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的任务是哭给男人看
我在地下车库修电闸的时候,脑子里多了个女人。
准确地说,是个声音很甜的女人。
【叮!恭喜宿主绑定“豪门虐恋·追爱火葬场”系统。】
【请在十分钟内赶往三十二楼宴会厅,对命定男主裴屿川说出:“你真的一点都不爱我了吗?”随后流泪。】
【任务完成:奖励三十万元,解除家庭经济困境。】
【任务失败:宿主将承受持续三十秒的剧烈胸痛。】
我仰头看了看头顶跳火花的配电箱,第一反应是自己触电了。
“谁爱谁?”
【裴屿川。三十一岁,恒远实业总裁,身高一米八七,冷漠寡言,拥有私人飞机与不幸的童年。】
“我男的。”
【资料读取中……】
“我也不认识他。”
【资料读取中……】
“还没读完?要不你先帮我扶一下梯子?”
那声音不说话了。
我叫许照,二十八岁,接外包维修单挣饭钱。今天是替一家酒店换电闸,按工单,干完能拿六百八十块,材料费另算。我母亲在康复中心,一个月要交四千多。我不喜欢开玩笑,尤其不喜欢有人拿钱和我开玩笑。
但当我准备收工具的时候,眼前确实飘着一排淡金色的字。闭眼还在,摘下护目镜也在。
【剩余时间:08:46。】
我试着骂了一句,倒计时没有停。
“你这系统能不能讲点职业道德?拿我当女主角也就算了,凭什么认定我需要谈恋爱?”
【检测到宿主对原生情节产生抵触。女主对爱的不信任,是虐恋故事的必要开端。】
“你这是听不懂人话。”
耳机里传来酒店工程主管的催促:“许师傅,上面会议要开始了,备用电源能不能顶住?”
“能。左边那组不能再加负载,我贴了警示。”
“好,你上来签结算单。”
我把工具袋往肩上一甩,进了电梯。电梯从负二层往上走,系统每升一层报一次时间,像有人在耳边念倒计时的欠款单。
到了三十二楼,迎面是一整面玻璃墙。台上有人介绍恒远的云桥旧改项目,屏幕里都是修好的街道、笑着挥手的工人和一行行漂亮数字。台下坐满穿西装的人。
我本来只想找主管签字。
【命定男主已出现。请扑进他的怀里。】
屏幕侧边,裴屿川正在同几名董事说话。他比宣传照片年轻一点,眉眼沉,举着杯水,没什么表情。
我停了一下。
“系统,我如果真照做,保安能不能报工伤?”
【建议宿主不要破坏沉浸式体验。】
就在这时,宴会厅另一头有人喊:“那女的是谁?谁放她进来的?”
穿灰衬衫的女人站在中间通道,手里举着一只旧档案袋。
“我不砸场子。”她说,“我只问段总一句,云桥项目去年十一月的消防验收,是谁签的?”
她语气不高,却把整个会场问安静了。
台上的中年男人眼皮一跳。
我还没来得及看第二眼,脑中系统忽然兴奋起来。
【重要情节节点!女配登场,命定男主即将误会宿主。现在请哭。】
我望着满屋子人,半天挤不出一滴眼泪。
不是我不想挣那三十万。
我就是想不明白,我这辈子头一回见裴屿川,他凭什么误会我。
第二章 她要当战神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举着档案袋的女人叫梁见星。
她二十七岁,原是恒远下属审计部门的合同审核员。一个星期前被停职,理由是擅自复制项目文件。她说那些文件本来就不该被人藏起来。
那天中午,她也遇到了系统。
【恭喜宿主绑定“都市战神归来”系统。】
【任务:今晚在恒远年会上打脸五名豪门权贵,使全场震惊。】
【奖励:战神威望一百点,开启绝世身手。】
梁见星当时正蹲在路边吃盒饭,听到“绝世身手”,筷子停了停。
“什么年代了,还战神?”
【三年之期已到,恭迎龙王归位。】
“我上星期刚交了社保,龙王能给我续上吗?”
【请宿主维持霸道强者人设。】
“我现在连大楼的门禁都刷不开,霸道给谁看?”
系统告诉她,原定情节里,恒远董事会会集体羞辱一个入赘三年的男人,而她要在众目睽睽下摘掉对方的面具,代替那个人站到权力顶端。
梁见星听完,问了唯一一个问题。
“证据呢?”
【强者不需要解释。】
“那是不讲理,不叫强。”
她从停职通知书背面撕下一条纸,把两年前留下的消防隐患编号重新抄了一遍。数字很长,她记得清楚。那份验收文件,她审过三个版本,每个版本的日期都不一样。
她父亲梁建国曾是云桥工地的安全员。前年冬天,地下施工通道发生火灾,他和另一名工人没能出来。事故最后认定是违规使用电热器,家属拿到赔偿,就算结案。
梁见星一直觉得不对。
父亲去世前一天还给她打过电话,说通道防火门被人拆了,灭火器整批过期。他没来得及交上去的那份报告,在第二天夜里失踪。
她去找过工友,找过公司,找过监管部门,得到的不是敷衍就是“没有证据”。
在被停职之前,她终于发现一个收款账户,验收服务费从两个不同的项目里走了两次。她刚问主管,电脑就被收走了。
所以今晚她必须来。
哪怕没有所谓战神系统。
可进场仍然是一道坎。门口保安让她出示邀请函,她没有,系统提示她可以“以王者威压震慑门卫”。
她试了试,问保安:“大哥,能帮我叫一下会议负责人吗?”
保安看她半天:“你找谁?”
“段世昌,或者裴屿川。”
“你觉得我能直接给裴总打电话?”
“不能也没关系。我有材料要实名提交,你帮我登记一下。”
保安往后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姑娘,别在这儿闹。今天查得严。”
正僵着,酒店一名男主管从侧门出来,手里拿着维修单,朝保安招手:“让一让,电工来了没有?台上备用电源还报错呢。”
梁见星留意到他胸前挂着通行证,低头把档案袋夹紧。
她没强闯。她走到休息区,用手机给媒体联系人发了一条消息:‘我在恒远年会现场。如果有人说我是闹事的,请把去年十一月那张验收单发出来。’
然后她等了七分钟。
会议室里忽然有人朝外跑,说主席台的投屏出了故障,谁也调不好。
那个酒店主管满头是汗,远远看见她胸前夹着的旧员工证,以为她是恒远的工作人员,冲她喊:“你,过来!有没有项目组的人能开电脑?”
梁见星站起来。
“有。”
她走进宴会厅时,系统报了一句:【距离一鸣惊人,仅剩十二分钟。】
她没理它。
她只是想赶在那块屏幕被修好之前,让会场里的人知道她父亲的名字。
第三章 所有人都以为我们是一伙的
梁见星问话的时候,坐在第一排的段世昌笑了。
“我们公司的前员工吧?小梁,我记得你。审计意见有分歧,可以走内部流程,别影响合作伙伴。”
“我走过。我的流程走到停职了。”
会场后排有人忍不住笑。段世昌脸色一沉。
“你的材料如果属实,公司当然会查。先请出去。”
两个安保走上前。
我正要绕去签单,系统突然催促:【立刻拦下女配!命定男主将因你的善良产生悔意!】
“她跟我有什么关系?”
【女主的善良不需要理由。】
我看了眼梁见星,她被两个人堵住,手里的档案袋还举得笔直。
跟我有什么关系?确实没关系。
可我认出了她袋子上的纸签:云桥旧改,B2区域。那片区域的配电箱,上个月是我负责更换的。我在地下看见过一扇被铁丝绑死的防火门,当时拍了照片发给工程主管,主管说消防归别人管。
我没再往前走。
“等等。”我喊了一声,“B2区域的防火门是不是去年还在整改?”
全场的目光转向我。
酒店主管在人群后面冲我使眼色,大概恨不得把我塞回电梯井。
段世昌看了我两眼:“你是哪位?”
“外包维修。姓许。”
“我们在开会,不是检修时间。”
“我知道。我问的是那扇门。”
梁见星转头看我,脸上也有点茫然。
【警告!情节偏离度达到百分之二十七。】
我正想问系统偏离会怎样,宴会厅的灯突然闪了两下。舞台后的设备间响起急促的报警声。刚才还在跟主管说笑的一名服务员冲进来:“后面的货梯口冒烟了!”
经理脸色白了。
他第一反应不是疏散,是回头看董事会的人:“我们已经切备用电源了,怎么还——”
我闻到了绝缘皮烧焦的味道。
“不是备用电源的问题。谁动了负二楼左侧配电组?”
