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替小姐出嫁三年,夫君回府的第一句话,是让我滚回灶房。
原来,同我过了三年的那个男人,也是他花钱雇来的。
真正的少爷不愿娶商户女,跑去寻心上人。
真正的小姐嫌他家规矩大,派我顶了名。
两个主子各自快活了三年,如今钱花尽了,又嫌外头日子苦,便决定回来做夫妻。
小姐要我留下侍奉。
少爷要替身继续替他去边关,军功照旧记在自己名下。
那男人没答,只看我。
“我攒了三年饷银,够开间铺子。”
“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我脱下绸衣,穿回自己的旧裙。
临走前,小姐笑我命贱,放着夫人不做,偏要去跟穷鬼。
直到新帝登基,派人来寻当年护驾的将军。
少爷披着那人的战甲去领赏。
使臣没看脸,只问了一句话。
“陛下当年托您保管的半枚虎符呢?”
我低头看了看腰间那块,被我拿来压了三年面饼的铜疙瘩。
1
裴家少爷裴承礼没能拿出虎符。
使臣临走前,留下一句话。
“明日辰时,请裴将军携夫人入宫。陛下说了,您的妻子等您三年,这份恩赏,她也该有。”
小姐许明珠眼睛都亮了。
人刚走,她便叫人关上府门,朝我伸出手。
“阿宁,把腰上那东西给我。”
我往后退了一步。
“这是沈砚的。”
“他的?”
她笑出了声。
“吃裴家的饭,穿裴家的衣裳,连将军都是替裴家当的,他有什么东西是自己的?”
她伸手来抢。
沈砚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推回裴承礼身边。
“我的东西不给。”
“我的妻子,也不许碰。”
裴承礼的脸沉了下来。
他身上那副战甲,肩头还有一道刀痕。
那刀原本要砍在沈砚脖子上,是他躲得快,才捡回一条命。
如今裴承礼穿着它,连腰都直不起来。
“沈砚,当初说好了,你替我从军,我给你银子。军功归我,你如今想反悔?”
沈砚看着他。
“约定三年,昨日已经满了。”
“这三年,你领了多少赏银,我没问过。”
“今日我只带阿宁走。”
许明珠冷笑。
“她是我买来的丫鬟,你说带走就带走?”
我攥紧手里的包袱。
里面只有两身旧衣,一双没做完的鞋。
鞋底纳得厚,沈砚那只受过伤的脚,穿着才能少疼些。
许明珠见我不说话,忽然将包袱扯了过去。
鞋掉在地上。
她抬脚踩住。
“伺候我十几年,没见你这么上心。跟了个穷当兵的,倒知道疼人了。”
我弯腰去捡。
她的鞋尖重重碾上我的手背。
“谁准你捡的?”
疼意刚传过来,她已经被沈砚掀开。
他蹲下,将我的手拢进掌心,吹了吹。
“疼不疼?”
我摇头。
他却看见我指节上的血,脸色彻底冷了。
许明珠扶着桌子尖叫。
“裴承礼!他为了个奴婢推我!”
裴承礼一掌拍在桌上。
家丁提着棍子堵住门。
“拿了虎符再走。”
沈砚站起身,把我护在身后。
“你敢拿着它去见陛下?”
裴承礼眼皮跳了一下,随即嗤笑。
“当年陛下重伤昏迷,哪里记得救他的人长什么模样?”
“军册上写的是我的名字,战报报的是我的功劳!”
他走近,声音压低。
“你若听话,往后我做将军,你替我领兵。银子少不了你的。”
“至于阿宁——”
他看向我,忽然笑了。
“这三年她顶着裴夫人的名头,倒养出几分模样。留下做个妾,也不算委屈。”
我胃里一阵翻涌。
“你做梦。”
许明珠脸色一变,却没有反对。
她看了眼沈砚,反倒慢慢笑起来。
“是啊。阿宁留在府里,你出去打仗也安心。我们总会替你好好照顾她。”
沈砚一脚踹翻了桌子。
茶盏碎了一地。
“谁再说一句试试。”
家丁吓得后退。
裴承礼也退了半步,嘴上却还硬。
“你能打。可你护得了她今日,护得了她一辈子?”
