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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0 14:46:26

上一世,作为守村人,我提醒村里人,大难将至、赶快逃命,却被村民痛斥胡说八道、扰乱人心,把我关进猪笼,丢进水里溺死。

我死不久,全村被洪水淹没,无一生还,我没能救下村里人的性命,我不甘心,求阎王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救下我的父老乡亲。

见我执着,阎王在一面墙上回放了我被溺死时的画面。

画面里,我哥拉着我娘,一脸冷漠地看着我在水里沉沦挣扎,我甚至能看见他紧绷的面孔后,掩饰不住的一丝笑容。村民们一脸雀跃,幸灾乐祸地欣赏着我的死亡。

阎王问我,你还想救他们、救你的父老乡亲们吗?

我毫不犹豫的告诉阎王爷,“救!我要救他们!”

阎王问我:你不伤心吗?

我不解地问,“什么叫伤心?”

阎王脸色一沉,一脚踢在我的心口,吼着,“不争气的东西,你就没有心”……

1、

“好疼!”我挣扎着醒来。

“你还有脸喊疼!”伴随着愤怒的声音,身上头上再次遭受重创,数不清的拳头飞脚向我袭来,瞬间,滚烫的鲜血流淌了下来,模糊了我的视线……

我抹去鼻子、嘴角、眼睛上的鲜血,看见大红的喜字贴在墙上、窗户上,喧闹的声音充盈耳畔,红烛高照,家里挤满了来沾喜气、闹洞房的村民,醒来,已在人间。我重生在我哥石头娶我嫂子小翠的那天。

石头满脸的皱纹笑的像一朵盛开的菊花,紧紧扯着小翠的手不肯松开。

而此刻,我是那喜庆中最不和谐的音符。

只因我在村人“早生贵子”、“百年好合”的恭喜声中,笑嘻嘻地说出了一句真话,“小翠会死于难产!”。石头脸上的菊花瞬间凋谢,怒不可遏地看向我。

我没有察觉石头的愤怒,傻乎乎地看向他,又说出一句真话,“你没有儿子给你养老送终!”

来贺喜的村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交换着心领神会的眼神。

二大爷打着哈哈,“山子生来痴傻,他的话你可别当真!”

二大娘却不以为然,“咋能不能当真?山子说的哪句话没应验?上次山子说封老三会瞎、韩老六猝死,都应验了吧?别看山子傻,不怎么奸,可山子是咱村的守村人,他说的每句话都会应验。”

见村民们纷纷点头,石头怒不可遏,拳头狠狠地向我挥来,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他是什么守村人,他就是个不识数的傻子,生来就会装傻充愣,偷奸耍滑,因为他我到三十还没娶上媳妇……”

我躲闪不及,拳头重重地落在我右眼上,眼泪鼻涕一起涌了出来,我求助地看向我娘,我娘却转过头去,假装整理着新娘的盖头。

二大娘再次开腔,“要不是山子救了小翠他爹,小翠他爹也不能把小翠说给你当媳妇!你谢山子还来不及,咋能揍他?再说,打守村人不祥。”

山子还没说话,小翠却一把扯下盖头,拍着大腿嚎哭,“说来还是我爹糊涂!给我说得了这门亲事,大喜的日子,被人诅咒难产!”

看着小翠哭红的眼眶,我想安慰安慰她,“你别哭,反正不听我的话,全村人都得死,你就是先走一步而已!”

话音一落,无数拳头落在我的头上、脸上、身上……来贺喜的村民不约而同的咒骂着我,撕烂他这张臭嘴,让他这个乌鸦嘴,没遮没拦地胡说!

见我被众人打倒在地,一双手哆哆嗦嗦的手,摸索着过来,狠命地撕扯着我的嘴,正是被我说他会瞎的封老三,他义正词严,“要不是你这张乱说的臭嘴,我怎么会瞎会看不见!你又开始发邪疯,诅咒族人是不是?我不会给你任何伤害他们的机会!”

封老三脱下他的袜子塞进我的嘴里,恶臭的味道让我作呕 ,眼里泛起了泪光,我挣扎着想告诉所有人,我看见的景象——巧克力色的泥浆漫过土地、漫过村庄、漫过所有人的身躯……

我匍匐着爬到族长脚边,嘴里呜噜呜噜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痴心妄想,一只袜子就能堵住这傻子的嘴!”二大爷嘿嘿地冷笑,毫不在意地又补上一句,“他在,族人危矣!”