没人答。
我撂下工具包往后门跑。宴会厅通往货梯的走廊里,清洁车横在门口,两个搬运工还推着餐车朝里走。墙上的应急灯一亮一暗。
“别往下走!”我拦住他们,“报警,让消防过来。把门关上,不要进配电间。”
“里面还有人。”一个人说,“小周刚下去取备用餐具。”
手机在口袋里震,我摸出耳机,拨给酒店安保,报了准确楼层和冒烟位置。梁见星跟过来,把走廊另一端的人群往安全楼梯引。她没有冒险往里冲,只问服务员是否有第二条通道、消防控制室有没有确认报警。
我拿到主管确认断电的通知后,才跟酒店电工一起在安全距离外检查分闸状态。起火点在被私接的照明线上,冒烟比明火更多。消防人员赶来后,从检修通道把被困的年轻服务员带了出来。
整个过程不到二十分钟。我站在楼梯口喘气,手上的绝缘手套被汗浸透。
裴屿川不知道什么时候下来了。
他看着现场,问酒店主管:“不是说下午做过检查?”
主管支支吾吾。
我实在听不下去,把警示单从工具袋里抽出来。
“我下午四点二十贴的。上面写了,左边那组不能再加负载。你们谁签了收?”
酒店主管看见上头的签名,嘴唇抖了一下。
裴屿川接过去,看完又看我。
“这个问题,你是第一时间发现的?”
“发现了,也报了。”
“没有人处理?”
我没说话,只看向主管。
裴屿川沉默了几秒:“对不起。这是我们管理上的问题。”
【叮!命定男主产生深度悔意!】
【虐恋任务完成。奖励三十万元,到账方式待核验。】
我险些把手机掉地上。
不是吧。
让男人后悔,还真不一定非得谈恋爱。
第四章 两份坏掉的说明书
梁见星在消防车离开后找到我。
她开口第一句是:“你是不是也听见了什么?”
我盯着她,没答。
她凑近一点:“什么龙王归位,三年之期,还有打脸五个权贵。”
我说:“巧了。我的更丢人。”
我们在酒店侧门的台阶上坐下来。风有点凉,门口的保安忙着清理人群,看见我们俩满身灰,也懒得问。
我把“豪门虐恋系统”念给她听。她沉默了一会儿,肩膀轻轻发抖。
“你笑什么?”
“没。我在想,”她努力忍住,“系统还挺会挑人。你一看就是能把霸总虐哭的人。”
“你那系统不是让你带十万龙卫吗?现在人呢?”
“有一个。”
“在哪儿?”
她指了指我。
我俩笑了半天,最后都没那么好笑了。
因为系统重新亮起,提示完全一致。
【版本事故通告:男频逆袭引擎与女频情感引擎出现宿主识别错位。】
【修复预计七十二小时。期间宿主若偏离既定情节,系统将启动角色归正。】
【角色归正将优先改写当事人记忆、社交关系及可验证记录。】
我把那几行字念出来。梁见星的笑没了。
“改写记录是什么意思?”
她掏出手机给我看。一张照片,去年冬天她父亲站在工地围墙边,手里拿着橘子。照片角落原本还有一只生锈的消防栓,她说她记得清清楚楚。
现在没有了。
“我知道你会觉得我是记错了。”她说,“可我给父亲买这件衣服时,商标就挂在消防栓上。我拆商标的那张照片也在,同一位置,现在只有一堵墙。”
我盯着照片,后背发凉。
我们不是在玩游戏。
还有一个更糟的发现。系统发给她的第一份“战神故事大纲”中,云桥事故属于男主崛起路上随手解决的小麻烦;发给我的“虐恋故事大纲”里,事故家属不过是推动霸总悔恨的工具人。
她父亲的名字,被写在一行极小的字里。
——伤亡角色,不影响主线。
梁见星看了很久,才把手机屏幕按黑。
“这行字,”她问我,“能删吗?”
我不知道。
门口忽然停下一辆黑色轿车。裴屿川从后座下来,没有带那些董事。他走到我们面前,先看我,又看向梁见星。
“刚才消防部门初步排除了设备老化。有人动了你下午贴过的警示。”
他把一张复印件递过来。
“梁小姐,你要问的那份云桥验收文件,我愿意让独立机构重新查。前提是你也把手里的材料交给警方。别再私下冒险。”
梁见星没伸手。
“裴总,项目的章是谁盖的,你真的不知道?”
裴屿川没回避她的目光。
“我签过项目进度文件。那份验收,按权限是段世昌签的。至于里面有没有人故意造假,我要证据。”
“我给过证据。”
“给了谁?”
“你的办公室。”
裴屿川没说话。
那一刻,我看见两套系统的界面同时闪红。
【新情节节点:女主须在雨夜跪求男主信任。】
【新情节节点:战神须在三日内令裴氏臣服。】
我看向梁见星。
她也看向我。
“先说好,”我说,“我不跪。”
“巧了,”她把档案袋重新夹到腋下,“我也不打算让谁跪。”
第五章 三十万到账以后
回到出租屋,我先查了银行卡。
余额多了三十万。
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足足五分钟,拿着手机去阳台吹风,还是觉得像假的。转账备注只有四个字:内容服务。付款方叫知微文化传媒有限公司。
我一分钱没敢动。
第二天早上,我去了银行。柜员查完说款项确实到账,来源是一家注册正常的文化公司。至于为什么给我钱,需要问对方。
“如果有人用这个账户走账呢?”我问。
柜员看了我一眼:“那就不要随意转走,保留信息,联系付款方核实,必要时报警。”
出来时,梁见星正好打电话来。
“你也收到钱了?”
“你多少?”
“没钱,给了一张新手体验券。说是能在十分钟里观察别人说谎时的小动作。”
“那不如我这个。”
“未必。”她说,“你钱哪来的?”
我把付款公司念给她听。她停了一下。
“知微?恒远的公关合作商。我看过他们的合同,三年一续,费用高得离谱。”
我坐在银行外面的长椅上,一时没说话。
她又问:“你家是不是急着用钱?”
“我妈康复费还差一万一。这个月的。”
她沉默片刻:“那也别动这笔。事情没弄明白之前,谁知道是奖金还是套。”
我笑了:“你查账的真难骗。”
“被骗过,学出来的。”
挂掉电话,我去康复中心看母亲。她中风后的右手一直使不上劲,每回我过去,她都努力拿杯子给我倒水。我让她别折腾,她说自己只是手笨,不是废人。
中午吃饭,隔床张大爷又跟儿子吵起来。张大爷嫌治疗贵,非要出院。他儿子拿着费用单不吭声,眉心皱得像一道折痕。
母亲忽然问我:“今天那活儿结账了吗?”
“结了。”
“那买点排骨回去,自己炖,别老吃泡面。”
我点点头,没敢看她。
脑子里的声音像卡住了似的,隔了很久才响。
【新手引导:若宿主接受情绪资产,可开启伴侣依附线。】
我问:“什么叫情绪资产?”
【角色遭受痛苦时所产生的关注、怜惜、愧疚,均可折算收益。】
“所以你给我三十万,是因为别人看我可怜?”
【建议宿主理解为观众投资。】
母亲见我发呆,伸手拍拍桌子:“又跟谁说话呢?”
“没谁。”我夹了一块鱼给她,“想点工作的事。”
系统跳出一个新任务。
【今晚二十一点前,前往裴屿川住处,在雨中等待三小时。完成后发放一百万。】
我拿筷子的手停住。
我想起住在隔床的张大爷,想起银行卡里那三十万,也想起自己的工单本。六百八十块修一上午,一百万要修多少年?
于是我先把手机放在一边,把饭吃完。
然后拨通梁见星的电话。
“晚上你有空吗?我有个不太体面的事,想跟你商量。”
第六章 不能拿别人的命换奖励
梁见星到康复中心的时候,正好赶上饭点结束。
她带了几只橘子,没往我母亲病房里进,只在走廊等。我把任务念给她听,她没立刻骂系统。
“裴屿川住在哪里?”
“系统给了地址。”
“那是他家还是公司?”
“私宅。”
“让一个陌生成年男人在另一个人的家门口跪三个小时,奖励一百万。”她看着我,“许照,你觉得它在试什么?”
我说:“试试我穷到什么地步。”
她没笑。
从康复中心出来,我们按着地址去了河西区。没有下雨,路边铺着昨晚下过雨留下的湿叶。系统要求的“雨夜”,似乎可以不讲气象。
裴屿川的家在一个门禁森严的小区。保安看了我们证件,没让进。我在门外等了一会儿,既没跪,也没找茬。梁见星拿手机把时间、地点和门禁情况记下。
九点差五分,街上开来一辆洒水车,喷雾正好打湿小区外的路。
我望着自己鞋上的水,心里突然一沉。
“它连雨都要给我补上?”
