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八年十月。秤砣往回拨了一格。四斤半红薯干,八口人,这是沈家一天的口粮。
我昨天才醒,成了沈家二儿媳妇。
灶房门口还站着一个穿旧褂子的女人。她是我闺蜜,现在是我大嫂。
她冲我抬下巴,嘴形是三个字:跑不跑。
我在杭州管过十七家卤味店。在这儿,一斤红薯干要称三遍。
1
早上。灶房里全是白汽。
我蹲在灶膛口塞玉米秸。
锅里煮红薯干。
赵桂兰捞出来,往秤盘上倒。
秤杆子翘起来。
她指甲按在秤砣上,往回拨了一格。
「四斤半。」
我站起来看了一眼。
「你拨了。」
「我拨什么了?」
「秤砣。往里一格,少二两。」
「你还会看秤?」
「我娘卖过菜。」
「你娘卖菜,你到我家卖嘴。」
她把秤盘一倒,笸箩提起来就走。
「四斤半,爱吃不吃。」
唐可心从门后进来,手里端一个瓦盆。
盆底铺一层玉米面。
「五斤二。」她压着嗓子,「昨天是四斤八。」
「你天天称?」
「称了四年。我称出来八口人七个碗里是干的,两个碗里是水。」
「哪两个?」
「你一个,果果一个。」
「果果昨天发烧。」
「三十八度二。」她说,「我用手背试的,试了六回。早上退了,退了也得喝稀的。」
她把瓦盆往锅台上一放。
「你昨天刚醒。脑子明白不明白?」
「明白。」
「那我说一句。这院里的账,是我四年称出来的,不是听来的。」
「行。」
「你信?」
「我信秤。」
中午。案板上八只碗。
最上头那碗白面条,卧半个蛋。
沈小满伸手去端。
「放下。」赵桂兰用筷子敲她手背,「那是老三的。」
「他咳得端不动碗。」
「端不动就别吃。」
「娘。」
「你端过去,他就不知道自己有病了。」
小满把碗放下了。
第二碗也是白面条,没蛋。
公公沈长顺坐在门坎上,自己伸手端走。
「今天有蛋。」他说。
「小满的。」
「嗯。」
他端着碗蹲在台阶上吃,没再说话。
第三碗一个整蛋,边上两片咸菜。
小满端起来,当着果果的面把蛋磕开。
蛋壳落在案板上。
「姑姑。」果果仰着头。
「嗯?」
「蛋。」
「你的碗里没有。」
「我的碗里是水。」
「水喝了长个子。」
唐可心蹲下来,把自己碗里的糊糊往果果碗里拨。
赵桂兰的筷子在案板上敲了一下。
「你拨什么?」
「她小。」
「三岁了还吃奶?」
「她昨天三十八度二。」
「三十八度二就不吃饭了?」赵桂兰把自己的碗端起来,「我生老二那年,烧到四十度,还下地割麦。」
「那年是什么年?」
「六二年。」
「六二年地里没麦。」
赵桂兰的碗停在半空。
「你说什么?」
「我说六二年地里没麦。」唐可心抬起头,「你割的是麦茬。」
案板上静了一下。
小满咬着蛋,眼睛在我和唐可心之间来回看。
「大嫂,你这话说得。」
「我这话怎么了?」
「娘说你割麦,你说娘割麦茬。」
「麦茬也是麦。」
赵桂兰把碗重重放下。
「吃你的饭。」
唐可心把果果碗里的菜叶夹出来,放到自己碗里。
果果捧着小碗,喝得很响。
上午我在这院里走了一圈。
三间正房,两间厢房。
东厢归沈砚林,西厢归我和沈砚之。
灶房在西南角,跟院墙连在一起。
院墙靠街那面有两块活砖。
我用手指推,动了半寸。
墙外是东关街。早上过拉粪车,晚上过纺织厂下班的。
我回到西厢,把木箱打开。
三件褂子,一条裤子,一双布鞋。
箱底一块手绢,包着钱。
我坐在床沿上数。
十二块六。
一角两角的票子,压得很平。
三年,十二块六。
我把钱包回去,塞到箱底。
墙上有一块地方空着。石灰刷到那儿断掉,露出黄泥。
我伸手量。
一尺二。
下午。小满在院里晾头发。
她把头发散在肩上,用一把木梳一下一下梳。
「二嫂。」
「嗯。」
「你有布票吗?」
「没有。我娘家在山东,也寄不来。」
「山东好。」她梳了一下头发,「山东有棉花。」
「你想做衣裳?」
「的确良。百货公司来了三尺,米黄的。三尺做不了一件,我做袖口。」
「袖口用不着的确良。」
「袖口最显眼。」
她转过头看我。
「二嫂,你借我五块钱。下月发工资还你。」
「你一个月挣多少?」
「十八。」
「临时工十八,转正二十六。」
「你怎么知道?」
「工资表贴在百货公司后墙上。」
她把木梳从头发里抽出来。
「你连那个都看。」
「我路过。」
「你路过就记。」
她笑了一下,笑得不太好看。
「二嫂,你以前不这样。」
「我以前哪样?」
「你以前低着头走路。」
晚上。他推门进来。
肩上落一层白灰。
「学校修围墙。」他说。
「嗯。」
他把布包放桌上,里头是学生作业本。
然后他抱起被子。
「你睡里屋。」
「你睡哪儿?」
「堂屋,有张竹床。」
「竹床漏风。」
「我垫了两层报纸。」
他抱着被子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你今天跟娘说话了?」
「说了。」
「她这个人,你别跟她顶。」
「我没顶。我说了秤上的数。」
他回过头。
煤油灯照着他半边脸。
「秤上的数。」
「对。」
「她听不进去数。」
「那就天天说。」
他站在门口没动。
「你不一样了。」
「哪儿不一样?」
「你以前不说话。一整天不说话。」
他把被子往上托了托。
「灯芯短了,自己剪一下。」
他出去了。竹床在堂屋响了一声。
我把灯拨亮。
桌上摊着他一本作业。
我翻开。钢笔字,一笔一画,压得很重。
题目是《我的家乡》。
底下写:我家院里有一口井,井沿被绳子磨出沟。
我合上本子。
街上有人推车过去,铁轱辘压冻土。
我伸手又摸了一下墙上那块空地方。
一尺二。
明天我在那儿贴张纸。
2
早上。我去了粮站。
窗口前排七个人,都攥着粮本。
轮到我,我把本子递进去。
「沈长顺家。」
里头的人翻本子,笔尖在纸上点。
「八口,二百斤。」
「细粮多少?」
「六十。」
「油呢?」
「五两。」
我把数记在掌纹里。
回院的路上我掐着指头算。
二百斤,三十天,一天六斤六两。
沈家的锅里,一天下四斤半红薯干,加一碗玉米面。
我拿秤称了那碗玉米面。
八两。
四斤半加八两,五斤三。
一天差一斤三两多。
一个月差四十一斤。
上午。我裁了一张纸。
纸是作业本撕下来的,边上带毛。
我用铅笔写:
沈家分灶表。
大人七个,一人二十七斤。果果三岁,十一斤。
一天六斤六两。
红薯干四斤半,玉米面二斤一。
油五两,一月分四回,一回一两二钱五。
写完我又抄了一张。
浆糊是面打的,还热。
我把纸贴在墙上那块空地方。
一尺二,正好。
中午。赵桂兰端着盆进来,一眼看见墙。
她把盆放下。
「这什么?」
「分灶表。」
「谁让你贴的?这个家我做主。」她伸手就把纸撕了,撕成两半,扔在地上。
我把地上那两半捡起来,从怀里掏出第二张。
「我还有。」
她的眼睛眯起来。
「你早有准备。」
「我抄了两份。」我把第二张按上去,用手掌抹平,「娘,你撕一张,我贴一张。你要是撕一天,我贴一天。」
她抬手。
巴掌没落下来。
公公沈长顺站在门口。
「桂兰。」
她的手停在半空。
「你管她。」
「吃饭了。」公公说。
「吃什么饭!你看见没有,她往墙上贴纸!」
「我看见了。」
「你看见你不管?」
公公走进来,蹲下,把地上那两半纸捡起来。
他对着看了看。
「这个数,是粮站给的?」
「是。」我说。
「二百斤。」
「二百斤。」
他把两半纸叠在一起,放在案板上。
「那锅里为什么只有五斤三?」
赵桂兰没说话。
「我问你话。」公公说,「一天五斤三,一个月一百五十九。差的四十一斤呢?」
「吃了。」
「谁吃了?」
「一家子吃了!」
「一家子一天吃五斤三?」公公把手按在案板上,「我早上那碗,我数得出来,二十根红薯干。」
赵桂兰转身去端盆。
「我不跟你说。你跟她一个鼻孔出气。」
盆端走了。
下午。小满回来了。
她一进院就看见墙上的纸。
「哟。」
她把纸从头看到尾。
「二嫂,你写的?」
「我写的。」
「你还写我一天吃八两?」
「你十九,二十七斤。」
「我吃不了二十七斤。」
「吃不了可以剩。」
「剩了给谁?」
「记上。」
她笑了一声。
「记上有什么用?」
「记上就知道谁吃了。」
「知道又怎么样?」
「知道就能算钱。」
小满不笑了。
她走到我跟前,声音压低。
「二嫂,我告诉你个事。」
「说。」
「二哥一个月三十四块五。」
「我知道。」
「你知道钱在谁手里?」
「娘手里。」
「那你贴这个纸,是想要钱?」
「我要粮。」
「粮和钱是一回事。」
她伸手在纸上弹了一下。
「我劝你别要。娘这个人,你要她一块,她能记你十年。」
「你呢?」
「我?」她指了指自己鼻子,「我要她五块买的确良,她记我三个月。」
天黑。沈砚之进了院。
他在墙跟前站了很久。
「你写的。」
「我写的。」
「四十一斤,你算出来的?」
「粮站的数减锅里的数。」
他伸手摸了摸纸边。
「毛边没裁。」
「没剪刀。」
他放下布包,从里头摸出一个小铁盒。
盒里是图钉。
「学校宣传栏剩的。」
他一角一个,把纸钉住了。
四个角。
钉完他退了一步看。
「这样撕不掉了。」
「撕不掉我就省事了。」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轻。
「你今天跟爹说了话?」
「说了。」
「他四年没在饭桌上说过这么多字。」
「他说了。」
「有数他不说。」
「今天说了。」
沈砚之把铁盒收起来。