二大爷这一句,点燃了所有人心里的恶,他们兴奋了起来,纷纷附和,“杀了他,村里才能平安无事,族人才能保命!”

小翠推了推石头,石头厉声质问,“族长,全族人的命都在你手里,你还犹豫什么?”

族长锁紧眉头,“人命关天,不能妄断。把山子关进鹿神庙,明日村里开村民大会,投票决定山子的死活!”

众人诡异地笑,像是秘密地达成了某种协议,对了,我就是死于明天的民主大会。重活一次,我知道自己的结局,只是该如何在洪水中救出族人,依然无解。

2、

鹿神庙里,我像粽子一样被人捆住了手脚,扔在了地上。

这里供奉着鹿神,曾经香火很旺,传说鹿神护佑过族人和这方水土,为了感念神鹿的恩情,先人建起了这座庙……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过上平静生活的族人,忘了神鹿曾经的恩典,没有人再来此拜祭清扫,这里早已破败不堪。只有我常来这里,打扫、修整。可惜,我这一死,鹿神庙无人问津,透过露天的瓦砾,我可以看见闪烁的星辰,这里已风雨飘摇,随时可能坍塌,就像我生活的村庄。

只有石鹿依旧傲然而立,我无法挣脱束缚,只能尽力躬身俯首,心里默默祈祷,“神鹿啊神鹿,您若有灵,请您救救我的族人。”

石鹿不语,只能听见稻田里的蛙鸣、虫语。说完心里想说的话,我沉沉睡去。

“吱嘎”一声,门被推开,黑暗中,有人扯下我嘴里的袜子,塞给我一个包袱,哆哆嗦嗦地解着我身上的绳索。是我娘。

“儿啊,你快走!再也别回来了!这是干粮路上吃!”

“娘,我不走,我是守村人,大难将至,村里人都不走,我咋能走?”

娘还没解开我身上的绳索,鹿神庙里忽然被火把照亮,石头和小翠气势汹汹地出现在我俩面前。

小翠一脸嘲讽地看着我哥,“你瞅瞅我说啥了,我就说你娘心里只有你这个乌鸦嘴的傻弟弟!我就说你娘得放他走!”

被小翠说中,石头的脸有点挂不住,一把扯开我娘,“你糊涂了,为啥要救他,你忘了是他害死了爹,没有他,我爹不会死那么早。”

娘一脸嫌弃,”不提你爹还好,你失忆了吗?是你害的你弟痴傻、你爹溺水而亡。”

娘和我说过,我三岁以前聪明活泼,过目不忘,连族长都说我孺子可教、未来可期,娘和爹下地种田,我哥不听爹娘叮嘱,带着我去海边摸虾,涨潮让我无所适从,海水将我包围,石头丢下我逃到岸边,看着我被大浪淹没,是赶来寻找我们的爹将我托出水面,他自己被大浪卷走,尸骨无存,而我因为溺水太久,脑缺氧,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只是,从那以后,我能看见我之前看不到的东西,我能看见各种生命,树有树的精魄,花有花的魂魄;从那以后,我可以和它们无障碍的交流,我能听懂它们的语言,小鸟的、小鸡的、小狗小猫,它们都变成了我的朋友。从那之后,我好像可以预知可能发生的一切坏事,好的不灵邪的灵,族人都说我是村里的灾星,我成了大家的眼中钉肉中刺。只有二大娘说我是守村人,我的痴傻就是为了守护我族人的平安。只是,没人相信二大娘的话。

其实,我不傻,他们说啥我都能听懂,我只是懒得和他们争辩,有那时间我和小鸟聊会天,不好吗?我也懒得和我哥犟,石头心里想的不是多赚点钱,就是想赶紧找个媳妇,再不就是嫌我傻里傻气的,耽误他找媳妇,他一点也不检讨自己好吃懒做,没有姑娘敢托付终身……反正,他的一切不好,原罪都是我。

见石头、小翠不依不饶的样子,娘只能开口。

娘说,“放山子走吧,他留在村里只有死路一条。”

我哥看向小翠,小翠恨我入骨,看她的结果只有一个,让我留下,而后死在族人的民主投票上。不过,就算是死,我也想留下,只要留下,我就还有机会救下族人。

话说,小翠她爹是走街串巷的货郎,年初大雪封山,她爹连人带货摔进了沟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疼得昏厥了过去……我刚打扫完鹿神庙,在回家的路上,发现了小翠她爹,是我把他从山沟里背了上来,带他回家,衣不解带亲自照顾,救下了他的命。货郎喜欢我的厚道,就许下了这门亲事。说我待人好,自己的闺女嫁给我肯定不会吃亏。

娘说,“小翠呀,你不该这么对山子,救下你爹命的是山子,你爹把你许配给了山子,是石头坚持长幼有序,不能乱了顺序,才要娶你!”