系统回得很快:【情节环境已校准。】
紧接着,斑马线对面有个年轻女孩跑了过来。她打着伞,怀里抱着文件夹,鞋跟突然卡进排水沟,整个人往前扑。我离她最近,赶紧上去扶了一把。女孩道了谢,正准备走,车道里一辆转弯的汽车紧急刹住。
不是碰瓷,也不像有人策划。司机比谁都吓得厉害,下车连声道歉。女孩脸白了,扶着栏杆坐下。
系统忽然显示:【可选分支:保护女配,获得虐恋冲突加成。】
我把手机往裤兜一塞。
“先别演了,谁受伤了?”
女孩扭到脚,没大碍。我和梁见星帮她叫了家人,又把险些发生事故的路口拍下来。她问我是不是刚从附近剧组下班,怎么一直对着空气说话。
我不知道怎么解释,只好说耳机坏了。
等家人接走她,系统才冷冷报出结果。
【主线任务失败。惩罚即将执行。】
胸口猛地像被人攥住。我腿一软,扶住公交站牌,呼吸断了两拍。那三十秒很长,长到梁见星已经拨好了急救电话。
疼痛停下后,她扶我坐在台阶上,脸色比我还难看。
“以后你要做什么,提前告诉我。”
“告诉你也没用。”
“至少我能叫医生。”
我靠着广告牌缓了半天,突然笑起来。
“你说,系统是不是选错人了?”
“它们肯定选错了。”
“不是那个意思。”我抬头看她,“它给你打脸任务,你想查证;它给我哭的任务,我只想拿钱去看病。是不是它以为谁都能按剧本活?”
梁见星在旁边坐下。
“那就找出剧本不准的地方。”
“比如?”
“你昨晚问出了人家的后悔。裴屿川后悔的是没处理投诉,不是没爱你。它还是给你结算了。”
我看着她。
“我的系统要的是别人对我产生情绪。你的系统要的是别人承认你有本事。”
她点头:“台词是引导,真正计分的未必是台词。”
我们在路边推演到十一点。中途谁都没说什么命中注定、男女搭配。她拿的是一支按动圆珠笔,没纸,就在一张便利店小票背面写:‘验证目标,不做指定动作。’
我把小票折起来放进钱包。
第七章 战神不会开会,审计员会
两天后,恒远召开临时董事会。
事故和消防隐患传到合作方耳朵里,几家机构要求说明。段世昌对外称只是酒店个别线路故障,与云桥项目无关。梁见星带着投诉受理回执,去申请旁听。
她自然没资格进董事会。
系统却告诉她:【三年之期已到,请闯入会议厅,令五大权贵俯首。】
“你这话说得容易,”她对我说,“我敢闯,第一道门就有安保。”
“你不是有十分钟看破谎言?”
“那不是读心术,只能帮我观察反应。用完就没了。”
我俩做了一件毫不威风的事——给董事会的每个人寄实名举报材料,附件列出清晰的采购编号和疑似重复付款金额。然后联系一位独立监事,附上已向有关部门提交线索的回执,请对方判断是否提议专项核查。
周四上午,监事回了信:十点半,临时听取说明。
梁见星拿着打印出来的清单,紧张得整晚没睡。我给她带了一杯热豆浆,她捧在手里,先说不喝,又喝了半杯。
“你平时也害怕?”我问。
“我平时也不是机器人。”
十点半,她一个人进了会议室。我在楼下等。
她后来告诉我,段世昌那天穿深色中山装,笑得像在看不懂事的小辈。
“梁小姐,”他说,“公司的财务工作不是小孩找不同。几张截图,就能推断项目违法?”
“不能。”她回答。
在场的人都抬头看她。段世昌反倒愣了。
“我不是来宣布谁有罪的。我列了八笔交易,和三个需要核查的时间节点。我今天就问有没有人愿意签收这份材料,让我们把账查清楚。”
他敲了敲桌子:“你的权限已经注销。”
“我知道,所以我来向有权限的人提交。”
会议室里静了一会儿。
独立监事首先伸手接了。另一位董事问她,为何一笔消防设备采购会在三个月内出现两次签收。梁见星把复印件摊开,说其中一张签收照片里的墙,装修时间对不上。后来系统给的新手体验能力提醒她,段世昌听见“原始照片”时,拇指忽然按住了杯沿。
那不是定罪证据,却告诉她下一句该问什么。
“段总,您认得照片里那批灭火器吗?它们的出厂批次好像被覆盖过。”
“谁能记得这么细?”
“您当然不用记得。我想问的是,您现在愿不愿意把原始采购记录交给第三方?”
五个董事或监事先后同意专项核查,段世昌最后一个点头,眼里已经没了笑。
梁见星从会议室出来,靠墙站了很久。
系统欢天喜地:【恭喜宿主达成“五位权贵为你低头”!获得威望一百点,能力升级:高风险情境判断三分钟。】
她把提示念给我听。
我笑得差点呛豆浆。
“你明明让人抬头看账,系统硬说他们低头。”
她也笑。
“挺好。我们跟它的语言不通,先让它多吃几回亏。”
可刚出大楼,两个年轻男人在车旁等她。一个递过来信封,另一个拿手机拍摄。
“梁小姐,”拿信封的人说,“段总让我们把您父亲那年的补偿材料送过来。您不是一直想看吗?”
她刚接过,信封口露出一角厚厚的现金。
手机镜头已经对准了她的手。
第八章 谁来证明你没有收钱
我冲过去把信封按回那个人手里。
“别动。”
那人立刻喊:“你抢什么?你们收钱还怕人拍?”
我没跟他抢,手指只压着信封封口,另一只手摸出手机打开录像。
“现在把话说清楚。你是谁?谁委托你送现金?里面有没有文件?我们不接,能不能退给你?”
拍摄的人卡了一下。
他们原本想留下一个‘梁见星接了钱’的片段。我们从头到尾把双方对话都录了,又请大楼门口的保安作证,让对方在摄像头下拿回信封。
两人见占不到便宜,上车走了。
梁见星一直站在原地,指尖凉得吓人。
“我差点就接了。”她说。
“谁知道里面是钱。你以为是你爸的材料。”
她摇头:“我应该先确认。爸还在的时候常跟我说,工作别怕麻烦,多问一句。”
她说完,又有些懊恼:“我当时听烦了。”
“你爸说得对。”
“你怎么知道?”
“因为刚才要不是你问了一句,他们肯定不肯自己承认是送现金。”
当晚,她家属群里还是出现了那段经过剪辑的视频。画面只有她接信封的一秒,配文说‘审计员借举报索要封口费’。转发的人越来越多,连之前愿意作证的工友也开始犹豫。
更可怕的是,系统那行字开始跳动。
【情节修正中:梁见星贪财、失信、孤立。】
她父亲生前的一位同事突然不接电话。另一个人说从没见过那份隐患报告。就连她手机里跟同事的聊天记录,也少了几条。
我终于明白“改写可验证记录”是什么意思。
它并不需要把所有人变成傻子。只要让证据少一张,让证人迟疑一点,让流言比澄清早传播半天,好人也会被逼得没有路走。
我们连夜去派出所报了被恶意剪辑和疑似诬陷的线索,又将完整视频交给专项核查的联络人。第二天,独立监事让公司把原始门禁和大厅录像封存。
我问系统:“你能删掉所有录像?”
【角色归正权限仅覆盖未形成独立交叉确认的情节记录。】
“几个人算独立确认?”
【商业机密。】
我换了个问法:“你的意思是,一个人讲的真相,容易被改;许多不相干的人分别确认的事,你就很难改?”
系统沉默了七秒。
【不建议宿主研究底层运作。】
我把这段对话原样记下来,拿给梁见星看。
她圈出“独立交叉确认”六个字,圈了两遍。
“录像、采购、工友证言、银行流水,”她说,“不能攥在我们两个人手里。要让每条线都有自己的来源。”
这下轮到我犹豫。
“分出去,不就更容易泄露?”
“不是公开乱发。是交给不同的正式渠道,让他们按程序核实。我们只做我们有权做的事。”
她喝完凉透的水,拿起手机开始逐个联系证人。我在旁边拿笔记他们愿意提供的材料,标出谁不希望露面。
忙到凌晨一点,母亲给我发来消息:‘明天来不来?院里发水果,给你留了个苹果。’
我盯着那条消息,突然很想哭。
系统立刻亮了。
【检测到宿主情绪波动,建议转化为虐恋表演。】
“闭嘴。”
我给母亲回:‘来。我给你带排骨。’
第九章 谁把父亲写成了配角
第三天,梁见星接到了一个陌生号码。
电话里是个女人,开口先问:“梁建国是你父亲?”
“是。您哪位?”