「娘今晚没吃饭。」
「我知道。」
「她把盆端回屋了。」
「嗯。」
他坐到床沿上。
「念安。」
「嗯。」
「你这么弄,她不会认。」
「我不要她认。」
「那你要什么?」
「我要她知道,这个院里有个数。」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你这个数,会把家里翻过来。」
「翻过来才知道底下是什么。」
小满在院子里喊了一声。
「二哥!」
「什么事?」
「娘叫你。」
沈砚之站起来。
走到门口,小满把一张纸塞给他。
「二哥,你这个月的工资条。」
「娘让你拿的?」
「娘让我给你看。」小满的声音很亮,「三十四块五,一分不少,都交家里。」
沈砚之拿着那张纸条,没动。
小满看着我。
「二嫂,你不是会算吗。你算算,二哥一个月挣三十四块五,一年四百一十四。他吃了多少?」
她转身走了。
纸条在沈砚之手里。
我伸手。
「给我。」
他把纸条递过来。
纸上有一行蓝印:实发 34.50。
底下是财务的章,盖歪了。
3
早上。我拿着副食本去食品公司。
唐可心跟着,挎一个竹篮。
「八口人的肉票,娘给了几张?」
「两张。」
「两张几斤?」
「一斤一张。」
「八口人一个月该几斤?」
「一人一斤。」
「那六张呢?」
「你问她。」
食品公司在东关街北头,门口一道铁栅栏。
肉案子上摆半个白条猪。
队伍排到门外。
钱卫东站在案子后头,系蓝布围裙,手里一把剔骨刀。
「下一个。」
我把副食本和两张票递进去。
他翻开看一眼,合上。
「两张。」
「两张。」
「两斤肉。」
「两斤。」
他把刀往案板上一放。
「两斤不卖。」
「为什么?」
「不够一刀。我这刀下去最少三斤。」
「那你往下切。」
「切下来是碎的,碎的谁要?」
「我要。」
他笑了一下。
「你要碎的干什么?」
「炖。」
「炖什么?」
「炖什么都行。」
队伍后头有人喊:「前头快点。」
钱卫东回头喊:「急什么,肉跑不了。」
中午。肉没买上。
唐可心把竹篮往地上一放。
「他卡你。」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站那儿跟他磨?」
「我在看他那扇门。」
「看什么门?」
案子后头有一扇铁门,开着一条缝。
缝里堆着东西。
猪头,猪蹄,一挂一挂的肠子。
堆到门框那么高。
有几只猪头已经发乌了。
「那些是什么?」她凑过来。
「下水。」
「不要票吧?」
「你去问。」
她真去了。
走到铁门边伸头往里看。
钱卫东把门推上。
「看什么?」
「看你们扔的东西。」
「谁扔了?」
「那猪头都发黑了,不是扔?」
「那是等着处理的。」
「处理给谁?」
「处理给有指标的。」
下午。我又去了一趟。
这回没排队,站在铁门边。
钱卫东出来倒水,看见我。
「你怎么又来了?」
「我买那个。」
「哪个?」
「发乌的猪头。」
他把水泼在墙根。
「那个不卖个人。」
「卖给谁?」
「集体食堂。」
「哪个食堂要发乌的猪头?」
他不说话。
「多少钱一斤?」
「你买不了。」
「我问多少钱。」
他看了我一眼。
「两毛二。」
「牌价多少?」
「处理价没牌价。」
「处理价也得有个来路。」
「你这娘们儿。」他把搪瓷缸往窗台上一放,「你怎么什么都问。」
「买不起还不许问价?」
他笑了一下。
「你要真想买,我给你留。两个猪头,八只蹄,四块整。」
「什么时候拿?」
「星期三晚上。你一个人来库房。」
「白天不行?」
「白天人多,我不方便。」
「人多我不怕。」
「我怕。」他说,「你这是让我犯错误。」
「那我不买了。」
我转身走。
走了三步,他在后头喊。
「哎。」
我停下。
「两毛二一斤。你白天来,我按处理品给你开票。」
「开什么票?」
「处理品销售单。」
「章谁盖?」
「我盖。」
「行。」
我走了。
天黑。回家路上,唐可心提着空篮子。
「他答应了?」
「答应了。」
「为什么?」
「因为我不要他留。」
「那你今天白站了?」
「我看了他那扇门。」
她停下脚。
「念安。」
「嗯。」
「你上辈子就这么跟人打交道?」
「我上辈子管十七家店。」
「管店就这么管?」
「管店就是天天看后门。」
晚上。我在灯下算账。
唐可心端着碗进来,站在我背后。
「你写这么密。」
「记成本。」
「一个猪头多少钱?」
「两块零二分。」
「卖多少?」
「出肉三斤六两。一斤一块二。」
她伸手指在纸上按。
「四块三毛二。」
「加上蹄子一块九毛六。」
「六块二毛八。」她抬起头,「料钱四块,香料三毛,煤两毛,净一块七毛八。」
「你算得比我快。」
「我卖过东西。」她把碗放下,「这账不对。」
「哪儿不对?」
「煤。一锅卤烧三个钟头,三个钟头八块蜂窝煤。一块三分五。」
「八块煤两毛八。」
「你少算八分。」
「八分钱。」
「八分也是钱。」她说,「你以前算账敢少算八分?」
我拿铅笔把两毛划掉,写两毛八。
「现在净一块七。」
「才一块七?」
「两个猪头。」
「两个人忙一晚上,挣一块七?」
「第一锅。」
「第二锅呢?」
「料钱摊薄,净两块八。」
「一块七我还得搭一个人。」
「你不搭。」
「我不搭谁烧火?」
「我烧。你收钱。」
她看着我。
「你信我收钱?」
「你以前一天收多少?」
「多的时候二十万。」
「这儿一晚上收三块。」
「三块也是钱。」
第二天早上。我去药铺抓香料。
柜台后头一个老头,戴眼镜。
「抓什么?」
「八角二两,桂皮一两,花椒一两,小茴香一两。」
「还有呢?」
「草果四钱,丁香一钱,白芷二两。」
老头抬眼。
「你是抓药还是炖肉?」
「炖肉。」
「炖猪肉放白芷?」
「去腥。」
「你还差两味。」他低头抓药,「陈皮,砂仁。」
「加。」
他抓一样,往秤盘上放一样。
「三毛二。」
我把钱数给他。
他用麻绳捆纸包。
「姑娘。」
「嗯。」
「你这方子少一味。」
「少哪味?」
「我不说。」他把包推过来,「你自己想。」
晚上。锅开了。
老汤是昨天熬的,猪骨头加葱姜。
我把料包扔进去。
唐可心蹲在灶前看火。
「香。」
「还早。」
「什么时候好?」
「一个半钟头。」
「你怎么知道?」
「看颜色。」
锅里的汤从清变红,从红变深。
我用筷子挑起一块蹄子。
皮一戳就破。
「好了。」
天黑了。
我把靠街那面墙的两块活砖抽出来。
砖后头糊着报纸,我撕开一个口。
外头是东关街的土路。
十点半,纺织厂的汽笛响。
第一批人走过去。
第二批人走过去。
第三批里有个女的停下。
「这里头什么味?」
「卤肉。」
「卖吗?」
「卖。」
「多少钱?」
「三毛五一份,二两。」
「要票吗?」
「不要票。」
她往里看。
「哪儿呢?」
「这儿。」
我把油纸包从洞里递出去。
她接了,在路灯底下打开。
「这么点?」
「二两。」
「二两就三毛五?」
「你尝。」
她咬了一口。
嚼了很久。
「再给我一份。」
十一点四十。卖完了。
唐可心把门插上,把簸箕里的钱倒出来。
一分两分的,五毛的,还有一张一块的。
我们数了三遍。
第三遍是十一块八。
「差一毛。」她说。
「什么差一毛?」
「三十四份,一份三毛五,十一块九。」
「有一份我少收了一毛。」
「为什么?」
「那人身上就三毛四。」
「你认识她?」
「不认识。」
「不认识你少收一毛?」
「她明天还来。」
唐可心把钱分成两堆。
四块三留着明天进货。
七块五是净的。
「七块五。」她说,「一晚上。」
「明天做两锅。」
「两锅卖得掉?」
「纺织厂三班倒。十点半,两点,六点。」
她把钱推进布袋。
「念安。」
「嗯。」
「我们要早来三年。」
「早来三年,这事叫投机倒把。」
第二天早上。院门口站了两个人。
一个穿蓝制服,一个拿硬纸本。
蓝制服抬头看墙。
报纸还糊在那儿。
「这院里昨晚谁卖东西了?」
4
早上。那两个人进了院。
穿蓝制服的姓吴,别人叫他吴组长。
拿硬纸本的年轻,姓李。
赵桂兰从灶房出来,手上还沾着面。
「同志,什么事?」
「有人反映,这院夜里卖熟食。」
「没有的事。」
吴组长往墙那边走。
报纸糊在那儿,洞口还没补。
他伸手一撕。
两块砖的窟窿露出来。
「这是什么?」
赵桂兰看了一眼。
「耗子洞。」
「耗子洞糊报纸?」
他不问了,直接进灶房。
锅还在灶上。
锅盖一掀,卤味冲出来。
小李的鼻子动了一下。
「吴组长。」
「我闻见了。」
吴组长拿勺子在锅里搅。
捞出一块蹄子,放在案板上。
「这是什么?」
赵桂兰的嘴角动了一下。
「我问这是什么。」
「肉。」
「什么肉?」
「猪蹄。」
「哪儿来的?」
「买的。」
「哪儿买的?」
「食品公司。」
「食品公司的猪蹄不要票?」
「要票。」
「你票呢?」
赵桂兰的嘴闭上了。
吴组长把勺子放下。
「谁干的?」
院里静着。
王嫂子站在自家门后头,露半张脸。
小满在西厢门口,手里攥着一条毛巾。
我走过去。
「我干的。」
吴组长转过身。
「你叫什么?」
「苏念安。这家的二儿媳妇。」
「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政策?」
「知道。」
他把硬纸本翻开。
「知道你还干?」
「我卖了三十四份,一个人一天挣一块七。」
「挣一块七就敢犯法?」
「我没想犯法,我想吃饭。」
「吃饭有粮本。」
「粮本上二百斤,锅里一百五十九。」