许明珠从袖中抽出一张纸。
我看见上头那个熟悉的红手印,浑身一僵。
是我的卖身契。
她将纸递给裴承礼。
裴承礼盯着沈砚,拔出腰间的刀,丢在地上。
“想带她走,可以。”
“留下你握刀的右手。”
2
沈砚低头看了一眼刀。
我死死抓住他的胳膊。
“不要。”
许明珠笑得肩膀直颤。
“你不是疼她吗?一只手都舍不得,还说什么夫妻情深?”
沈砚反握住我的手。
“别怕。”
他从怀里取出一个油布包,打开三层,露出一张薄纸。
“她三年前,就不是你的奴婢了。”
许明珠的笑僵在脸上。
纸上写着我的名字。
阿宁。
放良为民,自此婚嫁去留,皆由己意。
落款,是许家老太太。
我怔怔看向沈砚。
那时老太太还活着。
替嫁前,她曾摸着我的头说,丫头,往后好好过日子。
我以为,她只是可怜我。
“你什么时候……”
“成亲前。”
沈砚看着我,声音低下来。
“原想着离府那日给你,让你高兴高兴。”
许明珠一把抢过去,看清印章,脸色彻底变了。
“祖母竟瞒着我……”
沈砚拿回文书。
“她收了我二百两赎身银,许家账上有据。”
我眼眶一下红了。
二百两。
裴家雇他三年的定金,统共也才二百两。
难怪刚成亲时,他连件厚衣裳都没有。
大雪天回来,手冻得裂开,给我带的糖糕却一直揣在怀里。
我问他银子呢。
他说,花在要紧的地方了。
许明珠忽然撕烂手里的旧契。
“放良了又如何?替我拜过堂,吃过我家的饭,她就该伺候我!”
我将文书收好,捡起地上的鞋。
“那三年里,冬日洗衣,夏日守灶,你可有替我一天?”
“你不愿嫁,我替你嫁了。”
“现在你回来了,凭什么连我的丈夫也要扣下?”
她扬手打来。
我抓住她的手腕,用力推开。
“这一巴掌,我不欠你。”
沈砚牵着我往外走。
府门刚开,裴承礼忽然高喊。
“拦住他们!他们偷了陛下的虎符!”
门外候命的禁军立刻围了过来。
长刀出鞘,拦住去路。
裴承礼追出来,气息都乱了。
“此人是我府上的护院,趁我不备盗取御物,想带着这贱婢逃跑!”
我气得浑身发抖。
“你胡说!东西分明是——”
沈砚轻轻捏了一下我的手。
他没有拔刀。
只解下我腰间的铜符,双手交给领头的禁军。
“此物究竟是谁的,请使臣来问。”
“我与裴承礼各执一词。你们若只听他一面之言,明日到了陛下面前,可敢担责?”
领头的人看了看铜符,神色一肃,立即命人去请使臣。
裴承礼的脸白了一瞬。
使臣赶来,听完两边的话,没有接裴承礼递来的茶。
“既然牵涉救驾旧事,明日一同入宫,御前对质。”
“今夜都留在府内,由禁军看守。谁也不许私自动手。”
沈砚点头。
我终于松了口气。
许明珠却从我身边走过,贴着耳朵轻声说:
“你真敢让他去?”
“冒用他人姓名入军,欺瞒朝廷三年。他替裴承礼挣的那些功劳,可都是他认罪的证据。”
她笑着看向沈砚。
“你猜,陛下会先赏他,还是先砍他的头?”
3
我一夜没睡。
沈砚将最后一块饼掰开,大的那半递给我。
我没接。
“当初雇你的契书呢?”
他顿了一下。
“裴承礼留着。”
我抬头看他。
“他怕你反悔,你怕他赖账,怎么会只有他留着?”
沈砚沉默片刻,才说:
“我那份,第二年回府时,被他拿去烧了。”
那年,他伤得最重。
半边身子都是血,军医说熬不过当夜。
是我抱着药罐,跪在灶前一遍遍烧水。
裴承礼派来的人站在门口,说少爷愿意出钱请好大夫,只要沈砚交出那份雇契。
我那时只顾求他们救人,竟不知道交出去的是什么。
“你怎么不告诉我?”