“我姓叶,做过云桥项目的影像归档。去年调岗了。你要是还在查那场火,来旧工人文化宫,下午三点。”
电话挂得很快。
梁见星把号码发给我,问我有没有空。我那天原本约了康复中心的复查,下午刚好能去。母亲听说我有正事,把预留的苹果从床头柜拿出来,塞我包里。
“出去跟人说话别急。”她嘱咐,“你脾气好,但有时候急得不听人讲完。”
我答应了。
旧文化宫在城东,门口种两棵香樟树,台阶边贴着退休工人象棋比赛的通知。我们按照约定到了三点,却没见到人。等到三点半,一个戴鸭舌帽的女人才从侧门出来。
她叫叶南乔,三十多岁,说话很快。
“我不是给你们送钱,也不是替你们证明谁害死了谁。我只保存了一段旧录像。”
她拿出一个装在透明袋里的旧储存卡。
梁见星眼睛立刻红了。
“我爸在里面吗?”
“也许有。我没打开看过。”叶南乔低声说,“当年事故之后,公司要求大家把现场素材统一交回。我负责拷贝,机器坏了一次,落了一张卡没入库。我后来一直觉得不踏实。”
“为什么现在才给我?”
“因为现在有人敢查了。因为我女儿问我,为什么每次看见那张工地照片,我都不说话。”
梁见星拿着储存卡,指腹来回摩挲塑料袋。
我问叶南乔:“还有别人知道这段视频吗?”
“当年设备管理员知道。我已经给他发了短信。他愿意的话,会去做证。”
系统在此时忽然冒出来。
【警告:非主线角色正在争取叙事权。】
这句话比任何惩罚都让我在意。
我看向叶南乔。她并没有什么光环,手里攥着公交卡,肩上的包开了线。可在系统眼里,她做的这件普通事,好像比我们两个宿主还危险。
我们没有当场查看卡里的内容。叶南乔先陪我们去做了证据交接记录,之后由独立核查人员安排安全读取与镜像保存。第一次查看时,画面有很多跳帧。
其中一段拍摄于事故前三天。地下通道里摆着一排堆积的材料,一扇防火门被挪到墙边,有工人抱怨:“这门不装回去,晚上真出事,跑都跑不出去。”
镜头外传来我没听过的男人声音。
“领导说大车要过,不让挡。下星期再装。”
梁见星把时间戳抄进本子。她没有哭,抄了两遍。
第二段拍摄于事故当天傍晚。梁建国出现在画面里,戴着旧安全帽,正在帮人把材料往外搬。
他回头喊:“别堵这儿!里面通风不好,先让人出去。”
视频只到这里。
梁见星一动不动地看着屏幕,过了许久才问:“后面没了吗?”
工作人员摇头:“目前能恢复的只有这些。”
她低头说:“我知道。”
出了门,她沿街走了半条路都没说话。我在便利店买了两瓶水,追上去时,她正站在树下。
“小时候我爸总说,别拿命跟人赌。我觉得他胆子小。”她的声音很轻,“可最后他偏偏不肯先走。”
我没劝她父亲一定值得,也没讲什么壮烈故事。我把那只苹果给她。
“我妈早上塞的。她说人难受的时候,嘴里有点甜的东西好。”
梁见星接过去,笑了一下,没吃。
系统又跳出来:【情感对象出现。建议宿主制造误会。】
我把那个提示关掉。
这回,我不想让它连别人的难过都拿来写情节。
第十章 系统给我的五百万
新的任务是在半夜来的。
【限时主线:主动承认酒店电气故障由本人违规操作导致,替裴屿川承担全部责任。】
【完成奖励:五百万元,并获得豪门男主一次深情挽留。】
【任务失败:将对宿主最重要的人发动关系修正。】
我先看见五百万,随后才看见后半行。
系统知道我母亲在哪里。
我坐在床边,手里捏着手机,额头直冒汗。五百万不止够康复费,够我把母亲接回家,请人照料,给她买一直想要的靠窗房间。我其实动过心。
可酒店的火不是我引起的。假如我承认,酒店主管会怎样,那个差点被困的服务员会怎样?以后出了问题,还有人敢在警示单上写真话吗?
凌晨两点,我给梁见星发消息:‘系统开始动我妈了。’
她很快回了电话,像是一直没睡。
“你先别答应。”
“它会改掉我妈对我的记忆。”
“我知道。你在哪儿?”
“家。”
“我过去。”
四十分钟后,她到我楼下,手里带着两份材料。第一份是酒店原始维修工单的复印件,上面有我和主管的签名;第二份是电气事故处理记录,显示火因与现场私接线路有关,仍在调查。
“我们先把你的事固定下来。”她说,“你要是被迫承认,也不能让假话成为唯一的记录。”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有些过意不去。
“梁见星,这不是你的家事。”
“你是不是忘了,我刚拿你当第一位龙卫?”
她把资料塞我手里:“你别在这时候跟我客气。”
天快亮时,康复中心打来电话。护工说我母亲把我当成了隔壁床的家属,不肯让我去接她。护工本来以为她闹情绪,后来发现她是真的叫不出我的名字。
我和梁见星赶到时,母亲坐在窗边,看见我,礼貌地点了点头。
“你是来看谁的呀?”
我喉咙突然发紧。
她以前记错过日期,记错过护工的名字,但从来没有认不出我。医生先做了必要检查,不能排除康复过程中的认知波动,安排继续观察。系统却在我眼前慢慢亮起一行字。
【关系修正生效。宿主仍可选择回归情节。】
我没有理它。
母亲看见我眼睛红了,忙从柜子里拿出那袋她舍不得吃的饼干:“小伙子,吃点东西。你是不是没吃早饭?”
我坐到她身边,把饼干接过来。
“妈。”
她愣住。
“你怎么也叫我妈?”
“我就是你儿子。”
她慢慢皱起眉,像在努力回忆。我怕她着急,没再逼她。
走廊上,梁见星说:“对不起。我昨天说你不要答应任务,我不知道它会真的这样。”
我摇头:“不是你让我选的。”
“那现在怎么办?”
“继续。”我说,“它不是说关系修正吗?它能改她一时的记忆,可我二十八年跟她过过的日子,不可能都是它写的。”
这话说出口,我自己也不敢保证。
但我想到母亲留给我的苹果,心里稍微稳了一点。
第十一章 你是我写好的男主角
裴屿川主动约了我们。
地点不是高档会所,而是公司对面一家普通茶楼。我们到时,他已经坐在那里,面前放着一沓文件,手边的茶几乎没动。
他开门见山:“知微文化跟恒远签的是品牌叙事服务协议。我以前以为就是公关投放,最近发现有异常付款。你们是不是也收过他们的钱?”
我把三十万元的到账记录拿出来。
裴屿川看完皱眉:“这款项备注不对。知微没有权限给私人维修师傅打这么大额的费用。”
“可钱是真进来了。”
“我知道。”他说,“公司现在已经让外部律师和审计查这条线。我不会私下让你退钱,也不会替你保证没事。你先别动,保留全部记录。”
梁见星接过另一份资料。
那是知微文化发给恒远的季度报告。没有广告效果,没有客户调研,满纸都是“情绪转化率”“角色复位率”“观众滞留时长”。报告里有一个代号:K-04。附件所列的四位受访者,身份分别是工伤家属、失业者、患病家属、离婚当事人。
我看见“患病家属”四个字,手心出了汗。
“这家公司到底干什么?”
裴屿川说:“我也想知道。段世昌牵头签的协议,说是新媒体风险模拟。可是我问过两名项目负责人,他们根本没见过所谓受访者。”
梁见星翻到最后一页,忽然停住。
“这里写着,‘受众可接受的悲剧阈值’,什么意思?”
没人回答。
窗外电动车经过,茶楼里的老人还在下棋。这个世界明明跟昨天一样,有人点豆浆,有人等公交,偏偏我们几个人面前摊着一份怪得像玩笑的报告。
系统突然弹出一个界面。
【叙事研究院试运行版:情节交换计划。】
【内容提供方:知微文化。】
【本世界情节适配率下降,请宿主服从核心人设。】
原本声称七十二小时便能修好的错绑故障,早已一次次延期。它似乎终于不打算装普通恋爱游戏了。
我问:“你们为什么选中我们?”
【人格痛点明显,戏剧效率高。】
“意思是我妈生病,所以我适合被虐?”
【负面事件能提高角色关注度。】
梁见星问她的系统:“那我爸死了,算什么?”
她那边的系统回答得更快。
【战神崛起需要足够沉重的过往。】
茶楼里一下安静了。
我看着梁见星,她的手搭在杯沿,没有动。过了一会儿,她把杯子推远,像怕自己忍不住摔了它。
裴屿川没有听见我们的系统说话,但他看见我们的表情。
“你们是不是知道比我更多的事?”
我看了看桌上的文件,问他:“裴总,如果有人把你的公司、员工和事故家属写成一场戏,你愿不愿意让人看见原始的账?”