吴组长的笔停了。
「你说什么?」
「我说这个院里,一个月少四十一斤粮。」
赵桂兰在后头喊。
「你闭嘴!」
「我闭嘴,这四十一斤谁补?」
「你……」
「娘,你先坐着。」
吴组长看看她,又看看我。
「四十一斤,你怎么知道?」
「我称的。三十天,一天称一遍。」
小李在旁边记。
「吴组长,这个……」
「记上。」
吴组长开始清点。
一锅卤,连汤带肉,十六斤半。
簸箕一个,油纸三十张。
秤一杆。
「东西全部没收。」
「锅呢?」
「锅留下。锅不算经营工具。」
「那秤呢?」
「秤是工具。」
小李把秤拎起来。
我伸手按住秤杆。
「同志,给我个单子。」
「什么单子?」
「罚没物清单。没收什么,写什么,一样一样写。」
吴组长看我。
「你还懂这个?」
「我不懂。我怕说不清。」
「说不清就算了?」
「说不清,回头我说我有一杆秤,你说没有,我怎么讲?」
小李把硬纸本翻开。
「吴组长,写不写?」
「写。」
他写了三行。
一锅卤,十六斤半。秤一杆。油纸三十张。
我凑过去看。
「簸箕没写。」
「簸箕不算。」
「簸箕我花了六毛。」
「六毛也写?」
「写。」
他添了一行。
写完撕下来,递给我。
「签字。」
我在底下写了名字。
「罚款三十。」
「多少?」
「三十。投机倒把,罚三十。」
「三十我认。」我说,「再给我一张罚款收据。」
「收据明天到委里开。东关街市场管理委员会,二楼。」
「明天我上哪儿找你去?」
「就那儿。跑不了。」
「那张纸今天没有?」
「没有。」
「那我这三十,先不给。」
吴组长把茶杯放下。
「你不给?」
「我给了,明天你不认,我找谁?」
「你这是跟我们讲条件。」
「我这是跟钱讲条件。」
小李把本子往前一递。
「吴组长,给他开个暂收条。」
「开。」
中午。钱数出来。
十二块六,加七块五,加唐可心那八块,一共二十八块一。
还差一块九。
唐可心从裤腰里摸出一个布卷。
「我这儿还有十块。」
「你哪来的?」
「果果的压岁钱。」
「不能动。」
「不动今天过不去。」
她把钱摊在案板上。
十张一块的,边角都磨圆了。
我数了两遍。
「三十八块一。」
「给三十,剩八块一。」
「剩的这八块一,是果果的。」
「是我们三个人的。」
吴组长收了钱,写了暂收条。
条子上盖了一个圆章,红色的,字不清楚。
「明天上午来换正式收据。」
「行。」
下午。他们要倒锅。
小李端着锅往院里走。
「倒哪儿?」
「煤渣堆。」
「倒在泔水桶里行不行?」
「不行,得销毁。」
锅一倾。
卤汤从锅沿上淌下来,热气腾起来。
汤落在煤渣上,冒白烟。
肉块滚下来,沾了一层灰。
王嫂子在门口咂了一下嘴。
赵桂兰坐在门坎上,一句话没说。
汤流到院当中的土里,洇开一片。
那股香味在院里散不掉了。
小李把空锅放回灶上。
「锅是你们的。」
天黑。院门关上了。
唐可心蹲在煤渣堆边,拿一根树枝拨。
「还能捡两块。」
「别捡。」
「洗洗还能吃。」
「吃过灰的东西,卖出去一次,这条街就完了。」
她把树枝扔了。
「三十块。」
「嗯。」
「咱俩一个月的活钱。」
「嗯。」
「你还嗯。」
「我在算。」
「算什么?」
「算这三十块买回来什么。」
「买回来什么?」
「买回来一张纸。」
我从怀里把那张暂收条拿出来。
「这张纸上有三行字,一样一样写的。他明天要换正式收据。正式收据有编号,有存根,有章。」
「有章又怎么样?」
「有章就能对上账。」
「对谁的账?」
「对没收的东西。」
唐可心看着我。
「你还想要那杆秤?」
「秤是赵桂兰的。」
「你还替她要?」
「我要。」
晚上。他回来了。
他在院里站了一会儿。
煤渣堆上还有一层白。
「倒了。」
「倒了。」
「娘说了什么?」
「什么也没说。」
他把布包放在桌上。
「学校今天有人问我。」
「问你什么?」
「问我家里是不是出了事。」
「你怎么说?」
「我说没有。」
他坐下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念安。」
「嗯。」
「三十块,我下个月工资里出。」
「你的工资在娘手里。」
「我去要。」
「要得回来?」
他不说话。
过了很久,他说了一句。
「我明天去要。」
深夜。我把箱子打开。
衣服底下垫着一层旧报纸。
报纸底下是我缝的料包。
纱布口袋,十三只,一只一味。
我一只一只摸过去,摸包角的针脚。
摸到第九只,手停了。
针脚断了两处。
包里是空的。
我又数了一遍。
十二个。
5
早上。我上市场管理委员会二楼。
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响。
吴组长在里屋喝茶。
「来了。」
「来换收据。」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单子。
复写的,一式两联。
他撕一张给我。
编号 0041。
「三十。」
我把八块一放在桌上。
「剩下的呢?」
「剩下的八块一,昨天已经给了。」
「昨天给的是三十八块一。」
「我给了三十八块一,罚三十,剩八块一在你那儿。」
「没有这回事。」
「有。昨天的暂收条在你手里,我手里有第二联。」
他愣了一下。
从本子底下把昨天的暂收条翻出来。
「你倒记得清楚。」
「我记得清楚,是因为我一分一分数的。」
他把八块一数过去。
「行了。」
「还有一样。」
「什么?」
「秤。」
「秤没收了。」
「没收单上写了。入库登记呢?」
「什么入库登记?」
「没收的东西,得入册。入册有编号,有存放地方,谁收的谁签。」
吴组长的茶杯停在嘴边。
「你怎么知道有这个册?」
「我不知道。我问。」
他把茶杯放下,站起来。
「你等着。」
他在里屋翻了很久。
翻纸的声音,一次比一次响。
「小李。」
「在。」
「昨天那杆秤,登记了没有?」
「我记在本子上了。」
「册子呢?」
「册子在王主任那儿,王主任昨天下午去县里开会了。」
吴组长从里屋出来。
「册子不在。」
「那我明天来。」
「你天天来?」
「我天天来。秤不是我一个人的,是我们家八口人吃饭用的。」
他把茶杯盖扣上。
「你等着,我去后院看看。」
十点。他从后院回来。
手里拎着一杆秤。
秤杆上有一层灰,秤砣用绳子系着。
「在后院窗台上。」
「谢谢。」
「你别谢我。我告诉你一句。」
「你说。」
「你这个人,太会算。会算的人在这年头吃亏。」
「不会算的,昨天那三十块就白交了。」
他没接话。
我把秤提在手里,掂了掂。
秤砣在绳子上晃。
「吴组长,我再问一句。」
「问。」
「我罚也罚了,东西也没了。我要是想正经做,走哪条路?」
「找我不管用。」
「找谁管用?」
他伸手往东边指了一下。
「食品公司。你要是能挂在他们食堂底下,就不归我们管。」
中午。我去了食品公司。
周会计在后院一间小屋,桌上摆着算盘和一摞账。
他五十多岁,眼镜架在鼻尖上。
「你是那个卖卤肉的。」
「我叫苏念安。」
「我知道你叫什么。昨天市管会来人,说要查我们下水的去向。」
「查出来了吗?」
「查出来了。我报的是损耗。」
他把算盘往边上一推。
「你找我干什么?」
「我想给你们食堂做代加工。」
「代加工?」
「猪下水你们处理不掉,报损耗也是白扔。我做成卤味,食堂卖给职工,我只收加工费。」
周会计摘下眼镜擦。
「你知道食堂归谁管?」
「归公司。」
「归行政科。」他把算盘往边上一推,「行政科管不管你,得看有没有条子。一张纸,写明料是谁的,加工费多少,损耗谁担。」
「你能开这张纸?」
「我能起草。盖不了章。」
「为什么?」
「得有担保。一个单位给你担保,出了事单位赔。」
「哪个单位?」
「生产口。街道生产服务社,或者哪个厂的行政科。」
他把眼镜戴回去。
「你是文教口的家属吧?」
「我男人是老师。」
「老师不算。」
下午。我从食品公司出来。
太阳照在肉案子的玻璃上。
我站在门口把这事想了一遍。
担保单位,街道生产服务社。
生产服务社归街道办管。
街道办主任姓王,是个女的。
傍晚。我去了街道办。
王主任在院里晾被单。
「你找我?」
「我找王主任。」
「我就是。」
她四十来岁,头发剪得很短。
我把事从头讲了一遍。
她听完,把被单一角搭在绳子上。
「你要挂在我这儿?」
「挂三个月。」
「三个月以后呢?」
「三个月以后我自己能站住,我就不挂。」
「你拿什么挂?」
「我拿账挂。我一个月出多少斤,进多少料,卖多少钱,全记着。你随时来查。」
王主任笑了一下。
「你这个人说话,跟县里开会的干部一个腔。」
「我不会说别的。」
「你会做什么?」
「卤肉。」
「就一样?」
「一样做透了,比十样都强。」
她把手在被单上擦了擦。
「服务社现在有十七个人,做麻绳,糊纸盒,扎拖把。一个月总共挣四百多。」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门口墙上贴着。」
「你又看墙。」
「我看墙上的数。」
她笑得比刚才大一点。
「行。你去食品公司把条子拿来,我盖个章。管理费按流水的百分之三。」
「百分之三。」
「嫌多?」
「不多。」
「那你去办。」
天黑。我回到食品公司。
行政科的门还开着。
里头坐着一个人。
钱卫东。
他手里翻着一张纸。
我认得那纸。是周会计起草的那张。