“怕你觉得,是你欠了我。”
沈砚把饼放到我手里。
“阿宁,我那时已经是你丈夫了。”
我的眼泪掉在饼上。
他伸手来擦,我却攥住他的手。
这只手伤疤摞着伤疤。
替别人握了三年的刀,攒下的钱,连一间铺子的门面都还没买。
“你在这里等我。”
我起身。
他立刻拉住我。
“去哪儿?”
“拿回那张契书。”
许明珠果然没睡。
见我来,她像早就料到一般,将桌上的匣子推过来。
里面压着一纸雇契。
旁边还有一份写好的认罪书。
“按个手印,这张契便给你。”
我低头看去。
认罪书上写,我与沈砚私通,偷盗虎符,妄图攀附皇恩。
最后一句,是自请入裴府为奴,终身不得离开。
我看着她。
“让我认罪,换他活命?”
“总得有人担下来。”
她拨了拨指甲。
“阿宁,你一个丫鬟,有人要就该知足。裴承礼肯纳你,是抬举你。”
“你放心,你进门后,我会给沈砚一笔银子。他在外头再娶一个,照样能过日子。”
我伸手去拿雇契。
她按住我的手。
“先按印。”
我拿起朱砂盒,忽然扬手,全泼在她脸上。
许明珠尖叫起来。
我抢过契书就跑。
才到门口,头发便被她从后面死死揪住。
她将我往回拖。
“贱人!给脸不要脸!”
头皮疼得发麻,我死死把契书护在胸前。
她抢不过,索性抓起桌上的灯,往纸上烫。
火苗舔上衣袖。
我扑在地上,用身体压住火。
下一瞬,门被踹开。
沈砚一把扯开许明珠,抱起我,撕下自己的衣襟扑灭余火。
我咳得说不出话,却先将怀里的纸递给他。
“拿到了……”
边角烧黑了。
可裴承礼的亲笔,印章,还有“军功俱归裴氏”几个字,都还在。
沈砚看着我烫红的手,眼睛一点点红了。
“谁让你这样抢的?”
我疼得嘴唇发抖,还想笑。
“你赎了我。”
“我也得把你赎回来。”
他抱紧我,手臂抖得厉害。
门外禁军赶来。
我将契书举起来。
“请交给使臣大人,明日御前,我要凭这个作证。”
许明珠扑上来,却被刀鞘挡住。
她终于慌了。
“那是裴家的私契!你们不能拿!”
领头的禁军收起契书,冷冷看了她一眼。
“御前的事,由不得你说能不能。”
天亮时,我们被带出府门。
裴承礼已经穿好战甲,扶着许明珠登车。
她看见我手上的伤,忽然笑了。
“有张契书又怎么样?战报是他的,官身也是他的。”
“阿宁,你猜朝堂上的大人们,会不会肯认一个拿钱卖命的穷鬼做将军?”
我还没回答,沈砚便握住了我的手。
“认不认,是他们的事。”
“今日,我得让所有人知道,你嫁的男人究竟叫什么。”
4
进宫前,裴承礼又拦了我们一次。
他拿出几张银票,递到沈砚面前。
“五千两。”
“你这辈子都挣不到这么多。”
沈砚没接。
裴承礼盯着他。
“军功给我,你带她走。以后开铺子,买田地,生儿育女,都够了。”
他说着,又看向我。
“阿宁,你劝劝他。争这口气有什么用?你真想让他死在里面?”
我把银票推了回去。
“昨日你要砍他的手。”
“今日怎么舍得给银子了?”
裴承礼脸上的笑慢慢没了。
我往沈砚身边靠近一步。
“这钱,我们不要。”
“他的命,他的功劳,我们都要。”
许明珠嗤了一声。
“也不怕撑死。”
内侍过来传话,她立刻收起脸色,扶着裴承礼往里走。
沈砚替我拢好袖口,遮住手上的伤。
“待会儿若怕,就看我。”
我点头。
可进殿后,先抖的人,是裴承礼。
殿内站着许多大臣。
使臣将两半虎符呈上。
铜色相合,断口严丝合缝。
裴承礼立即跪下。
“臣裴承礼,参见陛下!”
我跟着抬头。
御座上垂着帘,新帝似乎正在后殿更衣,只有一位老太监立在阶前。
老太监看了眼虎符,又看向我们。
“谁是沈砚?”