“愿意。”
“哪怕最后查出来,你自己也有责任?”
他握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那也是我的责任。”
这句话系统没有奖励。
我反而第一次相信他不是只活在说明书里的霸总。
第十二章 安全帽里的纸
查账之外,我们还需要一份最难得到的东西:事故之前的现场隐患报告。
梁见星父亲用的是老式纸质巡检本。公司说事故后全部材料都被火烧毁,补偿协议里也写了‘无法确认更多违规事实’。梁见星不信,但家里找了两年,连一张草稿都没找到。
周末我陪她回老屋。
楼道灯不亮,门上还是旧式铁锁。屋里摆设几乎没动过,餐桌压着透明塑料布,冰箱贴是超市积分送的。墙上有一家三口在海边拍的照片,梁见星那时刚上高中,笑得很傻。
“你看什么?”她问。
“你小时候眼睛没现在这么凶。”
“你要是继续说话,我能让你见识一下系统的绝世身手。”
我们把旧纸箱一个个搬出来,翻工作证、劳保用品、往年的账本。找了一下午,只有些付款回单和保险凭证。
傍晚下起雨,窗户漏水。我去拿抹布时,发现玄关上方挂着一顶旧安全帽,帽檐内侧有一条明显后补的胶带。
“这顶也是你爸的?”
“对。他以前说帽子不戴也要挂门口,出门看见,提醒自己小心。”
我把帽子递给她。
胶带有些发黄,揭起来很慢。里面塞着一小片折过四次的纸,纸边沾了机油。打开后是几行字,时间、地点、设备编号,末尾还有一行歪歪扭扭的补记:‘防火门已移开三日,催装无果。施工通道当晚禁堆货。未整改不可恢复夜班。’
下面写着梁建国的名字。
梁见星看得很仔细,一根手指沿着字往下移,到名字那里停了。
“就是他的字。”
我没说话。
她把纸翻过来,背面画着一个极简的通道示意图。还有一行字:‘已告段办陈秘书,十一月八日十八点。’
日期是事故发生的两天前。这里终于有了一个明确的送达对象。
她抬头时眼圈通红,嘴角却在笑。
“我就知道。我爸不是乱说的人。”
她伸手摸了一下安全帽上的刮痕,轻轻说:“爸,我找到了。”
我站在窗边,忽然想起自己的母亲。她今天有没有好好吃饭,会不会又忘了我是谁?
系统偏偏在这时弹出新的战神任务。
【终极准备:请宿主于四十八小时内击败罪魁祸首,夺取恒远控制权。】
梁见星把纸装进新的透明袋里,淡淡地回它:“我不要他的公司。”
【战神的终极奖励就是君临天下。】
“那你找错人了。”
她扶起那顶旧安全帽,重新挂回门口。
“我只要我爸的名字,不要再被写成‘操作失误’。”
第十三章 段世昌的另一份剧本
段世昌没等我们去找他。
周一清早,我刚把母亲送去复诊,手机就收到一封律师函。寄件人是恒远旗下酒店管理公司,要求我就“未规范操作造成设备损失”承担赔偿责任,同时提供配合调查的相关材料。
我打电话给原先的工程主管,他迟疑了一下,说自己最近也在接受调查,不方便多谈。
下午,网上出现一条短视频。画面里我穿着工作服,站在裴屿川面前,嘴张着像在吵架。标题写着:‘维修工故意制造故障,向企业老板索赔三十万’。
转账金额也被曝光了。
一切来得太巧。
我把视频看了三遍,终于发现是两个不同时间段拼在一起。画面里裴屿川手上的杯子前一秒满着,后一秒空了,连背景的宣传屏幕也换了一页。
梁见星帮我保存链接,联系平台投诉恶意剪辑,又建议我把此前的银行核实记录一并提交相关机构。
“有人不想让我们碰那些账。”她说。
“可我们还没拿到账。”
“所以他们要先让别人不信我们。”
夜里九点,那个所谓豪门虐恋系统开始更新。
【角色归正:失意女主遭受全网误解,将在命定男主面前崩溃。】
【任务:前往恒远总部,自认一切过错,流泪求得裴屿川原谅。】
【完成后可撤销所有舆论伤害;另附恢复亲属关系的机会。】
我盯着最后一句话。
恢复母亲的记忆。
原来这系统知道拿什么最能要挟我。
我打电话给裴屿川,问他是否愿意出面说明事故调查情况。他沉默了一会儿,坦白说董事会目前正在对他施压,一旦他公开站我这边,可能被暂停管理权限。
“我不会叫你认罪。”他说,“也不会让你通过下跪来换我的帮助。我会把我收到的那份维修警示单交给调查方。”
说完他又问:“知微的合同里有一条,我一直看不明白。‘对不服从剧本的测试对象,优先设置关系性损失。’你们有头绪吗?”
我半晌没答。
梁见星在旁边听见了,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关系性损失。”她重复了一遍,“它不是在罚我们,是在拿我们最舍不得的人试刀。”
当天深夜,叶南乔转来一封匿名邮件。发信人声称是知微文化原数据运营员,附上一段内部会议纪要。
纪要里,段世昌的名字出现了四次。
有人问:“两个宿主系统错绑以后,还要不要继续?”
段世昌的回复是:“继续。错位更有看点。做两套对照样本,看看感情绑架和权力诱惑哪个更管用。”
发信人没有签名,却留下一句:‘你们已经进入最后一轮。别按他们给的路走。’
我看了很久。系统始终没有出声。
第十四章 我们不缺观众
两天后,恒远宣布召开一场公开说明会。
名义上是回应云桥旧改项目的社会质疑。实际由段世昌主导,流程早就安排好了:裴屿川承认管理疏漏,梁见星撤回此前的举报,我作为酒店事故当事维修人员提供“个人操作问题说明”。
每个人都要在镜头前认下一部分责任。
这样一来,公司只需要赔一点钱,就能把两件事全部划成“个别员工违规”。段世昌还能以整顿管理为由控制集团。
通知送到梁见星手上,她反倒松了口气。
“他急了。”
“是啊,急着把咱俩放一桌上烤。”
“他需要我们配合,说明我们手里的东西有用。”
我们把已有材料重新过了一遍。消防隐患纸条、现场视频、交接记录、银行流水、剪辑视频原版、被删改的时间线,都列进清单。能核验的交正式渠道,不完整的明确写‘待查’,谁也不自己下定论。
叶南乔找到当年负责素材设备的管理员。那人姓丁,退休快一年,起初不想卷进来。她没有苦求,只告诉他,旧卡确实出现了,里面有那扇被移走的防火门。
丁师傅在电话那头静了很久。
“那门原来是我买的。”他说,“工地嫌碍事,让我签报废,我没签。后来他们自己拆了。”
“您愿意向调查人员说明吗?”
“我得看看手续,不能把话说错。”
“当然。”
“行,那你把联系方式给我。”
之后又有两名工友同意提供当年班组的交接本。一个年轻人说自己什么都不记得,却主动发来了事故前三天的排班表。事情开始像一根根细线,终于编成了不那么容易扯断的网。
与此同时,系统不停地给我发通知。
【即将进入高潮:失意女主承受极端羞辱,命定男主悔恨觉醒。】
我问:“如果我偏不哭呢?”
【宿主将失去关系修复机会。】
“如果我当场哭了,你是不是就能把我妈的记忆还给她?”
【系统有权根据情节效果调整奖惩。】
我一下懂了。
它连句准话都不肯给。
梁见星那边也收到终极任务。
【请于公开说明会上令段世昌跪地,接管恒远。若失败,昔日伤亡者的社会评价将被永久修正。】
她把手机屏幕摁灭,继续按号码联系证人。
“你真不怕?”我问。
“怕。”
“那你怎么这么平静?”
“我怕是正常的。我又不是它嘴里的战神。”她揉着发酸的眼睛,“可是要我当着大家的面说我爸自己找死,我做不到。”
我给她换了杯温水。
“那就只说你知道的。”
“你也是。”
我们不缺观众。
我们缺的是有人愿意认真看证据。
第十五章 谁说我必须赢
说明会前一天,梁见星收到父亲那位工友的电话。
对方姓曹,家里有个读高中的女儿。他说段世昌那边有人上门劝过,愿意给笔补助,让他别再参与核查。
“我拒绝了,”老曹说,“可他们知道我闺女的学校。我怕她受影响。”
梁见星没说让他一定要来。
“曹叔,您先照顾好孩子。您愿意提供的书面材料已经提交了,后面的事由调查方联系您。谁给您压力,您都留好记录。”
“你不生气?”
“您没有欠我什么。”
老曹在电话里叹了口气:“你跟你爸真像。”
那天下午,她出门去见律师,路过母亲住的小区。门口有家馄饨店,老板见她来,问:“还是小碗,不放香菜?”