「苏念安。」
「嗯。」
「你要挂食堂?」
「对。」
「这章我盖。」
他把纸举起来,两个手指捏着。
「不过我得跟你说清楚。食堂的料从哪儿出,我说了算。你加工一斤,我批一斤。」
「行。」
「还有,加工费定八分。」
「八分太低。」
「八分是我批的价。」
「周会计说一毛二。」
「周会计管账,我管料。」
他把纸放在桌上。
「你要盖,就八分。你不盖,今天下班,明天这张纸就作废。」
我看着他手里的纸。
「我盖。」
「想通了?」
「我没想通。」
「那你还盖?」
「我缺一张纸。」
他笑了一下,从抽屉里拿章。
红印泥有点干。
他哈了两口气,把章按下去。
纸角上多了一个红圈。
「明天开始,一天二十斤。」
「二十斤不够。」
「先二十斤。」
他把纸推过来。
「苏念安。」
「嗯。」
「你要是肯低个头,这二十斤能变四十斤。」
我把纸拿起来,吹了吹。
「我低不了。我脖子硬。」
晚上。回到家。
沈砚之在堂屋。
桌上摊着一张工资条,边上压着十五块钱。
「要回来了?」
「要回来一半。」
「一半是多少?」
「十七块二毛五。娘说剩下的是她的养老钱。」
「那十五块是什么?」
「我攒的。」
「攒着干什么?」
「买《辞海》。」
他把钱往我这边推。
「你拿去。」
「书不买了?」
「书明年还有。」
我把钱推回去一半。
「七块五够了。剩下的你留着。」
「留着干什么?」
「买书。」
他低头看着那七块五。
「念安。」
「嗯。」
「娘今天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你要是把这个家拆了,她就吊死在梁上。」
煤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
「你怎么说的?」
「我说,梁是我爹的,你要吊,先问我爹。」
我抬起头。
他坐在那儿,手指压在工资条上。
「说完我就出来了。」
天黑。十一点。我去了食品公司后院。
库房门口挂一盏灯。
灯底下一个人在铲煤。
「谁?」
「沈家的,苏念安。来拉料。」
「单子呢?」
我把行政科那张纸递过去。
他凑到灯下看。
「章是今天的。」
「明天开工,今天得把料拉回去。」
「钱卫东知道吗?」
「条子是他盖的。」
老刘把铲子靠在墙上,去开门。
门开一条缝,里头那股味道冲出来。
「你自己挑。」他把秤推过来,「挑完过秤,我登记。」
猪头两个,蹄八只,肠子五斤。
过秤,二十斤零四两。
他在本子上写。
「十一点四十。出库二十斤零四两。签字。」
我签了。
推车出去的时候,他在后头喊。
「哎。」
「嗯?」
「夜里来拉料,不怕人说?」
「我说得清。」
「说得清也有人说。」
「那就让他们说。」
深夜。我把料包数了一遍。
还是十二个。
少的那一个,纱布上有两处断针。
断口很齐。
6
早上。第一锅交给食堂。
二十斤,连汤带水,过了两遍秤。
食堂管理员姓冯,胖,戴一顶白帽子。
「二十斤。」
「二十斤。」
「加工费一块六。」
「一块六。」
他从抽屉里数出十六张一毛的。
「明天还是二十斤?」
「你要是能多要,我多做。」
「多要不了。职工一人一份,定量。」
「那这份卖给谁?」
「卖给谁你别管。你只管做。」
他把钱推过来。
「你们这个卤,比县里食堂的强。」
「强在哪儿?」
「有味。」
「什么味?」
「说不上来。就是吃完还想吃。」
中午。我路过街口。
王嫂子摆了个摊。
一张矮桌,两个搪瓷盆,盆上盖着白布。
白布掀开,里头是卤猪头肉,切得方方正正。
价钱写在一张烟盒纸上:三毛一份。
我站在摊子前。
王嫂子抬头看见我,笑。
「念安,尝尝?」
「你这肉哪儿来的?」
「食品公司啊。你不是也去那儿拿?」
「你的料呢?」
「料我自己配的。」
「配了几味?」
「你这问得。」她拿刀在案板上敲,「配几味还能告诉你?」
我拿起一块,闻了闻。
八角重,桂皮轻,花椒有点陈。
少了一味。
「你卖多少钱?」
「三毛。」
「我卖三毛五。」
「我知道。」她笑,「所以我卖三毛。」
「你一天卖多少?」
「二十来份。」
「二十份挣多少?」
「你管我挣多少。」
她把刀放下。
「念安,我跟你说句实话。这条街就这么多人,你卖三毛五,我卖三毛,人都上我这儿来。你要是不服,你也卖三毛。」
「我不卖三毛。」
「那你卖不动。」
「我卖得动。」
「凭什么?」
「凭我一天出二十斤,你一天出五斤。」
她不笑了。
下午。街上有人问我话。
是隔壁胡同的刘婶。
「念安。」
「刘婶。」
「你昨晚去哪儿了?」
「食品公司。」
「那么晚去食品公司?」
「等库房开门。」
「库房夜里开门?」
「盘货。」
她凑近一点。
「我怎么听说,你是去找钱卫东?」
「你听谁说的?」
「街上都这么说。」
「街上还说别的吗?」
「还说……」她把声音压得更低,「还说你一个女人家,半夜往男人屋里钻。」
我把手里的篮子换了只手。
「刘婶,你信?」
「我不信。可这话传得快。」
「传得快,是因为有人推。」
晚上。院里摆了一张桌子。
赵桂兰坐在桌子后头。
小满站在她边上。
公公蹲在门坎上抽烟。
唐可心抱着果果,站在墙根。
王嫂子也来了,站在院门口,说是"做个见证"。
赵桂兰开口。
「今天把话说清楚。这个家,我做了三十年主。现在有人半夜往外跑,往男人堆里跑,我们沈家的脸往哪儿搁?」
唐可心往前一步。
「娘,你说谁?」
「我说谁你清楚。」
「我不清楚。你把名字说出来。」
「苏念安。」
「好。」唐可心把果果往我怀里一塞,「你说她半夜往男人堆里跑,哪天?」
「前天。」
「前天几点?」
「十一点多。」
「十一点多她在哪儿?」
「你自己问她。」
唐可心转过身。
「念安,你说。」
我把果果往上抱了抱。
「前天晚上十一点,我在食品公司后院库房门口。」
「谁看见你了?」
「库房的老刘。他给我开的门。」
「还有别人吗?」
「有。门房的老赵头,他登记了。」
赵桂兰拍了一下桌子。
「你编!」
「我没编。登记本上有名字,有钟点。」
「那本子是你的?」
「是食品公司的。」
「食品公司的人凭什么替你说话?」
「因为他们收了我的钱。」
院里静了一下。
王嫂子在门口笑了一声。
「收了钱,那更说不清了。」
唐可心把果果接回去,往赵桂兰跟前一站。
「娘,我再问你一句。这话是谁跟你说的?」
「街上都这么说。」
「街上是谁?」
「王嫂子跟我说的。」
王嫂子的笑僵住。
「我就是听来的。」
「听谁说的?」
「听……听钱卫东说的。」
唐可心的手按在桌沿上。
桌子往前一推,桌上的碗滚下来,摔在砖地上。
碎的。
「钱卫东。」她说,「他一个卖肉的,凭什么管我们家的媳妇?」
赵桂兰从板凳上弹起来。
「你摔谁?」
「我摔这个桌子。这桌子上的话,我不认。」
「你不认你滚。」
「我滚?」唐可心往前一步,「我嫁进这个门四年,一天两顿稀的,你给过我一块钱吗?」
「你吃我的粮!」
「我吃的是我男人的粮!」
「你男人一年回来一趟,他给你寄过钱?」
「他寄的钱你收的,你问他寄了多少。」
赵桂兰的手抬起来。
巴掌打下去。
唐可心没躲。
脸上响了一声。
果果哭起来。
我把果果抱到西厢,放在床上。
回来的时候,院里多了一个人。
吴组长站在院门口。
小李跟在后头。
「这么热闹。」吴组长说。
赵桂兰的手垂下去。
「吴同志。」
「我不是来管你们家事的。」他从怀里抽出一张纸,「有人往委里递了材料。」
「什么材料?」
「关于苏念安投机倒把的补充材料。」
他把纸举起来。
院里的灯照着。
纸上有字,蓝黑墨水,写得歪。
第一行是抬头。
第二行是我的名字。
「谁递的?」我问。
吴组长往院里看了一圈。
「递材料的人不肯署名。」
「不肯署名,你们也收?」
「收了。有人反映,我们就得看。」
他把纸折起来。
「明天上午,你到委里来一趟。」
「来做什么?」
「谈话。」
他走了。
院门被风推了一下,晃了晃。
我站在院里,看着西厢的门。
门后头站着一个人。
小满。
她手里攥着一样东西,白色的,一小团。
赵桂兰回屋了。
王嫂子也走了。
院里只剩我和唐可心。
她捂着脸,蹲在地上。
「疼不疼?」
「疼。」
「明天我给你敷。」
「敷什么敷。」她抬起头,脸上五个指印,「他妈的。我早该掀那桌子。」
「掀晚了。」
「晚了也得掀。」她站起来,「念安,明天你去委里,我跟着。」
「你去没用,我去骂人也没用。」
「那什么有用?」
「算账有用。」
我把她扶起来。
「你帮我看一件事。」
「什么事?」
「王嫂子的摊子,明天早上几点出,卖多少份,什么人买。你站远点看,别搭话。」
「你要干什么?」
「我要知道她那五斤,是从哪儿来的。」
深夜。我推西厢的门。
门后头没人了。
门坎上放着一样东西。
一小团纱布包。
我捡起来。
针脚断了两处。
里头是空的。
7
上午。市场管理委员会二楼。
屋里三张桌子,一张空着。
吴组长坐中间,小李在边上记。
门边还坐着一个人。
钱卫东。
他穿了一件新的蓝褂子,扣子扣到最上头一颗。
「苏念安,坐。」
我坐下。
「材料上说,你半夜出入食品公司库房,跟钱卫东有不正当往来。」
「材料上写了几点?」
「十点。」
「我十一点二十到的。」
「你怎么记得这么准?」
「因为库房的登记本上写着。」
吴组长看向钱卫东。
「有登记本吗?」