我对娘说,“娘,你不用求他们,我不走!”

我憨憨地对小翠笑,却不想我哥狠狠地给了我一巴掌,说我勾引我长嫂。

鹿神庙外,脚步杂沓,石头小翠通知了族人,我知道我逃不掉了。

娘哭了,我笑了,不走就还有机会。

3、

祠堂。民主大会。

一左一右两个大瓮,上面分别写着“生”与“死”。

族人将手里的石头,扔进大瓮里,写着生字的大瓮里只有两三块石头,写着死字的那个大瓮装满了石头,看来我只有死路一条。

族长摇着头地看了一眼我娘,暗暗地叹了口气。

我笑着和族长说话,“我不怕死,人早晚得死,活着不过是在为死做准备,我准备好了,随时可以走,”我指着族人,“可是,他们谁都没做好准备,我替他们着急。”

族人都笑了,笑的不可遏制,他们当我在说疯话。

二大爷率先开口,“山子啊,白瞎了你这细皮嫩肉的人样子,净说这些没味的话,村里人哪个不比你精明比你强。”

没错,老天爷给了我一副好皮囊,我长得斯文帅气如一缕阳光,只要不说话没人知道我傻。

封老三:族长,别和他废话了,行刑吧!

我赶紧给族长跪下:族长,昨天神鹿跟我说,等它的鹿鼻子红了,就是灾难降临之时……

族人哄堂大笑,众人七嘴八舌地说活。

“神鹿是摇着尾巴跟你说的话吗?”

“神鹿说的是鹿语,还是人言?”

“这傻子的妄想症越来越严重了,石头疙瘩都会说话了……”

我满脸严肃一一作答,“神鹿说的是人话,它是石头的,不会摇尾巴……”

这一次是石头在说话,“原来你也知道鹿是石头的,石头会说话吗,你让石头说话,我们就信你。”

小翠啐了一口:“石头不正在说话吗?”

众人再次哄堂大笑,所有人都以为我在胡说八道。

穿过人群、穿过树林、穿过山脉,我看见鹿神庙里的石鹿,在轻轻摇头。

就像昨晚一样摇头,娘、石头、小翠他们走后,小翠又偷偷回转,她一把抱住了我,嘴唇贴在我的脖颈上和我说,只要我肯带着她远走高飞,她便原谅我把她让给石头的罪过!

我看着月下小翠姣好的面容,一愣、有过片刻的犹豫,最终还是摇头,你是石头的媳妇,我不能带你走!再说,我走了,族人咋办?

小翠把我抱得更紧,可是俺爹把我许配给你!不是枯树叶一样猥琐的石头。

黑暗中,我看见石鹿缓缓的摇头、低声叹息。

我推开了小翠,学着石鹿的样子,摇头叹息。

小翠狠狠地咬了我一口,哭着离开。

族人催促着族长赶紧处理掉我这个丧门星,族长做了默许的动作。

几个身强力壮的族人,立刻来抓我进猪笼,我笑,重生一回,我还是逃不掉被浸猪笼的命运。

谁也没想到,众目睽睽之下,小翠再次抱住了我。这一次,她的拥抱温暖有力。

小翠:都给我住手!山子救过我爹,山子从牛蹄下救过族长的孙女,谁家有困难山子都会主动帮忙,你们自己说说谁家没受过山子的恩惠?

族人沉默片刻后更激烈的爆发。众说纷纭。

“这小子造谣生事,安生的日子不过,偏要说灾难来临,我们怕死、我们不想被他诅咒……”

“有我们没他!山子必须死!”

小翠:族长,山子说只要鹿鼻子红了,灾难就来了……那我们就给山子点时间,看看鹿鼻子到底会不会红……

我娘像抓住了救命的稻草,随声附和,求族长等上一段时间。

族长用手势让群情激奋族人安静下来,缓缓开口。

族长:既然如此,就以一个月为期,鹿鼻子红了,咱们就信山子的话,逃命去!否则,山子就以死谢罪!