沈砚向前一步。
“草民在。”
“你说,当年救驾的人是你?”
“是。”
裴承礼立刻开口。
“公公,此人原是臣的护院,跟随臣上过战场,自然知道些旧事。如今见陛下施恩,便起了贪念。”
他指着我。
“还有这个女人,本是许家的奴婢,两人早有私情,此次串通盗符……”
“我已放良。”
我取出文书。
“赎身的钱,是沈砚给的。”
老太监示意人收走。
裴承礼脸色难看,又道:
“放良也掩不住偷盗御物的罪!”
使臣将烧焦的雇契呈上。
“这张契书,你认不认?”
殿里顿时静了。
裴承礼盯着那张纸,额头慢慢冒出汗。
许明珠忽然跪下。
“认!”
我看向她。
她眼泪说来就来。
“当年夫君体弱,确实雇他随军照料。可随军伺候,与领兵救驾,岂能混为一谈?”
她拉着裴承礼的袖子,哭得肩膀发抖。
“夫君,你就是太顾念旧情,才叫他们欺负到头上!”
殿中有人低声议论。
裴承礼缓过神,连连点头。
“正是如此!军中档案皆可查验!”
老太监忽然问:
“那便说说,寒鸦关那一夜,你从何处将陛下救出来?”
裴承礼立即答:
“西城废井。”
我的心沉了下去。
他说对了。
这些事,沈砚回府后,裴家都逼他一字不漏写过。
老太监又问:
“撤退时,为何没走南门?”
“南门有伏兵,臣背着陛下,从运尸的暗沟逃出。”
又对了。
许明珠朝我看过来,眼底全是得意。
沈砚站在原地,一句话都没说。
老太监最后问:
“陛下当时,给你留下了什么?”
“半枚虎符。”
裴承礼的腰终于直了些。
“陛下说,来日凭此相认,必有重赏。”
阶前安静片刻。
后殿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朕还说过一句。”
所有人立刻跪下。
脚步声由远及近。
新帝掀帘而出,看着裴承礼。
“救朕的人当时只剩半条命。朕问他,想要什么。”
“他不要官,不要银子,只求朕答应一件事。”
裴承礼的脸,瞬间没了血色。
新帝停在他面前。
“你可还记得?”
裴承礼嘴唇哆嗦。
“臣……臣当时伤重……”
沈砚忽然开口。
“若我死了,劳烦您去青州裴府,找一个叫阿宁的姑娘。”
我的心猛地一颤。
“告诉她,我没在外头另娶,也没有不要她。”
“别让她一直等。”
眼泪砸在手背上,烫伤的地方疼得钻心。
沈砚却没看我。
他望着新帝,将余下的话一字一句说完。
“她胆子小,却怕我饿着。每回我走,都往包袱里塞饼。”
“请您告诉她,往后不用做两个人的饭了。”
新帝眼眶红了。
裴承礼猛地抬头。
“陛下!这些话,他都是偷听——”
“背朕出暗沟时,有一支箭射来。”
新帝打断了他。
“他腾不出手拔刀,便用右肩替朕挡住。”
“箭头有倒钩,是朕亲手剜出来的。”
他看向裴承礼身上那副不合身的战甲。
“脱下来。”
裴承礼浑身一抖,竟往后爬了半步。
两名禁军上前,按住他的肩。
战甲落地。
里衣被扯开。
那片肩背白净完整,连一道旧疤都没有。
许明珠的哭声戛然而止。
新帝缓缓转身,走到沈砚面前,亲手扶起了他。
“朕找了你三年。”
随后,他的目光落在我缠着布条的手上。
“将军,这便是你惦记的阿宁?”
沈砚握紧我的手。
“是草民的妻子。”
新帝看见布条渗出的血,神色骤冷。
“谁伤的?”
我还没开口,身后便传来一声重响。
许明珠膝行扑到我脚边,死死抱住我的腿。
“阿宁,你说句话!”
“我可是你的小姐啊!”
5
许明珠的指甲掐进我的小腿。
她仰头望着我,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咱们从小一起长大,我不过与你闹着玩,你不会当真告我吧?”
沈砚俯身,一根根掰开她的手指。
“她的手烧成这样,你说是闹着玩?”