「有。」钱卫东说,「可登记本是后补的。」
「后补的?」
「她跟老刘熟,让老刘补一笔,不难。」
我把手伸进怀里。
拿出一张纸。
「这是什么?」吴组长问。
「出库单。前天夜里盘货,出了三笔。两个猪头,八只蹄,五斤肠子。单子上有磅秤的数,有经手人签字,有时间。」
我把纸推到桌子中间。
「十一点四十。」
吴组长拿起来看。
「这上头有钱卫东的签字。」
「有。」
「钱卫东,你签的?」
钱卫东的脖子动了一下。
「盘货的单子,我签过很多。」
「这张是不是你签的?」
「字是我的。」
「那你十点说她来找你,十一点四十你还在签单子?」
「我……」
「你说清楚,她十点来,你怎么十一点四十还在库房?」
钱卫东不说话了。
小李把出库单拿过去,对着灯看。
「吴组长,这个数对得上。库存减二减八减五,跟下头的结存对得上。」
吴组长把纸放下。
「老刘呢?」
「在外头等着。」
「叫他进来。」
老刘五十多岁,手上一层黑。
「前天夜里你值班?」
「值。」
「苏念安几点来的?」
「十一点一刻左右。我在门口铲煤,她站那儿等。她来的时候,我第三回添煤刚添完。」
「你开门几点?」
「十一点二十。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钟慢五分钟,实际是十一点二十五。」
「你为什么记得这么清?」
「那天炉子不好烧,我添了三回煤。」
吴组长在纸上记了一行。
「钱卫东,你还有什么说的?」
钱卫东站起来。
「吴组长,我就是听人说的。」
「听谁说的?」
「街上。」
「街上谁?」
「记不清了。」
中午。谈话结束。
吴组长把材料合上。
「这个事,不成立。我给你写个情况说明,你拿回去。」
「谢谢。」
「你别谢我。我告诉你,这种事以后还会有。」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干?」
「我干的是正经活。挂了街道的章,交了管理费。」
「你这张纸,是食品公司食堂的代加工。可你私底下还卖不卖?」
「不卖。」
「真不卖?」
「我卖一份,你抓我一次,我认。」
吴组长把钢笔在指间转了一圈。
「你倒是干脆。」
我把情况说明折好,放进怀里。
「吴组长,我问一句。」
「问。」
「造谣的人,你们管不管?」
他把钢笔帽按上。
「这个我们管不了。」
「谁能管?」
「没人管。」他说,「这年头,舌头比手快。」
下午。我回到家。
院门口停着一辆自行车。
二八的,后座上绑着一个军绿色的包。
院里有人。
一个男人站在院子中间,背对着门。
军装,肩很宽。
果果躲在她娘腿后头,探出半个脑袋。
「果果。」那男人蹲下来,「叫爹。」
果果把脸埋进唐可心的裤子里。
「她不认得我。」男人说。
「你走的时候她才一岁。」
「我走了两年。」
「两年零三个月。」
他站起来。
「可心。」
唐可心没应。
「我给你写信了。一个月一封。」
「信我收到了。」
「那你怎么不回?」
「回什么?」她把果果抱起来,「回你信上说'家里都好'?我要是回'家里不好',你在部队能怎么办?」
沈卫国站在那儿,手垂在两边。
「我不在,你受委屈了。」
「委屈?」唐可心笑了一声,「你娘的巴掌打在我脸上,你说委屈?」
「谁打的?」
「你娘。」
「为什么打?」
「因为我掀了她一张桌子。」
沈卫国看着她脸上那五个指印。
指印已经发紫了。
晚上。沈卫国把帽子放在桌上。
赵桂兰坐在炕沿上。
「老大回来了。」
「回来了。」
「回来住几天?」
「十二天。」
「部队上准了?」
「我请的。」
「请什么假?」
「探亲。」
赵桂兰把眼睛从灯上挪开。
「你是不是听说了什么?」
「我听说了。」
「听说什么?」
「听说我媳妇在院里挨了打。」
赵桂兰把手里的针线放下。
「她掀桌子。」
「她为什么掀?」
「她顶嘴。」
「她顶什么嘴?」
「她说家里的粮不够吃。」
沈卫国没说话。
「你倒是说话。」
「娘。」他把帽子往桌子中间推了推,「我十六岁当兵,今年三十二。十六年,我寄回来的钱,你收了多少?」
「你寄的钱我记着账。」
「账呢?」
「账在我脑子里。」
「那你报个数。」
赵桂兰的嘴动了一下,没出声。
「你报不出来。」沈卫国说,「我报得出来。十六年,一百九十二个月,一个月八块,一千五百三十六。」
「你算这个干什么?」
「我不算这个,我算我媳妇脸上那五个指印。」
深夜。西厢。
沈砚之从布包里拿出一样东西。
用报纸包着,长方形的。
「给你的。」
我拆开。
一把剪刀。
铁的,新的,刃口上还有油。
「你什么时候买的?」
「今天下午。百货公司。」
「多少钱?」
「一块八。」
我把剪刀拿在手里,试了试。
刃合上,声音很脆。
「你哪来的钱?」
「七块五里拿的。」
「那你书呢?」
「书明年买。」
我把桌上那张分灶表拿起来。
纸边是毛的,撕得不齐。
我用剪刀沿着边剪。
一剪子下去,毛边掉了。
「这样好看。」他说。
「这样贴得牢。」
他站在边上看我剪。
煤油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很大。
「念安。」
「嗯。」
「我哥回来了。」
「我看见了。」
「他要住十二天。」
「嗯。」
「他要是跟娘闹起来,你别拦。」
我停下剪刀。
「为什么?」
「这个家该有人闹一次。」
院子里有脚步声。
沈卫国从堂屋出来,站在院里。
他抬头看天。
「砚之。」
「哥。」
「你出来一下。」
沈砚之出去了。
我站在窗边听。
「你媳妇这个事,你打算怎么办?」沈卫国问。
「我护着。」
「你怎么护?你一个月三十四块五,十七块二毛五在娘手里。」
「剩下的我给我媳妇。」
「够吗?」
「不够。」
「不够你就得让。」
「让什么?」
「让娘把嘴闭上。」
院里静了一会儿。
「哥,你在部队上,是不是也这么说话?」
「部队上不这么说话。」沈卫国说,「部队上讲道理,讲不通就练。」
「家里练不了。」
「家里也能练。」他说,「就是练的是自己。」
脚步声往门口去了。
「砚之。」
「嗯。」
「我明天去食品公司。」
「你去干什么?」
「我去买肉。」
「买肉要票。」
「我有。」
「你有多少?」
「我这个月的,加上我攒的。」
「买了给谁?」
「给我媳妇。」
我回到床沿坐下。
手里的剪刀还没放下。
窗外,沈卫国站在院门口,点了一根烟。
火光一亮一暗。
唐可心从堂屋出来。
「你不睡?」
「睡不着。」
「进来。」
「你脸上还疼?」
「疼。」
沈卫国把烟摁在门框上。
「可心。」
「嗯。」
「我明天去买肉。」
「买肉干什么?」
「给你做一顿。」
「你会做?」
「不会。」他说,「我学。」
唐可心没说话。
「可心。」
「又怎么了?」
「我在部队上管一百三十号人。回到家,我管不了我娘,也管不了你。」
「那你想管什么?」
「我想管一件事。」
「哪件?」
「让这个院里,以后没人敢动你一根手指。」
「你管得了你娘?」
沈卫国没答。
他从门框上把烟头抠下来,塞进兜里。
「明天几点开饭?」
「六点。」
「我五点半到。」
8
第二天。沈卫国真买回了肉。
三斤二两五花,一块豆腐,两颗白菜。
他把东西放在案板上。
「娘,今天我做。」
赵桂兰在灶前没动。
「你会做?」
「不会。你教我。」
「我不教。」
「那我自个儿来。」
他把肉切成块,切得有大有小。
唐可心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伸手把刀接过去。
「你这样切,炖不烂。」
「那你切。」
「我切可以。你烧火。」
沈卫国蹲下去烧火。
柴有点湿,烟大。
他被呛得咳嗽,眼睛红了。
果果站在门口看,笑出声。
「娘,爹在哭。」
「他没哭。他呛着了。」
中午。一家人围着桌子。
赵桂兰没上桌。
她坐在炕沿上,背对着。
沈卫国盛了一碗,端过去。
「娘,吃饭。」
「我不吃。」
「你不吃我们也不吃。」
「你们吃你们的。」
沈卫国把碗放在炕沿上。
「娘,我问一句。可心脸上那五个指印,你认得吧?」
赵桂兰的手在膝盖上按着。
「你不认,我认。」他把碗往前推了推,「这碗肉,是我买的。你要是不吃,我明天还买。」
碗在炕沿上放着。
过了很久,赵桂兰端起来了。
她吃了一口。
「咸了。」
「我放的盐。」
「放多了。」
「下回少放。」
下午。纺织厂来了个人。
后勤科的,姓孙,四十来岁,穿一件洗白的蓝工作服。
「你是苏念安?」
「我是。」
「夜班的人说,街口有家卤味,好吃。」
「是我卖的。」
「现在不卖了?」
「现在挂食堂。」
「挂哪个食堂?」
「食品公司职工食堂。」
孙科长在小板凳上坐下。
「我们厂夜班三百人。食堂就一锅白菜,一锅萝卜,工人骂了两年。」
他把工作服的扣子解开一颗。
「你想让我供多少?」
「一晚上六十份。六十份是十二斤,一人二两,加个馒头。」
「一份多少钱?」
「你出价。」
「三毛二。」他自己先摇头,「三毛二贵。食堂卖给工人,得挣钱。」
「你卖多少?」
「四毛。一个月二十七块工资,一晚上四毛,工人吃得起。」
我在纸上算。
「六十份,一天十九块二。一个月五百七十六。」
「你算得挺快。」
「我算了很多遍。」
「那你干不干?」
「我干。但我有两个条件。」
「说。」
「第一,料我自己进,你不要管我从哪儿进。第二,钱五天结一次。」