梁见星说:“大碗吧。”
老板给她盛了一碗,又往袋子里装两个煎蛋,说是赠送。
她吃到一半,接到系统最后一次利诱。
【宿主只需公开宣布:‘从今以后,恒远由我掌管’,即可即时获得控股权。】
她盯着碗里的汤,问它:“股份是哪来的?”
【命运奖励。】
“有股东名册吗?有合法转让手续吗?”
【强者无需考虑琐事。】
“我还真得考虑。”
系统不耐烦:【请不要用普通人的思维限制战神格局。】
梁见星一口把最后一个馄饨吃了。
“普通人怎么了?我爸就是普通人。他没能活下来,不代表他的人生只能给谁垫脚。”
【警告:宿主主动拒绝最大奖励。】
“是。我拒绝。”
有那么几秒,她头晕得厉害,眼前的店铺像被人揉成一团。系统浮出一个刺眼的选项:【是否选择消除与父亲相关的悲伤记忆,以换取强者人格?】
她立刻按了否。
记忆里,父亲在冬天把手伸进热水盆里搓着,嘴上还说自己是工地上的老油条,什么风浪没见过。那双手皴裂得厉害,每次碰她的头都小心翼翼。
她宁可一辈子记得这些难过,也不愿变成一个不记得父亲的人。
系统连续提示三次,全部被她关掉。
馄饨店老板看她脸白,问要不要休息一下。
“没事。”她把钱扫过去,“叔,汤很好喝。”
出了门,她给我发消息:‘我拒绝接管恒远。’
我回:‘非常明智。我还等着你报销上回的豆浆钱。’
她回了三个字:‘做梦吧。’
我笑得差点把手机掉地上。
不过笑完,我也把系统给的那张“恢复母亲记忆”的兑换券删了。它马上重生一张,我又删了。
最后我干脆不删了。
有些东西摆在那里,不代表我就一定要信。
第十六章 台上站着四种人
公开说明会定在周五上午九点,地点是恒远总部一楼的多功能厅。前排坐媒体和合作方,后排留给员工代表和部分家属,门口有安保和签到表。
我们比约定时间提前半小时到,先把补充材料交给律师,由律师按照不同证据来源整理给现场的合规负责人。需要警方和有关部门核查的部分,提前说明不在现场公布个人隐私。
我穿着平时上门维修的那件深蓝色工作服。口袋里放着下午还要去交的电表单。
梁见星问我:“紧张吗?”
“我想去洗手间五次。”
“那你快去。我把你号牌看着。”
她笑了,我也笑了一下。
段世昌九点整到场,抬手跟几个记者打招呼。他看见我俩,像是早就等着这一刻,专门停下来打量。
“许先生,梁小姐。年轻人知错能改,是好事。”
梁见星不接这话:“段总,您愿意配合专项核查,也是好事。”
他笑了笑,没再说。
九点十五分,第一段发言开始。公关负责人播放了酒店故障剪辑视频,随后又播了梁见星“接钱”的片段。现场窃窃私语。
段世昌说:“在调查结果出来前,我们不轻易判断个人动机。但有人恶意借项目炒作,大家也要保持警惕。”
话音刚落,系统的倒计时在我眼前开启。
【最后一幕:认罪、崩溃、求爱。】
【失败代价:最重要的人将永久忘记宿主。】
我从座位上站起来。腿有点软,可还是一步步走到话筒前。
工作人员想阻止,裴屿川抬手让他们等一下。
我拿出维修单。
“我姓许,负责过现场检修。视频拍到了我,却没拍到这张当天下午四点二十的警示单。上面有人签收,原件已提交调查方。接下来我只回答跟我工作有关的问题,不会替任何人认我没有做过的事。”
前排有人问我:“你为什么收到三十万元?”
“我不知道确切原因,已经主动联系银行核实,并如实提供记录。在调查清楚之前,这钱没有动用。你要我解释一个别人给我的款项,得先找到付款方。”
我说完,把话筒放下。
既没哭,也没求人爱我。
段世昌的脸色难看起来。
他转向梁见星:“你又有什么要讲?”
梁见星接过话筒,第一句话就让整个厅静了。
“我父亲叫梁建国,不叫‘事故伤亡者一名’。”
她翻开一份经过登记的材料清单。
“我今天不要求你们当场判谁有罪,也不要求任何人相信我一个人的说法。我只要求依法核查下面这些事:防火门为什么被拆?谁批准夜间堆料?签收日期为什么跟采购记录对不上?我父亲提交的隐患报告去了哪里?”
她说出每一个问题,都指出材料编号和已经提交的接收单位。没有一句空话。
段世昌终于忍不住插嘴:“这些都是过去的事!公司早就赔付完了!”
梁见星看着他。
“赔偿不是封口费。赔付过,也不能把报告变成不存在。”
台下一个坐在边缘的老工人忽然举起手。
“我能说两句吗?”
那是丁师傅。
工作人员犹豫,裴屿川再次点头。丁师傅接过工作人员递的麦克风,先报了自己当年的岗位,再把原始采购流程和自己拒绝签报废的经历说清楚。
他的声音有点抖,讲得不算漂亮。
但他说完,台下还有第二个人举手。又有一个人起身,把一份当年的排班本交给了合规人员。
系统在我眼前疯狂闪烁。
【异常:配角离开预设位置。】
【异常:观众不按情节产生情绪。】
【异常:中心角色控制权下降。】
我望着台下那些普通人,忽然明白了。
我们两个根本不需要在舞台中央赢得像神仙。
只要其他人敢把自己的事讲出来,这个剧本就已经管不住所有人了。
第十七章 直播被切断之后
丁师傅还没下台,台前大屏幕忽然黑了。
先是一行“信号异常”,随后公关人员快步走到段世昌耳边。段世昌的脸色转得极快,又恢复一副镇定模样。
“技术故障,稍后继续。”他说,“今天的说明会先进行到这里。”
可是台下有人不肯走。
一个穿旧夹克的男人站起来,说自己曾在那片工地开吊车。他父亲也是工人,在事故后落下了病根。公司安排过慰问,他知道;但是防火门被拆掉之后,他曾经在班组群里提醒过,这件事不能当作没人说过。
“我的聊天记录一直没删。你们不让我说,我就把原件交给调查的人。”
保安朝他走过去,裴屿川挡在过道中间。
“他是实名签到的员工代表,给他把话讲完。”
段世昌提高声音:“裴总,你是不是觉得公司还不够乱?”
“我觉得乱的地方应该查。”
裴屿川说完,直接请会场记录人员保存原始音视频。公关经理似乎还想争辩,被他一句“按程序办”拦住。
他们在台上争,梁见星在台下把丁师傅的材料编号重新核了一遍。她发现现场传上来的幻灯片中,有两处时间被换成了“约”。原本的“十一月八日”,变成了“十一月上旬”。
“这里。”她指给随行律师看,“时间不能这么写。我们提交的日期有原始记录。”
律师马上做了更正笔录。
我则一直盯着系统。
【观众注意力不足,建议宿主制造更强冲突。】
它一连提供了几个方案:对着裴屿川失控大哭、当众揭露秘密恋情、昏倒在镜头前。每一项都有积分,每一项都很荒唐。
“你是怕他们听证据听得太认真?”我在心里问。
【故事需要明确的情感中心。】
“谁规定只有一个中心?”
【没有中心,故事无法传播。】
“那你看看现在。”
台下已经有十几个人在讨论自己的证据,没有谁等着我哭给他们看。记者也分成几拨,有人问工友,有人采访家属,有人追着公关负责人要事故整改凭证。
系统的倒计时猛地停在了00:04。
接着,我听见一个很陌生的男声。
【测试控制员呼叫K-04。立刻关闭非授权采访。】
我怔住。
声音不是原来那个甜得腻人的系统,更像有人拿对讲机说话。
我看向会场右后方,那里有一间小小的设备室。门开着条缝,一个戴工作牌的男人正对着耳麦说些什么。
他看见我,动作忽然停了。
那一瞬间,我们都知道对方听见了。
第十八章 不止我们两个
散会后,戴工作牌的男人在地库堵住了我们。
他说自己叫柯予,二十五岁,知微文化的数据运营员。工作牌被他反扣在胸前,他带来的不是厚厚一包现金,而是一只已经用得发白的笔记本。
“我不知道怎么跟你们解释。”他开口很慢,“如果不是今天亲眼看见,我也以为自己只是做测试。”
我问:“测试什么?”
“预测人的选择。我们给模型喂进去一段典型故事,让它找出现实里最符合人设的人,推送足够强烈的情境,再记录对方会怎么反应。”
梁见星问:“现实里的人答应了吗?”