许明珠被他看得往后一缩。
我将烧伤的手举起来。
衣料和伤口黏在一起,轻轻一动,便疼得钻心。
“她要烧掉雇契,逼我认下偷盗虎符的罪。”
“还要我重新卖身为奴,留在裴家,给裴承礼做妾。”
新帝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许明珠尖声否认。
“不是!是她自己扑上去的!我又没拿着灯往她身上浇!”
我看着她。
“所以,灯是你拿的,契书也是你要烧的。”
许明珠张着嘴,忽然没了声音。
新帝一抬手,立刻有宫人将她拖开。
太医赶来,剪开我手上的布条。
皮肉露出来时,沈砚猛地别过脸。
他握着我的另一只手,掌心全是冷汗。
我轻轻碰了碰他。
“没事,拿到契书了。”
他低下头,额头抵住我的指尖。
“往后不许这样了。”
“什么都没有你要紧。”
殿里静得厉害。
新帝看了我们许久,才问:
“阿宁,你想求什么?”
裴承礼立刻抬头看我。
那双方才还满是轻蔑的眼睛,此刻竟带上了哀求。
我没有看他。
“求陛下把沈砚的名字,还给他。”
“他背上的伤,脚上的伤,还有那些差点回不来的日子,都不该算在别人头上。”
“他不是裴家的护院,更不是谁花钱买来的命。”
沈砚的手猛地收紧。
我又看向使臣手中的雇契。
“还有,裴家欠他的银钱,请一并算清。”
“他拿命挣的,一文都不能少。”
裴承礼忽然膝行过来。
“阿宁,银子我给!五千两不够,一万两!”
他伸手来抓我的裙摆,被沈砚挡住。
“我们夫妻说话,你让开!”
这句话落下,满殿都静了。
我几乎以为自己听错。
裴承礼却像终于抓到救命的东西,急急看向新帝。
“陛下,她三年前进的是裴家的门,拜的是裴家的祖宗!”
“沈砚只是臣雇来代劳的!”
“婚书上,写的是臣的名字!”
他转头看我,眼底竟有了几分笃定。
“阿宁,你叫了三年的夫君,是我。”
6
“你也配。”
沈砚的声音很低。
裴承礼却像听不见。
“你替我领兵,可以。可你凭什么连我的妻子也占了?”
他越说越急。
“她写的家书,封上都是我的名字!她求平安,求的也是裴承礼平安!”
我怔住。
“你看过那些信?”
裴承礼眼里忽然亮起一点光。
“看过。我都留着。”
“你说院里的枣熟了,给我晒了一罐,等我回来吃。”
“你说新鞋做好了,鞋头放宽了些,省得挤着旧伤。”
“阿宁,那些都是你亲笔写给我的!”
我望着他,忽然觉得恶心。
那些信里,我没有一句话是对他说的。
沈砚脚上的旧伤,他没有。
沈砚爱吃的枣,他嫌粗。
我等在门口,看见的那个满身尘土,还不忘从怀里掏出糖糕的人,更不是他。
“你若看过,便该知道,我问过一句话。”
我盯着裴承礼。
“那年冬天,我病得厉害。夫君背我去找大夫,走到半路,我说冷。”
“他做了什么?”
裴承礼嘴唇动了动。
“自然是……将衣裳给你。”
“他把靴子脱下来,套在了我的脚上。”
沈砚忽然偏过头。
我眼里涌上泪。
“因为出门太急,我只穿了薄袜。”
“他的脚上有伤,光着脚走了三条街,回来时,袜子都冻在伤口上了。”
“裴承礼,你连这些都不知道,凭什么说我等的是你?”
他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许明珠忽然扑过来,扯住他的衣领。
“你藏着她的信?”
“你回来时跟我说,要好好同我过日子,原来心里还惦记着这个丫鬟!”
裴承礼将她推开。
“若不是你找人替嫁,何至于闹成这样!”
“若不是你逃婚,我为什么要替嫁!”
两人在殿前撕扯起来。
许明珠哭着指向使臣手里的雇契。
“你方才说什么随军照料,都是假的!就是让他顶你的名字!”
“你还说,反正死在外头也没人认得,军功是你的,抚恤也是你的!”
裴承礼脸色骤变。
“闭嘴!”