孙科长想了一下。
「五天结一次行。料你自己进,出了事你担。」
「我担。」
「明天开始?」
「后天。」
「为什么后天?」
「明天我得先把料备齐。」
傍晚。我去了城南公社的屠宰点。
一个老屠户,姓贾,胳膊比我腿粗。
院里一口大锅,正在褪猪毛。
「你要下水?」
「要。」
「要多少?」
「一天三十斤。」
「三十斤不多。」
「以后会多。」
他拿刀在围裙上擦了擦。
「你出多少?」
「一毛五。」
「一毛五我不卖。」
「你要多少?」
「一毛八。」
「食品公司卖我两毛二。」
「食品公司那是处理价。」他笑了一下,「他们收我们的一毛五,卖你两毛二。」
我的手停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这堆东西,我们从猪身上剔下来,卖给他们,一毛五一斤。他们转手卖你两毛二。」
「你卖给我,多少钱?」
「一毛八。你拉走,我不管票。」
「票我不要。」
「那你拉。」
晚上。回到家。
唐可心在灯下数钱。
「今天食堂结了一块六。加上前两天的,四块八。」
「我这儿还有十五块六。」
「二十块四。」
「明天要备料,六十份的料,得七块。」
「那还剩十三块四。」
她把钱分成两堆。
「念安。」
「嗯。」
「纺织厂那边,你信得过?」
「我信他缺货。」
「他要是赖账呢?」
「他赖一次,我停一天。三百人没卤味吃,工人在食堂闹,他比我还急。」
「你这算的什么?」
「算他的难处。」
第 5 天。出事了。
那天下午我去了纺织厂签条子。
灶上交给小满看火。
我走的时候交代了三遍。
「小火。汤面起小泡就撤柴。」
「知道了。」
「你别睡觉。」
「我不睡。」
我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院门一开,一股酸味冲出来。
不是香,是酸。
我跑到灶前。
锅盖掀开。
汤面上浮着一层白。
我用勺子舀起来,闻了一下。
酸了。
两百个鸡蛋泡在汤里,蛋壳上一圈一圈的褐色。
我捞出一个,磕开。
蛋白发浑。
「小满。」
她从西厢出来。
「二嫂。」
「你睡觉了?」
「我就眯了一会儿。」
「一会儿是多久?」
「……不知道。」
「火呢?」
「火灭了。我醒来又点上的。」
我把勺子放下。
「这锅汤,从什么时候开始酸的?」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我知道。」我说,「从火灭了那一刻开始。汤不滚,六个钟头就酸。」
天黑。孙科长来了。
他尝了一个蛋。
嚼了两下,吐在地上。
「这个不能给工人吃。」
「我知道。」
「六十份,一份不能少。今天工人等着。」
「今天给不了。」
「给不了我得挨骂。」
「你骂我。」
「骂你有什么用?」他把手里的单子拍在案板上,「这是两百份的料钱,四十块。你赔。」
「四十块我认。」
「什么时候给?」
「明天。」
「明天给不出来,这个供货就散。」
他走了。
深夜。我坐在灶前。
唐可心把钱倒在案板上。
二十块四。
「四十块。」
「差十九块六。」
「我去借。」
「跟谁借?」
「跟王主任。」
「街道办不借钱。」
「那我去当东西。」
「当什么?」
「我的手表。」
「你手表呢?」
「在杭州。」
她不说话了。
我把案板上的钱一张一张抹平。
「明天先给二十。剩下的二十,五天结账的时候从货款里扣。」
「他肯?」
「他不肯,我就把六十份降到四十份,价钱不变。他算得清。」
第二天早上。沈卫国在收拾行李。
军绿色的包摊在床上。
他把衣服一件一件叠好。
唐可心站在门口。
「你不是住十二天?」
「部队来电报了。」
「电报上写什么?」
「归队。」
「什么时候走?」
「明天。」
「你才回来八天。」
「我知道。」
「你走的时候,肉还没吃完。」
沈卫国把包带子扣上。
「可心。」
「嗯。」
「我走以前,把一件事办了。」
「什么事?」
「分家。」
唐可心的手扶在门框上。
「你娘肯分?」
「她不肯。」
「那你怎么分?」
沈卫国把包放在床角。
「我不问她肯不肯。我问你肯不肯。」
「我肯。」
「那你把这句话再说一遍,等我娘在的时候说。」
「我说。」
沈卫国看了她一眼。
「可心,我走了以后,这个家你一个人扛。」
「我不是一个人。」
「你还有谁?」
「我有弟妹。」
9
早上。食品公司后院来了两个人。
呢子大衣,公文包,一个戴眼镜,一个不戴。
周会计在门口迎。
「县里物价检查的。」
戴眼镜的姓韩。
「把今年第四季度的副食账调出来。」
「调哪一本?」
「全调。」
周会计把我叫到小屋。
「你那个代加工点,流水挂在我账上。你人得在。」
「我在。」
「他们问什么,你答什么。别多说。」
「我知道。」
中午。账摊在桌上。
三本。一本收,一本支,一本存。
韩同志翻账,翻得很快。
「这一栏,猪下水,收入。」
「是。」
「一毛五。」
「一毛五。」
「销售呢?」
「销售两毛二。」
韩同志抬起头。
「进一毛五,出两毛二?」
「处理价。」
「处理价加四毛六?」
周会计的算盘动起来。
「我们收公社的,一毛五。卖出去,两毛二。中间是损耗、运费、人工。」
「损耗多少?」
「七个点。」
「七个点是七分。一毛五加七分,两毛二。这账算得通。」韩同志把账本往前推,「那为什么,我们查到销售单上,斤数比收购单少?」
周会计的手在算盘上停住。
「少多少?」
「你算。」
算盘响了。
「一天七斤。」
「一个月呢?」
「二百一十斤。」
「二百一十斤,一毛五,三十一块五。这三十一块五,进谁的兜了?」
周会计又拨了一遍。
「不对。」
「哪儿不对?」
「我算错了。二百一十斤乘一毛五,是三十一块五。可销售单上是按两毛二记的,那就是四十六块二。」
「到底是三十一还是四十六?」
「四十六。」
「你重算。」
算盘珠子响得急。
有一颗崩出来,滚到地上。
小李弯腰去捡。
周会计的额头上有汗。
钱卫东被叫进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一把剔骨刀。
「刀放下。」
他把刀放在门边。
「什么事?」
韩同志把两张单子摆开。
「这张是收购单,一毛五一斤。这张是销售单,两毛二一斤。中间差七斤。你说说,这七斤去哪儿了?」
「损耗。」
「损耗七斤?」
「下水损耗大。」
「收购单上一百斤,销售单上九十三斤,这是七个点。你现在告诉我,一天进二十二斤,出十五斤,损耗七个点?」
钱卫东的喉结动了一下。
「有时候称不准。」
「秤呢?」
「秤在库房。」
「拿秤来。」
秤拿来了。
是我那杆。
吴组长还给我的那杆,后来我借给库房用。
韩同志把秤挂在钉子上。
「拿二十斤的砣试。」
小李放上去。
秤杆平了。
「秤没问题。」
韩同志转过身。
「钱卫东,秤没问题,单子有问题。你再想想。」
钱卫东不说话。
「你要是不说,我请公社交的人来对。」
「不用叫。」他把手撑在桌沿上,「我按处理价卖给她,账上按调拨价记,差价贴补库房的零碎开支。」
「零碎开支有账吗?」
「没有。」
「多少钱?」
「三个多月,二百三十三。」
下午。我在门外站着。
韩同志出来,把一张纸递给周会计。
「这案子转工商行政。人先带回委里谈话。」
钱卫东从屋里出来。
他看见我。
「苏念安。」
「嗯。」
「你满意了?」
「我不满意。我三个月,一斤多付七分,一天二十二斤,一天一块五毛四。九十天,一百三十八块六。」
「我退你。」
「我不要你退。我要你把那句话收回去。」
「哪句话?」
「你说我半夜往你屋里钻。」
钱卫东的脸白了一下。
他张嘴,没出声。
两个人把他带走了。
天黑。院里。
灶上的锅空着。
小满蹲在灶前,手里攥着那个空香料包。
我在她对面蹲下。
「说吧。」
「说什么?」
「汤是怎么酸的。」
她的手指在纱布上抠。
「我添了水。」
「添了多少?」
「一瓢。我看汤少了,六十份,我怕不够。」
「添的是凉水?」
「井水。火灭了,我眯了一会儿,醒来火就灭了。」
「灭了多久?」
「不知道。」
「你不知道,我知道。」我说,「凉水下去,火又灭了,那锅汤从里往外坏。」
她把脸埋在膝盖上。
「二嫂,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那你原谅我吗?」
「我不原谅你。」
她抬起头。
「这锅汤赔四十块。四十块比你哥一个月工资还多。」
「我赔。」
「你一个月十八,赔四十,两个月不吃不喝。」
「那我赔两个月。」
「你赔不起。」
我伸手把那个香料包拿过来。
「这个呢?」
她的脸变了。
「这个不是我拿的。」
「是你拿的。」
「你怎么知道是我?」
「针脚。这包是我缝的,十三针一格。断口在第七针和第八针中间,是剪的,不是撕的。」
「我……」
「你给了谁?」
「王嫂子。她说她在百货公司帮我说话,让我转正。」
「说了吗?」
「说了。没转。」
我把香料包捏在手里。
「小满,你知道你给她的是什么?」
「一包料。」
「不是料。是一条命。」
深夜。我把十三包料重新缝好。
缝到第九个,线断了。
我咬着线头,重新穿针。
沈砚之在边上看。
「她哭了半个钟头。」
「我知道。」
「你不去劝?」
「劝她,她记不住。」
「那什么能记住?」
「四十块。」
他把手放在桌上。