族长威严,没人敢反对。

我看向小翠,不懂她为啥会为我说话。

从那以后,我每天天不亮就往鹿神庙跑,我担心鹿鼻子红了,全村死于非命。

如此这般,跑了二十九天,鹿鼻子依然故我,没有变化。

第三十天早晨,娘拦住了我,“山子,别去了,赶紧跑吧,万一今天鹿鼻子还不红,族人肯定弄死你!”

我摇头,“娘,死不可怕,可怕的是在死之前,族人还没忏悔过自己的罪过!”

4、

我头也不回地跑到鹿神庙,看着红红的鹿鼻子,我不知该哭还是该笑,更不知是喜还是忧,灾难要来了,村民会逃生吗?希望他们信守诺言。我匍匐着叩拜了神鹿,大喊着跑出鹿神庙,一边挨家挨户的敲门,一边大喊着,“鹿鼻子红了,大家赶紧逃命去吧。”

只可惜,家家都没有人,房子里都是空空的……

难不成大家看见鹿鼻子红了,知道危险临近,都逃生去了?想到这里,我心里一喜,脚步愈加轻快,向祠堂跑去。

族人挤在祠堂门口,黑压压一片。

我加快脚步大喊,“鹿鼻子红了,大家赶紧逃命去吧。”

听见我的喊声,他们笑作一团。

“我就说这个傻子会当真吧!”

“死期临近,还想当圣人。”

“傻子就是傻子,这世上最好骗的就是傻子!”

我惊愕,不知他们为何一脸幸灾乐祸,更不知他们何出此言?

族长清了清喉咙,抓住小孙女,作势在她屁股上打了几下。“让你淘气,让你在石鹿鼻子上涂鸡血!”

小孙女佯装哭泣,却在看向我时调皮地做了个鬼脸,笑着说,“是爷爷让我涂上去的!”

我一愣,在村民的哄笑声中,不明所以地看向村长。

族长笑了,“没错!是我让她涂的!在庙里等一百年,那石头鼻子是什么样还是什么样,是不可能变红的,根本就没有什么灾难。别再闹下去了,神鹿鼻子红了,但洪水却没来,你应该明白神鹿并不神!念你一心救族人性命,饶你不死!去玩吧,别再胡闹!没有人会舍得离开祖祖辈辈生活过的土地!”

我狂吼,“不管石鹿的鼻子是怎么红的,这就是象,此象已成,大家赶紧逃命!”

不及我反应,石头一把扣住了我的手腕,“族长饶你不死,你这乌鸦嘴还在这儿胡说八道,我看出来了,你不死,族人别想安生!为了族人,今天你必须死!”

话音乍落,一道闪电从天空劈下,巨大的雷声仿佛就在耳边炸裂,大雨倾盆而下。

族人惊恐,议论纷纷。

“难不成真让这个傻子说对了!”

“要不然,咱赶紧跑吧!”

“往哪跑,先回家收拾值钱的东西!”

可是,一切都来不及了!只见村庄附近的海平面突然升起了滔天巨浪,像一道银色的巨幕,咆哮着席卷而来。我已来不及示警,在所有人惊恐的眼神中,一叶扁舟划到我的身边,将我拉上了小舟,我抹去脸上的水,发现船上是小翠和我娘……

娘说,“你说神谕永远简单明了,小翠说既然你是守村人,你的话就错不了,我们早就准备好了粮食和水……”

娘的话还未说完,无数双手,攀上了小船,石头、二大爷、封老三,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此刻都变得狰狞可怕,只为攀上这艘救命的小船,已经开始了厮杀……船小,在巨浪中如一枚树叶,根本经不起这样的折腾,船被掀翻,我落入了水中,在巨浪将我拍晕之前,我看见整个村庄消失在海浪之中……

5、

再醒来时,我躺在雪地上,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觉得它们是那么美,一定很好吃。我伸出手,抓起一把雪花放进嘴里,果然,甘凉清甜。

一只脚踢在我的身上,二大爷不耐烦地对我说话,“不能躺,赶紧起来,躺在这儿,就等着冻死吧。”

我说,“二大爷,我饿!”