已经迟了。
新帝将手中的茶盏重重搁下。
“够了。”
禁军上前,将两人分别按住。
婚书很快呈上。
上头写着裴承礼与许明珠的名字。
新帝看完,直接放到裴承礼面前。
“你的妻子在这里。”
“阿宁的放良文书俱全。她愿嫁谁,轮不到你作主。”
至于冒名从军,沈砚没有推脱。
他跪下,将当年的穷困、受雇,以及三年的战事,一一说清。
新帝听完,只问了一句。
“替别人死过那么多回,就没想过为自己活一次?”
沈砚看向我。
“想过。”
“攒够银子,带她走。”
我蹲下,与他跪在一起。
新帝沉默许久,命人将他扶起。
“军功重新核查,冒名之责,念你救驾、守城之功,予以宽宥。”
“从今日起,你叫沈砚。”
“再不必替任何人活。”
7
裴家的账,查了整整七日。
冒领的赏赐,截下的军功银,一笔笔翻出来。
裴承礼被革去官身,追回冒领所得,发往边地服役十年。
许明珠参与欺瞒,又伤人毁证,被判往官坊服役三年。
启程前,两人都由官差看押。
我和沈砚回裴府取旧物时,门口那些从前见我只会抬下巴的下人,跪了一地。
裴老夫人扶着门框,颤巍巍迎出来。
她没看我,先抓住沈砚。
“承礼是不懂事,可你不能真毁了他啊!”
“裴家当年给过你饭吃,你得记恩!”
沈砚没有说话。
我将放良文书取出来,又拿出官府核清的账目。
“赎我的二百两,他给了。”
“替裴家从军三年,他做到了。”
“第二年请大夫的银子,裴家也早从他的饷银里扣走了。”
我把账翻到那一页。
“他伤得快死了,你们用救命逼他交出雇契。转头连药钱都要他自己还。”
“老夫人,哪一笔是恩,劳烦您指给我看。”
她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话。
我进了院子。
枣树还在。
树下那口破缸,是沈砚给我接雨水养花的。
我只取了两身旧衣、一只针线筐,还有灶边那块用了三年的揉面板。
裴承礼被带来辨认物件。
看见我抱着面板,他忽然红了眼。
“那些首饰呢?”
“那些是裴家的。”
“我都给你!”
他急着上前,腕上的铁链撞得哗啦响。
“衣裳、首饰、铺面,你想要什么都可以。阿宁,你留下,我可以重新娶你。”
我没有停。
他忽然从怀里拿出一只旧香囊。
针脚粗笨,边角已经磨白。
我认得。
那是成亲后的第一个端午,我给沈砚缝的。
他出门时挂在腰上,回来却说丢了。
“原来在你这里。”
裴承礼攥得很紧。
“他来给我送战报时落下的。我打开,里头有张纸。”
“你写,平安回来,阿宁等你。”
他的声音一点点哑下去。
“我那时就在想,若没叫他替我,那等在家里的人,就该是你。”
我伸出手。
“还我。”
他摇头,眼泪竟掉了下来。
“阿宁,我是真的想过……”
“你想过的,是有人替你打仗,有人替你守家,你什么都不用做,就能拿走所有好处。”
我看着他。
“你从来没想过来灶房看看,那个人究竟累不累。”
官差掰开他的手,将香囊交还给我。
我拍掉上头的灰,重新系到沈砚腰间。
沈砚低头看了许久,轻轻说:
“这回不会丢了。”
我们走到门口时,裴承礼忽然在身后大喊。
“阿宁!若当年先回来的是我,你会不会也这样待我?”
我回过头。
“你不是回来了吗?”
“你叫我滚回灶房。”
8
许明珠是在启程前一日,求着见我的。
我去时,她头上的珠翠已经摘了,手腕上锁着细链。
见我进来,她先看了看我身后的沈砚。
随后理了理鬓发。
“沈将军,我想明白了。”
“当初与你拜堂的,本来就该是我。是阿宁顶了我的名字,才有了后头这些事。”
我站在门边,竟一时说不出话。
许明珠越说越急。
“你若娶我,许家剩下的嫁妆,我都带给你。阿宁也可以留下,我不会为难她。”
沈砚看着她。
“她是我的妻子。”
“她不过是个丫鬟!”
