
我窝在他怀里,听着窗外河水哗哗响,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
满门抄斩那天的雨,沉香小筑的香,朝堂上的血,都过去了。
剩下日子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