「念安,家里的事,你要不要缓一缓?」
「缓不了。」
「为什么?」
「因为她今天敢给一包料,明天就敢给一张账。」
「她十九。」
「我十九的时候,在杭州跑批发市场,一个人扛两箱货上四楼。」
他不说话了。
窗外传来一声门响。
赵桂兰从正房出来,站在院里。
她没往这边看。
她走到墙跟前,伸手摸那张分灶表。
纸被图钉钉着,边剪齐了。
她摸了一会儿。
然后回屋了。
10
第 5 天。纺织厂结账。
孙科长把一沓钱推过来。
「一百一十五块二。」
「这个数不对。」
「扣了二十。你赔的四十,扣一半。」
「剩一半什么时候扣?」
「下回。」
「下回是几天?」
「五天。」
我把钱数了一遍。
一百一十五块二。
「孙科长,我要加量。」
「加多少?」
「一百二十份。」
「一百二十份是二十四斤。你做得了?」
「做得了。」
「料呢?」
「我换了一家。」
他抬起头。
「食品公司那边你不拿了?」
「不拿了。」
「为什么?」
「他们的价我看清了。」
上午。工商所来了人。
姓陈,把一个信封放在案板上。
「钱卫东退赔,一百八十。」
「一百八十?」
「按你报的数核的。九十天,一天一块五毛四,一百三十八块六。剩下的是他多收别人的,一并退给你。」
「别人的钱退给我,不合规矩。」
「规矩是把他多收的全退。谁报的谁领。你报得最全,所以给你。」
我把信封拆开。
十八张十块的。
「他判了?」
「没判。罚了,撤了职,调去乡下的收购点。」
「没了?」
「没了。」陈同志说,「这年头,这种案子办到这儿就收手。」
中午。我叫沈砚之砌墙。
「砌哪面?」
「靠街那面。」
「洞口那两块砖?」
「对。」
他去院里和泥。
泥里掺了麦秸,用铁锹翻。
「为什么不卖了?」
「洞小。」
「洞小可以开大。」
「开了大,就是墙塌。墙塌了,还是偷着卖。」
他把砖一块一块码上去。
「那你打算怎么办?」
「租门面。」
他的手停了一下。
「门面要钱。」
「一个月六块。」
「六块我出。」
「你的钱在娘手里。」
「我还有七块五。」
「七块五你留着买书。」
他把砖按下去,用瓦刀敲平。
「书什么时候都能买。」
下午。我去街道办。
王主任在看一张报纸。
「你要租门面?」
「东关街十二号那间。」
「那间空了一年多。」
「为什么空着?」
「漏雨。」
「修一修要多少?」
「三十。」
「我修。」
「修好了算你的?」
「算街道的。我只租。」
王主任把报纸折起来。
「一个月六块,押三个月。」
「十八块,我给。」
「你哪来这么多钱?」
「纺织厂结了账。」
「你倒是越做越大了。」
「不大。一天一百二十份。」
「一百二十份是多少钱?」
「一天三十八块四,一个月一千一百五十二。」
王主任的报纸放在桌上。
「你知道供销社一个正式职工,一个月挣多少?」
「三十六。」
「你一个月流水一千一。」
「流水不是钱。料钱、煤钱、管理费、房租,扣完了净两百多。」
「两百多也够吓人的。」
「王主任,我不偷不抢。」
「我知道。我要是不知道,今天不给你盖章。」
她从抽屉里拿钥匙。
「钥匙给你。修房子的钱,我先垫十块,你分三个月还。」
「行。」
「还有一句。」
「你说。」
「东关街十二号,前头是一家裁缝铺,姓沈。」
「沈?」
「你公公的堂弟。」
我把钥匙捏在手里。
「那正好。」
晚上。小满来了。
她站在灶房门口。
「二嫂。」
「嗯。」
「我来烧火。」
「我不要人烧火。」
「我不要钱。」
「不要钱我也不要。」
「那我跪着烧。」
她真蹲下去了。
我看了她一会儿。
「起来。」
「你不答应我不起来。」
「火在那儿。柴在墙根。汤面起小泡就撤柴。」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
「我记住了。」
「你要是再睡着?」
「我不睡。我站着烧。」
深夜。沈砚之帮我抄账。
他抄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对。
抄到十月十八那一行,笔停了。
「错了?」
「没错。」
「那怎么停?」
「这一笔,十一块八。」
「嗯。」
「那天你卖到十一点四十。」
「嗯。」
「第二天早上,市管会就来了。」
「嗯。」
他把笔放下。
「念安。」
「嗯。」
「这三个月,你睡过几个整觉?」
「没数。」
「我数了。」
「你数这个干什么?」
「十一个。」他说,「九十天,你睡了十一个整觉。」
煤油灯的火苗歪了一下。
「你夜里批作业,也睡得晚。」
「我批作业,坐着。你站着。」
他伸手把账本翻过去一页。
「从明天起,火我守。」
「你要上课。」
「下了课我守。」
「你守到十二点,第二天讲台上一站,学生看你打哈欠。」
「那我坐着睡。」
我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
「我笑你。」
「我有什么好笑的?」
「你说'那我坐着睡'的时候,特别像个教书先生。」
他不说话了。
低头继续抄。
我伸手去拿桌上的墨水瓶,手背碰到他的手。
「你手上有墨。」
我拿了块布,去擦他手背。
他没躲。
手背上的墨擦掉了,还剩一点。
我又擦了一下。
他的耳朵红了。
一直红到脖子。
「灯芯该剪了。」他说。
「刚剪过。」
「那……那我把这页抄完。」
第二天早上。院门口站着一个人。
赵桂兰。
她手里抱着一个布包。
蓝布的,洗得发白,四个角都磨破了。
她站在门口,不进也不走。
「娘。」
「我不进去。」
「你要找谁?」
「找你。」她把布包往我这边递了递,「这个你拿着,打开看。」
我没接。
「你先说是什么。」她抱着布包的手收紧了一点。
「账。」
11
早上。布包在案板上摊开。
里头三张纸,一沓单据。
第一张是借条。
「今借到三姨人民币九十元整。赵桂兰。七六年三月。」
第二张也是借条。
「借生产队公益金一百元。七七年十一月。」
第三张是卫生院的欠条。
「沈砚林住院费欠七十元。」
砚林伸手,把三张纸摆平。
「九十,一百,七十。」
「二百六。」
「你算得这么快。」
「我住院的时候,天天算。」
底下那沓单据是药费。
一张一张,用线穿着。
最上头那张,一块二。
七七年十一月十四号,青霉素两支。
我把那张抽出来。
「这张我认得。」
赵桂兰抬起头。
「你认得?」
「上个月我去过卫生院。会计翻了一下午的账,把这一沓翻出来的。」
中午。我把三张借条摆在桌上。
沈砚之在旁边。
公公蹲在门坎上。
砚林从东厢出来,披着一件棉袄。
「娘。」
「你出来干什么?回去躺着。」
「我听见了。」
他走过来,看了一眼桌上的纸。
「这钱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我住院那回,你把柜子里的布票全卖了。」
炕上的被角被她攥皱了。
「我还知道,你把二嫂的陪嫁镯子当了。」
我把铅笔搁下了。
「什么镯子?」
砚林看着我。
「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
「你嫁过来那年,娘从你箱子里拿了一对银镯。当了三十块。」
我转头看赵桂兰。
「有这回事?」
「有。」
「三十块呢?」
「在他药里。」
下午。我算账。
「娘,我算三个数。你要是觉得哪个不对,你说。」
「你说。」
「第一个,粮。粮本二百斤,锅里一百五十九。一个月四十一斤。一年四百九十二。」
「第二个,工资。砚之一个月三十四块五,你收三十四块五。三年零两个月,一千二百七十七块四。」
「第三个,镯子。三十块。」
赵桂兰的手攥着裤腿。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这二百六,不该我一个人还。」
「那你想让谁还?」
「三个人还。你,我,砚林。」
砚林的嘴唇动了一下。
「我一个月二十四,我出一半。」
「你出六十。剩下的二百,我跟娘各一半。」
赵桂兰的脖子往前伸了一下。
「我哪有钱?」
「你有。」
「我有什么?」
「你有这院子。」
院里一下静了。
公公把烟袋从嘴里拿下来。
「念安。」
「爹,你听我说完。」
「你说。」
「这院子是沈家的。四间房,一个灶。我不动房子。我要的是分家。」
「怎么分?」
「三间正房归爹和娘。东厢归砚林。西厢归我们。灶房共用三个月,三个月以后,我们自己起灶。」
「粮呢?」
「各买各的。煤各买各的。」
「你婆婆的养老?」
「一个月五块,我出三块,砚林出两块。」
赵桂兰扶住桌沿站直。
「我不分。」
「娘。」
「我说不分!」她的手在桌子上拍,「我十六岁进这个门。我婆婆让我在灶房站了三年,三年我没上过桌。我生了四个,死了两个。我熬到今天,我图什么?」
她的手在抖。
「我不是要磨你们。我是怕。我怕这个家散了,我怕我老了没地方躺。」
砚林走过去,扶她坐下。
「娘,家没散。」
「散了。」
「没散。」他说,「你分了家,我还是你儿子。我吃药还得跟你要钱。」
晚上。字据是我写的。
一张纸,正面写了六条。
底下空出三个地方,按手印。
「我念一遍。」
「念。」公公说。
我念。
念到第五条,赵桂兰打断。
「第五条不行。」
「哪条?」
「'各自开伙,互不干涉'。这条不行。」
「那你想怎么写?」
「改成'各自开伙,有事相帮'。」
我看了一眼沈砚之。