许明珠猛地提高声音。
“你如今是将军,带着她出去,人家会怎么笑你!”
沈砚握住我的手。
“我受伤躺在床上时,她一夜不敢合眼。”
“家里没钱,她拆了新袄,给我换药。”
“我回府晚了,隔着半条街,都能看见她提着灯等我。”
“许姑娘,你看不上她的出身,我却怕自己对她不够好。”
许明珠僵住。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冷笑。
裴承礼被官差押着经过,恰好将这些话听了个清楚。
“你不是说,一辈子只认我吗?”
许明珠猛地站起。
“认你有什么用!你连自己都保不住!”
裴承礼扑过来,被官差死死拽住。
“你以为沈砚会要你?”
“若不是你把阿宁送过来,我会落到今日这个地步?”
两人隔着门骂起来。
往日在我面前装出的夫妻恩爱,撕得一点不剩。
我转身要走。
许明珠忽然叫住我。
“阿宁!”
这回,她没有骂。
她抓着门框,慢慢蹲下去。
“官坊里要洗衣、做活,我不会。”
“我的手一碰冷水就裂,你知道的。”
“你去替我求求情。小时候我把吃剩的糕给过你,你忘了吗?”
我看着她那双白净的手。
再低头看看自己的。
旧茧还在,新伤也没好。
“我记得。”
“你还把糕扔进过泔水桶,让我捡出来,说奴婢不许糟蹋东西。”
她脸上的泪僵住。
“我那时小……”
“我比你还小一岁。”
这次,她没能再叫住我。
回去的路上,沈砚一直攥着我的手。
进了院门,他忽然停下。
“阿宁,我有件事瞒着你。”
我的心一紧。
他从桌上拿起一张写坏的红纸,耳根慢慢红了。
“我想写婚书。”
“可右手旧伤犯了,写得不好看。”
纸上歪歪斜斜写着两个名字。
沈砚。
阿宁。
他站得笔直,声音却比殿前见皇帝时还紧。
“这一次,不顶谁的名,也不替谁拜堂。”
“你愿不愿意,再嫁我一回?”
9
我没忍住,先哭了。
沈砚一下慌了。
“你若不愿办喜事,咱们就不办。只去立一张婚书,也行。”
我拿过那张红纸,仔仔细细叠好。
“谁说不愿?”
“我只是没想过,我也能有写着自己名字的婚书。”
他将我抱进怀里。
过了很久,才低声说:
“以后什么都有。”
我们选了三日后成亲。
没有铺满整条街的排场。
院门贴上喜字,摆了几桌席,请的是沈砚那些还活着的同袍,和曾赊给我药的钱掌柜。
新帝赐来一对红烛。
传话的内侍笑着说:
“陛下说了,这回婚书上的名字,可要写清楚。”
院里的人都笑了。
只有我和沈砚,同时红了眼。
拜堂前,我去巷口接钱掌柜。
刚下台阶,便听见铁链拖地的声音。
裴承礼正被押着出城。
他看见院门上的喜字,脚下一软,险些跪倒。
“今日?”
他盯着我。
“你们今日成亲?”
我点了点头。
他像忽然喘不过气,弯着腰,半晌才挤出声音。
“阿宁,我要去边关了。”
“我没握过刀,也没杀过人……我怕死。”
我看着他。
“沈砚第一次去时,也怕。”
“可你让他去了三年。”
裴承礼眼泪滚下来。
“我知道错了。”
“我不争军功,也不争官了。你让他替我说句话,让我留在青州,好不好?”
他竟真的跪了下去。
街上的人围过来。
那个曾让我滚回灶房的少爷,趴在地上,一遍遍求我。
“我给你们做下人,烧火,赶车,都行。”
“你别不管我。”
我后退一步。
“我不需要下人。”
“也没有义务管你。”
裴承礼伸手来拉我,身前忽然落下一片阴影。
沈砚到了。
他没有碰裴承礼,只将我挡在身后。
“起身。”
裴承礼抬头看他,目光落在那身喜服上,脸一点点扭曲。
“你如今什么都有了!连她也是你的!”