柯予摇头。
“内部说是匿名模拟。但前天我看见你们两个的完整资料,包括亲属病史、欠费记录,还有梁先生事故家属的来访材料。我第一次知道,那些编号后面真的是人。”
“所以洒水车、剪辑视频、三十万,都有人安排?”
“有些是。还有些……我也说不清。系统会提前给出任务,我只负责把合作方能配合的部分安排好。可有的事根本没人安排,它也能发生。”
他的手一直在抖。
“你们看到的界面我没见过。我只见过后台报表。‘关系损失有效’、‘威望诱导有效’、‘宿主服从度’。如果服从度不够,模型会建议增强刺激,运营组去找对应的人和事。”
我想起母亲不认识我的那天。
“有人给康复中心打过电话吗?”
“有。”柯予说,“我查过访问记录。一位合作评估员去过,问了很多认知测试的问题。但我不能证明你母亲的记忆变化跟他们有关。”
我咬紧牙,过了很久才问:“那现在还在跟踪她吗?”
“我把能查的相关权限冻结了。可上面随时能解。”
梁见星没让他往下说。
“你带出来的东西,别交给我们俩。你如果愿意实名作证,先咨询律师,依法向有权调查的机构交材料,保护你自己也保护别人的隐私。”
柯予抬头,有些意外。
“你们不想先看吗?我这里有很多人设名单。”
“名单里的人没同意让我们看。”梁见星说,“我们已经被看得够多了。”
柯予低头翻开笔记本,指着上面一串编号。
“光我接触过的就有六个。一个护士被反复暗示自己是为了爱情牺牲的女配,差点辞职;一个做快递的被推着去当一夜暴富的神豪,借高利贷买车。还有一对夫妻,因为平台连续制造误会,真的离了婚。”
他停住,喉咙动了动。
“我以前以为大家是按自己想要的故事活。现在我不确定了。”
我想说点什么,最后只问:“你为什么今天来找我们?”
“因为刚才有个工人举手。”他说,“后台把他的发言判成了‘无效支线’,可是全场都在听。他讲完的时候,系统第一次显示‘无法归类’。”
柯予把笔记本合上。
“我想知道,一个人是不是也可以不按别人安排的角色过日子。”
梁见星想了想,回答:“可以。但要付出的代价,不是故事里一行字。”
柯予把工作牌摘下来,放进口袋。
“那我也付一点吧。”
第十九章 你不欠我一场眼泪
说明会后的第三天,董事会暂停了裴屿川的部分经营权限,理由是其任期内项目合规存在重大疑点,需要配合核查。
段世昌对外表示自己支持调查,私下却通过律师通知梁见星:她对外发表的部分言论涉嫌损害企业名誉,保留追责权利。
恒远股价连续波动。几家合作方暂缓签约,公司内部人人自危。
网上也吵得厉害。有些人支持重查事故,有些人觉得是商业内斗。有人把梁见星叫成“女战神”,说她马上要坐上董事长的位置。也有人恶意揣测她故意借父亲的死博取关注。
她翻了两页评论,把手机倒扣在桌上。
“他们好像更愿意讨论我是不是要上位。”
“正常。”我说,“讨论你上不上位,比查十几份验收单轻松。”
我们都没笑。
那天我去了康复中心。母亲仍然认不准我,有时叫我“师傅”,有时问我是不是新来的护工。我照着康复计划陪她做手指训练,她一急就把毛巾扔一边,像个生气的小孩。
“别练了。”她说,“我会累。”
“好,休息十分钟。”
她看见我手上的烫伤旧疤,忽然皱了皱眉。
“你这里怎么弄的?”
“小时候不听话,帮你端锅烫的。”
她眼睛里闪过什么,伸手摸了一下,没想起来。
我不敢催。
从康复中心出来,天又下起雨。我站在公交站旁,看见系统在眼前展开最后一页。
【终极机会:宿主于今晚前返回裴屿川身边,承认一切都是自己精心策划的误会,献出真心之泪。】
【情节重置后,可获得最重要亲属的完整记忆,并永久持有五百万元。】
【拒绝后,将失去全部特许收益,不再保证亲属状态。】
我握着手机,站了很久。
它知道我想要什么,知道我连在梦里都想听母亲再叫我一声阿照。它把这个愿望摆在货架上,下面明码标价:认下自己没有做过的事,再把真相关回去。
我给裴屿川打了电话。
他接得很快:“许先生?”
“裴总,我问你个事。”
“你说。”
“如果一个人特别想求你原谅,可他知道自己没做错,该怎么办?”
那边停了一下。
“许照,我不知道你遇上了什么。但你不用拿认错换我的好意。我不欠你,或者说,是公司先欠你一个正式的答复。”
“你不怕被人说你纵容外包工?”
“怕。”他说,“我现在丢了大半权限,还能有什么不怕的。”
我忍不住笑了一声。
他又说:“你那张警示单,我已经签了原件接收记录。该查的事会查。你先照顾好母亲。”
挂了电话,我把系统界面关了。
倒计时照样走。
路灯亮的时候,雨停了。我买了一只热乎乎的红薯,坐在站牌下面吃,一边吃一边给母亲发语音。
“妈,明天我来。想吃什么你让护工给我说。”
发完,我突然想起她可能听不出来是谁。
于是补了一句:“我是阿照。”
系统没有给我任何奖励。
第二十章 写不下去的结局
真正压垮段世昌的,不是梁见星在台上的那句话,也不是我拒绝演的那场哭戏。
是太多互相不认识的人,把自己的东西交到了能够核查的地方。
丁师傅的采购流程原件、工友们保留的排班本、梁建国那张隐患便条、叶南乔保管的原始储存卡、酒店电气维修记录,以及知微文化的异常付款和人员访问日志,分别进入了不同的调查程序。
其中一些暂时无法证明主观故意,有些还需要鉴定。但它们彼此印证的部分,已经没法被一句“员工个人失误”概括。
知微文化停止了有关项目的运行,部分涉事人员被要求配合调查。柯予通过律师依法提供自己能够证明的后台操作记录,承认曾参与不当采集和引导,也没有把自己说成无辜英雄。
段世昌还在否认。
否认是他的权利,正像我们有权提交证据。事情不需要靠谁在大庭广众下喊一声“我赢了”,就能把全部真相定下来。
可系统不接受。
说明会结束第七天,它在我脑中发出一连串警报。
【主角情绪收束失败。】
【战神线未完成称王任务。】
【虐恋线未完成追爱任务。】
【检测到同一事实存在大量相互独立记录,情节修正权限不足。】
我把提示截成笔记,发给梁见星。她那边也看见了同样的东西。
随后一行更大的字覆盖了界面。
【是否重启故事?重启后,所有人将恢复最符合类型预期的命运。】
【战神将登临权力巅峰;失意女主将获命定之爱;配角将回到应有位置。】
我看着“配角”那两个字,忽然觉得胸口比受惩罚时还堵。
我问它:“梁建国会回来吗?”
【既定伤亡不予撤销。】
“被你们牵连离婚的夫妻呢?”
【可通过支线调整,维持合理戏剧冲突。】
“那个差点借高利贷的人,会不会还欠债?”
【财富落差有助于人物成长。】
我笑不出来了。
“你们只负责好看,是吧?”
系统没有回答。
这时梁见星打来电话。
“我也收到重启选项了。”
“你打算怎么选?”
“我问了它一个问题。”
“什么?”
“既然它说是男频系统,那能不能先教我爸怎么修那扇门。它答不上来。”
我喉咙发紧。
“见星,”我说,“别点重启。”
“你也别点。”
屏幕上出现了最后一行选择:【拒绝重启,系统退出。已发放但不具有独立来源的收益将进入核验及清算。】
我按了拒绝。
那一瞬间没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发生。路边的小店照常炸油条,楼下有人催孩子快点上学。只有眼前那行淡金色的字,一点点熄灭了。
我等了足足一分钟。
没有疼痛,没有倒计时,也没有一个声音催我去哭。
安静得有点不习惯。
我给梁见星发消息:‘你的龙王走了没?’
她回:‘走了。留下了十张没用完的优惠券。’
‘什么优惠券?’