他点了下头。
我拿笔改。
改完又念一遍。
「按吧。」
印泥是砚林去供销社买的,八分钱一盒。
公公先按。
他的拇指按下去,抬起来,纸上一个红印。
砚林按第二个。
赵桂兰不动。
「娘。」
她伸手,把印泥盒推了一下。
「我不按。」
「你不按,这纸就白写了。」
「白写就白写。」
沈砚之开口了。
「娘,你按了,这院里的事就清了。你不按,明天她搬出去,你连这五块都没有。」
赵桂兰把眼睛抬起来。
看了很久。
她把手伸出来。
拇指在印泥里按了一下。
按到纸上的时候,她的手偏了。
红印盖在字的边上,一半压在纸上,一半压在空白处。
深夜。赵桂兰把布包收起来。
她把三张借条抽出来,放在桌上。
「这个给你。」
「你留着。」
「我留着有什么用?」
「你留着,将来砚林问你,你说得清。」
她把借条往我这边推。
「你替我还了,就是你的。」
我把纸收进箱子里。
她把布包抱在怀里。
布包空了,瘪了。
她还是抱着。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
「念安。」
「嗯。」
「那个表。」
「哪个表?」
「墙上那个。」
「在。」
「别撕。」
第二天早上。公公在院里劈柴。
他劈得很慢,一斧子下去,柴裂开。
「念安。」
「爹。」
「你娘昨晚没睡。」
「我知道。」
「她坐在炕上,抱着那个包,坐了一夜。」
他把斧子拔出来。
「这个包,是她出嫁那年带的。里头原先装的是她的嫁衣裳。」
中午。小满在灶前烧火。
火烧得很旺。
「二嫂。」
「嗯。」
「我娘哭了。」
「我知道。」
「她哭的时候不出声。」
「我知道。」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我看得见。」
她往灶里添了一根柴。
「二嫂,我以后不说谎了。」
「你别跟我说这个。」
「为什么?」
「你说了,我就要记。我记了,你做不到,我就得跟你算。」
「那我做什么?」
「你把这锅火看住。」
天黑。锅里起了小泡。
我撤了一根柴。
小满在旁边站着,两只手背上都是灰。
「二嫂,明天我上工。」
「上什么工?」
「百货公司不让我去了。」
「为什么?」
「我是临时工,他们说裁就裁。」
她把手指头在围裙上擦了擦。
「我以后就在这儿烧火,行不行?」
「工钱一个月十五。」
「不要工钱。」
「十五。干不好就扣。」
她抬起头。
「你还要我?」
「我要一个烧火的。」
「我烧不好呢?」
「烧不好我教你。」
她低下头。
灶膛里的火照着她的脸。
「二嫂。」
「嗯。」
「那个王嫂子,她摊子散了。」
「什么时候散的?」
「前天。她男人打她,说她丢人。」
我没说话。
「她那个卤,卖不动了。」
「为什么?」
「人家说,她的不如你的香。」
夜深了。
我坐在灶前,把十三包料摆开。
一包一包,摆在案板上。
数到第十二包,手停了。
还差一包。
我把箱子翻了一遍。
没有。
这时候有人敲门。
我去开。
门外站着王嫂子。
她脸上有一道抓痕,从眼角拉到下巴。
手里提着一个空盆。
「念安。」
「嗯。」
「你还要不要人?」
12
开春。执照领回来了。
一张纸,四周一圈红边。
上头的字是铅印的。
「个体工商业户营业执照。字第 0037 号。」
底下手写:姓名苏念安。经营范围,熟食零售。地点,东关街十二号。
发证日期那一栏,盖着一个红章:一九八〇年三月十七日。
王主任把纸递给我的时候,多说了一句。
「三十七号。」
「嗯。」
「全县第三十七个。」
「前面三十六个是谁?」
「卖针线的,修鞋的,磨刀的,还有一个卖豆腐的。」
「卖豆腐的好。」
「为什么?」
「豆腐天天有人吃。」
上午。门面在刷墙。
墙是青砖的,刷一层白灰。
沈砚之站在一条板凳上,拿一把鬃刷。
袖子卷到胳膊肘。
「上头的够不着。」
「你踩凳子。」
「凳子晃。」
我搬了一张桌子过来。
「桌子稳。」
他把凳子搬到桌上。
「再高就得架梯子。」
「不用架。这块留着。」
「留着干什么?」
「挂招牌。」
招牌是唐可心去办的。
木匠姓吴,做了一辈子棺材。
「做招牌?」
「做招牌。」
「多长?」
「一尺八。」
「写什么?」
「安可卤味。」
「哪三个字?」
「安,可,卤。」
吴木匠拿墨斗弹线。
「为什么不叫沈记?」
「我姓苏,她姓唐。」
「沈家的媳妇,叫安可?」
「沈家的媳妇,也上班。」
吴木匠笑了,锯子拉下去。
锯末落了一地。
中午。锅砌好了。
三口,一口卤,一口汤,一口烧水。
灶膛是我画的图,吴木匠砌的。
「你这个灶,跟别人家的不一样。」
「烟道往上走。」
「为什么?」
「省煤,火匀。」
「你懂这个?」
「我以前管十七家店。」
吴木匠把砖放上去。
「十七家?」
「嗯。」
「那你现在管几家?」
「一家。」
「一家也是管。」
下午。小满在柜台擦秤。
新秤,铜盘,杆是红的。
「二嫂,这个怎么用?」
「砣挂在零位,盘空的,杆要平。」
她把砣挂上去。
杆翘着。
「不平。」
「底下有螺丝,转。」
她转了两圈。
「平了。」
「记住这个位置。」
「为什么?」
「秤不准,人就跑。」
晚上。唐可心把价目写在一块木板上。
猪头肉,一块二。蹄子,一块四。卤蛋,一毛二。肠子,九毛。
「念安,你看。」
「肠子贵了。」
「贵多少?」
「两分。」
「两分也是钱。」
「肠子出成低,卖九毛,人家不如买猪头肉。」
她拿布把那个"九"擦了。
「八毛八。」
「行。」
「为什么非得八毛八,不八毛九?」
「八毛八,人家找零好找。」
她把木板靠在墙边。
「念安。」
「嗯。」
「我们开业那天,要不要放鞭炮?」
「不放。」
「人家开业都放。」
「放鞭炮,一挂两毛,听个响。不如把这两毛钱卤一个蛋。」
开张那天早上。四点起火。
第一锅下去,汤开了。
香味从门口飘出去,飘到街上。
五点半,门口站了三个人。
六点,站了十一个。
六点半,队伍拐到巷口。
唐可心站在柜台后头。
「排队。都排队。」
「大姐,多少钱一份?」
「看牌子。」
「猪头肉一块二?」
「一斤。」
「这么贵?北街那家一块。」
「北街那家,你去吃。」
那人没走。
排队的人往后挪了挪。
七点。小满在柜台收钱。
「半斤猪头肉,六毛。」
「给你一块。」
「找你四毛。」
她把钱塞进抽屉,又抓了一个蛋。
「这个送你。」
「送?」
「头一天。」
那人捏着蛋走了。
唐可心回头瞪她。
「谁让你送?」
「二嫂说头一天……」
「你二嫂说什么了?」
「她说头一天要给人家留个念想。」
「留个念想是让人再来,不是白送。」
小满把抽屉关上。
「那我从工钱里扣。」
「扣什么扣。」唐可心从锅里捞出一个蛋,塞她手里,「你自己吃。」
小满捏着蛋,没动。
「吃。」
她咬了一口。
嚼着嚼着,眼睛红了。
「哭什么?」
「没哭。」
「那你眼睛怎么红了?」
「蛋烫。」
十点。赵桂兰来了。
她站在队尾。
穿一件蓝布褂子,头发梳得平。
后面的人往前挪,她也往前挪。
挪到柜台前,她不说话。
唐可心看着她。
「娘。」
「买肉。」
「买多少?」
「半斤。」
「半斤六毛。」
赵桂兰从怀里摸出一个手绢包。
打开,里头是一堆角票。
她一张一张数。
数到第六张,手停住。
「六毛。」
唐可心接过钱。
切肉,称,包。
「娘,多给你一两。」
「不要多。」
「多了算我的。」
赵桂兰把纸包接过去。
「肉钱是肉钱。」
她转身走了。
走到巷口,回头看了一眼招牌。
招牌上三个字,墨是黑的,底是白的。
中午。沈砚之从学校回来。
他把书包放在里间那张桌上。
「我把作业搬这儿来了。」
「为什么?」
「下课早,我在这儿批。」
「学生找你呢?」
「我让他们来这儿。」
下午真来了两个学生。
一个男孩,一个女孩,趴在桌上写。
沈砚之在旁边改本子。
「这个字写歪了。」
「老师,我手冷。」
「手冷搓一搓。搓热了再写。」
男孩搓了搓手,接着写。
我从门口过,看见里间灯亮着。
傍晚。唐可心在算账。
「今天卖了多少?」
「一百八十六。」
「一百八十六是什么?」
「流水。扣了料钱、煤、房租、小满工钱,净六十四。」
「六十四。」
「你怎么不笑?」
「我在想明天。明天得多备十斤。」
「为什么?」
「今天卖到五点半就没了,后头还有人来,问'有没有'。」
唐可心把账本合上。
「念安,我们开张第一天,净六十四。」
「嗯。」
「我上辈子一场直播,坑位费两万。」
「这辈子六十四。」
「六十四也踏实。」
晚上。信来了。
邮递员在门口喊。
「苏念安,有信。」
信封上是钢笔字:甘肃省军区某部。
我拆开。
是沈卫国写的。
「弟妹,我转业批了。四月下旬到县里报到。工作还没定,说是去物资局。可心那边,你替我说一句,让她别一个人扛。」
底下还有一行。
「我娘要是闹,你让砚之别拦。」
我把信折好。
唐可心从后头走过来。
「谁的信?」
「你男人的。」
她接过去看。
看完了,把信放在柜台上。
「物资局。」
「嗯。」
「物资局管什么?」
「管东西。」
「管东西好。」她说,「他管东西,我们卖东西。」
深夜。店门关了。
煤炉还压着火。
锅里剩一点汤。
我添了两瓢水,把火捅开。
汤慢慢滚起来。
浮沫涌到锅沿上,一层灰白。
我拿勺子在锅面上撇。
撇一下,冲一下勺。
撇到第三下,外头有人敲门。
「还有没有?」
我没答。
勺子在锅沿上磕了一下。