二大爷的儿子石头不耐烦地说话,“爹,我搞不懂,你进山挖人参,发大财的事儿,为啥要带个傻子”。

二大爷张了张嘴,见我瞪大了眼睛盯着他,又讳莫如深地闭上了嘴巴。

我一直奇怪,为啥二大爷会把我招进他挖人参的队伍,这支队伍十个人都沾亲带故血脉相连,父子兄弟堂兄弟,只有我一个外人,跟他们没有一点关系。

我吸了吸鼻子,一骨碌坐了起来,“哪里来的腥味?附近有大牲口!”

石头一巴掌打在我脸上,“胡说八道什么,没有野兽都被你招来了!”

我无暇理会石头,因为我看见五十米左右,不知何时站着一只斑斓猛虎,见我看向它,它威风凛凛地迈开虎腿,走了过来。

我忍不住赞了一句,“真威风!”

所有人都发现了老虎,大家都紧张地站了起来,有人摸枪、有人胡乱地抓起地上的一件武器。

二大爷低声地阻止着,“别动,谁也别动,这是山神爷。跟我学!”

众人半信半疑地松开了手里的武器,随着二大爷一起,摘下了头上的狗皮帽子,轻轻地扔到了老虎面前,老虎气定神闲地每个帽子都闻了闻、嗅了嗅,抬起头来看了二大爷一眼,叼起了二大爷的帽子,转身向森林中走去,走了两步,停了下来,回头看向二大爷。

二大爷哆嗦着,对我说,“山子,快跟山神爷去!”

我看了二大爷一眼,又看了一眼等人的老虎,“嗯”了一声,跟了上去。

老虎见我跟上,又看了一眼二大爷,才悠哉悠哉地离开,我若即若离地跟在老虎身后,向深山中走去……

二大爷见我跟着老虎离开,一屁股坐在地上,众人围了过去,二大爷指着石头,“这回知道我为啥雇个外人了吧?这是我给山神爷叫的一份外卖,要吃吃他,别吃自己族人!”石头和众人夸奖着二大爷未雨绸缪,保住了族人的性命,石头说,“可怜山子那个傻子,做了个饿死鬼!”

我跟着老虎往深山老林走去,我手里有枪,但是没想伤害老虎,它不伤我,我也不伤它,这不是挺好的吗?

走着走着老虎不见了,我懵了,迷路了……就在这时,听见小孩子的笑声,循着声音,看到远处好多小孩子在欢乐奔跑,转瞬即逝,揉揉眼睛,周围没有密林了,漫山遍野的人参花。早已饥寒交迫的我,便开始挖人参吃,吃着吃着智力便由幼儿园水平提高到本科水平了,也不饿了,浑身火热,这个地点便牢牢记在脑海里……

6、

我一根人参也没挖,我没有动那漫山遍野的宝藏。我站在参花丛中,山风拂过我的脸颊,眼中痴傻尽褪,只余一片沉静的清明。我对着空寂的山林,对着那可能隐匿在某处注视着我的山神,深深鞠了一躬。然后,我毫不犹豫地转身,沿着记忆中的路线,一步一步走出了这片即将改变自己命运的深山。

我知道,空有宝山而无取用之道,便是怀璧其罪。我需要知识和规矩。于是,我拜师学艺,摸清了挖参的门道。一年后,我组建了自己的“山帮”,规矩只有一条:敬山取参,取大留小,不伤灵根。我的名声,随着一株株品相上佳的老参,在关东药材行里传开了。我成了远近闻名的“参王”,孙守山。

奉天的冬夜,舞厅是乱世里用金粉堆砌出的幻梦。我坐在二楼最好的位置,身旁站着两名腰配短枪、神色精干的护卫。商会会长正与我商议一批要紧药材的运输路线,他的声音谦恭,目光却不时敬畏地扫过我身后的阵仗。

我的药材行开遍了关东,生意触角延伸至南北,甚至漂洋过海。在这虎狼环伺的年月,没有足以自保的爪牙,便是他人砧板上的鱼肉。家中妻妾,与其说是情爱,不如说是维系利益、开枝散叶的联盟。我是商人孙守山,懂得用银元和枪杆子说话。

舞池里的喧嚣,吸引了我的目光。一个面色蜡黄、眼带血丝的男人,正死命拽着一个舞女的手腕。那男人,即便形容猥琐潦倒,我也一眼认出——是石头。他身旁帮腔拉扯的老者,是二大爷。他们正将那个叫小翠的舞女,往一个脑满肠肥的客商怀里推。