沈砚的声音沉了下来。
“她不是物件。”
“她自己愿意嫁我。”
裴承礼怔住。
押解的官差扯起他,催促上路。
他挣了两下,忽然声嘶力竭地叫我。
“阿宁!我到底哪里比不上他!”
我没有再回头。
院里传来催拜堂的笑声。
沈砚向我伸出手。
那只手伤得厉害,指节甚至伸不太直。
我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进门时,他问我:
“怕不怕?”
我摇头。
“今日不怕。”
我们在红烛前拜了天地。
有人高声念:
“沈砚,阿宁,夫妻对拜——”
我俯下身。
这一次,拜的是我的丈夫。
用的是我自己的名字。
10
婚后第二个月,我们的铺子开了。
铺面不大,临着街,后头带一个小院。
沈砚原想用追回的赏银买间大的。
我没有答应。
“这间就好。你不在时,我一个人也忙得过来。”
他如今有自己的职务,白日去营中,回来总要绕进铺子,先问我累不累。
我说不累,他便洗手揉面。
那些曾经与他同生共死的兵,常来买饼。
头一回看见将军系着围裙,险些把眼珠子瞪出来。
沈砚将热饼塞进纸袋,催他们付钱。
“看什么?我家夫人做生意,不赊账。”
后来,铺子的生意越来越好。
我收了两个无处可去的姑娘帮忙。
说好工钱,按月结清。
小姑娘问我,要不要按个手印,卖身进来。
我愣了许久,拿出一张雇工的契书。
“按这个。”
“想走时,提前说一声便好。”
当天夜里,沈砚回来,看见我坐在灯下发呆。
我同他说了这件事。
他在我身边坐下,将那张早已泛黄的放良文书重新铺平。
我问他:
“你为什么成亲前,就肯拿二百两赎我?”
他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我第一次进许家,你在灶房。”
“管事嫌你烧水慢,抬脚要踹你。你躲开时,烫着了手。”
我慢慢想起来。
那日有个来送炭的男人,替我挡了一下。
后来他蹲在墙根吃冷饼,我偷偷给过他一碗热汤。
“是你?”
“嗯。”
沈砚握住我的手。
“后来听说,他们要让你替小姐出嫁。”
“我去求了老太太,想先替你赎身。这样,你若发现嫁的也是个替身,不愿跟我过,至少能自己走。”
我眼睛一下湿了。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他低下头,有些难堪。
“成亲后,舍不得了。”
“你一口一个夫君,我怕告诉你真相,你就不要我。”
我抬手,轻轻捶了他一下。
“笨。”
他把我抱住,半晌没有松开。
裴承礼的消息,是第三年传回来的。
押解的人说,他到了边地,总想着逃。
最后一次逃跑跌下山坡,伤了一条腿。
命保住了,逃役的年限却又加了。
他托人带回一封信,求我看在旧日的情分上,让他回青州。
信里说,他如今也知道冷,知道饿,知道等一个人有多苦了。
我没有回信。
我与他没有旧日。
许明珠服役期满后,也回来过一次。
她站在铺子对面,手上长满冻疮。
那时我正教小伙计算账。
她望了很久,到底没有过来。
后来听说,她在城南替人浆洗衣裳,挣自己的饭钱。
我们再没见过。
又一年入冬,沈砚给铺子换了新匾。
上头两个字,是他练了很久才写好的。
宁记。
我站在门口,看他踩着凳子挂匾,忍不住笑。
“字比从前好看多了。”
他下来,将一只木模放到我掌心。
模底刻着个“宁”字。
“虎符还给陛下了,往后用这个压饼。”
我捏着那只木模,看了许久。
晚间收铺,我在灶前煮面。
沈砚掀帘进来,从身后抱住我。
锅里热气腾腾。
我拿出两个碗,想到他当年托新帝带给我的那句话,鼻子忽然一酸。
他察觉了,低头问:
“怎么了?”
我将满满一碗面放进他手里。
“没怎么。”
“往后不管多晚回来,都告诉我一声。”
沈砚看着我,慢慢收紧了手。
“好。”
“别再让旁人告诉我,不用做两个人的饭了。”
他眼里红了一片,低头碰了碰我的额头。
“不会了。”
桌上的两碗面冒着热气。
他的那碗里,我多放了一个蛋。
我的那碗里,他悄悄夹回了半个。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