‘人生巅峰体验券。不能兑换,不能转赠,过期作废。’
我回了个笑脸。
后来那笔三十万作为争议款项进入了依法核验程序,我没有花一分。五百万则从头到尾只存在系统的提示里。幻想过它带来的好日子,也算我做了一场白日梦。
只是我开始懂得,梦里的钱并不比醒来的六百八十块更踏实。
第二十一章 后来他们都过得怎样
系统消失后,生活并没有忽然变得容易。
那三十万元的调查没有立刻结束。知微文化的账户被列入核查范围,有关部门联系我几次,询问收款经过。我如实说明,一次都没有拿“系统让我收的”当解释。那样说,换谁来听都像编故事。
我说自己不知道付款方为什么支付这笔钱,也不知道他们如何掌握我的私人情况。至于前后发生的那些异常,我把笔记交了出去,由能查证的部分说话。
维修工单还是得接。母亲的康复费不会因为我做了件正确的事就免掉。我白天给商场检修配电设施,晚上接些家用电路的单子,偶尔又被顾客当成物业员工骂一顿。
唯一不同的是,我给每份工单都留了两份记录,问题没解决绝不写“已处理”。有次业主嫌我啰唆,说别人五分钟就修好,我硬是查了半小时。我没跟他吵,只把烧坏的接线端子放在纸巾上,让他自己看。
“您说只换面板,当然快。可这里接触不良,再热起来会出事。”
业主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放下。
“那你修吧。我给你倒杯水。”
梁见星忙得比我还厉害。
她没有回恒远。几名员工邀请她参与一个合规咨询小组,给小公司讲采购凭证怎么留、外包工单怎么签、职工发现隐患该向哪里反映。她起初说自己只是会查几张表,不敢讲课,后来第一次站上讲台,讲得比谁都清楚。
她每周会给我发几张她拍下的课堂白板照片。有一次白板上写着“不要把口头承诺当证据”,下面有人用铅笔补了一句“尤其是老板的”。她笑得差点把杯子弄洒。
裴屿川在核查期间辞去了部分职务,后来以个人身份协助项目后续整改。有人说他是好人,有人说他是在为公司甩锅。我没替他辩护,也没往他头上扣罪名。一个人能不能承担责任,要看他之后做了什么,不看他长得像不像霸总。
柯予换了工作,参与配合调查仍是他必须完成的事。他没被我们当成什么“洗白成功”的天才。那次在地库,他亲口承认自己以前觉得测试对象不过是表格中的代号。这句话我记得很清楚。
有一天他给我发消息,说在新单位做数据治理,第一件事就是删掉一份未经同意收集的健康档案。
“这样会不会影响项目奖金?”我问。
“会。”他回,“不过这次我知道自己删的是什么。”
我没有再问。
母亲的恢复慢得多。
她渐渐能记住我今天穿的衣服,记住我带了什么菜,却还是时常叫错名字。有天我陪她做训练,她突然把我推开,说:“你老来陪我,你自己不上班?”
“今天休息。”
“那出去玩呀,年轻人别天天围着我转。”
我给她掖好毯子,笑着说:“你现在可管不了我。”
她也笑了。
对我来说,这就已经很好。
第二十二章 一个名字的分量
几个月后,云桥事故的复查取得了阶段性结果。
有关部门确认,当年部分消防设施的拆改和现场安全管理存在违规问题,对相关责任线索继续依法调查处理;部分此前没有被充分采纳的隐患记录,重新纳入了证据材料。涉及具体责任人的认定,还要经过后续程序,不能只凭网上几段视频下结论。
梁见星得到消息时,正在一间社区活动室给年轻工人讲合同签收。她讲到一半,手机亮了三次。她没当场看,等讲完最后一页才走到门外接电话。
电话来自负责联系家属的工作人员。
对方告诉她,梁建国生前提交的纸质隐患记录,经笔迹比对及其他材料核验,已被正式登记。相关部门会继续核查报告送达、整改处置等责任问题。
她握着手机,半晌只说了句:“谢谢。”
挂断后,她蹲在楼梯间里哭了好一会儿。
不是那种戏剧里倒在地上、让所有人围过来安慰的哭。她只是抱着膝盖,一边擦眼泪一边努力把呼吸放稳。有人从楼梯上下来,看见她,放慢脚步问需不需要帮忙。她摇头,过了一会儿才抬起脸。
“我没事。是好事。”
那天晚上,她约我去吃馄饨。
还是原来那家小店,老板记得她。两碗馄饨端上来,梁见星先把手机递给我看。
里面是父亲留下的巡检记录登记回执。
我认真看完,说:“梁叔这回有人听见了。”
她点头。
“我以前总觉得,一定要把段世昌拉到所有人面前,叫他跪下来,承认我爸没错,才算给我爸讨回公道。”
“现在呢?”
“现在我觉得,还得把事一件件查清。谁该担什么责,不能因为我恨他就随便说,也不能因为他有钱就不用说。”
我点点头,给她碗里夹了两只馄饨。
“你这么说,战神系统怕是又得说你格局不够。”
“它懂什么。我现在手上有二十六家小企业的顾问单,比那张破‘控股权兑换券’实在多了。”
我笑着问她:“梁总,您看我这个维修小店有没有机会上市?”
“有。”
“真的?”
“先把你上个月欠我的四十二块豆浆钱还了。”
我掏手机,她把手机按回去。
“算了,今天请你。”
“怎么突然这么大方?”
她低头咬了一口馄饨,过了会儿才说:“我爸以前说,事情办成了,要请帮忙的人吃饭。”
店里电视开着,播着天气预报。门外又在下雨,雨不算大,街上有人骑车,有人边走边打电话。
我们把整整两碗馄饨吃完,谁也没提那两套消失的系统。
第二十三章 这回轮到我自己写
又过了一年,我在老城区租下一个临街的小铺面。
门头写着“许照电气维修”,下面一行小字:家用电路、漏电排查、商铺线路维护。是梁见星帮我检查营业资料时顺手给起的。她说“绝世维修龙王”听着虽然威风,工商登记未必喜欢。
我原来没想开店。外包单子做熟了,也能挣到钱。可越来越多人来找我,说以前的老电线没人肯看,一问就是让换全套。我请了个老师傅一起干,约好每份隐患记录必须写明白,谁都不能嫌麻烦。
店里开业那天,裴屿川让秘书送来一只普通的绿植。我给他打电话道谢,又说维修有需要可以按市场价预约。他在那头笑了,居然真给我介绍了一栋老办公楼的线路检查。
柯予送来一只文件柜,说是自己搬家用不上。我打开一看,里头有四层,正好放工单。
梁见星什么都没送。
她来的时候蹲在门外看招牌,挑出一个错别字,说印刷店把“漏电排查”的“漏”少做了一点。她比我还生气,打电话让人重做。
“你怎么空手来?”我逗她。
她从口袋里摸出两张电影票。
“晚上有空吗?”
“今晚我店里可能还有两单。”
“那我自己去。”
“别啊。”我赶紧把挂在门口的营业牌翻到背面,“提前预约不行吗?”
她看了我两秒,没忍住笑:“哪有开业第一天就歇业的?”
我把牌子又翻回来。
“行,那等我干完。你先进去坐,暖水瓶在桌子下面。”
临近傍晚,母亲坐着康复中心的接送车来店里。她现在能拄着助行器走一小段路,右手的力量恢复得比预想慢,但精神头好了不少。
我过去扶她,她却把手伸向门框,仔细看那块招牌。
“这是你的店?”
“是。”
“挺好的。”
她把那几个字认了两遍,忽然转头喊:“阿照。”
我愣在原地。
“妈,你刚叫我什么?”
“阿照啊。”她皱起眉,“怎么,自己的名字都不认得了?”
我鼻子一酸,连忙低下头替她整理衣服。
她伸手摸了摸我的后脑勺,像我小时候摔倒时那样。
“你这个孩子。”
门口的车还没走,街对面卖烤红薯的大爷正在收摊,老师傅在里面抱怨新来的工具箱太沉。梁见星拎着两杯豆浆从便利店回来,看见我们,停在门口没说话。
我站了好久才缓过劲来。
不知道母亲以后会不会又忘记。医生说康复不是一条直线,有时候往前一点,有时候退后一点。我知道,也做好了陪她再认我很多次的准备。
只是今天,她记得。
晚上关店时,梁见星把电影票递给我,问:“你是不是还有话没讲?”
我想了想,说:“有。”
“说。”
“上次的豆浆钱,你真的不打算收?”
她抬脚就要踢我。
我笑着躲开,伸手替她把外套拉链拉好。夜里有风,路灯把我们两个的影子拉得很长。
曾经有两个系统教我们,一个人必须站到所有人头顶,才算成功;另一个人必须哭得撕心裂肺,才配得到爱。它们都没有问过,我们究竟想过怎样的日子。
我现在想要的其实不多。
母亲慢慢好起来,店里的工单不要出事,梁见星不必每次看到父亲的旧照片都一个人难受。我们有空就一起看场电影,没空也可以各忙各的。
还有,谁也不用为了证明自己是主角,把旁人的人生写成垫脚石。
“许照!”她站在路口叫我,“还去不去了?电影要开场了!”
“来了!”
我赶紧追上去。
如果非要给这段日子取个名字,那就叫普通人的生活吧。
以前总有人替我决定结局。
这一回,我打算自己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