小翠的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旗袍开衩处露出细白的腿,但她眼中没有半分媚意,只有一片死寂的麻木,石头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抬手便是一记耳光,清脆地响在嘈杂的音乐里。

商会会长顺着我的目光看去,低声解释:“孙老板,那是石继祖,祖上靠挖人参积了点产业,都让他败光了,专靠这舞女小翠拉皮条、敲竹杠。”

我没回应,只是将手中的雪茄,在烟灰缸里轻轻点了点。身后一名护卫会意,无声地走下楼梯。

片刻后,小翠他们三人被带到我面前,小翠惶恐不安,不敢抬头。

我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整个二楼,“这位小姐,我留下了。从今往后,她与你再无瓜葛。”

一张支票被塞进石继祖手里,他看过数额后,煞白的脸上滑过一丝惊喜,连连鞠躬:“不敢!不敢!您赏识,是她的造化!”

我没再看他,对身旁的管家吩咐:“带她回去,安置在清净处。”

小翠被带走时,回头望了我一眼,那死寂的眼中,第一次有了些许波澜,是困惑,也是难以置信。

我重新端起酒杯,商会会长等人敬畏地举杯相迎。窗外是奉天城的寒夜,而我的心里好像被什么点燃。

7

车入孙公馆,门内六位姨太太目光如针。小翠裹紧西装,面无血色。

我说:“收拾客房,请医生。”

管家应声。小翠不动。

“孙老板,我不能住在这里!您的情分太重,我还不起。”

厅内静极。姨太太们交换讥诮眼神。

我正视小翠,她眼中没有感激,唯有孤注一掷的清醒。

“哦?”

小翠背脊挺直,不再说话。

山子静默。

“有胆色。我对管家道,“取五十大洋。城西济世堂缺伙计,引她去。”

我看向小翠:“工钱自谈,吃住自理。五十大洋算我借你。”

小翠一怔,她预想了施舍或强留,唯独没有想到此刻这种情况。她攥紧钱袋,指节泛白。

“谢谢孙老板。这份工,我接了。钱,我一定还清。”她鞠了一躬,随管家离去,背影单薄却硬气,从头到尾没看那些姨太太一眼。

我看着她离开,对大厅里的女人们淡淡道:“戏散了。”便转身回了书房,不知为何,心里有一丝淡淡的惆怅。

书房里雪茄的青烟尚未散尽,管家轻叩房门进来。

“先生,翠小姐收了介绍信,没拿大洋。”管家低声道,“她说,谢谢东家,这份恩情她记下了,将来一准儿报答您。”

我捻熄雪茄,没说话。窗外,奉天城的灯火在寒夜里明灭。我想起很多年前,那个村里的傻子,心里也有一种磨不灭的东西,现在看那叫骨气。

城西济世堂是孙守山产业中一家老字号药铺。小翠被安顿在药铺后院,我对老掌柜只交代:“让她在柜上帮忙,学学规矩。”

小翠沉静少言,每日最早到店,擦拭柜台、整理药材,样样做得仔细。老掌柜让她学看账,她便拨弄算盘到深夜。她正慢慢褪去风尘气,眉眼间渐渐有了专注的光。

一日,铺子里来了位衣着体面的太太抓药,身后跟着几个闲谈的太太。那太太等着抓药,目光无意间扫过正在柜台后核对账本的小翠,先是一愣,随即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哟,我当是谁呢,”她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让半个铺子的人都听见,“这不是仙乐斯的翠喜姑娘吗?怎的洗尽铅华,到这药铺里做起学问来了?”

话音落下,铺内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伙计、顾客的目光都聚焦在小翠身上。

小翠握着账本的手指微微一紧,指节泛白,但脸上却不见丝毫慌乱。她抬起头,迎向那太太探究又带着些许恶意的目光,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太太认错人了。我叫小翠,是济世堂的伙计。”她目光澄澈,不闪不避,“您要的方子已经抓好,请您过目。”

那太太被她不卑不亢的态度噎住,脸上有些挂不住,讪讪地接了药包,嘟囔着“长得可真像”,便匆匆离去。

风波暂息,但流言却像长了脚。没过几天,“济世堂新来的女伙计是舞女出身”的消息便在街面上传开,甚至有轻浮的浪荡子专程跑来,借着抓药的名义想一睹芳容,言语间多有调笑。

伙计们看她的眼神也多了异样。小翠却似浑然不觉,依旧埋头做事,将药材打理得一丝不苟,账目做得清晰明白。偶尔有无理取闹的,她也不急不恼,只三两句话,依着店规将人打发出门,分寸拿捏得极好。

老掌柜冷眼旁观了几日,终于在一次晚饭后,对她说:“丫头,这世道,人言可畏。你这心性,倒是块做生意的料。”

小翠低头:“谢掌柜的,我只想有个地方,凭力气吃饭。”

此后,她更加沉默,也更加用心。石头来闹过几次,都被掌柜借我的势巧妙化解。数月后,老掌柜请辞,直接向我举荐了小翠。

“东家,翠姑娘心细,沉得住气,懂进退,是块掌柜的料。”

我看向垂手立在下方的小翠,她目光平静,周身已透出一种历经风波后的沉稳气度。

“好。”我只说了一个字。

8

奉天城最大的戏院一夜之间空了一半,舞厅商铺门可雀罗,病人高烧、汗出如雨,医者束手无策。这不是普通的时疫,药石罔效。

我站在公馆露台,远眺灰蒙蒙的城。我感到心口一阵熟悉的悸痛,前世种种如电影般在心头闪过,娘、石头、二大爷、二大娘、小翠,洪水漫进村口,淹没了所有人……。我闭上眼,鹿神庙那尊石鹿的鼻子,在幻象中红得滴血。

恍惚的内心,忽然就明晰了。

没有召集商会,我独自去了济世堂。小翠正指挥伙计熬煮避瘟汤,眉眼间不见慌乱。见到我,她只平静地说:“你来了。”仿佛早已料到。

“石鹿的鼻子,红了。”我说。

她手一顿,抬眼与我对视。没有疑问,只有沉重的默契。

我带着几个郎中研究药方,小翠忙前忙后,照顾前面的病人,又要顾及我和郎中的生活。她话很少,做得却很多,把我的生活起居照顾的十分妥帖。

疫情如鬼魅般变异,患者咳血昏厥。我与郎中发现唯有加入烈性药材“血七”方有克制之效。然“血七”剂量毫厘之差便是剧毒,无人敢试。

药铺后堂,灯火通明。我合上医书,决然道:“我来试。”

“不行!”几位老伙计脱口而出,“东家,您是主心骨,万一……”

小翠走了进来,她脸色平静,目光却异常坚定,显然已做了决定。

“我来试。”她看着我,声音不大,却不容置疑。

我猛地站起,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厉色:“不用!”

小翠没有退缩,反而向前一步:“孙老板,你信我吗?”

“这不是信不信的问题!”

“正因为事关重大,才必须是我。”小翠声音沉稳,分析利弊,她目光扫过忧心忡忡的伙计们,最终定格在我的脸上,一字一句道:“满城百姓需要你孙守山坐镇。你的命,关乎千家万户。我说过要报答你,现在,是时候用它做最该做的事了。”

她极淡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释然与决绝:“你守护万千人。而你,让我来守护。”

我还要阻拦,小翠却已转身走向药炉。药煎好了,她平静地饮下。随后几个时辰,她强忍痛苦,记录反应。直到最后,她脸色泛起一种奇异的光泽,对我说:“山子,药性已融,可以……成丹了……”

话音未落,她猛地咳出一口鲜血,那血落入药炉,炉中丹药瞬间光华大盛,药香弥漫整个院落。而小翠,却微笑着缓缓闭上了眼睛。

9

很久之后,我在古籍残卷中才发现关于“心头热血”的记载,才明白她微笑背后的真正含义,心头血是那副药必须的药引子。

药方救了一城百姓。奉天城活过来了。功德碑上刻着孙守山与翠掌柜的名字。

庆功宴上觥筹交错,我笑着应酬,却觉得所有声音都隔着一层厚厚的冰。我提前离席,独自走到济世堂后院。

那间厢房里,仿佛还有她身上的草药味,桌上摊着未合上的账本……我坐在她常坐的椅子上,望着窗外那轮冷月。巨大的孤独感像冰水一样漫上来,把我彻底淹没。这一次,比淹死我那次,更冷,更静。

我救了一座城。

可那个唯一懂我为什么非要救这座城的人,没了。

阎王爷,我现在终于知道,什么叫伤心了……

可是,我宁愿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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